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曰(右調《浪淘沙》):
小市東門欲雪天,眾中依約見神仙。
蕊黃香細貼金蟬。
飲散黃昏人草草,醉容無語立門前。
馬嘶塵哄一街煙。
(一個在東門小市集即將下雪的日子,人群中隱約看到了她。
看她臉上花蕊般的金粉,香氣細膩,妝容精緻,髮飾上還貼著金蟬。
黃昏時宴飲結束人群也散去,滿臉醉容矗立門前。
街上馬聲嘶啼塵土飛揚,曲終人散)
西門慶那天安排好吳月娘一行去她嫂嫂家走百病,黃昏時分那李智、黃四也離去,應伯爵還再叮嚀第二天要來取向西門慶多借的那伍佰銀兩。
應伯爵和謝希大正陪西門慶飲酒,麗春院的樂師李銘及王柱進來。
伯爵道:
「你家桂姐剛才家去了,你不知道?」
李銘道:
「小的官身(當差)到家,洗了洗臉就來了,並不知道。」
伯爵向西門慶說:
「他兩個怕不的還沒吃飯哩,哥吩咐拿飯與他兩個吃。」
書童在旁說:
「二爹,叫他等一等,亦發和吹打的一搭裡吃罷,敢也拿飯去了。」
(讓他等一等,就讓他們跟那些吹打的一起吃吧,應該也已經拿飯去了)
伯爵令書童取過一個托盤來,桌上掉了兩碟下飯,一盤燒羊肉,遞與李銘:
「等拿了飯來,你們拿兩碗在這明間吃罷。」
說書童兒:
「我那傻孩子,常言道:方以類聚,物以群分。
你不知,他這行人故雖是當院出身,小優兒比樂工不同(隨然都是妓院出來的,但能彈能演的小優是跟樂工不一樣的),一概看待也罷了,顯的說你我不幫襯了(若一樣看待,就顯得我們把他們看低了)。」
被西門慶向伯爵頭上打了一下,笑罵道:
「怪不的你這狗才,行計中人只護行計中人(你這常跑妓院的人果然護著妓院中的人),又知這當差的甘苦。」
伯爵道:
「傻孩兒,你知道甚麼!
你空做子弟一場,連『惜玉憐香』四個字你還不曉得。
粉頭、小優兒如同鮮花一般,你惜憐他,越發有精神。
你但折剉他,敢就《八聲甘州》懨懨瘦損,難以存活(委靡不振,要死不活)。」
西門慶笑道:「還是我的兒曉得道理。」
那李銘、王柱須臾吃了飯,應伯爵叫過來吩咐:
「你兩個會唱『雪月風花共裁剪』不會?」
李銘道:
「此是黃鐘(調名),小的們記得。」
於是拿過箏來。
王柱彈琵琶,李銘𢺈箏頓開喉音,黃鐘《醉花隱》:
雪月風花共裁剪,雲雨夢香嬌玉軟。
花正好,月初圓,雪壓風嵌,人比天涯遠。
這此時欲寄斷鵬篇。
爭柰我無岸的相思,好著我難運轉。
(將雪、月、風、花共同裁剪,在巫山雲雨春夢中,香妃嬌柔玉體綿軟。
雖值花盛開,月初圓,但佳人遠在天涯讓我心中有若雪重風寒。
就在此時,原本想要寄去斷了音訊的詩篇。
無奈我這無盡的相思,直讓我難以跳脫。)
喜鶯遷
指滄溟為硯,簡城毫逮筆如椽。
松煙將泰山作墨硯,萬里青天為錦箋。
都做了草聖傳。
一會家書,書不盡心事;
一會家訴,訴不盡熬煎。
(《喜鶯遷》曲牌:
以滄海作為硯台,用簡城毫毛製成的筆粗大如屋椽。
用松煙製墨,把泰山當作硯台,將萬里青天當作信紙。
這些都化成傳世之作。
一會兒寫封家書,卻寫不盡心中的心事;
一會兒又哭訴,也訴不盡心中的煎熬。)
出隊子
憶當時初見,見俺風流小業冤。
兩心中便結下死生緣,一載間澤如膠漆堅。
誰承望半路番騰,倒做了離恨天。
二三朝不見,渾如隔了十數年。
無一頓茶飯不掛牽,無一刻光陰不唱念。
無一個更兒將他來不夢見。
(《出隊子》曲牌:
唱出我們初相見,見到了我那風流的小冤家。
當時兩人心中便結下了生死緣,那一年間我們情誼如膠似漆般堅固。
誰又知道半路生出變故,反倒讓我們成了離恨天。
才兩三天沒見面,就好像隔了十幾年一樣。
沒有一頓茶飯不牽掛,沒有一刻光陰不想著。
沒有一個夜晚更次不夢見。)
四門子
無一個來人行將他來不問遍。
害可人有似風顛,相識們見了重還勸,不由我記掛在心間,思量的跟前活現。
作念的口中粘涎;襟領前,袖兒邊淚痕流遍。
想從前我和他語在前,那時節嬌小當年,論聰明貫世,何曾見他敢真誠處有萬千。
(《四門子》曲牌:
問遍了所有過往的旅人有關他的消息。
相思害得人就像瘋癲了一樣,相識的人見了都再三勸解,不由我不把對方記掛在心裡,每想著,對方仿佛就在眼前活靈活現。
想他想到口水直流;襟領及袖邊都沾滿了淚水。
回想從前我們那些交談,當時大家正值青春年少,要說聰明都認為自己舉世無雙,何曾見過他有如此多的真心誠意。)
刮地風
憶咱家為他情無倦,淚江河成春戀。
俺也曾坐並著膝,語並著肩。
俺也曾芰荷香效他交頸鴛;
俺也曾把手兒行共枕眠。
天也是我緣薄分淺。
(《刮地風》曲牌:
回憶我為他情深不倦,淚水匯成江河化作了對他的眷戀。
我們曾經比肩併膝而談。
我們也曾經在荷花的香氣中仿效那交頸而眠的鴛鴦;
我們也曾牽手共行、同床共枕。
老天啊,難道是我緣分淺薄福分不夠嗎。)
水仙子
非千是我自專。
只不見的鸞膠續斷弦。
憶枕上盟言,念神前發願,心堅石也穿。
暗暗的禱告青天。
若咱家負他前世緣,俏冤家不趁今生願,俺那世裡再團圓。
(《水仙子》曲牌:
並非全是我自作主張。
只可惜看不到用鸞膠來接續斷弦。
回憶著枕上的盟誓之言,記起神前許下的心願,心意堅定連石頭也能穿透。
我默默地向青天禱告。
如果我辜負了他前世的緣分,心愛的人不能順遂今生的心願,那我們就在來世再團圓。)
尾聲
囑付你𫟚腸莫更變,要相逢,則除是動載經年。
則你那身去遠,莫教心去遠。
(尾聲:
囑咐你心腸不要再改變,要相逢,除非是經過漫長的歲月。
就算你人走遠了,也不要讓你心走遠了。)
唱完了,看看晚來,正是:
金烏漸漸落西山,玉兔看看上畫闌;
佳人款款來傳報,月透紗窗衾枕寒。
(夕陽漸落西山,月亮緩上畫欄;
佳人搖款告知,月透紗窗寂寥)
西門慶先令收拾好器物,在大門前架起圍屏,安放兩張桌子擺好酒筵,再派人去請伙計韓道國、雲主管、賁四和女婿陳經濟一起同慶元宵節;西門慶與伯爵、希大坐主位,伙計們和主𬋩在兩邊打橫坐,大門首兩邊各有十二盞金蓮燈,還有一座小煙火。
西門慶吩咐等女眷們回家時再放煙火。先是六個樂工抬著銅鑼和銅鼓,在大門前吹打起來,奏響了樂曲。
西門慶帶忠靖冠,絲絨鶴氅,白綾襖子。
玳安與平安兩個,一遞一桶放花兒。
兩名排軍執攬桿攔擋閑人,不許向前擁擠。
不一時,碧天雲靜,一輪皓月東升之時,街上遊人十分熱鬧,
但見:
戶戶鳴鑼擊鼓,家家品竹彈絲。
遊人隊隊踏歌聲,士女翩翩垂舞調。
鰲山結彩,巍峨百尺矗晴雲;
鳳禁褥香,縹緲千層籠綺隊。
閑庭內外,溶溶寶月光輝;
畫閣高低,燦燦花燈照耀。
三市六街人鬧熱,鳳城佳節賞元宵。
(家家戶戶都敲鑼打鼓,管弦樂器齊奏。
遊人踏著歌聲前行,街上男女隨著舞樂翩翩起舞。
結紮的鰲山上結滿了彩飾,巍峨高達百尺,直插晴朗的雲霄;
皇宮禁苑的花燈香氣濃郁,層層煙霧縹緲籠罩著華美的隊列。
庭院內外,灑落柔和的月光;
樓閣高低錯落,燦爛的花燈照耀四方。
大街小巷,人潮喧鬧,京城佳節民眾樂賞元宵。)
且說春梅、迎春、玉簫、蘭香、小玉眾人,見月娘不在,聽見大門首吹打銅鼓彈唱,又放煙火,都打扮著走來,在圍屏後扒著望外瞧。
書童兒和畫童兒兩個,在圍屏後火盆上篩酒。
原來玉簫和書童舊有私情,兩個常時戲狎。
兩個因按在一處奪瓜子兒嗑,不防火盆上坐著一錫瓶酒,推倒了,那火烘烘望上騰起來,漰了一地灰起去。
那玉簫還只顧嘻笑,被西門慶聽見,使下玳安兒來問:
「是誰笑?怎的這等灰起?」
那日春梅穿著新白綾襖子,大紅遍地金比甲,正坐在一張椅兒上,看見他兩個推倒了酒,就揚聲罵玉簫道:
「好個怪浪的淫婦!
見了漢子,就邪的不知怎麼樣兒的了,只當兩個把酒推倒了才罷了。
都還嘻嘻哈哈,不知笑的是甚麼!
把火也漰死了,平白落人恁一頭灰。」
玉簫見他罵起來,唬的不敢言語,往後走了。
慌的書童兒走上去,回說:
「小的火盆上篩酒來,扒倒了錫瓶裡酒了。」
西門慶聽了,便不問其長短,就罷了(書僮是西門慶偏愛的)。
先是那日,賁四娘子打聽月娘不在,平昔知道春梅、玉簫、迎春、蘭香四個是西門慶貼身答應得寵的姐兒,大節下安排了許多菜蔬果品,使了他女孩兒長兒來,要請她四個去她家裡坐坐。
眾人領了來見李嬌兒。
李嬌兒說:
「我燈草拐杖──做不得主。妳還請問妳爹問雪哦。」
雪娥亦發不敢承攬。
眾娘子都打扮妥當,只有春梅覺得不屑,看大家接下來會如何;只是沒有人敢去問西門慶。
書童見賁四嫂又使了長兒來邀,說道:
「我拚著爹罵兩句也罷,等我上去替姐每稟稟去。」
一直走到西門慶身邊,附耳說道:
「賁四嫂家大節間要請姐每坐坐,姐教我來稟問爹,去不去(能不能讓她們去)?」
西門慶聽了,吩咐:
「教你姐們收拾去,早些來,家裡沒人。」
這書童連忙走下來,說道:
「還虧我到上頭,一言就准了。
教你姐快收拾去,早些來。」
那春梅才慢慢往房裡勻施脂粉去了。
那賁四娘子看見西門大院的四大丫環都給面子來到她家,喜出望外,還邀了西門慶拜把韓回子的老婆來作陪,好酒好菜招待不提。
西門慶因叫過樂工來吩咐:
「你們吹一套『東風料悄』《好事近》與我聽。」
正值後邊拿上玫瑰元宵來,眾人拿起來同吃,端的香甜美味,入口而化,甚應佳節。
李銘、王柱席前拿樂器,接著彈唱此詞,端的聲韻悠揚,疾徐合節道:
東野翠煙 喜遇芳天晴曉 惜花心。
惟春來又起得,偏早教人探取間,東君肯與我春多少。
見丫鬟笑語回言道:昨夜海棠開了。
(東郊綠野翠煙繚繞,喜逢芳辰天晴破曉,憐惜花朵心緒悠悠。
只是春天來了又來得這麼早,偏偏早早地就引得人們去探尋,不知春神肯賜予我多少春光呢。
只見丫鬟笑著回答說:「昨夜海棠花開了。」)
千秋歲
杏花稍見著黎花雪,一點梅豆青,小流水橋邊。
流水橋邊,只聽的賣花人聲聲頻叫。
秋千外行人道:我只聽的粉牆內佳人歡笑,笑道:春光好!
(《千秋歲》曲牌:
在杏花梢頭看到如梨花般的白雪,還有一點如青梅豆粒大的青色果實,旁邊傍著小橋流水。
在流水潺潺的橋邊,只聽得到賣花人的聲聲叫賣。
秋千外有行人說:「我只聽到粉牆內的佳人歡笑,笑著說:『春光好!』。」)
我把這花籃兒旋簇,食壘高挑。
越恁好。
鬧花深處,湧溜溜的酒旗招,牡丹亭佐倒尋女伴斗百草。
翠巍巍的柳條,忒楞楞的曉鶯飛過樹稍;
撲簌簌亂橫舞翩翩粉蝶兒飛過畫橋。
一年景,四季中惟有春光好。
向花前暢飲,月下歡笑。
(我把這花籃兒精心裝點,把食壘高高挑起。
真是越發美好!
在繁花熱鬧之處,酒旗輕快地隨風飄動,人們在牡丹亭旁轉身去尋找女伴一起鬪百草。
翠綠繁茂的柳條間,撲棱棱的曉鶯飛過樹梢;
紛紛揚揚中,翩翩起舞的粉蝶飛過了畫橋。
在一年的景致裡,四季之中只有春天的景色最為美好。
在花前暢快飲酒,在月下盡情歡笑。)
紅繡鞋
聽一泒鳳管鸞簫,見一簇翠圍珠繞。
捧玉樽,醉頻倒,歌金縷舞甚麼恁明月上花稍。
月上花稍。
尾聲
醉教酪酊眠芳草,高把銀燈花下燒。
韶光易老,休把春光虛度了。
(《紅繡鞋》曲牌:
聽著一派鳳管鸞簫的樂聲,看見一群佩戴翠玉、珠飾的人圍繞身旁。
捧著玉酒杯,頻頻醉倒,唱著《金縷曲》,跳著舞,任憑明月爬上花樹梢。
月亮升到了花樹梢頭。
尾聲:
喝得酩酊大醉就在芳草地上入眠,把銀燈在花下高高地點燃。
美好的時光容易逝去,不要把大好春光白白浪費了。)
這裡彈唱飲酒不題。
小廝玳安和女婿陳經濟袖裡踹著花炮,又叫兩個排軍提著燈籠,往吳大妗子家去接月娘。
大家正在大堂聽郁大姐彈唱,看到陳經濟過來也擺上酒菜招待。
玳安走到上邊,對月娘說:
「爹使小的來接娘們來了,請娘早些家去,恐晚夕人亂,和姐夫一答兒來了。」
月娘因頭裡惱他(惱火他巴結李桂姐拍馬屁),就一聲兒沒言語答他。
吳大妗子便叫來定兒:
「拿些兒甚麼與玳安兒吃。」
來定兒道:
「酒肉湯飯,都前頭擺下了。」
吳月娘道:
「忙怎的?那裡才來乍到就與他吃!
教他前邊站著,我們就起身。」
吳大妗子道:
「三姑娘慌怎的?上門兒怪人家(玳安才剛到妳怎麼就責怪人家)?
大節下,姊妹間,眾位開懷大坐坐兒。
左右家裡有他二娘和他姐在家裡,怕怎的?
(反正家裡有李嬌兒及孫雪娥在家照應啊,怕什麼)
老早就要家去!是別人家又是一說。」
(又不是在外人家裡,怎麼那麼早要回去)
因叫郁大姐:「你唱個好曲兒,伏侍她眾位娘。」
孟玉樓說李瓶兒還在埋怨說郁大姐沒有去幫她過生日,郁大姐趕緊跟李瓶兒磕頭賠不是,說是當時自己身體不舒服。
金蓮道:
「郁大姐,妳六娘不自在哩,妳唱個好的與她聽,她就不惱妳了。」
那李瓶兒在旁只是笑,不做聲。
郁大姐道:「不打緊,拿琵琶過來,等我唱。」
那郁大姐接琵琶在手,用心用意唱了一個《一江風》道:
子時那這淒涼如何過?
羅幃錦帳和衣臥。
歹哥哥,你許下我子丑時來,不覺寅時錯疼心腸。
等他待如何拋閃了我,願神靈降與他災和殃。
(子時這淒涼的時光要如何度過呢?
在羅幃錦帳裡和衣而臥。
壞哥哥,你答應我子丑時會來,不知不覺已經到了寅時了,讓我心痛不已。
苦苦等他也不能怎樣,他就這樣拋棄了我,也只能賭咒要神靈降禍於他。)
卯時的亂挽起烏雲髻,羞對菱花鏡。
想多情,穿不得錦繡衣裳,戴不起翡翠珍珠,解不開心頭悶。
(等到卯時,胡亂挽起烏雲般的發髻,羞於坐在菱花鏡的前面望著鏡裡的自己。
想著心中那多情的人兒,既不想穿上錦繡衣裳,也不想戴起翡翠珍珠,只是解不開心頭的鬱悶。)
辰時已過了,巳時不見影,奴家為你憂成病。
(眼看辰時已經過去,到了巳時還不見他人影,害得奴家憂思成疾。)
午時排,這相思真個害,害的我魂不在。
想多才,你記的月下星前,誓海盟山,誰把你輕看待。
(到了午時,這相思之情真的讓人備受折磨,害得我魂不守舍。
想那多情的你,還記得月下星前,我們曾許下海誓山盟的諾言,誰知你會把這些誓言不當一回事。)
他?
若是未時來,也把奴愁懷解。
申時買個豬頭兒賽。
(是他來了嗎?
要是他未時能來,也能稍解我的愁懷。
如果他申時能來,我就買個豬頭兒來祭神。)
酉時下,不由人心牽掛,誰說幾句知心話。
謊冤家,你在謝館奉樓,倚翠偎紅,色膽天來大。
(到了酉時,不由得讓人心裡起了牽掛,誰能來跟我說明真相呢。
說謊的冤家,你一定是在青樓妓館裡,偎紅倚翠,色膽比天還大。)
戍時黠上燭,早晚不見他。
亥時去卜個龜兒卦。
(戌時點上蠟燭,從早到晚都不見他。
亥時去算個卦好了。)
正唱著,月娘便道:
「怎的這一回子恁涼凄凄的起來?」
來安兒在旁說道:
「外邊天寒下雪哩。」
孟玉樓道:
「姐姐,妳身上穿的不單薄(妳穿的是不是少了一點)?
我倒帶了個綿披襖子來了。
咱這一回(咱們這會兒),夜深不冷麽?」
月娘道:
「既是下雪,叫個小廝家裡取皮襖來咱們穿。」
玳安得知就要琴童回去拿皮襖,他留下侍候這些娘們。
但月娘想起金蓮沒有皮襖,就問是誰回去取皮襖?回去取也不問一聲。
月娘更藉此機會,大罵玳安;這應該也是罵給西門慶聽的。
玉樓道:
「剛纔短了一句話,不該教他拿俺們的,他五娘(潘金蓮)沒皮襖,只取姐姐(月娘)的來罷。」
月娘道:
「怎的沒有?
還有當的人家一件皮襖,取來與六姐穿就是了。
(有一件別人當的皮襖,拿來給金蓮穿就是了)」
因問:
「玳安那奴才怎的不去,卻使這奴才去了?你叫他來!」
一面把玳安叫到跟前,吃月娘儘力罵了幾句道:
「好奴才!使你怎的不動?
又坐壇遣將兒,使了那個奴才去了(你只管自己坐著調兵遣將,凡事都讓別人去做)。
也不問我聲兒,三不知就去了。
怪不的你做大官兒,恐怕打動你展翅兒,就只遣他去!
(你現在作了大官了,凡事只要動動翅膀就讓他人去作了)」
玳安道:
「娘錯怪了小的。
頭裡娘吩咐若是叫小的去,小的敢不去?
來安下來,只說叫一個家裡去。」
月娘道:
「那來安小奴才敢吩咐你?
俺每恁大老婆,還不敢使你哩!
如今慣的你這奴才們有些摺兒(算計)也怎的?
一來主子煙薰的佛像──掛在牆上,有恁施主,有恁和尚。
(有怎樣的主子就有怎樣的奴才,這分明指西門慶)
你說你恁行動兩頭戳舌,獻勤出尖兒,外合裏應,好懶食饞,背地瞞官作弊,幹的那繭兒我不知道哩!
頭裡你家主子沒使你送李桂兒家去,你怎的送他?
人拿著氈包,你還匹手奪過去了。
留丫頭不留丫頭不在你,使你進來說,你怎的不進來?
你便送她,圖嘴吃去了,卻使別人進來。
須知(你就知道)我若罵只罵那個人了。
你還說你不久慣牢成(一向都是油頭滑面的)!」
玳安辯解月娘更怒,說回去要讓西門慶好好修理他,吳大妗子趕緊解圍道:
「玳安兒,還不快替你娘們取皮襖去。」
又道:「姐姐,你吩咐他拿那裡皮襖與他五娘穿?」
潘金蓮接過來說道:
「姐姐,不要取去,我不穿皮襖,教他家裡捎了我的披襖子來罷。
人家當的,好也歹也,黃狗皮也似的,穿在身上,教人笑話,也不長久,後還贖的去了。」月娘道:
「這皮襖倒不是當的,是李智少十六兩銀子準折的。
當的王招宣府裏那件皮襖,與李嬌兒穿了。」
因吩咐玳安:
「皮襖在大櫥裡,叫玉簫尋與你,就把大姐(女兒)的皮襖也帶了來。」
玳安被罵嘟著嘴回家拿皮襖,西門慶酒局還沒全散,四個大丫環去分賁四家飲酒,家裡的小丫鬟心裡不開心,當然啥都推不知,讓琴童往賁四家來回跑了好幾回去問,玳安往月娘處見丫鬟小玉問皮襖事,見大家都不在兩人就一起喝酒親熱。
玳安及琴童兩個一起拿皮襖到吳大妗子家:
月娘道:
「新新的皮襖兒,只是面前歇胸舊了些兒。
到明日,重新換兩個遍地金歇胸,就好了。」
孟玉樓拿過來,與金蓮戲道:
「我兒,妳過來,妳穿上這黃狗皮,娘與妳試試看好不好。」
金蓮道:
「有本事到明日問漢子要一件穿,也不枉的。
平白拾人家舊皮襖披在身上做甚麼!」
玉樓戲道:
「好個不認業的,人家有這一件皮襖,穿在身上念佛。」
(好個不懂事的,如果人家能有這件皮襖穿在身上就要念佛感恩了)
於是替她穿上。
見寬寬大大,金蓮才不言語。
大家穿上皮襖就一起回家去了,月娘給了郁大姐兩錢銀子,吳銀兒也辭別說要回去了,吳大妗子給了一對銀花兒,月娘跟李瓶兒各給了一兩銀子,吳銀兒跪謝。
陳敬濟沿路放了許多花炮,因叫:
「銀姐,妳家不遠了,俺們送妳到家。」
月娘便問:「她家在那裡?」
敬濟道:
「這條衚衕內一直進去,中間一座大門樓,就是她家。」
吳銀兒道:「我這裡就辭了娘們家去。」
月娘道:
「地下濕,銀姐家去罷,頭裡已是見過禮了。
我還著小廝送妳到家。」
因叫過玳安:「你送送銀姐家去。」
敬濟道:「娘,我與玳安兩個去罷。」
月娘道:「也罷,你與他兩個同送她送。」
那敬濟得不的一聲,同玳安一路送去了。
潘金蓮還好奇,問說怎麼沒有送吳銀兒回娼館,月娘說麗春院是何等地方,金蓮去了就被尋芳客當成接客小姐拉走了。
回到家門口,又見對門喬大戶老婆和她外甥媳婦段大姐正站在大門口,見到月娘又把她們拉進門喝酒。
西門慶這邊伯爵與希大都吃了整天,見西門慶打瞌睡,還把剩菜打包帶走,大家就散了。
只落下賁四,陪西門慶打發了樂工賞錢。
吩咐小廝收家伙,熄燈燭,歸後邊去了。
只見平安走來,賁四家叫道:
「妳們還不起身,爹進去了。」
玉簫聽見,和迎春、蘭香慌的辭也不辭,都一溜煙跑了。
只落下春梅,拜謝了賁四嫂,才慢慢走回來。
玉蕭回房跟小玉兩人又沒好氣地相互嘀咕了一陣子,聽到月娘回來才罷。
不一時,月娘等從喬大戶娘子家出來。
到家門首,賁四娘子走出來廝見。
陳敬濟和賁四一面取出一架小煙火來,在門首又看放了一回煙火,方纔進來,與李嬌兒、大師父道了萬福。
雪娥走來,向月娘磕了頭,與玉樓等三人見了禮。
月娘因問:「他爹在那裡?」
李嬌兒道:「剛纔在我那屋裡,我打發他睡了。」
月娘一聲兒沒言語。
只見春梅、迎春、玉簫、蘭香進來磕頭。
李嬌兒便說:
「今日前邊賁四嫂請了四個去,坐了回兒就來了。」
月娘聽了,半日沒言語。罵道:
「恁成精狗肉們,平白去做甚麼!誰教她去來?」
李嬌兒道:「問過他爹才去來。」
月娘道:
「問他?好有張主的貨!
你家初一十五開的廟門早了,放出些小鬼來了。」
大師父道:
「我的奶奶,恁四個上畫兒的姐姐,還說是小鬼。」
月娘道:
「上畫兒只畫的半邊兒,平白放出去做甚麼?
與人家喂眼!」
孟玉樓見月娘說來的不好,就先走了。
落後金蓮見玉樓起身,和李瓶兒、大姐也走了。
止落下大師父,和月娘同在一處睡了。
那雪霰直下到四更方止。正是:
香消燭冷樓臺夜,挑菜燒燈掃雪天。
(樓台的夜,香已燃盡,燭火也冷卻,曲終人散繁華落盡;
回到尋常的生活,百姓依舊要挑菜、要點燈、要掃雪。)
第二天,西門慶往衙門上班去了,月娘約孟玉樓、李瓶兒三個人一起送別大師父,在大門口見一個鄉里卜龜兒卦的老婆子走來。
月娘使小廝叫進來,在二門裡鋪下卦帖,安下靈龜,說道:
「妳卜卜俺們。」
那老婆扒在地下磕了四個頭:
「請問奶奶多大年紀?」
月娘道:「你卜個屬龍的女命。」
那老婆道:「若是大龍,四十二歲,小龍兒三十歲。」
月娘道:「是三十歲了,八月十五日子時生。」
那老婆把靈龜一擲,轉了一遭兒住了。
揭起頭一張卦帖兒。
上面畫著一個官人和一位娘子在上面坐,其餘都是侍從人,也有坐的,也有立的,守著一庫金銀財寶。
老婆道:
「這位當家的奶奶是戊辰生,戊辰己巳大林木。
為人一生有仁義,性格寬洪,心慈好善,看經佈施,廣行方便。
一生操持,把家做活,替人頂缸受氣,還不道是(替人頂罪受氣還吃力不討好)。
喜怒有常,主下人不足。
(經常喜怒形於色,下人也難伺候)
正是:
喜樂起來笑嘻嘻,惱將起來鬧哄哄。
別人睡到日頭半天還未起,妳老早在堂前轉了梅香洗銚鐺,
(別人是睡到日上三竿還沒起來,妳老早就已經在堂前指揮著丫頭洗餐具了)
雖是一時風火性,轉眼卻無心。
(雖然氣頭上是火爆脾氣,但事過就沒事了)
和人說也有,笑也有,只是這疾厄宮上著刑星,常沾些啾唧(會常遇到些麻煩事)。
虧妳這心好,濟過來了(虧妳心地善良,都能逢凶化吉),往後有七十歲活哩。」
孟玉樓道:「妳看這位奶奶命中有子沒有?」
婆子道:
「休怪婆子說,兒女宮上有些不實;
往後只好招個出家的兒子送老罷了。
(往後只好招個出家的兒子養老送终了)
隨你多少也存不得。」
玉樓向李瓶兒笑道:
「就是你家吳應元,見做道士家名哩(現在已經出家做道士有道名了呢)。」
月娘指著玉樓:「妳也叫她卜卜。」
玉樓道:
「妳卜個三十四歲的女命,十一月二十七日寅時生。」
那婆子從新撇了卦帖,把靈龜一卜,轉到命宮上住了。
揭起第二張卦帖來,上面畫著一個女人,配著三個男人:
頭一個小帽商旅打扮;第二個穿紅官人;第三個是個秀才。
也守著一庫金銀,左右侍從伏侍。
婆子道:
「這位奶奶是甲子年生。甲子乙丑海中金。
命犯三刑六害,夫主剋過方可。」
玉樓道:「已剋過了。」
婆子道:
「妳為人溫柔和氣,好個性兒。
你惱那個人也不知,喜歡那個人也不知,顯不出來。
一生上人見喜下欽敬,為夫主寵愛。
只一件,你饒與人為了美,多不得人心(妳成人之美卻得不到對方感恩)。
命中一生替人頂缸受氣,小人駁雜,饒吃了還不道妳是(讓人占便宜還得不到好話)。
妳心地好了,雖有小人也拱不動妳。」
月娘道:
「妳看這位奶奶往後有子沒有?」
婆子道:
「濟得好,見個女兒罷了。
子上不敢許,若說壽,倒盡有(兒子不敢說,搞的好有個女兒,會很長壽)。」
月娘道:
「妳卜卜這位奶奶。
李大姐,妳與她八字兒。」
李瓶兒笑道:「我是屬羊的。」
婆子道:
「若屬小羊的,今年二十七歲,辛未年生的。生幾月?」
李瓶兒道:「正月十五日午時。」
那婆子卜轉龜兒,到命宮上矻磴住了。
揭起卦帖來,上面畫著一個娘子,三個官人:
頭一個官人穿紅,第二個官人穿綠,第三個穿青。
懷著個孩兒,守著一庫金銀財寶,旁邊立著個青臉獠牙紅髮的鬼。
婆子道:
「這位奶奶,庚午辛未路旁土。
一生榮華富貴,吃也有,穿也有,所招的夫主都是貴人。
為人心地有仁義,金銀財帛不計較。
人吃了轉了她的,她喜歡;不吃她,不轉她,到惱。
只是吃了比肩不和的虧,凡事恩將仇報。
正是:
比肩刑害亂擾擾,轉眼無情就放刁;
寧逢虎摘三生路,休遇人前兩面刀。
(遇到比肩星帶來刑害就會紛紛擾擾,轉瞬間翻臉無情耍刁蠻。
寧願遭遇老虎阻斷三生的道路,也不要遇到人前一套背後一套的人。)
奶奶,妳休怪我說:
妳盡好匹紅羅,只可惜尺頭短了些。
(妳就像是匹上好的紅籮緞,只可惜尺寸上短了一點)
氣惱上要忍耐些,就是子上也難為。
(生氣時多忍耐,就是兒子上也會讓妳難為)」
李瓶兒道:
「今已是寄名做了道士。」
婆子道:
「既出了家,無妨了。
又一件,妳老人家今年計都星照命,主有血光之災,仔細七八月不見哭聲才好。」
說畢,李瓶兒袖中掏出五分一塊銀子,月娘和玉樓每人與錢五十文。
剛打發卜龜卦婆子去了,只見潘金蓮和大姐從後邊出來,笑道:
「我說後邊不見,原來妳們都往前頭來了。」
月娘道:
「俺們剛纔送大師父出來,卜了這回龜兒卦。
妳早來一步,也教她與妳卜卜兒。」
金蓮搖頭兒道:
「我是不卜它。
常言:算的著命,算不著行。
(算得到命運,算不到運氣)
想前日道士說我短命哩,怎的哩?
說的人心裡影影的。
隨它明日街死街埋,路死路埋,倒在洋溝裡就是棺材。」
(這也算是她自己說自己的命運了)
說畢,和月娘同歸後邊去了。
正是:
萬事不由人算計,一生都是命安排。
有詩為證:
甘羅發早子牙遲,彭祖顏回壽不齊。
范單家貧石崇富,筭來各是只爭時。
(甘羅年少就顯達而姜子牙成名較晚,彭祖長壽而顏回早逝,他們的壽命各不相同。
范丹家境貧寒而石崇十分富有,算來各自只是時運不同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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