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朱炎 1936年出生,台大外文系1960年畢業,西班牙馬德里大學文哲博士,並曾在美國克萊蒙研究院研究美國小說。
曾任中央研究院美國文化研究所研究員兼所長、1984年擔任臺大文學院院長。
 
  現在這一代的年輕人大概很難想像饑餓是種什麼滋味了,然而打從我一出生,便一直飽受饑餓的折磨,就連大學四年,都還是有一頓沒一頓地,好不容易咬緊牙關,勒緊褲腰才硬撐了過來。
 
  人家說年輕歲月是人生中的黃金時刻,我卻始終連肚皮都填不胞。
捱餓的滋味,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即使如此,我卻從來不曾放棄過希望和理想。
我不顧顛覆坎坷,居然也踏上了留學之路,進而在文學領域裏馳騁攀越。
回數那段匐匍的過程,每一個歷歷的腳印裏,不知有我多少不為人知的淚水與汗水滴了又乾,乾了又滴......
 
狗與我不愉快的遭遇繫在一起
  先父是個讀書人,在亂世裏這種人最可憐。
工人出賣勞力,商人囤積居奇,都不難生存;只有讀書人,唯一賴以謀生的教書工作在那種時候可以說根本無法安定。
學校解散,學生流亡,一片民心惶惶......
不幸我就是出生在這樣的時代。
民國二十五年,正是對日抗戰爆發的前夕,緊接著鬧八路、鬧土匪,就再也沒過過一天安寧的日子.
 
  「餓」是童年唯一的記憶。
就算不打仗,家中的日子也是十分清苦,共產黨一來,除了鬥爭地主之外,知識份子「臭老九」更是他們要打倒的對象,我們全家因此被掃地出門,頃間一無所有。
親戚朋友更視我們如瘟疫,避之猶恐不及,更別說出面接濟了!
我和底下的一個弟弟,一家婦孺何以維生?
不可避免地我們淪為了討食的乞丐。
 
  提了小竹籃,等在人家門外的經驗至今清晰。
我守在那裏,看裏面的人和麵皮做餃子。
蕎麥麵的香味一陣陣傳出,饑腸轆轆的我只有乾嚥唾沫,可是人家往往卻對我視若無睹,甚至收下來的殘湯剩飯都不捨給我,尤有甚者,他們的狗也衝出來咬我!
一直到現在,每當我在街上看到各式各樣的狗類,記憶中的創傷仍會隱隱作痛。
「狗仗人勢」、「狗眼看人低」是我真真實實的人生遭遇,除了有錢人養的惡犬,還有就是日本鬼子威風凜凜的大狼狗,以及半夜裏村上悽厲的狗吠-這時候一定是有土匪或是八路摸進了村上來,我們就必須立刻跳窗連夜逃命-狗在我的記憶中總與太多不愉快的遭遇繫在一起。
 
  那一次我終於受不了了,當著母親的面把柳條籃丟進了草叢裏:
「我不去了!再也不去了!挨人家白眼不算,還要被狗咬,我我……」愈說愈是傷心,涕淚滿腮。
就這樣一家人餓了三四天後,才由母親上街去討了些乾火燒回來果腹。
我那時早已餓得眼冒金星,抓了食物便狼吞虎嚥起來,母親一旁又疼又憐地說:
「慢點吃!餓細了的腸子,禁不起這個撐法兒。……」
母親滿溢關愛旳語調頓時令我百感交集,童年時這椎心的一幕,從此深深鍍蝕在我的腦海裏。
 
發誓有了錢要把油條沾米湯吃個夠
  濟南、濰縣相繼淪陷共黨之手,青島市亦成了孤島,在流彈當頭,火砲四射的青島街頭,我拜別了母親。
她老人家臨別只是長聲嘆著氣,說了一句:
「這樣的亂世,大家各自逃命吧!」
我一個世事不知的少年,帶著母親最後的叮嚀,在當時兵荒馬亂的情況下,真不知該何去何從。
來到碼頭,但見萬頭鑽動,人人為爭上船的最後機會而扭打強奪。
突然,我注意到一個下級的軍官,一手抱著一隻暖水瓶,一手提著蒜苔,肩上扛的是幾張大餅,等著要上船的模樣。
我不知怎麼,忽然靈機一動,一個立正站到那軍官面前,必恭必敬地對他行了個舉手禮:
「長官,您帶我走吧!」
 
  冥冥中也許是老天的安排, 那位先生一念之仁,竟讓我做了他的臨時傳令兵,把我一塊兒帶上了船。
亂世中的人情最薄也最濃,往往有許多出人意料的真情流露,這件事使我懂得了當懷感念之心,畢竟人生中仍存在著真與至善。
然而上岸之後,我們又在混亂中走散了,「萍水相逢,盡是他鄉異客」,卻是這樣的一段機緣,不僅讓我保住了性命,也改變了我一生。
 
  意外地,我在臺北和大哥二哥又有了聯絡。
大哥在部隊做個附員,拖著老婆兒子,自己都難養活;二哥大頭兵一個,想辦法把我安進了他所在的守備旅,可是名冊上沒我這個人,所以也無薪餉配給,只是每天有兩頓飯可吃,才不至於餓死。
 
  之後我進了澎湖防衛司令部子弟學校,繼續我未完的學業。
回憶起那段日子真是苦不堪言,卻令我印象極深。
學校分小學、初中、高中,共有一兩千學生,但是物質條件相當簡陋,飯吃不飽,澡也沒得洗,冬天的時候也沒東西可蓋。
 
  最記得那時候開飯時候的景象:沒有一餐大家不在搶飯吃,沒有飯廳桌椅,一個個就端著碗蹲在院子裏。
菜盆裏盡是湯湯水水,澎湖的風又大,隨便一陣風就可以把輕得可以的菜盆吹得滿院子跑,大家就跟著追,風停之後,飯菜裏全是砂粒。
 
  許多人嘴饞,到廚房裏偷鍋巴來吃,我沒那膽子,頂多弄點人家煮乾飯旳米湯來喝。
有一回學長們湊錢買來油條,把一根掰開分給我其中一股,我拿它沾熱米湯來吃,真是好好好好吃!
滋味之美妙,讓我當時發下了這樣的誓:
有朝一日我有了錢,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把油條沾米湯吃它個夠!
 
同學蒐集不用的飯票給我度三餐
  學校不久從澎湖搬到了員林,情況略有改善,但是住的方面還是十分落後。
五十多個人擠一個小房間還沒什麼,最可怕的是臭蟲為患。
早上醒來,床上血跡斑斑,都是夜裏被自己壓扁的臭蟲。
 
  營養不夠,衛生差大家都生疥瘡或夜盲症,但是到了高中畢業前夕,人人都半夜起來挑燈夜戰,準備參加大專聯考,只要聽見隔壁床下的臉盆一響,立刻就有人緊跟著下床拿自己的臉盆。
當時我若是考不取大學,就只有從軍一途,但是我那時求知慾很強,能繼續念書才是我的理想,因此我就跟自己賭這一口氣,念得再苦再累也不輕易放棄。
第一年我考上了淡江,但是沒有那個經濟能力;第二年捲土重來,終於如願以償-考取第一志願臺大外文系。
 
  臺大是全國高材生的大本營,外文系的洋派與摩登在當時是為眾人所羨,然而我卻常覺得跟班上同學格格不入。
大學生的自信與瀟灑我沒有,大學生的無憂與爽朗在我臉上也找不著,我只是個土佬寒酸,流亡來臺的窮學生,不僅功課上差別人一大截,在心理上也產生了自卑感,大陸救災總會發給我每個月九十塊錢,要吃飯要買書,根本不夠開支,當別人在傳紙條通知週末有舞會時,我擔心的卻是下一餐還沒著落。
 
  愈是這樣艱困的環境,愈能挫奮起一個人的上進心。
大哥二哥他們的情況比我好不到那裏去,卻也分別考上了中興和成大。
對我而言,當時的唯一寄託就只是念書,希望可以念得忘掉了三餐時間,甚至忘掉饑餓。
 
  常常,中午大家都去吃飯了,我一個人留在圖書館裏,等大家吃得差不多了才又溜回宿舍,餓著肚子躺在床上,面朝裏,佯裝自己是在飯後午寢寐。
……如此幼稚卻又倔強的自尊心,一次又一次考驗著我,也為我的青春歲月,烙下了永遠鮮明的成長印痕。
 
  那時同住在第七宿舍的哲學系同學陳伯侖在學校餐廳包伙,知道我沒得吃,所以他常把他那份伙食分一半和我共享;還有員林實驗中學的老同學祁國祥,那時他白天在郵局上班,晚上在唸東吳法律系,看到我穿得破爛,特別送了我一套耐磨耐洗的牛仔裝,我一年四季都穿在身上,實在是因為沒有其他可供換洗的衣服。
等穿到了不得不洗的地步,只好利用禮拜天躲在宿舍裏整天不出門洗衣服。
還有一位第七宿舍的同學的弟弟吳才茂就讀當時的兵工學院-即中正理工的前身,每到週末就費心幫我蒐集要回家的同學的飯票……
我不知道現在的年輕人彼此之間還有沒有這樣的慷慨和傻氣?
這幾個名字多年來一直被我牢記在心,他們的患難相助,不僅解救了我無數次幾近山窮水盡的難關,更可貴的是,從他們的身上,我看到 一種超越關懷與同情,時代的磨難或是環境的困窘都未能使之稍減的赤子情懷,使我受到相當大的鼓舞和感動。
 
一文錢逼死英雄好漢
  大四那年暑假,我戀愛了。
當時她從北一女畢業,在南海路科學館打工,一六六公分,只有四十來公斤,境遇同我一樣貧苦,和我一樣又黑又瘦,兩人可以說是惺惺相惜。
在她的祝福下,我步出臺大校門,準備服預官。
貧得無立錐之地的我,正高興可以當兵吃糧去了,省得再為三餐傷腦筋。
抽籤抽到金門,報到地點在高雄萬壽山的金門招待所,要在那裏等船期。
等我到了高雄,出了火車站才知道招待所沒有派車來接,要自己搭公車去。
我一問票價,要七毛錢。
可是我當時身上總共就只有五毛!
為了這兩毛錢,我在異地車站求告無門、心急如焚的經驗,教我真正體會到「一文錢逼死英雄好漢」的意義。
眼看著天就要黑了,車站裏的人走得也差不多了,我卻仍一籌莫展。
正當我急得抓耳掏腮,在原地團團打轉之時,一抬眼,我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走近……
好像是…
竟然真的是二哥!
這真是太不可思議的一件事!
二哥見面的第一句話就是:
「我覺得心裏有事!」
二哥念成大人在臺南,我下高雄報到事先並沒有通知他,可是他聽說同學之中有人有兄弟要派往金門的,這幾天正陸續報到,奇怪那天下午他特別就覺得坐立難安。
不知道是不是我在高雄車站走投無路的焦慮帶給他的心電感應?
於是他便想到要來碰碰運氣,沒想到真的就遇上了他那個快被兩毛錢逼瘋的老弟!
親人究竟是親人,我當時簡直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退伍之後先在桃園縣立文昌初中龜山分校教了一年書,又回到臺大做了幾個月助教,同時考取了西班牙政府的獎學金,然後就負笈前往西班牙。
那筆獎學金雖然數目不是很大,可是對我來說非常重要。
 
  我在歐洲三年,我的太太-當時還是女朋友,也等了我三年。
知道她的家境清苦,我課餘打工賺錢寄給她。
那時候打工做過臨時演員,也幹過替身這種危險的活兒,從小什麼苦沒吃過?
早就養成一股不怕死的衝勁。
但是在學成歸國前夕,我為了打點一些禮物帶給國內的親友,在西班牙阿爾馬利亞那個地方打工時,卻差點送了命。
 
  那天適逢七月四日美國國慶,高昂的美國進行曲,震我耳鼓,為了發洩百感交集的情緒,我一個人跑去海邊游泳,結果陷身強勁的迴流,游不回岸上來,所幸被好心的西班牙人和朋友們合力救起。
那時是一九六五年,若干年後,我輾轉得到消息才知道,可能就是那個時候我在大陸的姊姊不堪折磨而投水自盡了。
姐弟之間的感應,有時候想起來真是十分微妙。
 
頭回竟然有人把飯菜送到我面前
  回國後一個月,我就同女朋友結了婚。
結婚的金戒指只花了一百元,因為銀樓的老闆就是我服役金門時的傳令兵,等於是半賣半送。
當年這位傳令兵第一次在用餐時間將飯菜端進我辦公室時,我幾乎難以相信,我這輩子竟還會有這一天,有人把飯菜打好送到我面前!
他大概也從來沒有看過像我這麼餓的排長,因為一路從上船、料羅灣下船,到小徑六十八師之前,所有費用都是自理,大哥給我的一點點錢早就貼光了,而挨餓的日子直到這時候才總算告一段落。
  我就是這樣從我那個時代裏走出來的。
每當我跟學生或與朋友再聊起過去的點滴時,總覺不值得自跨,也不覺自豪,好好壞壞,全都是我們那個時代的寫照。
在那種篳路藍縷的時期,受苦的不光是我一個人,貧困、落後、節食縮衣是每個人共同的記憶。
  而這一代的年輕朋友雖然不再受物質拮据之苦,但是在精神上卻承受著比我們那時要沈重得多的壓力。
時代在變、人心在變,各種價值的混亂和理念的變質是他們這一代的困境,不管這些壓力是藉什麼樣不同的形式在考驗著年輕人,我只有一句話送給他們:
心中一定要堅持理想
我一直都相信:
希望是人性中的善和人生中的苦所孕生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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