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文人多風流,這大概也跟文人感情豐富的天性有關吧!“風流才子”白居易也算其中之一。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這些大多數人耳熟能詳的詩句,都是出自白居易之手。
就先來看看他的愛情故事吧:
  白居易(772 年-846 年),字樂天,號香山居士
李白、杜甫並稱唐代“三大詩人”,其作品平易近人,乃至有「老嫗能解」的說法。

※要談白居易的愛情就不能不提湘靈
  11 歲時,因避家鄉戰亂,隨母將家遷至父親白季庚任官所在地——徐州符離(今安徽省宿縣境內)。
之後,在那裡與一個比他小 4 歲的鄰居女子
湘靈相識,湘靈活潑可愛,懂點音律,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白居易 19 歲、湘靈 15 歲時,情竇初開,兩人便開始了初戀。
白居易有一首詩名為《鄰女》

【娉婷十五勝天仙,白日嫦娥旱地蓮。
 何處閒教鸚鵡語,碧紗窗下繡床前。】

讚美十五歲湘靈的美麗和她悅耳的嗓音。

  白居易 27 歲的時候,為了自己的前程,離開符離江南叔父處,一路上他寫了三首懷念湘靈的詩。
分別是《寄湘靈》:

【淚眼凌寒凍不流,每經高處即回頭。
 遙知別後西樓上,應憑欄杆獨自愁。】

《寒閨夜》:
【夜半衾裯冷,孤眠懶未能。
 籠香銷盡火,巾淚滴成冰。
 為惜影相伴,通宵不滅燈。】

《長相思》
【九月西風興,月冷霜華凝。
 思君秋夜長,一夜魂九升。
 二月東風來,草坼花心開。
 思君春日遲,一日腸九回。
 妾住洛橋北,君住洛橋南。
 十五即相識,今年二十三。
 有如女蘿草,生在松之側。
 蔓短枝苦高,縈迴上不得。
 人言人有願,願至天必成。
 願作遠方獸,步步比肩行。
 願作深山木,枝枝連理生。】

他把湘靈比蘿草,把自己比青松,松樹的枝子太高,蘿蔓攀不上去。
這首《長相思》應該就是《
長恨歌》的前身,最後一句也化做了長恨歌中的在地願為連理枝

  由詩中可以清楚地看出,白居易湘靈經過 17 年的相處和 8 年的相戀,感情已經很深了。
離別後不但苦苦相思,而且已考慮過結婚問題。
但是湘靈擔心她家門第低,攀不上白居易,最後表示了「願至天必成」和「步步比肩行」的懇切願望。

  白居易 29 歲考上了進士,回符離住了近 10 個月,懇切向母親要求與湘靈結婚,但被封建觀念極重的母親拒絕了。
白居易無奈,便懷著極其痛苦的心情離開了家。
貞元二十年(公元 804 年)秋,白居易 32 歲在長安作了校書郎,需將家遷至長安,他回家再次苦求母親允許他和湘靈結婚,但門戶大於一切的母親,不但再次拒絕了他的要求,且在全家遷離時,不讓他們見面。
但他們還是偷偷的見了面,
兩人強忍住極大的悲痛和不捨。
白居易也寫下了《潛別離》:

不得哭,潛別離。不得語,暗相思。
 兩心之外無人知。
 深籠夜鎖獨棲鳥,利劍春斷連理枝,
 河水雖濁有清日,烏頭雖黑有白時。
 惟有潛離與暗別,彼此甘心無後期。】

一別後便遙遙無期,天各一方,主人公沉痛的內心溢於言表,至今仍讓人惋惜嗟嘆。

  他們的婚姻無望了,但他們深厚的愛情並沒從此結束。
白居易以不與他人結婚懲罰母親的錯誤,並三次寫了懷念湘靈的詩:
《冬至夜懷湘靈》

【艷質無由見,寒衾不可親。
 何堪最長夜,俱作獨眠人。】

《感秋寄遠》
【惆悵時節晚,兩情千里同。
 離憂不散處,庭樹正秋風。
 燕影動歸翼,蕙香銷故叢。
 佳期與芳歲,牢落兩成空。】

和《寄遠
【欲忘忘未得,欲去去無由。
 兩腋不生翅,二毛空滿頭。
 坐看新落葉,行上最高樓。
 暝色無邊際,茫茫盡眼愁。】

在近 8 年裡,母親再沒讓白居易湘靈見面,也不允許他提起湘靈

  白居易 36 歲時仍未婚,但在他寫的《戲題新栽薔薇》詩道出了他的寂寞心聲:
【少府無妻春寂寞,花開將爾作夫人。】

在他 37 歲那年終於跟同僚楊汝士的妹妹結了婚,但直到元和七年還寫詩思念湘靈
例如《夜雨》:
【我有所念人,隔在遠遠鄉。
 我有所感事,結在深深腸。
 鄉遠去不得,無日不瞻望。
 腸深解不得,無夕不思量。
 況此殘燈夜,獨宿在空堂。
 秋天殊未曉,風雨正蒼蒼。
 不學頭陀法,前心安可忘。】

《感鏡》等。
【美人與我別,留鏡在匣中。
 自從花顏去,秋水無芙蓉。
 經年不開匣,紅埃覆青銅。
 今朝一拂拭,自照憔悴容。
 照罷重惆悵,背有雙盤龍。】

  後來白居易蒙冤被貶江州途中,和他夫人一起遇見了正在漂泊的湘靈父女,白居易湘靈抱頭痛哭了一場,並寫下了題為《逢舊》的詩。
【我梳白髮添新恨,君掃青蛾減舊容。
 應被傍人怪惆悵,少年離別老相逢。】

  這時白居易已經 44 歲,湘靈也 40 歲了,但未結婚。
這首詩裡白居易再次用了恨字,此恨與《長恨歌》的恨不會毫無關係,所以說白居易親身經歷的這段悲劇般的愛情為《長恨歌》打下了基礎。

  直到白居易 53 歲的時候,他在杭州刺史任滿回洛京途中,看到變換舊村鄰而湘靈已不知去向的時候,這段長達 35 年之久的戀愛悲劇才畫上了句號。

※再談談他的正房夫人
  長安 朱雀街 靜恭坊楊汝士、楊虞卿、楊漢公、楊魯士幾兄弟,均是當時的社會名流,白居易與他們均有交往,關係甚好。
元和二年(公元 802 年)白居易周至縣尉,這年三月赴長安,晚上就住在靜恭坊 楊汝士、虞卿兄弟家,玩得很好。
楊汝士有一小妹,長得好、有才氣,白居易一見鍾情,遂相愛悅,喜締良姻。

  他和妻子倒是白頭偕老,共貧同富。
白妻楊氏出身高門,溫婉樸素。她的堂哥們都是當時有名的官員,白居易也因為妻子的關係有了一票大舅子小舅子的後援,楊氏的親戚也很常出現在他的詩文中,在白居易的人生中,楊氏的支持相當重要。

我們看他們在晚年的家居人生二年三月五日齋畢,開素當食,偶吟贈妻 弘農郡君(其妻當時已受封為郡君)》
【魴鱗白如雪,蒸炙加桂薑。
 稻飯紅似花,調沃新酪漿。
 佐以脯醢味,間之椒薤芳。】

在這頓飯中,楊氏替他準備的是新鮮的白肉魚,加了肉桂和薑清蒸,剛煮好的紅米飯上淋上奶汁醬,再佐以花椒和薤菜調製的肉食醬。
山妻未舉案,饞叟已先嘗。
 憶同牢巹初,家貧共糟糠。
 今食且如此,何必烹豬羊。
 況觀姻族間,夫妻半存亡。
 偕老不易得,白頭何足傷。】

他用自嘲的口吻說:
「老婆你尚未舉起餐几,愛吃的我已經先偷嚐了菜。
 想起當年結婚的時候,家裡很窮,委屈你和我一起吃苦。
 
現在我們可以吃得上這樣的菜,又何必殺豬吃羊呢?
 再看看親戚之間,不是丈夫先死就是妻子先走,
 能夠一起走到現在不容易了,又何必為了白頭髮傷感呢?」

  白居易的夫人寬宏大量,與丈夫相守到老,是相當讓人敬佩的。

※家妓
  白居易說自己是「愛琴、愛酒、愛詩客」,他喜歡靜夜獨奏,更喜歡聽別人彈奏。
他最欣賞的是霓裳羽衣舞,所以在做了杭州刺史以後,便調教些樂妓,每當良辰美景,或雪朝月夕,他邀客來家,先拂酒罈,次開詩篋,後捧絲竹,一面喝酒,一面吟詩,一面操琴;旁邊有家僮奏《霓裳羽衣》,小妓歌《楊柳枝》。

有時乘興到野外遊玩,車中放一琴一枕,車兩邊的竹竿懸兩隻酒壺,抱琴引酌,興盡而返。
這些藝妓
為他表演歌舞,他後來離,也把她們一起帶回洛陽
《容齋隨筆》上說,白居易有首詩,叫做《小庭亦有月》
【小庭亦有月,小院亦有花。
 菱角執笙簧,谷兒抹琵琶。
 紅綃信手舞,紫綃隨意歌。
 左顧短紅袖,右命小青娥……】

白居易自己做注說:
菱、谷、紅、紫,皆小臧獲名。」
臧獲,即家妓。
詩中的菱角、谷兒、紫綃、紅綃等女子都是他的小妾或家妓。

白居易《追歡偶作》中有道:
【十載春啼變鶯舌,三嫌老丑換蛾眉。】
可見他也經常在換家妓的,但在他家妓中最出名的就是小蠻樊素了。
唐孟棨《本事詩·事感》中記載:
白尚書姬人樊素善歌,妓人小蠻善舞,嘗為詩曰:【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

我們現在引用的“櫻桃小口”及“楊柳蠻腰”都是源自於此。

  白居易老年體弱多病,決定賣馬和放妓歸鄉改嫁,他不希望他們跟著自己吃苦。
但是他心愛的馬居然反顧而鳴,不忍離去。

樊素小蠻等人對白居易還是蠻有感情的,她們都不忍離去。

【不能忘情吟】 白居易
【駱駱爾勿嘶,素素爾勿啼;
 駱反廄,素返閨。
 吾疾雖作,年雖頽,幸未及項籍之將死,何必一日之內棄騅兮而別虞姬!
 乃目素兮素兮!為我歌楊柳枝。
 我姑酌彼金 ,我與爾歸醉鄉去來。】

譯文:
馬兒你別叫了,素素你也別哭了,馬要回廄,素素要回家。
我雖然老病纏身,要離開你們,但還是比項羽當年對著烏騅馬虞姬的時候強。
素素你再給我唱首楊柳枝的歌吧,我要醉一場。

另首《長相思》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州古渡頭,吳山點點愁。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歸時方始休,月明人倚樓。】
 

詞的上闋寫樊素回南必經之路。因為她是杭州人氏,故作者望山而生愁。
汴水泗水是一去不復回的,隨之南下的樊素大概也和河水一樣,永遠離開了他。
所以作者想像中的中山脈,點點都似愁恨凝聚而成。
短短幾句,把歸人行程和愁怨的焦點都簡括而又深沉地傳達了出來。
儘管佳人已去,妝樓空空,可作者一片痴情,終難忘懷,他便於下闋抒發了自己的相思之痛。
兩個“悠悠”,刻畫出詞人思念之深。
這種情感的強烈,只有情人的回歸才能休止。
然而那不過是空想,他只能倚樓而望,以回憶昔日的歡樂,遣散心中的鬱悶而已。

在放妓歸鄉之後,白居易時有感觸:
《春盡日宴罷,感事獨吟(開成五年三月三十日作)》白居易
【五年三月今朝盡,客散筵空獨掩扉。
 病共樂天相伴住,春隨樊子一時歸。
 閒聽鶯語移時立,思逐楊花觸處飛。
 金帶縋腰衫委地,年年衰瘦不勝衣。】

白居易思念中寫道:
【兩枝楊柳小樓中,嫋娜多年伴醉翁,
 明日放歸歸去後,世間應不要春風。
 五年三月今朝盡,客散筵空掩獨扉;
 病與樂天相共住,春同樊素一時歸。】

※白居易與湘靈間之謎

  其實在這個愛情悲劇裡有很多的疑點,例如:
長相思》和湘、白兩人最後的不成正果。

長相思》一詩兩首,一為樊素而作,一為湘靈而作,為湘靈作的恰是《長恨歌》的前身。
湘、白二人的愛情,最後以湘靈的悄然離去而畫上句號。

  在白母在世的時候,因門不當戶不對,白居易未能和湘靈成親。
而在白母去世,也就是元和十年時,白居易被貶途中(上文提到)遇見了正在漂泊的湘靈父女,當時感情未滅、湘靈未嫁,白居易為什麼就不能收留湘靈,或是娶其為妾呢?
有人會說是白居易妻子不同意,但在此之前,白居易侍妾成堆是眾所周知的,也有人說是白居易很愛湘靈,不願委屈她,可是,僅僅收留而已,雖是被貶,但是白家榮華富貴,難道還養不起兩個人嗎

※白居易與關盼盼“燕子樓”
  關盼盼
是大唐才女,能歌善舞,因家道中落做了歌妓。
關盼盼善於吟詩歌賦,也精通管弦音律,無論吹奏彈撥,每一件樂器都能演奏得很出色,並因其出色的才華,名震帝都。
張愔關盼盼伯樂,也是她的知己。
張愔關盼盼修建了一座燕子樓,在他的心中,關盼盼就像一隻凌空飛舞的燕子。

  燕子樓和關盼盼能聞名於世,也是因白居易、張仲素二人的三首唱和詩引起。
白居易在《燕子樓》詩序中說,徐州張尚書有一名愛妾,能歌善舞,姿態優雅。
張尚書宴請之餘,叫盼盼出來招待客人,因此,白居易贈詩讚美盼盼
「醉嬌勝不得,風裊牡丹花。」

  張愔去世後,一年的春天,張仲素憑弔張愔,他和白居易唱和三首組詩,感懷張愔關盼盼之間的真摯之情,在唱和詩《燕子樓》第一首組詩中,張仲素吟頌道:
樓上殘燈伴曉霜,獨眠人起合歡床。
 
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未是長。】

詩中以關盼盼的口吻訴說道,樓上的殘燈伴著窗外的寒霜,我獨自一人從床上坐起來。心中苦苦思念著張愔,這一夜的思念之情又有多長?即使用天涯地角來衡量,仍然無法丈量。

白居易賦詩唱和道:
滿床明月滿簾霜,被冷燈殘拂臥床。
 
燕子樓中霜月夜,秋來只為一人長。】

白居易也以關盼盼的口吻傾訴道:
天氣轉冷了,放下簾子禦寒,但滿簾都結滿了冰霜。
明亮的月光透過門簾,照射到床上,映著冰冷的棉被、殘燈,我獨自一人拂拭臥床。
只因我苦苦的思念,有著寒霜秋月的這一夜,竟是如此的漫長。


〈▲江蘇徐州燕子楼

兩百多年後,蘇軾夜宿燕子樓,夢到關盼盼
蘇東坡從夢中醒來,回憶夢中佳人,想到自己屢經貶謫的一生,心生感嘆,為此寫了一首詞:
【燕子樓空,佳人何在,空鎖樓中燕。
 古今如夢,何曾夢覺,但有舊歡新怨。】

燕子樓居然也把白居易蘇東坡扯到了一起,真可謂美人威力無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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