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羞看鸞鏡惜朱顏,手托香腮懶去眠。
瘦損纖腰寬翠帶,淚流粉面落金鈿。
薄幸惱人愁切切,芳心繚亂恨綿綿。
何時借得東風便,颳得檀郎到枕邊。
(不想攬鏡自照憐惜花樣容顏,以手托腮懶得去睡。
人消瘦腰帶也鬆了,淚水花了妝容面飾也滑落了。
官人薄情讓我鬱悶愁切,我心紛亂此恨綿綿不絕。
幾時能藉春風之便,將我的情郎颳到我枕頭邊來。)
潘金蓮對西門慶拿去了淫具包到李瓶兒房裡過夜,惱了整晚。
第二天看西門慶去衙門上班了,就來跟月娘造謠挑撥李瓶兒,說李瓶兒跟她埋怨月娘是「虔婆勢,喬坐衙(像妓院鸨母般的虛情假意、凶狠霸道,又像官府坐堂審案般的虛張聲勢、官威十足)」,自己老公自己管不住,要跑到她房裡過夜,關她何事?
月娘聽了當然生氣!
「…我還把她當好人看成,原來知人知面不知心,那裡看人去?
乾凈是個綿裡針、肉裡刺的貨,還不知背地在漢子跟前架甚麼舌兒哩!
怪道她昨日決烈的就往前走了。
傻姐姐,那怕漢子成日在妳屋裡不出門,不想(不要想)我這心動一動兒。
一個漢子丟與妳們,隨妳們去,守寡的不過(最多就像守寡罷了)。…」
大妗子在旁勸道:
「姑娘罷麽,看孩兒的分上罷!
自古宰相肚裏好行船。
當家人是個惡水缸兒,好的也放在心裡,歹的也放在心裡。」
月娘道:
「不拘幾時,我也要對這兩句話。
(我這就要跟她對質這兩句話)
等我問她,我怎麼虔婆勢,喬做衙?」
金蓮慌的沒口子說道:
「姐姐寬恕她罷。
常言大人不責小人過,那個小人沒罪過?
她在背地挑唆漢子,俺們這幾個誰沒吃她排說過?
我和她緊隔著壁兒,要與她一般見識起來,倒了不成!
行動只倚著孩兒降人(她只靠著她有兒子壓人),她還說的好話兒哩!
說她的孩兒到明日長大了,有恩報恩,有仇報仇,俺們都是餓死的數兒──妳還不知道哩!」
吳大妗子道:
「我的奶奶,那裡有此話說?」
月娘一聲兒也沒言語。
常言:
路見不平,也有向燈向火。
不想西門大姐平日與李瓶兒最好,常沒針線鞋面,李瓶兒不拘好綾羅緞帛就與她,好汗巾手帕兩三方背地與大姐,銀錢不消說。
當日聽了此話,如何不告訴她。
李瓶兒正在作針線活,大姐說:
「有樁事兒,我也不是舌頭,敢來告妳說:
妳沒曾惱著五娘?
她對著俺娘,如此這般說了妳一篇是非
──說妳說俺娘虔婆勢,喬做衙。
如今俺娘要和妳對話哩!
妳別要說我對妳說,教她怪我。
妳須預備些話兒打發她。」
這李瓶兒不聽便罷,聽了此言,手中拿著那針兒都拿不起來,兩隻胳膊都軟了,半日說不出話來,對著大姐掉眼淚,說道:
「大姑娘,我那裡有一字兒?
昨晚我在後邊,聽見小廝說他爹往我這邊來了,我就來到前邊,催他往後邊去了。
再誰說一句話兒來?
你娘恁覷我(如此照顧我)一場,莫不我恁不識好歹,敢說這個話?
設使我就說,對著誰說來?也有個下落。」
大姐道:
「她聽見俺娘說不拘幾時要對這話,她也就慌了。
要是我,妳兩個當面鑼對面鼓的對不是!」
李瓶兒道:
「我對的過她那嘴頭子?只憑天罷了。
她左右晝夜算計的只是俺娘兒兩個,到明日終久吃她算計了一個去,才是了當(往後終要除去了我們母子中的一個,她才會了結)。」
(這也點出了她可悲的未來)
說畢哭了。
大姐坐著勸了一回,只見小玉來請六娘、大姑娘吃飯。
李瓶兒丟下針指,同大姐到後邊,也不曾吃飯,回來房中,倒在床上就睡著了。
西門慶衙門中來家,見她睡,問迎春。迎春道:
「俺娘一日飯也還沒吃哩。」
慌的西門慶向前問道:
「妳怎的不吃飯?妳對我說。」
又見她哭的眼紅紅的,只顧問:
「妳心裡怎麼的?對我說。」
李瓶兒連忙起來,揉了揉眼說道:
「我害眼疼,不怎的。
今日心裡懶待吃飯。」
並不題出一字兒來。
正是:
滿懷心腹事,盡在不言中。
有詩為證:
莫道佳人總是痴,惺惺伶俐沒便宜。
只因會盡人間事,惹得閑愁滿肚皮。
大姐在後邊對月娘說:
「才五娘說的話,我問六娘來。
她好不賭身發咒,望著我哭,說娘這般看顧她,她肯說此話!」
吳大妗子道:
「我就不信。
李大姐好個人兒,她怎肯說這等話!」
月娘道:
「想必兩個有些小節不足,哄不動漢子,走來後邊,沒的拿我墊舌根。
我這裡還多著個影兒哩!」
大妗子道:
「大姑娘,今後妳也別要虧了人。
不是我背地說,潘五姐一百個不及她。
為人心地兒又好,來了咱家恁二三年,要一些歪樣兒也沒有。」
正說著,只見琴童兒背進個藍布大包袱來。
月娘問是甚麼,琴童道:
「是三萬鹽引(古代用田賦或金錢取得食鹽及賣鹽的執照)。
韓伙計和崔本才從關上掛了號來,爹說打發飯與他二人吃,如今兌銀子打包。
後日二十,是個好日子,起身,打發他三個往揚州去。」
吳大妗子道:
「只怕姐夫進來。
我和二位師父往她二娘房裡坐去罷。」
剛說未畢,只見西門慶掀帘子進來,慌的吳妗子和薛姑子、王姑子往李嬌兒房裡走不迭。
早被西門慶看見,問月娘:
「那個是薛姑子?
賊胖禿淫婦,來我這裡做甚麼!」
月娘道:
「你好恁枉口撥舌,不當家化化的,罵她怎的?
她惹著你來?你怎的知道她姓薛?」
西門慶道:
「妳還不知她弄的乾坤兒哩!
她把陳參政的小姐弔在地藏庵兒裡和一個小伙偷姦,她知情,受了三兩銀子。
事發,拿到衙門裡,被我褪衣打了二十板,教她嫁漢子還俗。
她怎的還不還俗?
好不好,拿來衙門裡再與她幾拶子。」
月娘道:
「你有要沒緊,恁毀僧謗佛的。
她一個佛家弟子,想必善根還在,她平白還甚麼俗?
你還不知她好不有道行!」
西門慶道:
「你問她有道行一夜接幾個漢子?」
月娘道:
「你就休汗邪!又討我那沒好口的罵你。」
因問:「幾時打發他三個起身?」
西門慶道:
「我剛纔使來保會喬親家去了,他那裡出五百兩,我這裡出五百兩。
二十是個好日子,打發他們起身去罷了。」
月娘道:
「線鋪子卻交誰開?」
西門慶道:「且交賁四替他開著罷。」
說畢,月娘開箱子拿銀子,一面兌了出來,交付與三人,在捲棚內看著打包。
每人又兌五兩銀子,教他家中收拾衣裝行李。
應伯爵又過來說李三及黃四又派下兩萬的香料執照,想跟西門慶再調五百兩銀子應急,原來借的錢會在月內下來返還。
西門慶道:
「門外街東徐四鋪少我銀子,我那裡挪五百兩銀子與他罷。」
伯爵道:「可知好哩。」
正說著,只見平安兒拿進帖兒來,說:
「夏老爹家差了夏壽,說請爹明日坐坐。」
西門慶看了柬帖,道:「曉得了。」
伯爵道:
「我有樁事兒來報與哥:
你知道李桂兒的勾當麽?她沒來?」
西門慶道:
「她從正月去了,再幾時來?
我並不知道甚麼勾當。」
伯爵因說道:
「王招宣府里第三的,原來是東京六黃太尉侄女兒女婿。
(大家還記的在第四十二回裡,西門慶在獅子街樓上看花燈,一位和謝希大一起逛花燈的紈褲子弟王三官嗎)
從正月往東京拜年,老公公賞了一千兩銀子,與他兩口兒過節。
你還不知六黃太尉這侄女兒生的怎麼標緻,上畫兒只畫半邊兒,也沒恁俊俏相的,你只守著你家裡的罷了。
(老婆標不標緻是一回事,愛在外面打野食是另外一回事)
每日被老孫、祝麻子、小張閑三四個摽著在院裡撞,
(西門慶結拜的孫寡嘴和祝麻子也領著他在妓院裡到處招惹)
把二條巷齊家那小丫頭子齊香兒梳籠了,又在李桂兒家走。
把他娘子兒的頭面都拿出來當了,氣的他娘子兒家裡上吊。
不想前日老公公生日,他娘子兒到東京只一說,老公公惱了,將這幾個人的名字送與朱太尉,朱太尉批行東平府,著落本縣拿人。
昨日把老孫、祝麻子與小張閑都從李桂兒家拿的去了。
李桂兒便躲在隔壁朱毛頭家過了一夜。
今日說來央及你來了。」
西門慶道:
「我說正月裡都摽著她走,這裡誰人家這銀子,那裡誰人家銀子。
(我在正月裡還帶著她,這裡那裡都有拿到賞錢)
那祝麻子還對著我搗生鬼。」
(我這結拜祝痲子還搞我的鬼)
說畢,伯爵道:
「我去罷。
等住回只怕李桂兒來,你管她不管她,她又說我來串作你。」
(應伯爵應該只是先跟西門慶自清,帶著王三官找李桂姐的事跟他無關)
西門慶道:
「我還和你說,李三,你且別要許他,等我門外討了銀子來,再和你說話。」
伯爵道:「我曉的。」
剛走出大門首,只見李桂姐轎子在門首,又早下轎進去了。
伯爵去了。
西門慶先讓女婿陳敬濟去徐四家催銀子,再來見李桂姐。
只見李桂姐身穿茶色衣裳,也不搽臉,用白挑線汗巾子搭著頭,雲鬟不整,花容淹淡,與西門慶磕著頭哭起來,說道:
「爹可怎麼樣兒的,恁造化低的營生,正是關著門兒家裡坐,禍從天上來。
(不知怎的,造化那麼差,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
一個王三官兒,俺們又不認得他。
平白的祝麻子、孫寡嘴領了來俺家討茶吃。
(先說不認得王三官,只是你結拜帶他來家喝茶)
俺姐姐又不在家,依著我說別要招惹他,那些兒不是,俺這媽越發老的韶刀(嘮叨)了。
就是來宅裡與俺姑娘做生日的這一日(來家裡幫姑媽李嬌兒過生日那天),妳上轎來了就是了,見祝麻子打旋磨兒(一再糾纏有所求)跟著,重新又回去,對我說:
『姐姐妳不出去待他盅茶兒,卻不難為囂了人?』
他便往爹這裡來了。
教我把門插了不出來,誰想從外邊撞了一伙人來,把他三個不由分說都拿的去了。
王三官兒便奪門走了,我便走在隔壁人家躲了。
家裡有個人牙兒(中人、掮客)!
才使來保兒來這裡接的他家去。
到家把媽唬的魂都沒了,只要尋死。
今日縣裡皂隸,又拿著票喝羅了一清早起去了。
如今坐名兒只要我往東京回話去。
爹,你老人家不可憐見救救兒,卻怎麼樣兒的?
娘也替我說說兒。」
西門慶笑道:「妳起來。」
因問票上還有誰的名字。
桂姐道:
「還有齊香兒的名字。
他梳籠了齊香兒,在她家使錢,她便該當。
俺家若見了他一個錢兒,就把眼睛珠子吊了;
若是沾他沾身子兒,一個毛孔兒裡生一個天皰瘡。」
(再強調自己既沒拿他錢,也沒沾他身)
月娘對西門慶道:
「也罷,省的她恁說誓剌剌的,你替她說說罷。」
西門慶道:「如今齊香兒拿了不曾?」
桂姐道:「齊香兒她在王皇親宅裡躲著哩。」
西門慶道:
「既是恁的,妳且在我這裡住兩日。
我就差人往縣裡替妳說去。」
就叫書童兒:
「你快寫個帖兒,往縣裡見你李老爹,就說桂姐常在我這裡答應,看怎的免提她罷。」
書童應諾,穿青絹衣服去了。
不一時,拿了李知縣回貼兒來。
書童道:
「李老爹說:
『多上覆你老爹,別的事無不領命,這個卻是東京上司行下來批文,委本縣拿人,縣裡只拘的人到。
既是你老爹分上,我這裡且寬限他兩日。要免提,還往東京上司說去。』」
西門慶聽了,只顧沉吟,說道:
「如今來保一兩日起身,東京沒人去。」
月娘道:
「也罷,你打發他兩個(韓道國和崔本)先去,存下來保,替桂姐往東京說了這勾當,教他隨後邊趕了去罷。
你看唬的她那腔兒。」
那桂姐連忙與月娘、西門慶磕頭。
西門慶隨使人叫將來保來,吩咐:
「二十日你且不去罷。教他兩個先去。
你明日且往東京替桂姐說說這勾當來。
見你翟爹,如此這般,好歹差人往衛裡說說。」
桂姐連忙就與來保下禮。慌的來保頂頭相還,說道:
「桂姨,我就去。」
西門慶一面教書童兒寫就一封書,致謝翟管家前日曾巡按之事甚是費心,又封了二十兩折節禮銀子,連書交與來保。
桂姐便歡喜了,拿出五兩銀子來與來保做盤纏,說道:
「回來俺媽還重謝保哥。」
西門慶不肯,還了桂姐,教月娘另拿五兩銀子與來保盤纏。
來保兒領了書信,就去了韓道國家辭行,王六兒正在縫衣服,就讓錦兒趕緊去徐裁縫家找韓道國回來,來保也就把他第二天要先趕去東京,幫桂姐說項,等他回來再去跟韓道國及崔本會面。他也問到揚州要怎樣找他們:
韓道國道:
「老爹吩咐,教俺們馬頭上投經紀王伯儒店裡下。
說過世老爹曾和他父親相交,他店內房屋寬廣,下的客商多,放財物不耽心。
你只往那裡尋俺們就是了。」
來保又說:
「嫂子,我明日東京去,妳沒甚鞋腳東西捎進府裡,與妳大姐去?」
(王六兒女兒韓愛姐,被西門慶送入宰相府許配蔡京管家翟謙總管作小妾;所以西門慶和翟總管說是親家)
王六兒道:
「沒甚麼,只有她爹替她打的兩對簪兒,並她兩雙鞋,起動保叔捎進去與她。」
於是將手帕包袱停當,遞與來保。
一面教春香看菜兒篩酒。婦人連忙丟下生活就放桌兒。
來保道:
「嫂子,你休費心,我不坐。我到家還要收拾褡褳,明日早起身。」
王六兒笑嘻嘻道:
「耶嚛,你怎的上門怪人家!
伙計家,自恁與你餞行,也該吃盅兒。」
因說韓道國:
「你好老實!桌兒不穩,你也撒撒兒,讓保叔坐。
只象沒事的人兒一般。」
於是拿上菜兒來,斟酒遞與來保,王六兒也陪在旁邊,三人坐定吃酒。
來保吃了幾盅,說道:
「我家去罷。晚了,只怕家裡關門早。」
韓道國問道:「你頭口雇下了不曾?」
來保道:
「明日早雇罷了。
鋪子裡鑰匙並帳簿都交與賁四罷了,省的你又上宿去。
家裡歇息歇息,好走路兒。」
韓道國道:
「伙計說的是,我明日就交與他。」
王六兒又斟了一甌子,說道:
「保叔,你只吃這一盅,我也不敢留你了。」
來保道:
「嫂子,妳既要我吃,再篩熱著些。」
那王六兒連忙歸到壺裡,教錦兒炮熱了,傾在盞內,雙手遞與來保,說道:
「沒甚好菜兒與保叔下酒。」
來保道:
「嫂子好說,家無常禮。」
拿起酒來與婦人對飲,一吸同乾,方纔作辭起身。
王六兒便把女兒鞋腳遞與他,說道:
「累保叔,好歹到府裡問聲孩子好不好,我放心些。」
兩口兒齊送出門來。
(這段兩戶家僕家的互動,寫來親切)
吳大舅要西門慶先周轉二十兩銀子,先行墊付他公務工程的用途,六個月內完工可以升官一級,工程款撥付下來返還。
女婿陳敬濟回來說徐四家還款還要西門慶放寬些時日,西門慶讓陳敬濟繼續催討。
且說後邊大妗子、楊姑娘、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李瓶兒、大姐,都伴桂姐在月娘房裡吃酒。
先是鬱大姐數了一回「張生猶寶塔」,放下琵琶。
孟玉樓在旁斟酒遞菜兒與她吃,說道:
「賊瞎轉磨的唱了這一日,又說我不疼妳。」
潘金蓮又大箸子夾塊肉放在她鼻子上,戲弄她玩耍。
桂姐因叫玉簫姐:
「妳遞過鬱大姐琵琶來,等我唱個曲兒與姑奶奶和大妗子聽。」
月娘道:「桂姐,你心裡熱剌剌的,不唱罷。」
桂姐道:「不妨事。見爹娘替我說人情去了,我這回不焦了。」
孟玉樓笑道:
「李桂姐倒還是院中人家娃娃,做臉兒快。
頭裡一來時,把眉頭忔㥮著,焦的茶兒也吃不下去。
這回說也有,笑也有。」
當下桂姐輕舒玉指,頓撥冰弦,唱了一回。
琴童進來說吳大舅走了,西門慶往潘金蓮房中去了,潘金蓮這一聽就坐不住了,趕緊回房去。
來到房裡,西門慶已是吃了胡僧藥,教春梅脫了衣裳,在床上帳子裡坐著哩。
金蓮看見笑道:
「我的兒!今日好呀,不等你娘來就上床了。
俺們在後邊吃酒,被李桂姐唱著,灌了我幾盅好的。
獨自一個兒,黑影子裡,一步高一步低,不知怎的走來了。」
叫春梅:「你有茶倒甌子我吃。」
那春梅真個點了茶來。
金蓮吃了,努了個嘴與春梅,那春梅就知其意。
那邊屋裡早已替她熱下水,婦人抖些檀香白礬在裡面,洗了牝。
就燈下摘了頭,止撇著一根金簪子,拿過鏡子來,從新把嘴唇抹了脂胭,口中噙著香茶,走過這邊來。
春梅床頭上取過睡鞋來與他換了,帶上房門出去。
這婦人便將燈臺挪近旁邊桌上放著,一手放下半邊紗帳子來,褪去紅褲,露出玉體。
西門慶坐在枕頭上,那話帶著兩個托子,一霎弄的大大的與她瞧。
婦人燈下看見,唬了一跳──一手攥不過來,紫巍巍,沉甸甸──便昵瞅了西門慶一眼,說道:
「我猜你沒別的話,一定吃了那和尚藥,弄聳的恁般大,一味要來奈何老娘。
好酒好肉,往裡長吃的去。
你在誰人跟前試了新,這回剩了些殘軍敗將,才來我這屋裡來了。
俺們是雌剩雞巴㒲的?
你還說不偏心哩!
嗔道那一日我不在屋裡,三不知把那行貨包子偷的往她屋裡去了。
原來晚夕和她幹這個營生,她還對著人撇清搗鬼哩。
你這行貨子,乾凈是個沒輓回的三寸貨。
想起來,一百年不理你才好。」
西門慶笑道:
「小淫婦兒,妳過來。
你若有本事,把他咂過了,我輸一兩銀子與妳。」
婦人道:
「汗邪了你了。
你吃了甚麼行貨子,我禁的過他!」
於是把身子斜軃在衽席之上,雙手執定那話,用朱唇吞裹。
說道:「好大行貨子,把人的口也撐的生疼的。」
說畢,出入鳴咂。
或舌尖挑弄蛙口,舐其龜弦;
或用口噙著,往來哺摔;
或在粉臉上擂晃,百般摶弄,那話越發堅硬𢳥掘起來。
西門慶垂首窺見婦人香肌掩映於紗帳之內,纖手捧定毛都魯那話,往口裡吞放,燈下一往一來。
不想旁邊蹲著一個白獅子貓兒,看見動彈,不知當做甚物件兒,撲向前,用爪兒來撾。
這西門慶在上,又將手中拿的灑金老鴉扇兒,只顧引逗牠耍子。
被婦人奪過扇子來,把貓儘力打了一扇靶子,打出帳子外去了。
昵向西門慶道:
「怪發訕的冤家!
緊著這扎扎的不得人意,又引逗牠恁上頭上臉的,一時間撾了人臉卻怎的?
好不好我就不幹這營生了。」
(在這房事火辣的時候,插進潘金蓮所養白貓這一段,正是作者先為後事鋪陳)
西門慶道:「怪小淫婦兒,會張致死了!」
婦人道:
「你怎不叫李瓶兒替你咂來?
我這屋裡盡著教你掇弄。
不知吃了甚麼行貨子,咂了這一日,益發咂的沒些事兒。」
西門慶於是向汗巾上小銀盒兒裡,用挑牙挑了些粉紅膏子藥兒,抹在馬口內,仰卧於上,教婦人騎在身上。
婦人道:「等我𢵞著,你往裡放。」
龜頭昂大,濡研半晌,僅沒龜棱。
婦人在上,將身左右捱擦,似有不勝隱忍之態。
因叫道:「親達達,裡邊緊澀住了,好不難捱。」
一面用手摸之,窺見麈柄已被牝戶吞進半截,撐的兩邊皆滿。
婦人用唾津塗抹牝戶兩邊,已而稍寬滑落,頗作往來,一舉一坐,漸沒至根。
婦人因向西門慶說:
「你每常使的顫聲嬌,在裡頭只是一味熱癢不可當,怎如和尚這藥,使進去,從子宮冷森森直掣到心上,這一回把渾身上下都酥麻了。
我曉得今日死在你手裡了。
好難捱忍也!」
西門慶笑道:
「五兒,我有個笑話兒說與妳聽──是應二哥說的:
一個人死了,閻王就拿驢皮披在身上,教他變驢。
落後判官查簿籍,還有他十三年陽壽,又放回來了。
他老婆看見渾身都變過來了,只有陽物還是驢的,未變過來,那人道:
『我往陰間換去。』
他老婆慌了,說道:
『我的哥哥,你這一去,只怕不放你回來怎了?
等我慢慢兒的挨罷。』」
婦人聽了,笑將扇把子打了一下子,說道:
「怪不的應花子的老婆挨慣了驢的行貨。
硶說嘴的賊,我不看世界,這一下打的你……」
兩個足纏了一個更次,西門慶精還不過。
他在下面合著眼,由著婦人蹲踞在上極力抽提,提的龜頭刮答刮答怪響。
提夠良久,又掉過身子去,朝向西門慶。
西門慶雙手舉其股,沒棱露腦而提之,往來甚急。
西門慶雖身接目視,而猶如無物。
良久,婦人情急,轉過身子來,兩手摟定西門慶脖項,合伏在身上,舒舌頭在他口裡,那話直抵牝中,只顧揉搓,沒口子叫:
「親達達,罷了,五兒㒲死了!」
須臾,一陣昏迷,舌尖冰冷。
泄訖一度,西門慶覺牝中一股熱氣直透丹田,心中翕翕然,美快不可言也。
已而,淫津溢出,婦人以帕抹之。
兩個相摟相抱,交頭疊股,鳴咂其舌,那話通不拽出來。
睡的沒半個時辰,婦人淫情未定,爬上身去,兩個又幹起來。
婦人一連丟了兩遭身子,亦覺稍倦。
西門慶只是佯佯不採,暗想胡僧藥神通。
看看窗外雞鳴,東方漸白,婦人道:
「我的心肝,你不過卻怎樣的?
到晚夕你再來,等我好歹替你咂過了罷。」
西門慶道:
「就咂也不得過。
管情只一樁事兒就過了。」
婦人道:「告我說是那一樁兒?」
西門慶道:「法不傳六耳(不傳與第三者知道),等我晚夕來對妳說。」
早晨起來梳洗,春梅打發穿上衣裳。
韓道國、崔本又早外邊伺候。
西門慶出來燒了紙,打發起身。交付二人兩封書:
「一封到揚州馬頭上,投王伯儒店裡下;
這一封就往揚州城內抓尋苗青,問他的事情下落,快來回報我。
如銀子不夠,我後邊再教來保捎去。」
崔本道:「還有蔡老爹書沒有?」
西門慶道:「你蔡老爹書還不曾寫,教來保後邊稍了去罷。」
二人拜辭,上頭口去了,不在話下。
西門慶冠帶了,就往衙門中來與夏提刑相會,道及昨承見招之意。
夏提刑道:
「今日奉屈長官一敘,再無他客。」
發放已畢,各分散來家。
只見一個穿青衣皂隸,騎著快馬,夾著氈包,走的滿面汗流。
到大門首,問平安:「此是提刑西門老爹家?」
平安道:「你是那裡來的?」
那人即便下馬作揖,說:
「我是督催皇木的安老爹差來,送禮與老爹。
(大家還記得進士安枕嗎?他原本為狀元,後將狀元讓與宰相蔡京義子蔡蕴,兩人還一起到西門慶宅中過夜,西門慶巴結厚待)
俺老爹與管磚廠黃老爹,如今都往東平府胡老爹那裡吃酒,順便先來拜老爹,看老爹在家不在。」
(安枕是負責督催皇家用的木材,黃葆光是主管磚廠)
平安道:「有帖兒沒有?」
那人向氈包內取出,連禮物都遞與平安。
平安拿進去與西門慶看,見禮帖上寫著浙綢二端,湖綿四斤,香帶一束,古鏡一圓。
吩咐:「包五錢銀子,拿回帖打發來人,就說在家恭候老爹。」
那人急急去了。
西門慶一面預備酒菜,等至日中,二位官員喝道而至,乘轎張蓋甚盛。
先令人投拜帖,一個是「侍生安忱拜」,一個是「侍生黃葆光拜」。
西門慶出大門迎接,至廳上敘禮,各道契闊(別後)之情,分賓主坐下。
先是黃主事舉手道:
「久仰賢名芳譽,學生遲拜。」
西門慶道:
「不敢!辱承老先生先施枉駕,當容踵叩。
敢問尊號?」
安主事道:
「黃年兄號泰宇,取『履泰定而發天光(履卦象徵謹慎行事,泰卦象徵天地交泰、安定和諧;人在安定平和的狀態下,才能顯現出天理的光輝與智慧)』之意。」
黃主事道: 「敢問尊號?」
西門慶道:「學生賤號四泉,──因小莊有四眼井之說。」
安主事道:
「昨日會見蔡年兄,說他與宋松原都在尊府打攪。」
(不久前蔡巡安及宋巡安才來西門慶家作客並收大禮)
西門慶道:
「因承雲峰尊命,又是敝邑公祖,敢不奉迎!
小價在京已知鳳翁榮選,未得躬賀。」
又問:「幾時起身府上來?」
安主事道:
「自去歲尊府別後,到家續了親,過了年,正月就來京了。
選在工部,備員主事。
欽差督運皇木,前往荊州,道經此處,敢不奉謁!」
西門慶又說:「盛儀感謝不盡。」
說畢,因請寬衣,令左右安放桌席。
黃主事就要起身,安主事道:
「實告:
我與黃年兄,如今還往東平胡太府那裡赴席,因打尊府過,敢不奉謁。
容日再來取擾。」
少傾,兩位官人拜辭起身,安主事因向西門慶道:
「生輩明日有一小東,奉屈賢公到我這黃年兄同僚劉老太監莊上一敘,未審肯命駕否?」
西門慶道:「既蒙寵招,敢不趨命!」
說畢,送出大門,上轎而去。
送走安、黃兩人,西門慶冠帶上馬趕去夏提刑家晚宴,席間還有西賓倪秀才。
座間因敘話問道:「老先生尊號?」
倪秀才道:
「學生賤名倪鵬,字時遠,號桂岩,見在府庠備數,在我這東主夏老先生門下,設館教習賢郎大先生舉業。
友道之間,實有多愧。」
說話間,兩個小優兒上來磕頭,彈唱飲酒不題。
月娘因西門慶不在,要聽薛姑子講說佛法:
大妗子、楊姑娘、吳月娘、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李瓶兒、孫雪娥和李桂姐眾人,一個不少,都在跟前圍著她坐的,聽她演誦。
先是,薛姑子道:
蓋聞電光易滅,石火難消。
落花無返樹之期,逝水絕歸源之路。
(電光石火,花落水流,一逝不返。)
畫堂繡閣,命盡有若長空;
極品高官,祿絕猶如作夢。
(畫堂繡閣,極品高官,夢幻是虛。)
黃金白玉,空為禍患之資;
紅粉輕衣,總是塵勞之費。
(黃金白玉,紅粉華衣,禍患塵勞。)
妻孥無百載之歡,
黑暗有千重之苦。
一朝枕上,命掩黃泉。
青史揚虛假之名,黃土埋不堅之骨。
田園百頃,其中被兒女爭奪;
綾錦千箱,死後無寸絲之分。
青春未半,而白髮來侵;
賀者才聞,而弔者隨至。
苦,苦,苦!氣化清風塵歸土。
點點輪迴喚不回,改頭換面無遍數。
南無盡虛空遍法界,過去未來佛法僧三寶。
無上甚深微妙法,百千萬劫難遭遇。
我今見聞得受持,願解如來真實義。
王姑子道:
「當時釋迦牟尼佛,乃諸佛之祖,釋教之主,如何出家?
願聽演說。」
薛姑子便唱《五供養》:
釋迦佛,梵王子,舍了江山雪山去,割肉喂鷹鵲巢頂。
只修的九龍吐水混金身,才成南無大乘大覺釋迦尊。
王姑子又道:
「釋迦佛既聽演說,當日觀音菩薩如何修行,才有莊嚴百化化身,有大道力?
願聽其說──」
薛姑子正待又唱,只見平安兒慌慌張張走來說道:
「巡按宋爺(相當於西門慶管區的檢察總長)差了兩個快手、一個門子送禮來。」
月娘慌了,說道:
「你爹往夏家吃酒去了,誰人打發他?」
正說著,只見玳安兒回馬來家,放進氈包(公事包)來,說道:
「不打緊,等我拿帖兒對爹說去。
教姐夫且請那門子進來,管待他些酒飯兒著。」
(這段在描述玳安處理事情的精鍊能幹,難怪他能當西門慶的總管)
這玳安交下氈包,拿著帖子,騎馬雲飛般走到夏提刑家,如此這般,說巡按宋老爺送禮來。
西門慶看了帖子,上寫著「鮮豬一口,金酒二尊,公紙四刀,小書一部」,下書「侍生宋喬年拜」。
連忙吩咐:
「到家教書童快拿我的官銜雙摺手本回去,門子答賞他三兩銀子、兩方手帕,抬盒的每人與他五錢。」
玳安來家,到處尋書童兒,那裡得來?
急的只牛回磨轉。
陳敬濟又不在,教傅伙計陪著人吃酒;
玳安旋打後邊討了手帕、銀子出來;
又沒人封,自家在柜上彌封停當,叫傅伙計寫了,大小三包。
因向平安兒道:「你就不知(書僮)往那去了?」
平安道:
「頭裡姐夫在家時,他還在家來。
落後姐夫往門外討銀子去了,他也不見了。」
玳安道:
「別要題,一定秫秫小廝在外邊胡行亂走的,養老婆去了(去找窯子了)。」
正在急唣之間,只見陳敬濟與書童兩個,疊騎騾子(兩人前後騎著一頭驢子)才來,被玳安罵了幾句,教他寫了官銜手本,打發送禮人去了。
玳安道:
「賊秫秫小廝,仰𢵞著掙了合蓬著去(書僮可是西門家人盡皆知的男寵)。
爹不在,家裡不看,跟著人養老婆兒去了。
爹又沒使你和姐夫門外討銀子,你平白跟了去做甚麼!
看我對爹說不說!」
潘金蓮哪裡是能聽得下佛法的人,坐在那裏一會兒推玉樓、一會兒扯李瓶兒:
月娘瞅了一眼,說道:
「拔了蘿蔔地皮寬(讓她出去這裡也寬敞點)。
教她去了,省的他在這裡跑兔子一般(坐不住)。
原不是聽佛法的人。」
潘金蓮拉李瓶兒出來說:妳家又沒死人,幹嘛坐著聽尼姑唸經(官哥的死已呼之欲出了)。她們一起去看西門慶女兒在做啥。
只見廂房內點著燈,大姐和敬濟正在裡面絮聒,說不見了銀子。
被金蓮向窗欞上打了一下,說道:
「後面不去聽佛曲兒,兩口子且在房裡拌的甚麼嘴兒?」
陳敬濟出來,看見二人,說道:
「早是我沒曾罵出來(還好我剛才沒有罵出來),原是五娘、六娘來了。請進來坐。」
陳敬濟說,他出門幫西門慶去要債,老婆給了他三錢銀子,要他帶條金汗巾回來,沒想到到店裡錢不見了,沒買回來,被大姐罵說嫖窯子去了。
回來才知道丫鬟在掃地時撿到給還大姐了,大姐不給他,還要他再去買汗巾回來,他讓兩位評評理。
潘金蓮問他可有銀子?潘金蓮也請陳敬濟第二天幫她帶兩條汗巾,李瓶兒聽了也說要幾條。
敬濟道:
「門外手帕巷有名王家,專一發賣各色改樣銷金點翠手帕汗巾兒,隨妳要多少也有。
妳老人家要甚麼顏色,銷甚花樣,早說與我,明日都替妳一齊帶的來了。」
大家都挑了自己喜歡的顏色、花樣。
李瓶兒便向荷包裡拿出一塊銀子兒,遞與敬濟,說:
「連你五娘的都在裡頭了。」
金蓮搖著頭兒說道:「等我與他罷。」
李瓶兒道:「都一答交姐夫捎了來,那又起個窖兒!」
敬濟道:「就是連五娘的,這銀子還多著哩。」
一面取等子稱稱,一兩九錢。
李瓶兒道:
「剩下的就與大姑娘捎兩方來。」
大姐連忙道了萬福。
金蓮道:
「你六娘替大姐買了汗巾兒,把那三錢銀子拿出來,你兩口兒鬥葉兒,賭了東道罷。
少,便叫你六娘貼些兒出來,明日等你爹不在,買燒鴨子、白酒咱們吃。」
敬濟道:
「既是五娘說,拿出來。」
大姐遞與金蓮,金蓮交付與李瓶兒收著。
拿出紙牌來,燈下大姐與敬濟鬥。
金蓮又在旁替大姐指點,登時贏了敬濟三掉。
忽聽前邊打門,西門慶來家,金蓮與李瓶兒才回房去了。
敬濟出來迎接西門慶回了話,說徐四家銀子,後日先送二百五十兩來,餘者出月交還。
西門慶罵了幾句,酒帶半酣,也不到後邊,逕往金蓮房裡來。
正是:
自有內事迎郎意,何怕明朝花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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