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曰:
碧桃花下,紫簫吹罷。
驀然一點心驚,卻把那人牽掛,向東風淚灑。
東風淚灑,不覺暗沾羅帕,恨如天大。
那冤家既是無情去,回頭看怎麼!
(春日盛開的桃花樹下,簫聲已止,熱鬧趨寂。
心中一陣悸動,情思心牽肚掛,淚水隨春風飄灑。
淚灑東風,沾濕蘿帕,滿懷怨恨。
那無情離去冤家,回頭看他怎麼來見我!)
話說安童領著書信,辭了黃通判,徑往山東大道而來。
打聽巡按御史在東昌府住扎,姓曾,雙名孝序,乃都御史曾布之子,新中乙未科進士,極是個清廉正氣的官。
安童自思,若就這樣敲門遞狀,那守門的一定不會理他,不如等到放告牌(舊時官府每月定期坐衙受理案件時掛出的通告牌)出來的時候,我連狀紙及書信一併遞上。
於是早把狀子寫下,揣在懷裡,在察院門首等候多時。
只聽裡面打的雲板響,開了大門,曾御史坐廳。
頭面牌出來,大書告親王、皇親、駙馬、勢豪之家;
第二面牌出來,告都、布、按並軍衛有司官吏;
第三面牌出來,才是百姓戶婚、田土詞訟之事。
這安童就隨狀牌進去,待把一應事情發放凈了,方走到丹墀(紅色台階)上跪下。
兩邊左右問是做甚麼的,這安童方纔把書雙手舉得高高的呈上。
只聽公座上曾御史叫:「接上來!」
慌的左右吏典下來把書接上去,安放於書案上。
曾公拆開觀看,端的上面寫著甚言詞?
書曰:
寓都下年教生黃端肅 書奉
大柱史少亭曾年兄先生大人門下:
(寓居在京城的學生 黃美,恭敬地寫信奉呈
大柱史少亭曾年兄,先生大人:)
違越光儀,倏忽一載。
知己難逢,勝遊易散。
此心耿耿,常在左右。
去秋忽報瑤章,開軸啟函,捧誦之間而神遊恍惚,儼然長安對面時也。
每有感愴,輒一歌之,足舒懷抱矣。
未幾,年兄省親南旋,復聞德音,知年兄按巡齊魯,不勝欣慰。
叩賀,叩賀。
(久未相見,轉眼過去一年了。
知己難逢,歡聚容易離散。
我始終牽掛,時刻感覺您就在我身邊。
去年秋天忽然收到您言詞華麗的來信,打開卷軸、啟封信函,捧讀之際,心神恍惚,仿佛又回到了與您在長安對面交談時的情景。
在我每當有感傷之情,就拿出吟詠一番,就足以舒展胸懷了。
不久之後,您省親南歸,又聽聞您的好消息,得知您巡察齊魯一帶,我深感欣慰,叩首祝賀。
惟年兄忠孝大節,風霜貞操,砥礪其心,耿耿在廊廟,歷歷在士論。
今茲出巡,正當摘發官邪,以正風紀之日。
區區愛念,尤所不能忘者矣。
(年兄您堅守忠孝大節操,歷經風霜仍保持堅貞砥礪心志,忠誠堅定地心繫朝廷,您的事跡在士人中也相互傳頌。
如今您出巡,正是揭發官員奸邪行為、整頓風紀的時候。
您對我的微薄關愛尤其讓我難以忘懷。)
竊謂年兄平日抱可為之器,當有為之年,值聖明有道之世,老翁在家康健之時,當乘此大展才猷,以振揚法紀,勿使舞文之吏以撓其法,而姦頑之徒以逞其欺。
胡乃如東平一府,而有撓大法如苗青者,抱大冤如苗天秀者乎?
生不意聖明之世而有此魍魎。
年兄巡歷此方,正當分理冤滯,振刷為之一清可也。
去伴安童,持狀告訴,幸垂察,不宣。
仲春望後一日具
(我私下認為以您目前擔當的重任,正處大有可為的年紀,又趕上聖明有道的時代,令尊大人在家也身體康健,應當趁著這個時候大展才華與謀略,來振揚法紀,不讓那些舞文弄墨的官吏干擾法律,不讓奸頑之徒肆意行騙。
為何在東平府中,竟有像苗青這般公然踐踏大法的人,又有像苗天秀遭受這般蒙冤之事發生呢?
我沒想到在這聖明的時代還有這樣的魍魎作祟。
年兄巡視此地,正應負責處理積壓的冤屈案件,加以整頓清理,使之一掃而空。
派隨從安童,帶著狀紙前來申訴,希望您垂察,不再多言。
仲春望日之後的第二天寫)
這曾御史覽書已畢,便問:
「有狀沒有?」
左右慌忙下來問道:「老爺問你有狀沒有。」
這安童向懷中取狀遞上。
曾公看了,取筆批:
「仰(責令)東平府府官,從公查明,驗相屍首,連卷詳報。」
喝令安童東平府伺候。
這安童連忙磕頭起來,從便門放出。
這裡曾公將批詞連狀裝在封套內,鈐了關防(加蓋官印),差人齎送(派送)東平府來。
府尹胡師文見了上司批下來,慌得手腳無措,即調委陽谷縣縣丞狄斯彬──本貫河南舞陽人氏,為人剛方(剛直方正)不要錢,問事糊塗,人都號他做狄混。
先是(早先)這狄縣丞往清河縣城西河邊過,忽見馬頭前起一陣旋風,團團不散,只隨著狄公馬走。
狄縣丞道:「怪哉!」
便勒住馬,令左右公人:
「你隨此旋風,務要跟尋個下落。」
那公人真個跟定旋風而來,七八將近(大約走了七八里路)新河口而止,走來回覆了狄公話。
狄公即拘集里老,用鍬掘開岸上數尺,見一死屍,宛然頸上有一刀痕。
命仵作(驗屍官)檢視明白,問其前面是那裡。
公人稟道:「離此不遠就是慈惠寺。」
縣丞即拘寺中僧行問之,皆言:
「去冬十月中,本寺因放水燈兒,見一死屍從上流而來,漂入港裡。
長老慈悲,故收而埋之。
不知為何而死。」
縣丞道:
「分明是汝眾僧謀殺此人,埋於此處。
想必身上有財帛,故不肯實說。」
於是不由分說,先把長老一箍兩拶,一夾一百敲,餘者眾僧都是二十板,俱令收入獄中。
報與曾公,再行查看。
各僧皆稱冤不服,曾公尋思道:
「既是此僧謀死,屍必棄於河中,豈反埋於岸上?
又說乾礙人眾,此有可疑。」
因令將眾僧收監。
將近兩月,不想安童來告此狀,即令委官押安童前至屍所,令其認視。
安童見屍大哭道:
「正是我的主人,被賊人所傷,刀痕尚在。」
於是檢驗明白,回報曾公,即把眾僧放回。
一面查刷卷宗,復提出陳三、翁八審問,俱執稱苗青主謀之情。
曾公大怒,差人行牌(拿著公文),星夜往揚州提苗青去了。
一面寫本參劾提刑院兩員問官(問案官員)受贓賣法。
正是:
污吏贓官濫國刑,曾公判刷雪冤情。
雖然號令風霆肅,夢裡輸贏總未真。
(貪污受賄的官員濫用國家刑罰,曾公審理案件洗刷冤屈。
雖然號令猶如風雷一樣嚴厲,但輸贏勝負還是如夢一樣不真實。)
話分兩頭,卻表王六兒自從得了苗青幹事的那一百兩銀子、四套衣服,與他漢子韓道國就白日不閑,一夜沒的睡,計較著要打頭面,治簪環,喚裁縫來裁衣服,從新抽銀絲鬏髻。
用十六兩銀子,又買了個丫頭──名喚春香──使喚,早晚教韓道國收用(收為小妾)不提。
他們又用三十兩銀子蓋了兩間平房,西門慶又送來酒肉犒賞工班,弄得那條街上大家都知道。
夏提刑得了幾百兩銀子在家,把兒子夏承恩──年十八歲──乾入武學肄業,做了生員。
每日邀結師友,習學弓馬。
西門慶約會劉薛二內相、周守備、荊都監、張團練、合衛官員,出人情與他掛軸文慶賀,俱不必細說。
西門慶當官生子後還沒上過祖墳,他先請風水先生大修祖墳,在清明節時,大張旗鼓家族上墳,除家中妻妾奴婢,另親朋好友,還請來歌妓戲子,鑼鼓喧騰,菜餚豐盛,盛況眩人。
清明日上墳,要更換錦衣牌匾,宰豬羊,定桌面。
三月初六日清明,預先發柬,請了許多人,搬運了東西、酒米、下飯、菜蔬,叫的樂工、雜耍、扮戲的。
小優兒是李銘、吳惠、王柱、鄭奉;
唱的是李桂姐、吳銀兒、韓金釧,董嬌兒。
官客(男客)請了張團練、喬大戶、吳大舅、吳二舅、花大舅、沈姨夫、應伯爵、謝希大、傅伙計、韓道國、雲理守、賁第傳並女婿陳敬濟等,約二十餘人。
堂客(女客)請了張團練娘子、張親家母、喬大戶娘子、朱台官娘子、尚舉人娘子、吳大妗子、二妗子、楊姑娘、潘姥姥、花大妗子、吳大姨、孟大姨、吳舜臣媳婦鄭三姐、崔本妻段大姐,並家中吳月娘、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李瓶兒、孫雪娥、西門大姐、春梅、迎春、玉簫、蘭香、奶子如意兒抱著官哥兒,裡外也有二十四五頂轎子。
先是月娘對西門慶說官哥尚未滿周歲,帶去上墳怕會嚇到他;但西門慶堅持官哥跟李瓶兒一定要去跟祖先磕個頭。
出南門,到五里外祖墳上,遠遠望見青松鬱鬱,翠柏森森,新蓋的墳門,兩邊坡峰上去,周圍石牆,當中甬道,明堂、神台、香爐、燭臺都是白玉石鑿的。
墳門上新安的牌匾,大書「錦衣武略將軍西門氏先塋」。
墳內正面土山環抱,林樹交枝。
西門慶穿大紅冠帶,擺設豬羊祭品桌席祭奠。
官客祭畢,堂客才祭。
響器鑼鼓,一齊打起來。
那官哥兒唬的在奶子懷裡磕伏著,只倒咽氣,不敢動一動兒。
月娘便叫:
「李大姐,妳還不教奶子抱了孩子往後邊去哩,妳看唬的那腔兒!
我說且不教孩兒來罷,恁強的貨,只管教抱了他來。
妳看唬的那孩兒這模樣!」
李瓶兒連忙下來,吩咐玳安:
「且叫把鑼鼓住了。」
連忙攛掇掩著孩兒耳朵,快抱了後邊去了。
須臾,祭畢,徐先生念了祭文,燒了紙。
西門慶邀請官客在前客位。
月娘邀請堂客在後邊捲棚內,由花園進去,兩邊松牆竹徑,周圍花草,一望無際。
正是:
桃紅柳綠鶯梭織,都是東君造化成。
當下,扮戲的在捲棚內扮與堂客們瞧,四個小優兒在前廳官客席前彈唱。
四個唱的,輪番遞酒。
春梅、玉簫、蘭香、迎春四個,都在堂客上邊執壺斟酒,就立在大姐桌頭,同吃湯飯點心。
吃了一回,潘金蓮與玉樓、大姐、李桂姐、吳銀兒同往花園裡打了回鞦韆。
原來捲棚後邊,西門慶收拾了一明兩暗三間房兒(一廳兩房)。
裡邊鋪陳床帳,擺放桌椅、梳籠、抿鏡、妝臺之類,預備堂客來上墳,在此梳妝歇息,糊的猶如雪洞般乾凈,懸掛的書畫,琴棋瀟灑。
奶子如意兒看守官哥兒,正在那灑金床炕上鋪著小褥子兒睡,迎春也在旁和他頑耍。
只見潘金蓮獨自從花園驀地走來,手中拈著一枝桃花兒,看見迎春便道:
「妳原來這一日沒在上邊伺候。」
迎春道:「有春梅、蘭香、玉簫在上邊哩,俺娘叫我下邊來看哥兒,就拿了兩碟下飯點心與如意兒吃。」
奶子見金蓮來,就抱起官哥兒來。
潘金蓮打從心裡就對這官哥沒善意,解開孩子的蘿襖,抱起來就親嘴,這時陳敬濟進來,也逗孩子親孩子。
金蓮罵道:
「怪短命,誰家親孩子,把人的髩都抓亂了!」
(看你親孩子把我的髮髻都抓亂了)
敬濟笑戲道:
「妳還說,早時我沒錯親了哩。」
(妳還說,剛才我沒親錯,親到妳了吧)
這兩人就打情罵俏的到一起去了,如意兒趕緊將金蓮手中的官哥兒接過去。
金蓮將那一枝桃花兒做了一個圈兒,悄悄套在敬濟帽子上。
走出去,正值孟玉樓和大姐(陳敬濟老婆)、桂姐三個從那邊來。
大姐看見,便問:
「是誰幹的營生?」
(這是誰做的好事?)
敬濟取下來去了,一聲兒也沒言語。
堂客前戲文扮了四大折。
但見:
窗外日光彈指過,席前花影座間移。
見天色已晚,西門慶安排大家打道回府,才到家門就聽到回報說夏提刑親自來家找了西門慶幾回,不知是有何急事。
正疑惑之間,只見平安來報:
「夏老爹來了。」
那時已有黃昏時分,只見夏提刑便衣坡巾,兩個伴當跟隨。
下馬到於廳上敘禮,說道:
「長官今日往寶莊去來?」
西門慶道:
「今日先塋祭掃,不知長官下降,失迎,恕罪,恕罪!」
夏提刑道:「有一事敢來報與長官知道。」
因說:「咱們往那邊客位內坐去罷。」
西門慶令書童開卷棚門,請往那裡說話,左右都令下去。
夏提刑道:
「今朝縣中李大人到學生那裡,如此這般,說大巡新近有參本上東京,長官與學生俱在參例。
學生令人抄了個底本在此,與長官看。」
(說大巡按最近有彈劾的奏章送到東京去,長官和我都在被彈劾之列。我讓人抄了一份邸報,在這裡,拿給長官看。)
西門慶聽了,大驚失色,急接過邸報來燈下觀看,端的上面寫著甚言詞?
巡按山東監察御史曾孝序一本,參劾貪肆不職武官,乞賜罷黜,以正法紀事:
(巡按山東監察御史曾孝序呈遞一份奏章,彈劾貪婪放縱、不稱職的武官,請求朝廷予以罷官,以整頓法紀:)
臣聞巡搜四方,省察風俗,乃天子巡狩之事也;
彈壓官邪,振揚法紀,乃御史糾政之職也。
昔《春秋》載天王巡狩,而萬邦懷保,民風協矣,王道彰矣,四民順矣,聖治明矣。
(我聽說巡視四方,考察民情,是天子巡察天下的職責;
壓制官員的邪惡行為,整肅法紀,是御史糾察政務的職責。
從前《春秋》記載,周天子巡視四方,天下萬民感懷其德政而受到庇護,民間風氣和諧了,王道彰顯了,士農工商四民順從了,聖明的政治清明了。)
臣自去年奉命巡按山東齊魯之邦,一年將滿,歷訪方面有司文武官員賢否,頗得其實。
茲當差滿之期,敢不循例甄別,為我皇上陳之!
除參劾有司方面官員,另具疏上請。
(我自從去年奉命到山東齊魯地區擔任巡按,一年之期快要滿了,逐一查訪地方上各有關部門的文武官員是否賢能,了解到了很多實際情況。
現在任期即將屆滿的時候,我怎敢不遵循慣例進行研判報告,向皇上陳述這些情況!
除了彈劾有關部門和地方的官員,將另外撰寫奏章上奏請求處理。)
參照山東提刑所掌刑金吾衛正千戶夏延齡,𦶑茸之材,貪鄙之行,久於物議,有玷班行。
昔者典牧皇畿,大肆科擾,被屬官陰發其私。
今省理山東刑獄,復著狼貪,為同僚之箝制。
縱子承恩冒籍武舉,倩人代考,而士風掃地矣。
信家人夏壽監索班錢,被軍騰詈而政事不可知乎!
接物則奴顏婢膝,時人有丫頭之稱;
問事則依違兩可,群下有木偶之誚。
(查山東提刑所掌刑金吾衛正千戶夏延,才能平庸,行徑貪婪卑劣,長久以來遭人議論,有辱官員行列。
從前他掌管京畿地區時,大肆攤派、侵擾百姓,被下屬官員暗中揭發了他的罪行。
如今他掌管山東的刑獄事務,又表現出如狼一般的貪婪,還被同僚牽制。
他還縱容兒子夏承恩,冒籍參加武舉考試,請人代考,使得士人的風氣遭到嚴重破壞。
親信家人夏壽,讓他監督索要差役的班錢,被軍士們肆意責罵,由此可見政事的情況了。
待人接物時奴顏婢膝,當時的人都稱他為「丫頭」;
處理事情時模棱兩可,下屬們都譏諷他像木偶一樣。)
理刑副千戶西門慶,本係市井棍徒,夤緣升職,濫冒武功,菽麥不知,一丁不識。
縱妻妾嬉遊街巷而帷薄為之不清;
攜樂婦而酣飲市樓,官箴為之有玷。
至於包養韓氏之婦,恣其歡淫,而行檢不修;
受苗青夜賂之金,曲為掩飾,而贓跡顯著。
(理刑副千戶西門慶,原本是市井中的無賴之徒,靠攀附權貴得以升職,虛報戰功冒領軍職,五穀不分,一字不識。
放縱妻妾在街巷中嬉戲遊蕩,致使家庭內闈不檢點;
帶著歌女在酒樓中暢快飲酒,使為官的準則受到玷污。
至於包養韓氏之婦,放縱淫樂,行為不加檢點;
收受苗青私下賄賂的錢財,設法為他罪刑掩飾,貪贓的行跡十分明顯。)
此二臣者,皆貪鄙不職,久乖清議,一刻不可居任者也。
伏望聖明垂聽,敕下該部,再加詳查。
(這兩位官員,都是貪婪卑鄙、不稱職的人,長期違背公眾的輿論,一刻也不能再擔任職務了。
希望聖明的皇上垂聽,下令相關部門,再進行詳細調查,)
如果臣言不謬,將延齡等亟賜罷斥,則官常有賴而俾聖德永光矣。
(如果臣所說的不假,就立即將夏延齡等人罷官斥退,那麼官場綱紀得以維護,而陛下的聖德將永遠光輝閃耀了。)
西門慶看了一遍,唬的面面相覷,默默不言。
夏提刑道:「長官,似此如何計較?」
西門慶道:
「常言: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事到其間,道在人為。
少不的你我打點禮物,早差人上東京央及老爺那裡去。」
於是,夏提刑急急作辭,到家拿了二百兩銀子、兩把銀壺。
西門慶這裡是金鑲玉寶石鬧妝一條、三百兩銀子。
夏家差了家人夏壽,西門慶這裡是來保,將禮物打包端正,西門慶寫了一封書與翟管家,兩個早雇了頭口,星夜往東京幹事去了,不題。
再說官哥兒自從上墳回來就不停哭鬧,不肯吃奶,吃了就吐,慌的李瓶兒趕緊來找月娘,月娘又再埋怨西門慶,而西門慶正為要被彈劾的事蹟頭爛額。
月娘使小廝叫劉婆子來看,又請小兒科太醫,開門闔戶,亂了一夜。
劉婆子看了說:
「哥兒著了些驚氣入肚,又路上撞見五道將軍。
不打緊,買些紙兒退送退送就好了。
(沒關係,買些紙錢燒一燒就會好了)」
又留了兩服硃砂丸藥兒,用薄荷燈心湯送下去,那孩兒方纔寧貼睡了一覺,不驚哭吐奶了。
只是身上熱還未退,李瓶兒連忙拿出一兩銀子,教劉婆子備紙去(去買紙錢)。
後又帶了他老公,還和一個師婆來,在捲棚內與哥兒燒紙跳神。
那西門慶早五更打發來保、夏壽起身,就亂著(匆忙)和夏提刑往東平府胡知府那裡打聽提苗青消息去了。
吳月娘聽見劉婆說孩子路上著了驚氣,甚是抱怨如意兒,說她:
「不用心看孩兒,想必路上轎子裡唬了他了。
不然,怎的就不好起來?」
如意兒道:
「我在轎子裡,將被兒包得緊緊的,又沒踮著他。
娘叫畫童兒來跟著轎子,他還好好的,我按著他睡。只進城七八到家門首,我只覺他打了個冷戰,到家就不吃奶,哭起來了。」
且說來保、夏壽一路攢行,只六日就趕到東京城內。
到太師府內見了翟管家,將兩家禮物交割明白。
翟謙看了西門慶書信,說道:
「曾御史參本還未到哩,你且住兩日。
如今老爺新近條陳(最近條例陳述)了七件事,旨意還未曾下來。
待行下這個本去(待這七件事的旨意批下來),曾御史本到,等我對老爺說,教老爺閣中只批與他『該部知道』(讓老爺在內閣中批『該部知道』就好)。
我這裡差人再拿帖兒吩咐兵部餘尚書,把他的本只不覆上來。
(我這裡派人再拿著我的名帖,吩咐兵部余尚書,把曾御史的奏本壓住不再呈遞上去)
叫你老爹只顧放心,管情一些事兒沒有。」
於是把二人管待了酒飯,還歸到客店安歇,等聽消息。
一日蔡太師條陳本,聖旨准下來了。
來保央府中門吏暗暗抄了個邸報,帶回家與西門慶瞧,不在話下。
一日等得翟管家寫了回書,與了五兩盤纏,與夏壽取路回山東清河縣。
西門慶及夏提刑都急著在等回音,來保如實轉達了一遍翟管家的說法,要西門慶放心。
西門慶聽了,方纔心中放下。
因問:「他的本怎還不到?」
來保道:
「俺們一去時,晝夜馬上行去,只五日就趕到京中,可知在他頭裡。
俺們回來,見路上一簇響鈴驛馬,背著黃色袱,插著兩根雉尾、兩面牙旗,怕不就是巡按衙門進送實封才到了。」
西門慶道:
「得他的本上的遲,事情就停當了。
我只怕去遲了。」
來保道:
「爹放心,管情沒事。
小的不但幹了這件事,又打聽得兩樁好事來,報爹知道。」
西門慶問道:「端的何事?」
來保道:
「太師老爺新近條陳了七件事,旨意已是准行。
如今老爺親家戶部侍郎韓爺題準事例:
在陝西等三邊開引種鹽,各府州郡縣設立義倉,官糶糧米。
令民間上上之戶赴倉上米,討倉鈔,派給鹽引支鹽。
舊倉鈔七分,新倉鈔三分。
咱舊時和喬親家爹,高陽關上納的那三萬糧倉鈔,派三萬鹽引,戶部坐派。
如今蔡狀元又點了兩淮巡鹽,不日離京,倒有好些利息。」
西門慶聽言問道:「真個有此事?」
來保道:「爹不信,小的抄了個邸報在此。」
向書篋中取出來與西門慶觀看。
因見上面許多字樣,前邊叫了陳敬濟來念與他聽。
陳敬濟念到中間,只要結住了,還有幾個眼生字不認得。
旋叫了書童兒來唸。
那書童倒還是門子出身,蕩蕩如流水不差,直唸到底。
端的上面奏著那七件事?
崇政殿大學士 吏部尚書魯國公蔡京一本,為陳愚見,竭愚衷,收人才,臻實效,足財用,便民情,以隆聖治事:
(崇政殿大學士、吏部尚書、國公蔡京呈上一本奏章,陳述自己的愚見,竭盡自己的忠心,收羅人才,取得實際成效,使財用充足,讓百姓便利,以此來使聖明的政治更加興盛:)
第一曰罷科舉,取士悉由學校升貢。
竊謂教化凌夷,風俗頹敗,皆由取士不得真才,而教化無以仰賴。
(第一件事是廢除科舉制度,選拔人才全部由學校推薦提送。
我私下認為教化衰落,風俗敗壞,都是因為選拔人才沒有得到真正的賢才,從而教化失去了依靠。)
《書》曰:
「天生斯民,作之君,作之師。」
漢舉孝廉,唐興學校,我國家始制考貢之法,各執偏陋,以致此輩無真才,而民之司牧何以賴焉?
(《尚書》上說:
「上天生下這些百姓,為他們設立君主,為他們設立老師。」
漢朝通過推舉孝廉來選拔人才,唐朝則興辦學校培養人才,我朝開始制定科舉考試和貢舉的方法,各方都固執於片面淺陋的標準,以至於這些通過考試選拔出來的人沒有真才實學,那麼百姓的治理者,又能依靠誰呢?。)
今皇上寤寐求才,宵旰圖治。
治在於養賢,養賢莫如學校。
今後取士,悉遵古由學校升貢。
其州縣發解禮闈,一切罷之。
每歲考試上舍則差知貢舉,亦如禮闈之式。
(如今皇上日夜渴求人才,早晚勤於謀劃治國之道。
治理國家的關鍵在於培養賢才,而培養賢才沒有比興辦學校更好的方法。
今後選拔人才,都要遵循古代的制度,由學校推薦貢生。
取消各州縣的地方考試、禮部主持的會試等所有舊有科舉途徑。
每年對上舍生進行考試時,就選派主持貢舉的官員,也完全按照禮部會試的規程來辦理。)
仍立八行取士之科。
八行者,謂孝、友、睦、姻、任、恤、忠、和也。
士有此者,即免試,率相補太學上舍。
(依舊設立以八種品行來選拔人才的科目。
所謂八行,指的是孝順父母、友愛兄弟,和睦親族、聯姻和善,承擔責任、體恤孤弱,忠君愛國、平和處世。
士人有具備這八行的,即可免除考試,直接補入太學最高等級的上舍。)
二曰罷講議財利司。
竊惟國初定制,都堂置講議財利司。
蓋謂人君節浮費,惜民財也。
今陛下即位以來,不寶遠物,不勞逸民,躬行節儉以自奉。
蓋天下亦無不可返之俗,亦無不可節之財。
惟當事者以俗化為心,以禁令為信,不忽其初,不弛其後,治隆俗美,豐亨豫大,又何講議之為哉?
悉罷。
(第二條是廢除負責財政、宗室、鹽鐵、商旅、賦稅等政務的研討單位。
我認為國家開國之初規定,在都堂設置講議財利司。
大概是為了讓君主節省不必要的開支,愛惜百姓的錢財。
如今陛下即位以來,不看重遠方的奇珍異寶,不使百姓勞累,親自踐行節儉來約束自己。
現今天下也沒有不能改變的風俗,也沒有不能節省的錢財。
只要當政者把風俗教化放在心上,把禁令當作準則,開始時不疏忽,之後不鬆懈,就能實現政治昌明、風俗美好、富足安寧的局面,又何必再設置講議財利司呢?
全數廢除。)
三曰更鹽鈔法。
竊惟鹽鈔,乃國家之課以供邊備者也。
今合無遵復祖宗之制鹽法者。
詔雲中、陝西、山西三邊,上納糧草,關領舊鹽鈔,易東南淮浙新鹽鈔。
每鈔折派三分,舊鈔搭派七分。
今商人照所派產鹽之地下場支鹽。
亦如茶法,赴官秤驗,納息請批引,限日行鹽之處販賣。
如遇過限,並行拘收;
別買新引增販者,俱屬私鹽。
如此則國課日增,而邊儲不乏矣。
(第三件事是改革鹽鈔法。
我認為鹽鈔是國家課的稅收用來供給邊防軍備的。
現在是否仍應遵循祖宗的鹽鈔制度,應無必要。
鹽法規定,詔令在雲中、陝西、山西三邊繳納糧草,領取舊鹽鈔,兌換東南淮浙地區的新鹽鈔。
每張新鹽鈔折抵三成,舊鹽鈔搭配七成。
如今商人按照所分配的產鹽地到鹽場支取食鹽。
就如同茶法一樣,到官府處稱量檢驗、繳納利息,申請批文並限定日期,在規定銷售食鹽的地區進行販賣。
如果超過了期限,一併予以沒收;
需另外購買新的鹽引,超額販賣的都屬於私鹽。
如此一來,國家的稅收日益增加,而邊境的儲備也不會匱乏了。)
四曰制錢法。
竊謂錢貨,乃國家之血脈,貴乎流通而不可淹滯。
如有厄阻淹滯不行者,則小民何以變通,而國課何以仰賴矣?
自晉末鵝眼錢之後,至國初瑣屑不堪,甚至雜以鉛鐵夾錫。
邊人販於虜,因而鑄兵器,為害不小,合無一切通行禁之也。
以陛下新鑄大錢崇寧、大觀通寶,一以當十,庶小民通行,物價不致於踴貴矣。
(四是制定錢法。
我認為錢幣是國家的血脈,貴在流通而不能停滯。
如果貨幣流通被扼制、阻塞,停滯而無法通行,那麼百姓如何變通,國家的賦稅又依靠什麼呢?
從晉朝末年的鵝眼錢之後,到本朝初年,錢幣質量低劣不堪使用,甚至在其中摻雜鉛、鐵、錫等雜質。
邊境的人把這些錢幣賣給敵人,敵人用這些錢幣鑄造兵器,危害不小,是否應該一概禁止這些錢幣的通行。
以陛下新鑄造的大錢,如「崇寧通寶」、「大觀通寶」,一枚抵十枚小錢,希望能讓百姓之間順利流通使用,物價不至於飛漲了。)
五曰行結糶俵糴之法。
竊惟官糴之法,乃賑恤之義也。
近年水旱相仍,民間就食,上始下賑恤之詔。
近有戶部侍郎韓侶題覆欽依:
將境內所屬州縣各立社會,行結糶俵糴之法。
保之於黨,黨之於里,里之於鄉,倡之結也。
每鄉編為三戶,按上上、中中、下下。
上戶者納糧,中戶者減半,下戶者退派糧數關支,謂之俵糶。
如此則斂散便民之法得以施行,而皇上可廣不費之仁矣。
惟責守令核切舉行,其關係蓋匪細矣。
(第五,推行結糶俵糴的方法。
我認為官府出售糧食的方法,是賑濟撫恤的義舉。
近年來水災和旱災接連不斷,百姓外出求食,皇上這才下達賑濟撫恤的詔令。
近來戶部侍郎韓侶上奏並得到皇帝批准:
在境內所屬的各個州縣設立「社會」組織,推行「結糶俵糴」之法。
從千個村落相互聯保,村落聯合成里,里聯合成鄉,倡導相互聯結。
每鄉編為三戶,按照上上、中中、下下的等級劃分進行編排。
上戶人家繳納糧食,中戶人家繳納的糧食數量減半,下戶人家則按照分配的糧數領取糧食,這就叫做俵糶。
這樣一來,調節糧食收放以方便百姓的方法就能夠實施,皇上也能廣泛施行無需耗費財力的仁政了。
只要求地方長官切實推行,這關系實在不小啊。)
六曰詔天下州郡納免夫錢。
竊惟我國初寇亂未定,悉令天下軍徭丁壯集於京師,以供運饋,以壯國勢。
今承平日久,民各安業,合頒詔行天下州郡,每歲上納免夫錢,每名折錢三十貫,解赴京師,以資邊餉之用。
庶兩得其便,而民力少蘇矣。
(第六,下詔讓天下的州郡繳納免除勞役的代役錢。
我認為我國建國初期,賊寇禍亂尚未平定,於是下令讓天下各州郡的壯年軍丁全部集結到京城,來承擔運輸糧餉的任務,從而壯大國家的實力。
如今國家已經長期太平,百姓各自安居樂業,應當頒布詔令,命令天下州郡每年上繳免夫錢,每人折合三十貫錢,押送到京城,用以供給邊防軍餉的開支。
這樣或許能讓雙方都得到便利,百姓的勞役負擔也能稍微得到緩解。)
七曰置提舉御前人船所。
竊惟陛下自即位以來,無聲色犬馬之奉。
所尚花石,皆山林間物,乃人之所棄者。
但有司奉行之過因而致擾,有傷聖治。
陛下節其浮濫,仍請作御前提舉人船所。
凡有用悉出內帑,差官取之,庶無擾於州郡。
(第七,設置提舉御前人船所。
臣認為陛下自即位以來,沒有沉溺於聲色犬馬的享樂。
所崇尚的花石,都是山林間的自然之物,是人們所不在意的。
只是有關部門執行過度,因而造成了擾民的情況,損害了聖上的治國之道。
陛下節制那些浮華浪費的開支,仍請設立御前提舉人舡所。
凡是有需要使用的,都從內庫支出費用,派遣官員去辦理,這樣或許就不會騷擾州郡了。)
伏乞聖裁。
(懇請陛下裁決。)
奉旨曰:
「卿言深切時艱,朕心嘉悅,足見忠猷,都依擬行。」
(你所提出的深刻地指出了當下的艱難時勢,朕心中更加欣慰,足以看出你忠誠的謀略,都依著你說的來實施。)
該部知道。
西門慶聽了,又看了翟管家書信,已知禮物交得明白。
蔡狀元見朝,又點了兩淮巡鹽,不日往此經過,心中不勝歡喜。
一面打發夏壽回家:「報與你老爹知道。」
一面賞了來保五兩銀子、兩瓶酒、一方肉,回房歇息,不在話下。
正是:
樹大招風風損樹,人為名高名喪身。
(樹長得高大就會招來風阻,風會損傷樹木;
人會因為名聲太高受到傷害,甚至喪失性命。)
有詩為證:
得失榮枯命裡該,皆因年月日時栽。
胸中有志終須至,囊內無財莫論才。
(得失興衰、榮辱成敗都是命中注定的,都是由出生時辰的年月日時所決定的。
胸中有志向的人終究會達成目標,口袋裡沒有錢財就別談論才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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