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雅集無兼客,高情洽二難。
一尊傾智海,八斗擅吟壇。
話到如生旭,霜來恐不寒。
為行王舍乞,玄屑帶雲餐。
(雅聚中沒有其他閒雜賓客,主客雙方的高雅情致相同,目的一致,還真難得。
賓主才思如海,酒助談興,才華橫溢,獨步詩壇。
交談熱烈如旭日升起,情誼深厚令霜天亦不覺寒冷。
化用佛教王舍城乞食典故與「玄屑」、「雲餐」等意象,為後文胡僧出現、西門慶求藥埋下伏筆)
本章節官官相護貪贓枉法,形成核心集團相互利益輸送,國之亡矣!
西門慶本人的荒淫無度,求助藥物行一時之歡,人之亡矣!
話說夏壽到家,回覆了話。
夏提刑隨即就來拜謝西門慶,說道:
「長官活命之恩。
不是托賴長官餘光,這等大力量,如何了得?」
西門慶笑道:
「長官放心,料著你我沒曾過為(就當你我沒發生過),隨他說去便了。
老爺那裡,自有個明見。」
一面在廳上放桌兒留飯,談笑至晚,方才作辭回家。
到次日依舊入衙門裡理事,不在話下。
卻表巡按曾公,見本上去不行,就知道二官打點了,心中忿怒。
因蔡太師所陳七事,內多乖方舛訛,皆損下益上之事(多違背法度、錯亂不實,都是損害百姓的利益來使朝廷獲利的事)。
即赴京見朝複命,上了一道表章,極言:
「天下之財,貴於通流。
取民膏以聚京師,恐非太平之治。
民間結糶俵糴之法(民間實施的結集糶米、配給糴糧的政策)不可行,當十太錢不可用(面值十文的大錢不可流通),鹽鈔法不可屢更(鹽鈔制度不可頻繁變更)。
臣聞民力殫矣,誰與守邦?(我聽說百姓的財力已經耗盡了,還有誰來保衛國家呢?)」
蔡京大怒,奏上徽宗天子,說他大肆倡言,阻撓國事。
那時將曾公付吏部考察,黜為陝西慶州知州。
陝西巡按御史宋盤,就是學士蔡攸之婦兄也。
(陝西巡按御史宋盤,是宰相蔡京長子,學士蔡攸妻子的哥哥。)
太師陰令盤就劾其私事,逮其家人,鍛煉成獄,將孝序除名,竄於嶺表,以報其仇。
(蔡京暗中指使宋盤彈劾曾孝序的私事,逮捕他的家人,製造冤獄,將曾孝序削除官籍流放去嶺表,以報復之前的仇怨。)
再說西門慶得知蔡京義子蔡御史及巡安宋御史的船期將至,先讓女婿韓道國與喬大戶外甥崔本兩人,拿倉鈔早早就趕往蔡御史船中送上一路上的酒菜。
地方上得知兩位御史同來清河縣,當然造成極大的轟動及重視。
西門慶與夏提刑出郊五十里迎接到新河口──地名百家村。
先到蔡御史船上拜見了,備言邀請宋公之事。
蔡御史道:「我知道,一定同他到府。」
次日蔡御史先到宋巡安船中拜會。
因告說:
「清河縣有一相識西門千兵,乃本處巨族,為人清慎,富而好禮,亦是蔡老先生門下,與學生有一面之交。
蒙他遠接,學生正要到他府上拜他拜。」
宋御史問道:「是那個西門千兵?」
蔡御史道:
「他如今見是本處提刑千戶,昨日已參見過年兄了。」
宋御史令左右取手本來看,見西門慶與夏提刑名字,說道:
「此莫非與翟雲峰有親者?」
(宰相蔡京總管,與西門慶互稱親家)
蔡御史道:
「就是他。如今見在外面伺候,要央學生奉陪年兄到他家一飯。
未審年兄尊意若何?」
宋御史道:「學生初到此處,只怕不好去得。」
蔡御史道:
「年兄怕怎的?既是雲峰分上,你我走走何害?」
於是吩咐看轎,就一同起行,一面傳將出來。
西門慶知了此消息,與來保、賁四騎快馬先奔來家,預備酒席。
門首搭照山彩棚,兩院樂人奏樂,叫海鹽戲並雜耍承應。
(門口用彩繪、布幔裝飾搭建華麗棚架,專業樂師分坐於棚架兩側演奏,叫來起源於浙江海盐的流行戲曲聲腔,還有各種民間雜技來助興。)
原來宋御史將各項伺候人馬都令散了,只用幾個藍旗清道官吏跟隨,與蔡御史坐兩頂大轎,打著雙檐傘,同往西門慶家來。
當時哄動了東平府,大鬧了清河縣,都說:
「巡按老爺也認得西門大官人,來他家吃酒來了。」
慌的周守備、荊都監、張團練,各領本哨人馬把住左右街口伺候。
西門慶青衣冠帶,遠遠迎接。
兩邊鼓樂吹打,到大門首下了轎進去。
宋御史與蔡御史都穿著大紅獬豸(古代神獸,能辨曲直)繡服,烏紗皂履,鶴頂紅帶,從人執著兩把大扇。
只見五間廳上湘簾高捲,錦屏羅列。
正面擺兩張吃看桌席,高頂方糖,定勝簇盤(糖果高高疊起,糕餅堆置滿盤),十分齊整。
二官揖讓進廳,與西門慶敘禮。
蔡御史令家人具贄見之禮(準備見面禮):
兩端湖綢、一部文集、四袋芽茶、一方端溪硯。
宋御史只投了個宛紅單拜帖,上書「侍生宋喬年拜」。
向西門慶道:
「久聞芳譽。
學生初臨此地,尚未盡情,不當取擾。
若不是蔡年兄邀來進拜,何以幸接尊顏?」
慌的西門慶倒身下拜,說道:
「僕乃一介武官,屬於按臨之下(在您監管巡查之下)。
今日幸蒙清顧,蓬蓽生光。」
於是鞠恭展拜,禮容甚謙。
宋御史亦答禮相還,敘了禮數。
當下蔡御史讓宋御史居左,他自在右,西門慶垂首相陪。
茶湯獻罷,階下簫韶盈耳,鼓樂喧闐,動起樂來。
西門慶遞酒安席已畢,下邊呈獻割道(呈上切割好的菜餚)。
說不盡餚列珍饈,湯陳桃浪(湯如桃花浪湧),端的歌舞聲容,食前方丈(真個歌舞相伴,食物堆滿了面前一丈見方)。
兩位轎上跟從人,每位五十瓶酒、五百點心、一百斤熟肉,都領下去。
家人、吏書、門子人等,另在廂房中管待,不必細說。
當日西門慶這席酒,也費夠千兩金銀。
宋御史初來,也為人浮躁,聽了一齣戲就要折返,挽留不住,西門慶備上厚禮:
西門慶早令手下,把兩張桌席連金銀器,已都裝在食盒內,共有二十抬,叫下人伕伺候。
宋御史的一張大桌席、兩壇酒、兩牽羊、兩封金絲花、兩匹緞紅、一副金台盤、兩把銀執壺、十個銀酒盃、兩個銀折盂、一雙牙箸。
蔡御史的也是一般的。都遞上揭帖(附上禮單)。
宋御史再三辭道:
「這個,我學生怎麼敢領?」
因看著蔡御史(看蔡御史反應)。
蔡御史道:
「年兄貴治所臨,自然之道,我學生豈敢當之!」
(年兄在您所管轄治理的地方有自願的饋贈,這是很順理成章的事,在下我怎敢阻擋呢)
西門慶道:
「些須微儀,不過侑觴(助酒興)而已,何為見外?」
比及二官推讓之次,而桌席已抬送出門矣。
宋御史不得已,方令左右收了揭帖,向西門慶致謝說道:
「今日初來識荊,既擾盛席,又承厚貺,何以克當?
餘容圖報不忘也。」
(初次見面,既叨擾豐盛宴席,又承蒙豐厚的饋贈,如何擔當的起?就讓以後找機會報答,一定不會忘記的。)
西門慶送走宋御史,回來陪蔡御史繼續閒聊喝酒,並打聽宋御史底細:
因問道:「宋公祖尊號?」
蔡御史道:
「號松原。松樹之松,原泉之原。」
又說起:
「頭裡他再三不來,被學生因稱道四泉(西門慶號)盛德,與老先生那邊相熟,他才來了。
他也知府上與雲峰有親。」
西門慶道:
「想必翟親家有一言於彼。
(想必是翟雲峰總管有跟他說了些什麼)
我觀宋公為人有些蹊蹺(奇怪)。」
蔡御史道:
「他雖故是江西人,倒也沒甚蹊蹺處。
只是今日初會,怎不做些模樣!
(今天是初見面,總是會擺擺樣子)」
說畢笑了。
時間晚了,西門慶留蔡御史家中夜宿,讓玳安兒去妓院點名叫董嬌兒及韓金釧兒兩人走後門轎子抬來,不要讓人知道。
西門慶也問及蔡御史母親安好:
蔡御史道:
「老母倒也安。
學生在家,不覺荏苒半載,回來見朝(回來朝見皇上),不想被曹禾論劾,將學生敝同年一十四人之在史館者,一時皆黜授外職。
(沒想到曹禾被彈劾,也將我那些在史館任職的十四位同年,一時間也都被貶到外地任職)
學生便選在西台,新點兩淮巡鹽。
(我就被委任為西台御史,新授兩淮巡鹽之職)
宋年兄便在貴處巡按(宋年兄則被派至貴地擔任巡按御史),也是蔡老先生門下。」
西門慶問道:
「如今安老先生(妹妹是西門慶姪媳婦)在那裡?」
蔡御史道:
「安鳳山他已升了工部主事,往荊州催攢皇木(催運皇家木材)去了。
也待好來也。」
說畢,西門慶教海鹽子弟上來遞酒。
蔡御史吩咐:「你唱個《漁家傲》我聽。」
子弟排手在傍,唱道:
別後杳無書,不疼不痛病難除。
恨淒淒,旅館有誰相知?
(分別之後音信全無,不疼不痛但這病卻難以消除。
滿懷淒苦哀怨,在這旅館之中有誰能懂我的心意呢?)
魚沉不見雁傳書。
三山美人知何處?
眠思夢想,此情為誰?
(魚兒沉入水底不見蹤影,也不見大雁傳遞書信。
三山的美人如今在哪裡呢?
日夜思念,魂牽夢繞,這份情意是為了誰?)
懨懨憔瘦,一似風中柳絮。
知他幾時再得重相會?
(精神萎靡,身體憔悴消瘦,就像風中飄舞的柳絮。
不知他什麼時候才能再次相會?)
皂羅袍(曲牌)
滿目黃花初綻。
怪淵明怎不回還,交人盻得眼睛穿。
(滿眼的黃花剛剛綻放。
怪淵明怎麼還不回來,讓人盼得眼睛都望穿了。)
冤家怎。不行方便。
從伊別後,相思病纏,昏昏如醉,汪汪淚漣。
知他幾時再得重相見?
(冤家你怎麼了。你不肯行個方便。
自從與你分別之後,我就被相思病纏身,整天昏昏沉沉像喝醉了酒,眼淚汪汪不斷流淌。
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再次語他相見呢?)
我愛他桃花為面,筍生成十指纖纖。
我愛他春山淡淡柳拖煙。
我愛他清俊一雙秋波眼。
烏鴉堆鬢,青絲翠綰,玳鉤月釣;
丹霞襯臉教人想得肝腸斷。
(我愛他面似桃花般嬌豔,手指如竹筍般纖細修長。
我愛他如春日山巒般淡淡的眉黛,像輕煙中低垂的楊柳。
我愛他那雙清澈美麗、清秀俊美的眼睛。
烏黑的頭髮堆積在鬢角,青絲用翠綠簪子綰起,玳瑁髮鉤似彎月懸垂;
紅潤的臉頰似丹霞映襯,讓人想得肝腸寸斷。)
戍鼓女冬初轉,聽樓頭畫角聲殘。
搥床搗枕數千番,長籲短嘆千千遍。
(戍樓的鼓聲在初冬時節響起,聽著樓頭畫角的聲音漸漸消散。
捶打著床、搗著枕頭折騰了數千次,長聲短嘆有上千遍。)
精神撩亂,語言倒顛。
忘餐廢寢,和衣淚漣。
終朝蒙憧昏沉倦。
(精神錯亂,語無倫次。
茶飯不思,徹夜難眠,和衣而臥,淚水漣漣。
整天都迷迷糊糊、昏昏沉沉、疲憊不堪。)
我為你終朝思念,在那裡耍笑貪歡。
忽然想起意懸懸,一番題起一番怨。
(我為你整日思念,你卻在那裡嬉戲歡笑,貪圖歡愉。
忽然想起來心裡就懸念著,每提起一次就增添一份怨恨。)
恩深如海,情重似山,佳期非偶,離別最難。
常言道:藕斷絲不斷。
(恩情像大海一樣深厚,感情像高山一樣深重,美好的時光難以常有,離別是最讓人痛苦的。
俗話說:藕雖然斷了,但絲還連著。)
這西門慶走至上房,兩個唱的向前磕頭。
西門慶道:
「今日請妳兩個來,晚夕在山子下扶侍你蔡老爹。
他如今見做巡按御史,妳不可怠慢,用心扶侍他,我另酬答妳。」
韓金釧兒笑道:
「爹不消吩咐,俺們知道。」
西門慶因戲道:
「他南人的營生,好的是南風,妳們休要扭手扭腳的。」
(他是南方人的癖好,喜歡的是廣東人那一套,妳們不要忸怩作態的。)
董嬌兒道:
「娘在這裡聽著,爹你老人家羊角蔥靠南牆──越發老辣了(院子裡種的羊角蔥因為靠著南牆所以長得更旺盛、更加辛辣有勁頭了)。
王府門首磕了頭,俺們不吃這井裡水了?(我們已經在王府門前磕過頭了,我們不會再受這方面的約束了。)」
對門喬大戶遣人送來說帖,希望西門慶轉交蔡巡撫,因為喬大戶上繳了些糧草,得到些鹽引,希望在蔡巡撫所轄揚州支鹽時能比別人早十天能拿到。
西門慶借機將揭帖遞上去,蔡御史看了。
上面寫著:
「商人來保、崔本,舊派淮鹽三萬引,乞到日早掣。」
蔡御史看了笑道:「這個甚麼打緊。」
一面把來保叫至跟前跪下,吩咐:
「與你蔡爺磕頭。」
蔡御史道:
「我到揚州,你等逕來察院見我。
我比別的商人早掣一個月。」
西門慶道:
「老先生下顧,早放十日就夠了。」
蔡御史把原帖就袖在袖內。
一面書童旁邊斟上酒,子弟又唱《下山虎》。
中秋將至,漸覺心酸。
只見穿窗月,不見故人還。
(中秋快要到了,漸漸覺得心中酸楚。
只見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卻不見舊日的友人歸來。)
聽叮當砧聲滿耳,嘹嚦嚦北雁南還。
怎不教人,心中慘然。
(只聽得滿耳都是清脆的搗衣聲,看到叫聲嘹嚦的北雁向南飛還。
怎能不讓人心中感到淒慘呢。)
料想相思,斷送少年。
黃昏後,更漏殘,把銀燈剔盡方眠。
(料想到這相思之情,會讓少年青春斷送。
黃昏過後,更漏將盡,把銀燈挑盡才去睡覺。)
當初攜手,月下並肩,說下山盟海誓,對天禱言。
(當初兩人手牽手,在月光下並肩同行,立下了山盟海誓,對著上天許下誓言。)
若有個負意忘恩,早歸九泉。
一向如何音信遠?
(如果有誰負心忘恩,就讓他早早死去。
為什麼這麼久都沒有音信?)
空教我卜金錢,廢寢忘餐,有誰見憐。
黃昏後,更漏殘,把銀燈剔盡方眠。
(白白地讓我用金錢佔卜,廢寢忘食,又有誰會憐惜我呢。
黃昏過後,更漏將盡,把銀燈的燈芯都挑盡了才入睡。)
尾聲。
蒼天若肯行方便,早遣情人到枕邊,免使書生獨自眠。
(蒼天如果肯行方便,早點讓情人來到枕邊,免得書生獨自入眠。)
唱畢,已有掌燈時分,蔡御史便說:
「深擾一日,酒告止了罷。」
因起身出席,左右便欲掌燈,西門慶道:
「且休掌燭,請老先生後邊更衣。」
於是從花園裡遊玩了一回,讓至翡翠軒,那裡又早湘簾低簇,銀燭熒煌,設下酒席。
海鹽戲子,西門慶已命打發去了。
書童把捲棚內家活收了,關上角門,只見兩個唱的盛妝打扮,立於階下,向前插燭也似磕了四個頭。
但見:
綽約容顏金縷衣,香塵不動下階墀。
時來水濺羅裙濕,好似巫山行雨歸。
(姿容柔美、容貌嬌好的她們穿著金絲繡衣,步履輕盈、不沾塵埃地走下台階。
偶然有水滴濺到羅裙上,就好像從巫山行雲布雨歸來。)
蔡御史看見,欲進不能,欲退不捨。
便說道:
「四泉,你如何這等愛厚?恐使不得。」
西門慶笑道:
「與昔日東山之遊(謝安隱居東山時的雅集、遊宴),又何異乎?」
蔡御史道:
「恐我不如安石之才,而君有王右軍之高致矣。」
(只怕我不及謝安之才華,而你有王羲之那樣的高雅風度)
於是月下與二妓攜手,恍若劉阮之入天台(簡直恍若劉晨、阮肇進入天台仙境一樣)。
因進入軒內,見文物依然,因索紙筆就欲留題相贈。
西門慶即令書童連忙將端溪硯研的墨濃濃的,拂下(舖下)錦箋。
這蔡御史終是狀元之才,拈筆在手,文不加點,字走龍蛇,燈下一揮而就,作詩一首。
詩曰:
不到君家半載餘,軒中文物尚依稀。
雨過書童開藥圃,風回仙子步花台。
飲將醉處鐘何急,詩到成時漏更催。
此去又添新悵望,不知何日是重來。
(離開您家才半年多,軒中的陳設依稀還記得。
雨停之後書童打開了休憩的園圃,風回之時仙子在花台漫步。
飲酒快醉的時候鐘聲為何如此急促,詩寫成的時候更漏聲越發催人。
這次離開又增添了新的惆悵和盼望,不知道哪一天才能再次到來。)
寫畢,教書童粘於壁上,以為後日之遺焉。
因問二妓:「你們叫甚名字?」
一個道:「小的姓董,名喚嬌兒。他叫韓金釧兒。」
蔡御史又道:「你二人有號沒有?」
董嬌兒道:「小的無名娼妓,那討號來?」
蔡御史道:「你等休要太謙。」
問至再三,韓金釧方說:「小的號玉卿。」
董嬌兒道:「小的賤號薇仙。」
蔡御史一聞 「薇仙」二字,心中甚喜,遂留意在懷。
令書童取棋桌來,擺下棋子,蔡御史與董嬌兒兩個著棋。
西門慶陪侍,韓金釧兒把金樽在旁邊遞酒,書童拍手歌唱《玉芙蓉》唱道:
東風柳絮飄,玉砌蘭芽小。
這春光豔冶,巧斗難描。
(東風吹拂,柳絮飄飛,玉石台階旁蘭花的嫩芽尚小。
這春天的風光豔麗美好,即便費盡心思也難以描繪出來。)
牆頭紅粉佳人笑,蹴罷靴千香污消。
尋芳興,不辭路遙,我只見酒旗搖。
曳杏花稍。
(牆頭紅粉佳人在歡笑,踢完毽子後靴子上沾染了花香,污髒也都沒了。
懷著尋訪美景的興致,不怕路途遙遠,我只看見酒旗在風中飄揚。
在杏花梢頭搖曳。)
唱畢。
蔡御史嬴了董嬌兒一盤棋,董嬌兒吃過,回奉蔡御史。
韓金釧這裡遞與西門慶,陪飲一杯。
書童又唱道:
風吹蕉尾翻,雨灑荷珠亂。
見佳人盤鬢如蟬。
湘紈半掩芙蓉面,彩䄂輕飄賽小蠻。
(風吹起芭蕉葉尾翻卷,雨灑落荷葉上水珠四濺。
看見佳人盤起的鬢髮輕盈如蟬翼。
輕薄的絲綢半掩著芙蓉般美麗的面容,彩色衣袖輕飄,直比那善舞的小蠻腰。)
秋波臉,兩情牽;
好難引的人意遲,寂寞淚闌杆。
(那女子秋波流轉的臉龐,兩人情意相互牽掛;
但卻遲遲引不起雙方的互動,只能寂寞地倚欄杆邊獨自流淚。)
飲了酒,兩人又下。
董嬌兒嬴了,連忙遞酒一杯與蔡御史。
西門慶在傍又陪飲一杯。
書童又唱:
黃花遍地開,百草皆凋敗。
小蛩吟唧唧空階。
牛郎夜夜依然在,織女緣何不見來。
懨懨害糊突夢怎猜?
我為他淚滴溫表記鳳頭鞋。
(黃色的花朵四處開放,各種草木都凋零衰敗。
小蟋蟀在空蕩蕩的台階上唧唧鳴叫。
牛郎夜裡依舊都在,織女為何遲遲不見來。
精神萎靡成疾,這迷亂的夢又怎能猜透?
我為他淚水浸濕了帶有表記的鳳頭鞋。)
唱畢,蔡御史道:
「四泉,夜深了,不勝酒力,」
於是走出外邊來,站立在花下。
那時正是四月半頭,月色才上。
西門慶道:
「老先生,天色還早哩。
還有韓金釧,不曾賞她一杯酒。」
蔡御史道:
「正是。你喚他來,我就此花下立飲一杯。」
於是韓金釧拿大金桃杯,滿斟一杯,用纖手捧遞上去。
董嬌兒在旁捧果,書童拍手又唱第四個:
梨花散亂飛,不見游蜂翅;
小窗前鵲踏枯枝。
愁聞冒雪尋梅至,忽聽銅壸更漏遲。
(梨花飄落四處飛舞,不見蜜蜂蹤影;
小窗前喜鵲踏在枯枝上。
愁悶中聽聞有人冒雪尋梅而來,忽然聽得銅壺滴漏聲,聲聲遲緩。)
傷心事,把離情自思。
我為他寫情書閣,不住筆尖兒。
(想起傷心事,獨自思量著離情別緒。
我為他在書閣裡寫情書,滿懷思緒筆難停。)
蔡御史吃過,又斟了一杯,賞與韓金釧兒。
因告辭道:
「四泉,今日酒大多了,令盛價收過去罷(讓你家僕人就把東西都收了吧)。」
於是與西門慶握手相語,說道:
「賢公盛情盛德,此心懸懸(懸繫在心)。
非斯文骨肉(若非情同骨肉),何以至此?
嚮日所貸(之前借貸給我的錢),學生耿耿在心,在京已與雲峰表過。
倘我後日有一步寸進,斷不敢有辜盛德。」
西門慶道:「老先生何出此言?到不消介意。」
韓金釧見他一手拉著董嬌兒,知局(識趣),就往後邊去了。
到了上房裡,月娘問道:
「妳怎的不陪他睡,來了?」
韓金釧笑道:
「他留下董嬌兒了,我不來,只管在那裡做甚麼?」
良久,西門慶亦告了安置進來,叫了來興兒吩咐:
「明日早五更,打發食盒酒米點心下飯,叫了廚役,跟了往門外永福寺去,與你蔡老爹送行。叫兩個小優兒答應。
休要誤了。」
來興兒道:
「家裡二娘上壽,沒有人看。」
(家中李嬌兒生日,沒有人照看)
西門慶道:
「留下棋童兒買東西,叫廚子後邊大竈上做罷。」
不一時,書童、玳安收下家活來,又討了一壺好茶,往花園裡去與蔡老爹漱口。翡翠軒書房床上,鋪陳衾枕俱各完備。蔡御史見董嬌兒手中拿著一把湘妃竹泥金面扇兒,上面水墨畫著一種湘蘭平溪流水。
董嬌兒道:「敢煩老爹賞我一首詩在上面。」
蔡御史道:「無可為題,就指著你這薇仙號。」
於是燈下拈起筆來,寫了四句在上:
小院閑庭寂不嘩,一池月上浸窗紗。
邂逅相逢天未晚,紫薇郎對紫薇花。
(幽靜的小院和寂靜無聲的庭園,池塘裡倒映著月光映照在窗紗上。
天色未晚時的偶然相遇,紫薇郎正對著紫薇花。)
次日早晨,蔡御史與了董嬌兒一兩銀子,用紅紙大包封著,到於後邊,拿與西門慶瞧。
西門慶笑說道:
「文職的營生(這些當文官的),他那裡有大錢與妳!
這個就是上上簽了。」
因教月娘每人又與了她五錢銀子,從後門打發去了。
書童舀洗面水,打發他梳洗穿衣。
西門慶出來,在廳上陪他吃了粥。
手下又早伺候轎馬來接,與西門慶作辭,謝了又謝。
西門慶又道:
「學生日昨所言之事,老先生到彼處,學生這裡書去,千萬留神一二,足仞不淺(感激不盡)。」
蔡御史道:
「休說賢公華扎(手書)下臨,只盛價(僕人)有片紙到,學生無不奉行。」
說畢,二人同上馬,左右跟隨。
出城外,到於永福寺,借長老方丈擺酒餞行。
來興兒與廚役早已安排桌席停當。
李銘、吳惠兩個小優彈唱。
數杯之後,坐不移時,蔡御史起身,夫馬、坐轎在於三門外伺候。
臨行,西門慶說起苗青之事:
「乃學生相知,因詿誤在舊大巡曾公案下,行牌往揚州案候捉他。
(苗青是我好朋友,因為被牽累在舊巡安御史曾公的案子裡,還行文到揚州等著捉拿他)
此事情已問結了。
倘見宋公,望乞借重一言,彼此感激。」
蔡御史道:
「這個不妨,我見宋年兄說,設使就提來,放了他去就是了。」
西門慶又作揖謝了。
看官聽說:
後來宋御史往濟南去,河道中又與蔡御史會在那船上。
公人揚州提了苗青來,蔡御史說道:
「此系曾公手裡案外的,你管他怎的?」
遂放回去了。
倒下詳去東平府,還只把兩個船家,決不待時(立即處決),安童便放了。
正是:
人事如此如此,天理未然未然。
(人世間的事情就是這樣,但天理會如何還未可知。)
有詩單表人情之有虧人處。
詩曰:
公道人情兩是非,人情公道最難為。
若依公道人情失,順了人情公道虧。
(公正的道理和人情世故兩者常常難辨是非,兼顧人情和公道是最難做到的。
如果依從公道,就會失去人情;如果順從人情,往往又虧了公道。)
當日西門慶要送至船上,蔡御史不肯,說道:
「賢公不消遠送,只此告別。」
西門慶道:
「萬惟保重,容差小價問安。」
說畢,蔡御史上轎而去。
西門慶回到方丈坐下,長老走來合掌問訊,遞茶,西門慶答禮相還。
見他雪眉交白,便問:
「長老多大年紀?」
長老道:「小僧七十有四。」
西門慶道:「到還這等康健。」
因問法號,長老道:「小僧法名道堅。」
又問:「有幾位徒弟?」
長老道:「止有兩個小徒。本寺也有三十餘僧行。」
西門慶道:「這寺院也寬大,只是欠修整。」
長老道:
「不瞞老爹說,這座寺原是周秀老爹蓋造,長住裡沒錢糧修理,丟得壞了。」
西門慶道:
「原來就是你守備府周爺的香火院。
我見他家莊子不遠。
不打緊處,你稟了你周爺,寫個緣簿,別處也再化些,我也資助你些佈施。」
道堅連忙又合掌問訊謝了。
西門慶吩咐玳安兒:
「取一兩銀子謝長老。今日打攪。」
道堅道:
「小僧不知老爹來,不曾預備齋供。」
西門慶道:「我要往後邊更更衣去。」
道堅連忙叫小沙彌開門。
西門慶到後面見有許多雲遊和尚,其中一人特別古怪。
見一個和尚形骨古怪,相貌搊搜(身形骨骼奇特怪異,相貌醜陋不堪),生的豹頭凹眼,色若紫肝,戴了雞蠟箍兒,穿一領肉紅直裰(道袍)。
頦下髭鬚亂拃,頭上有一溜光檐,就是個形容古怪真羅漢,未除火性獨眼龍。
在禪床上旋定(很快就禪定)過去了,垂著頭,把脖子縮到腔子裡,鼻孔中流下玉箸(鼻涕口水)來。
西門慶口中不言,心中暗道:
「此僧必然是個有手段的高僧。
不然,如何因此異相?
等我叫醒他,問他個端的。」
於是高聲叫:
「那位僧人,你是那裡人氏,何處高僧?」
叫了頭一聲不答應;第二聲也不言語;第三聲,只見這個僧人在禪床上把身子打了個挺,伸了伸腰,睜開一隻眼,跳將起來,向西門慶點了點頭兒,麄聲應道:
「你問我怎的?
貧僧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乃西域天竺國密鬆林齊腰峰 寒庭寺下來的胡僧,雲游至此,施藥濟人。
官人,你叫我有甚話說?」
西門慶道:
「你既是施藥濟人,我問你求些滋補的藥兒,你有也沒有?」
胡僧道:「我有,我有。」
又道:「我如今請你到家,你去不去?」
胡僧道:「我去,我去。」
西門慶道:「你說去,即此就行。」
那胡僧直豎起身來,向床頭取過他的鐵柱杖來拄著,背上他的皮褡褳──褡褳內盛了兩個藥葫蘆兒。
下的禪堂,就往外走。
西門慶吩咐玳安:
「叫了兩個驢子,同師父先往家去等著,我就來。」
胡僧道:
「官人不消如此,你騎馬只顧先行。
貧僧也不騎頭口,管情比你先到。」
西門慶道:
「一定是個有手段的高僧。
不然如何開這等朗言。」
恐怕他走了,吩咐玳安:
「好歹跟著他同行。」
於是作辭長老上馬,僕從跟隨,逕直進城來家。
那日四月十七日,不想是王六兒生日,家中又是李嬌兒上壽,有堂客(女眷)吃酒。
午後,王六兒讓他弟弟王經來西門慶家找玳安請西門慶過去,王經等在門口正巧被月娘及李嬌兒送妓院李嬤嬤出來時撞見,月娘問王經是哪裡的?平安兒怕他說漏了嘴,趕緊跟月娘說是韓夥計家來尋玳安問韓夥計幾時來的。
不一會兒,玳安跟胡僧一路未停歇的回到了家門口,那玳安走得上氣不接下氣揮汗如雨,累得不要不要的,但那胡僧卻連大氣都沒喘一個;平安趕緊把王經尋他請西門慶被月娘撞見的事跟玳安說了一遍。
西門慶到家,看見胡僧在門首,說道:
「吾師真乃人中神也。果然先到。」
一面讓至裡面大廳上坐。
西門慶叫書童接了衣裳,換了小帽,陪他坐的。
吃了茶,那胡僧睜眼觀見廳堂高遠,院字深沉,門上掛的是龜背紋蝦鬚織抹綠珠簾,地下鋪獅子滾繡球絨毛線毯。
正當中放一張蜻蜓腿、螳螂肚、肥皂色起楞的桌子,桌子上安著絛環樣須彌座大理石屏風。
周圍擺的都是泥鰍頭、楠木靶腫筋的交倚,兩壁掛的畫都是紫竹桿兒綾邊、瑪瑙軸頭。
正是:
鼉皮畫鼓振庭堂,烏木春台盛酒器。
(鱷魚皮做的畫鼓在廳堂中震響,烏木製成的春台用來盛放酒器。)
胡僧看畢,西門慶問道:
「吾師用酒不用?」
胡僧道:「貧僧酒肉齊行。」
西門慶一面吩咐小廝:
「後邊不消看素饌,拿酒飯來。」
那時正是李嬌兒生日,廚下餚饌下飯都有。
一頓極豐盛的酒菜讓胡僧酒足飯飽,西門慶就問他有沒有行房春藥。
胡僧道:
「我有一枝藥,乃老君煉就,王母傳方。
非人不度,非人不傳,專度有緣。
(是太上老君煉製,王母娘娘傳下的藥方。
不是合適的人不會超度,不會將藥方傳給他人,專門超度有緣人。)
既是官人厚待於我,我與你幾丸罷。」
於是向褡褳內取出葫蘆來,傾出百十丸,吩咐:
「每次只一粒,不可多了,用燒酒送下。」
又將那一個葫兒捏了,取二錢一塊粉紅膏兒,吩咐:
「每次只許用二釐,不可多用。
若是脹的慌,用手捏著,兩邊腿上只顧摔打,百十下方得通。
你可樽節用之,不可輕泄於人。」
西門慶雙手接了,說道:
「我且問你,這藥有何功效?」
胡僧說:
形如雞卵,色似鵝黃。
三次老君炮煉,王母親手傳方。
外視輕如糞土,內覷貴乎玕琅。
(外觀看去狀似糞土,內在功能強似美玉)
比金金豈換,比玉玉何償!
(是金玉都不換之物)
任你腰金衣紫,任你大廈高堂;
任你輕裘肥馬,任你才俊棟梁。
(任你任高官、居廣廈;生活優渥、才高八斗。)
此藥用托掌內,飄然身人洞房。
洞中春不老,物外景長芳;
玉山無頹敗,丹田夜有光。
(春房內青春不老,春房外景致長久芬芳。
能像玉山般長久挺立,能讓丹田夜裡發光。)
一戰精神爽,再戰氣血剛;
不拘嬌艷寵,十二美紅妝。
交接從吾好,徹夜硬如槍;
服久寬脾胃,滋腎又扶陽。
百日鬚髮黑,千朝體自強;
固齒能明目,陽生姤始藏。
恐君如不信,拌飯與貓嘗:
三日淫無度,四日熱難當;
白貓變為黑,尿糞俱停亡。
夏月當風卧,冬天水裡藏。
若還不解泄,毛脫盡精光。
每服一釐半,陽興愈健強。
一夜歇十女,其精永不傷。
老婦顰眉蹙,淫娼不可當。
有時心倦怠,收兵罷戰場。
冷水吞一口,陽回精不傷。
快美終宵樂,春色滿蘭房。
贈與知音客,永作保身方。
西門慶聽了,要問他求方兒,說道:
「請醫須請良,傳藥須傳方。
吾師不傳於我方兒,倘或我久後用沒了,那裡尋師父去?
隨師父要多少東西,我與師父。」
因令玳安:
「後邊快取二十兩白金來。」
遞與胡僧,要問他求這一枝藥方。
那胡僧笑道:
「貧僧乃出家之人,雲游四方,要這資財何用?
官人趁早收拾回去。」
一面就要起身。
西門慶見他不肯傳方,便道:
「師父,你不受資財,我有一匹五丈長大布,與師父做件衣服罷。」
即令左右取來,雙手遞與胡僧。
胡僧方纔打問訊謝了。
臨出門又吩咐:
「不可多用,戒之!戒之!」
言畢,背上褡褳,拴定拐杖,出門揚長而去。
正是:
柱杖挑擎雙日月,芒鞋踏遍九軍州。
(拄著拐杖仿佛挑著日月,穿著草鞋走遍了九州大地。)
有詩為證:
彌勒和尚到神州,布袋橫拖拄杖頭。
饒你化身千百化,一身還有一身愁。
(彌勒和尚來到神州,將布袋橫掛在拄杖頭上。
哪怕你能變化出千百個化身,每個身子也都有各自的憂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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