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懷璧身堪罪,償金跡未明。
(典出《左傳》“懷璧其罪”,有財寶反致招禍;即使償還金錢,罪名仍難以洗清。)
龍蛇一失路,虎豹屢相驚。
(有才之人一旦失勢,便會遭遇惡人欺凌。)
暫遣虞羅急,終知漢法平。
(雖一時被法網所困,但終究相信漢律是公平的。)
須憑魯連箭,為汝謝聊成。
(魯仲連射書退燕軍,需要智慧與謀略來化解災禍。)

  話說江南揚州廣陵城內,有一苗員外,名喚苗天秀。
家有萬貫資財,頗好詩禮。
年四十歲,身邊無子,只有一女尚未出嫁。
其妻李氏,身染痼疾在床,家事盡托與寵妾刁氏,名喚刁七兒。
原是娼妓出身,天秀用銀三百兩娶來家,納為側室,寵嬖無比
(寵愛至極)
忽一日,有一老僧在門首化緣,自稱是東京報恩寺僧,因為堂中缺少一尊鍍金銅羅漢,故雲遊在此,訪善紀錄
(尋訪樂善好施之人並加紀錄下來)
天秀問之,不吝,即施銀五十兩與那僧人。
僧人道:「不消許多,一半足矣。」
天秀道:「吾師休嫌少,除完佛像,餘剩可作齋供。」
那僧人問訊致謝,臨行向天秀說道:
「員外左眼眶下有一道死氣,主不出此年當有大災。
 你有如此善緣與我,貧僧焉敢不預先說知。
 今後隨有甚事,切勿出境。
 戒之戒之。」
言畢,作辭而去。

  那消半月,天秀偶遊後園,見其家人苗青正與刁氏亭側私語,不意天秀卒至看見,不由分說,將苗青痛打一頓,誓欲逐之。
苗青恐懼,轉央親鄰再三勸留得免,終是切恨在心。
不期有天秀表兄黃美,原是揚州人氏,乃舉人出身,在東京開封府做通判,亦是博學廣識之人。
一日,寄一封書來與天秀,要請天秀上東京,一則遊玩,二者為謀其前程。
苗天秀得書大喜,因向其妻妾說道:
「東京乃輦轂之地
(帝王居住的地方),景物繁華,吾心久欲遊覽,無由得便(只是沒有機會)
 今不期表兄書來相招,實慰平生之意。」
其妻李氏便說:
「前日僧人相你面上有災厄,囑咐不可出門。
 此去京都甚遠,況你家私沉重
(家大業大),拋下幼女病妻在家,未審(未知)此去前程如何,不如勿往為善。」
天秀不聽,反加怒叱,說道:
「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桑弧蓬矢
(本該手持弓箭闖蕩天下),不能邀遊天下,觀國之光,徒老死牖下(徒然老死窗下),無益矣。
 況吾胸中有物,囊有餘資,何愁功名不到手?
 此去表兄必有美事於我,切勿多言!」
於是吩咐家人苗青,收拾行李衣裝,多打點兩箱金銀,載一船貨物,帶了個安童並苗青,上東京;
取功名如拾芥(拾小草),得美職猶唾手(垂手可得,易如反掌)
囑咐妻妾守家,擇日起行。

  正值秋末冬初之時,從揚州碼頭上船,行了數日,到徐州洪。
但見一派水光,十分陰惡。
但見:

萬里長洪水似傾,東流海島若雷鳴;
滔滔雪浪令人怕,客旅逢之誰不驚?

前過地名陝灣,苗員外看見天晚,命舟人泊住船隻。
也是天數將盡,合當有事,不料搭的船隻卻是賊船。
兩個艄子
(船夫)皆是不善之徒:
一個名喚陳三,一個乃是翁八。
常言道:
不著家人,弄不得家鬼。
這苗青深恨家主,日前被責之仇一向要報無由,口中不言,心內暗道:
「不如我如此這般,與兩個艄子做一路,將家主害了性命,推在水內,盡分其財物。
 我回去再把病婦謀死,這分家私連刁氏,都是我情受的。」
正是:

花枝葉下猶藏刺,人心怎保不懷毒。

  這苗青於是與兩個艄子密密商量,說道:
「我家主皮箱中還有一千兩金銀,二千兩緞匹,衣服之類極廣。
 汝二人若能謀之,願將此物均分。」
陳三、翁八笑道:
「汝若不言,我等亦有此意久矣。」

  是夜天氣陰黑,苗天秀與安童在中艙裡睡,苗青在櫓後(船尾)
將近三鼓時分,那苗青故意連叫有賊。
苗天秀夢中驚醒,便探頭出艙外觀看,被陳三手持利刀,一下刺中脖下,推在洪波盪裡。
那安童正要走時,吃翁八一悶棍打落水中。
三人一面在船艙內打開箱籠,取出一應財帛金銀,並其緞貨衣服,點數均分。
二艄便說:
「我若留此貨物,必然有犯
(惹麻煩)
 你是他手下家人,載此貨物到於市店上發賣,沒人相疑。」
因此二艄盡把皮箱中一千兩金銀,並苗員外衣服之類分訖,依前撐船回去了。
這苗青另搭了船隻,載至臨清碼頭上,鈔關上過了
(在鈔關繳了稅),裝到清河縣城外官店內卸下,見了揚州故舊商家,只說:
「家主在後船,便來也。」
這個苗青在店發賣貨物,不題。

常言:
人便如此如此,天理未然未然。
(人雖然可以如此這般為所欲為地算計,但天理卻不會讓其如此這般的得逞。)

  苗員外是在劫難逃,但小廝安童落水未死,後被一漁翁救起,在漁翁家生活,並暗中查訪賊人行蹤。

一日,也是合當有事。
年除歲末,漁翁忽帶安童正出河口賣魚,正撞見陳三、翁八在船上飲酒,穿著他主人衣服,上岸來買魚。
安童認得,即密與漁翁說道:
「主人之冤當雪矣。」
漁翁道:「何不具狀官司處告理?」
安童將情具告到巡河周守備府內。
守備見沒贓證,不接狀子。
又告到提刑院。
夏提刑見是強盜劫殺人命等事,把狀批行了。
從正月十四日差緝捕公人,押安童下來拿人。
前至新河口,只把陳三、翁八獲住到案,責問了口詞。
二艄見安童在旁執證,也沒得動刑,一一招了。
供稱:
「下手之時,還有他家人苗青,同謀殺其家主,分贓而去。」
這裡把三人監下,又差人訪拿苗青,一起定罪。
因節間放假,提刑官吏一連兩日沒來衙門中問事,早有衙門透信的人,悄悄把這件事兒報與苗青。
苗青慌了,把店門鎖了,暗暗躲在經紀樂三家。

這樂三就住在獅子街韓道國家隔壁,他渾家樂三嫂,與王六兒所交極厚,常過王六兒這邊來做伴兒。
王六兒無事,也常往他家行走,彼此打的熱鬧。
這樂三見苗青面帶憂容,問其所以,說道:
「不打緊,間壁韓家就是提刑西門老爹的外室,又是他家伙計,和俺家交往的甚好,幾事百依百隨,若要保得你無事,破多少東西,教俺家過去和他家說說。」
這苗青聽了,連忙下跪,說道:
「但得我身上沒事,恩有重報,不敢有忘。」
於是寫了說帖,封下五十兩銀子,兩套妝花緞子衣服,樂三教他老婆拿過去,如此這般對王六兒說。
王六兒喜歡的要不的,把衣服銀子並說帖都收下,單等西門慶,不見來。

  到十七日傍晚,王六兒見玳安從門口經過,將他攔下;他正陪西門慶往東坪府送禮回來。
王六兒拉他進來跟他說了情況,玳安說押著的兩個人犯都指認苗青是共犯,這事輕忽不得,這點銀子連打點下面的人都不夠,他拿二十兩銀子,只管把西門慶帶來,其他的就王六兒自己跟西門慶談了。

王六兒笑道:
「怪油嘴兒,要飯吃休要惡了火頭
(想要要到好處就別把事情搞砸了)
 事成了,你的事甚麼打緊?
 寧可我們不要,也少不得你的。」
玳安道:
「韓大嬸,不是這等說。
 常言:
 君子不羞當面。
 先斷過,後商量。
(君子要將醜話說在前面,大前提講清楚了,後面再慢慢商量)
王六兒當下備幾樣菜,留玳安吃酒。

  玳安一直來家,交進氈包。
等的西門慶睡了一覺出來,在廂房中坐的。
這玳安慢慢走到跟前,說:
「小的回來,韓大嬸叫住小的,要請爹快些過去,有句要緊話和爹說。」
西門慶說:「甚麼話?我知道了。」
說畢,正值劉學官來借銀子。
打發劉學官去了,西門慶騎馬,帶著眼紗、小帽,便叫玳安、琴童兩個跟隨,來到王六兒家。
下馬進去,到明間坐下,王六兒出來拜見了。
那日,韓道國鋪子裡上宿,沒來家。
老婆買了許多東西,叫老馮廚下整治。
見西門慶來了,慌忙遞茶。
西門慶吩咐琴童:
「把馬送到對門房子裡去,把大門關上。」

王六兒先不敢提此事,先以恭喜西門慶結親家開場。

說了一回,老婆道:
「只怕爹寒冷,往房裡坐去罷。」
一面讓至房中,一面安著一張椅兒,籠著火盆,西門慶坐下。
婦人慢慢先把苗青揭帖拿與西門慶看,說:
「他央了間壁經紀樂三娘子過來對我說:
 這苗青是他店裡客人,如此這般,被兩個船家拽扯
(拉下水),只望除豁(去除)了他這名字,免提他。
 他備了些禮兒在此謝我。
 好歹望老爹怎的將就
(放過)他罷。」
西門慶看了帖子,因問:
「他拿了多少禮物謝妳?」
王六兒向箱中取出五十兩銀子來與西門慶瞧,說道:
「明日事成,還許兩套衣裳。」
西門慶看了,笑道:
「這些東西兒,平白妳要他做甚麼?
 妳不知道,這苗青乃揚州苗員外家人,因為在船上與兩個船家殺害家主,攛在河裡,圖財謀命。
 如今見打撈不著屍首,他原跟來的一個小廝安童與兩個船家,當官三口執證著要他。
 這一拿去,穩定是個凌遲罪名。
 那兩個都是真犯斬罪。
 兩個船家見供他有二千兩銀貨在身上。
 拿這些銀子來做甚麼?還不快送與他去!」
這王六兒一面到廚下,使了丫頭錦兒把樂三娘子兒叫了來,將原禮交付與她,如此這般對她說了去。

那苗青不聽便罷,聽他說了,猶如一桶水頂門上直灌到腳底下。
正是:

驚開六葉連肝肺,唬壞三魂七魄心。
(嚇得肝膽都為之震動,三魂七魄都被嚇壞了。)

即請樂三一處商議道:
「寧可把二千貨銀都使了,只要救得性命家去。」
樂三道:
「如今老爹上邊既發此言,一些半些恆屬打不動。
 兩位官府,須得湊一千貨物與他。
 其餘節級、原解、緝捕,再得一半,才得夠用。」
苗青道:
「況我貨物未賣,那討銀子來?」
因使過樂三嫂來,和王六兒說:
「老爹就要貨物,發一千兩銀子貨與老爹。
 如不要,伏望老爹再寬限兩三日,等我倒下價錢,將貨物賣了,親往老爹宅里進禮去。」
王六兒拿禮帖復到房裡與西門慶瞧。
西門慶道:
「既是恁般,我吩咐原解且寬限他幾日,教他即便進禮來。」
當下樂三娘子得此口詞,回報苗青,苗青滿心歡喜。
西門慶見間壁有人,也不敢久坐,吃了幾盅酒,與老婆坐了回,見馬來接,就起身家去了。

  次日,到衙門早發放,也不題問這件事。
這苗青就托經紀樂三,連夜替他會了人
(找了買主),攛掇貨物出去。
那消三日,都發盡了;共賣了一千七百兩銀子。
把原與王六兒的不動,又另加上五十兩銀子、四套上色衣服。
到十九日,苗青打點一千兩銀子,裝在四個酒罈內,又宰一口豬。
約掌燈以後,抬送到西門慶門首。
手下人都是知道的,玳安、平安、書童、琴童四個家人,與了十兩銀子才罷。
玳安在王六兒這邊,梯已
(私下)又要十兩銀子。
須臾,西門慶出來,捲棚內坐的,也不掌燈,月色朦朧才上來,抬至當面。
苗青穿青衣
(喬裝成家中下人),望西門慶只顧磕頭,說道:
「小人蒙老爹超拔之恩,粉身碎骨難報。」
西門慶道:
「你這件事情,我也還沒好審問哩。
 那兩個船家甚是攀你
(緊咬著你),你若出官(受審),也有老大一個罪名(也是很重的罪名)
 既是人說
(既然有人來為你說情),我饒了你一死。
 此禮我若不受你的,你也不放心。
 我還把一半送你掌刑夏老爹,同做分上
(與他一起做人情)
 你不可久住,即便星夜回去。」
因問:「你在揚州那裡?」
苗青磕頭道:「小的在揚州城內住。」
西門慶吩咐後邊拿了茶來,那苗青在松樹下立著吃了,磕頭告辭回去。
又叫回來問:
「下邊原解的
(下面原本要押解你的那些人),你都與他說了不曾?」
苗青道:「小的外邊已說停當了。」
西門慶吩咐:「既是說了,你即回家。」
那苗青出門,走到樂三家收拾行李,還剩一百五十兩銀子。
苗青拿出五十兩來,並餘下幾匹緞子,都謝了樂三夫婦。
五更替他雇長行牲口
(長途運輸的牲口),起身往揚州去了。
正是:

忙忙如喪家之狗,急急似漏網之魚。

  次日,西門慶將夏提刑請來家中,吃飯喝酒後才提起了苗青的案子:

「這廝昨日央及了個士夫,再三來對學生說(這傢伙央請了一位士大夫三番兩次來跟我求人情),又饋送了些禮在此。
 學生不敢自專
(擅自作主),今日請長官來,與長官計議。」
於是,把禮帖遞與夏提刑。
夏提刑看了,便道:
「恁憑長官尊意裁處。」
西門慶道:
「依著學生,明日只把那個賊人、真贓送過去罷
(明天把這兩個正犯送辦就算了),也不消要這苗青。
 那個原告小廝安童,便收領在外,待有了苗天秀屍首,歸結未遲。
 禮還送到長官處。」
夏提刑道:
「長官,這就不是了。
 長官見得極是,此是長官費心一番,何得見讓於我
(怎麼要把好處給我呢)
 決然使不得。」
彼此推辭了半日,西門慶不得已,還把禮物兩家平分了,裝了五百兩在食盒內。
夏提刑下席來,作揖謝道:
「既是長官見愛,我學生再辭,顯的迂闊了。
 盛情感激不盡,實為多愧。」
又領了幾杯酒,方纔告辭起身。
西門慶隨即差玳安拿食盒,還當酒抬送到夏提刑家。
夏提刑親在門上收了,拿回帖,又賞了玳安二兩銀子,兩名排軍四錢,俱不在話下。

  常言道:火到豬頭爛,錢到公事辦。
(火候到了豬頭就會煮爛,錢給夠了公事就能辦成。)
西門慶、夏提刑已是會定了。
次日到衙門裡升廳,那提控、節級並緝捕、觀察,都被樂三上下打點停當。
擺設下刑具,監中提出陳三、翁八審問情由,只是供稱:
「跟伊家人苗青同謀。」
西門慶大怒,喝令左右:
「與我用起刑來!你兩個賊人,專一積年在江河中,假以舟楫裝載為名,實是劫幫鑿漏
(是打劫商幫、鑿穿船隻),邀截客旅,圖財致命。
 見有這個小廝供稱,是你等持刀戮死苗天秀波中,又將棍打傷他落水,見有他主人衣服存證,你如何抵賴別人!」
因把安童提上來,問道:
「是誰刺死你主人?
 是誰推你在水中?」
安童道:
「某日三更時分,先是苗青叫有賊,小的主人出艙觀看,被陳三一刀戮死,推下水去。
 小的便被翁八一棍打落水中,才得逃出性命。
 苗青並不知下落。」
西門慶道:
「據這小廝所言,就是實話,汝等如何展轉得過
(你們如何能狡辯得過去)?」
於是每人兩夾棍,三十榔頭,打的脛骨皆碎,殺豬也似喊叫。
一千兩贓貨已追出大半,餘者花費無存。
這裡提刑做了文書,並贓貨申詳東平府
(清點贓貨詳細申報東平府)
府尹胡師文又與西門慶相交,照原行文書疊成案卷,將陳三、翁八問成強盜殺人斬罪。

  安童保領在外聽候。
有日走到東京,投到開封府黃通判衙內,具訴:
「苗青奪了主人家事,使錢提刑衙門,除了他名字出來。
 主人冤仇,何時得報?」
(苗青奪取了主人財產,賄絡提刑官府,除了他罪名放了出來。 
 我主人的冤仇,何時才能得伸?)
通判聽了,連夜修書,並他訴狀封在一處,與他盤費,就著他往巡按山東察院裡投下。
(黃通判聽了,連夜寫了一封信,和他的訴狀封在一起,還給了安童路費,告訴他去巡按山東察院去投訴。)
這一來,管教苗青之禍從頭上起,西門慶往時做過事,今朝沒興一齊來。
(這一來,就會讓苗青的災禍從天而降,西門慶往日做過的壞事,如今也全都倒楣地一起暴露出來了。)
有詩為證:

善惡從來報有因,吉凶禍福並肩行。
平生不作虧心事,夜半敲門不吃驚。

金瓶梅詞話導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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