李秋君(1899年—1971年)
  張大千女弟子也是紅粉知己。
海派女畫家、國畫教育家,曾任中國女子書畫院首任院長、上海人大代表。

  張大千20歲時,因青梅竹馬的未婚妻謝舜華過世,他到寧波天童寺出家,3個月後還俗到了上海。
在早期拚搏於上海畫界時,為生活所需仿石濤的畫賣錢,往往連行家都無法鑒別真偽。

  那時,寧波富商李茂昌也是被他「騙」過的富賈之一。
李茂昌把花了50塊大洋買回的「真跡」給女兒李秋君看時,她笑著說:
「畫是假的,但作畫之人天分極高,將來會有大出息!」

  此後,李茂昌在上海畫界找尋這位高人。
待二人見面後,張大千聽罷對方敘述哈哈大笑,並欲將50大洋還給對方,但李茂昌非但沒收還跟大千成了好朋友。


〈張大千〉

  李茂昌有意讓張大千跟女兒相識,李茂昌女兒李秋君畢業於上海務本女中,從小精通琴棋書畫,姿容雅麗,性格溫婉,是遠近聞名的才女。
一日,張大千李茂昌之約到寧波來散心,客廳中他被一巨幅《荷花圖》所吸引;一枝殘荷,一根禿莖,一汪淤泥,飄逸脫俗。
張大千歎道:「畫界果真是天外有天啊。看此畫,技法氣勢是一男子,但字體瑰麗,意境脫俗又有女風,實在讓我弄不明白。」

  李茂昌笑道:「看來你十分青睞此畫了,可想見見畫主?」
張大千回說:「我是想拜師還來不及呢,只是不知道這位鷗湘堂主是否還在世上。」
李茂昌笑著說,畫主晚上就能見到。

  晚宴開始了,客廳的門被「砰」地一聲撞開,只見夕陽的餘暉中站著一位清麗絕倫的年輕女子。
她的髮髻鬆散,臉上帶著奔跑後的紅暈。
李茂昌笑道:「秋兒,這就是妳一直崇拜無比的張大千。」
說完,他向張大千說:「大千弟,見過師傅吧。」

  幾秒鐘過後,張大千反應過來,推開了椅子「撲通」一聲跪倒,口中喊著:
「晚輩蜀人張爰見過師傅。」
一段曠世奇戀就此拉開了序幕……
【一跪佳人 只為惺惺知己情】

  那次見面後,在李茂昌的“撮合”下,張大千李秋君所居後樓“鷗湘堂”裡設了畫室,

〈在鷗湘堂前合影〉
他們倆人除了分室而眠之外,幾乎形影不離。
一次大千吃了 15 隻大閘蟹,然後又偷跑到街上吃了 8 個冰淇淋,結果到了晚上腸胃炎發作上吐下瀉。
深夜前來照顧他的,是李茂昌的女兒李秋君

一個女人在深夜照顧一個男人,肯定是情意的最高體現;
所以當被請來出診的醫生看到李秋君著急的樣子,也急忙安慰她說 :
『 太太, 不要緊的小毛病, 您請放心。』
當然,李秋君並不是張大千的太太。
這讓張大千很不好意思,又不好解釋,『心想總是自己不好,令李秋君又吃了啞巴虧』。
第二天病一好,他急忙向李秋君道歉,李秋君卻只是微微一笑:
『醫生誤會了也難怪,不是太太,誰在床邊侍候你?我要解釋吧,也難以說得清,反正太太不太太,我們自己明白,也用不著對外人解釋。』

  相處這半年來,張大千無時無刻不在想:「為什麼相見恨晚!」
因為當時張大千在家鄉已有了一妻一妾,而這位李家三小姐,又如何能夠屈尊為自己的小妾?
張大千本性灑脫,不是多愁善感之人,但他卻背著三妹,偷偷地刻下「秋遲」方印一塊。

  李秋君同樣陷入無盡的苦惱。
一次,李秋君張大千在給四川的妻妾寫家書,試探地對張大千說,如果他能再收一個大小姐為妾,那就命中福分無邊了。
哪知張大千聽罷李秋君的話,怔了幾秒鐘,長長地歎了口氣陷入沉思。

  第二天張大千第一次緊閉畫室,直到傍晚才打開了門。
李秋君端茶進來,還沒等她說話,張大千竟「撲通」一聲跪下說:
「三妹,我雖年少輕狂,但我知道,我這一生將為畫而活,為畫而死。
拋開男女情事不談,我一生的紅顏知己,除你之外再無一人。
但我若納你為妾,將使一代才女受辱,我也必遭天譴……」
【二跪知己 恨不相逢未娶時】

從此李秋君把一生摯愛埋在了心裡,在張大千面前以妹妹自居。

  上世紀30年代初,李秋君跟隨張大千來到了上海,在國立美術學校任教。
李秋君一如既往照顧張大千的起居。
張大千雲遊四方時,由李秋君代選門徒,徒弟們也敬李秋君為「師娘」,李秋君並不拒絕,就這樣,她終身未嫁。

  大千三妹寂寞,抗戰前夕,張大千把自己的親生骨肉心瑞、心沛過繼給了三妹做養女,李秋君把她們視如親生骨肉,盡心疼愛教育。

  在李秋君的鼓勵下,張大千遠赴敦煌寫生,敦煌之行對張大千一生產生了決定性的影響。
雖然敦煌苦旅使張大千蒙受了「古文化破壞者」的不白之冤,但也奠定了他在中國繪畫史上不可替代的地位。
徐悲鴻也感歎「五百年來一大千」,畢卡索在看了張大千晚年的作品時曾發出「真正的藝術在東方」的感歎。

  張大千從未中斷過與李秋君的聯繫:
在黃山,在四川,在敦煌,每到一處,他定把藝術感受寫成文字,傳送給三妹,這種習慣持續近40年。

  不過兩個人確實有著不同尋常的交情,這些情意在飯桌上尤其明顯。
張大千得了糖尿病後,吃的菜都要經過李秋君鑑定,她覺得能吃,才會自己把菜夾到張大千的碟裡讓他吃。
可是張大千最饞甜菜,往往就會與李秋君玩起捉迷藏的遊戲。
一次宴會,男女分坐,張大千沒有與李秋君同席, 李秋君在鄰席關照他不許亂吃。
一會兒,上來一碗撒著桂花末的芋泥甜菜,張大千故意大聲問李秋君,這道菜能不能吃?李秋君眼睛近視,錯看桂花末是紫菜屑,以為是鹹的菜,就回答可以吃。張大千就趕緊挖了一大調羹吃,等到李秋君嘗到是甜菜,大叫不能吃時,那一大口早就進了肚,張大千還故意說 :『 我問了你才吃的』。

  當然隨之而來的是飛短流長。
張大千李秋君的大哥李祖韓去澡堂泡澡, 無意間看到一份小報, 上面赫然寫著『 李秋君軟困張大千』的標題, 說張大千到了上海, 就被李秋君軟禁在家裡, 禁止他參加社會活動, 她要獨占張大千云云。
張大千看了十分不安, 對李祖韓說 :『 小報如此亂寫, 我怎麼好意思見三小姐。』
誰知回到李家, 李秋君主動把報紙給張大千看, 說只要我們心底光明, 行為正大, 別人胡說也損不了我們毫髮, 不要放在心上。

  張大千李秋君最絢爛的一刻,莫過於兩個人一起過 50 歲的生日。
1939年有心的弟子們為他們合慶百歲大壽,雖然國內戰局頗緊,張大千還是偕新婚四夫人雯波一起從成都坐飛機到上海為李秋君慶賀50歲大壽,卡德路上的大風堂喜氣洋洋,客廳裡一對盤龍鳳紅燭,一幅紅底灑金箋壽字, 金石名家陳巨來為他們刻了一方『 百歲千秋』的印章,把兩人的名字和合慶百歲的紀念都包含在印章裡。
當天兩人合繪了《高山流水圖》,就蓋上『百歲千秋』的圖章,還相約要一起畫 50 幅畫互相題款,每張畫都用這塊圖章,湊足 100 幅,舉辦一個兩人畫展。

李舒:張大千的紅燒牛肉面與知己紅顏
〈張大千李秋君合繪的高山流水圖
這兩人的許諾當然不曾實現。
1949 年, 張大千從東南亞到南美旅居, 和李秋君天各一方。

  抗戰期間,在淪陷區上海的李秋君何香凝女士一起組織了災童救護所,專門收容無家可歸的孤兒。
張大千多次勸她趕快到自己的身邊。
李秋君無法離開上海,一是惦記在唸書的兩個養女〈張大千女兒〉,二是不願給張大千生活增加負擔。

  1945年8月,遠在成都的張大千聽到抗戰勝利的消息後,揮筆畫下了一幅歌頌祖國山河美好的巨幅山水畫《蒼莽幽翠圖》,並且蓋上了「秋遲」之印。
一是深知此畫將是他一生之傑作;二是為紀念他和李秋君的情意。
隨後,他將此畫交給了好友謝稚柳,希望他把這幅作品拿到上海展覽時,李秋君能看到。
遺憾的是,《蒼莽幽翠圖》1952年就被沒收,直到1984年才歸還給謝稚柳先生。
李秋君終其一生,也未能見到這幅畫。
直到2004年3月,張大千去世八年後,他的那幅巨幅山水畫《蒼莽幽翠圖》由謝稚柳後人奉出拍賣,才和他從未外露的《秋遲》印章神秘現出,風流才子那場曠世情緣才被最終解密。


蒼莽幽翠圖〉

  張大千每到一個國家,就要收集一點那裡的泥土,然後裝在信封裡,寫上「三妹親展」,在張大千去世後, 人們發現有十幾個從來沒有被打開的信封, 都是寫給李秋君的。
後來,通過在香港的李秋君的弟弟,轉來他給李秋君的一封書信中寫道:
三妹,聽說你最近纏綿病榻,我心如刀割。
人生最大憾事為生不能同衾,而死不能同穴。
你我雖合寫了墓誌銘,但究竟死後能否同穴,實在令我心憂。
蜀山秦樹一生曾蒙無數紅顏厚愛,然與三妹相比,六宮粉黛無不黯然失色。
八哥今日猶記初逢時你一副可愛嬌憨模樣,銘心刻骨,似在昨日……
恨海峽相隔,正是家在西南常作東南別,塵蠟苔痕夢裡情啊。」
信中所提及的“墓誌銘”,是指李秋君 50 歲的時候在靜安公墓(現在的靜安公園) 給自己買了一塊墓地,張大千寫了墓碑『畫家李秋君生壙』,經石刻朱紅色字立碑。
在李秋君墓穴旁邊,是張大千給自己買的墓穴,墓碑是李秋君為他寫的『張大千之墓』。

  1971年,李秋君去世時張大千正在香港舉辦畫展。
聞此噩耗,張大千面朝李秋君居住的方向長跪不起,幾日幾夜不能進食。
他親筆作了一篇悼秋詞, 最悲痛的是末句『 古無與友朋服喪者, 兄將心喪報吾秋君也! 嗚呼痛矣……』
這篇悼詞據說在李祖萊手中, 曾經在香港拍賣得二十萬人民幣。
從那以後,他一下子蒼老了許多,身邊弟子常聽他說的一句話是:「三妹一個人啊……」
三跪故土 塵蠟苔痕夢裡情

  張大千最常說的事情,則是1939年的那個50歲生日,和生日結束後自己離開上海時,李秋君把自己親自為張大千書寫的菜譜交給他太太徐雯波,並對她說:『好妹妹,你能夠每天在他的身邊照顧他,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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