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取自唐.孟浩然《春情》,描述青樓豔妓):
春樓曉日珠簾映,紅粉春妝寶鏡催。
已厭交歡憐舊枕,相將游戲繞池臺。
坐時衣帶縈纖草,行處裙裾掃落梅。
更道明朝不當作,相期共鬥管弦來。
(從珠簾透進來清晨金色的陽光帶來春日的激情,鏡中的紅粉春妝頻頻催人。
厭倦了春宵的歡愉憐惜昔日的枕席,讓我們起身遊戲在池塘台階。
坐下時衣帶沾上了纖細的小草上,走路的時候裙襬又掃過落下的梅花。
更說明早我們換個方式,相約一起來演奏樂器。)
話說那日西門慶在夏提刑家吃酒,見宋巡按送禮,他心中十分歡喜。
(自己轄區的檢察總長還來送禮,當然喜歡)
夏提刑亦敬重不同往日,攔門勸酒,吃至三更天氣才放回家。
(自己的頂頭上司出了事還是靠自己罩,當然成了大哥)
潘金蓮又早向燈下除去冠兒,設放衾枕,薰香澡牝等候。
西門慶進門,接著,見他酒帶半酣,連忙替他脫衣裳。
春梅點茶吃了,打發上床歇息。
(辦事前後都是春梅打點)
見婦人脫得光赤條身子,坐在床沿,低垂著頭,將那白生生腿兒橫抱膝上纏腳,換了雙大紅平底睡鞋兒。
(西門慶就愛三寸金蓮上著大紅鞋)
西門慶一見,淫心輒起,麈柄挺然而興。
因問婦人要淫器包兒,婦人忙向褥子底下摸出來遞與他。
西門慶把兩個托子都帶上,一手摟過婦人在懷裡,因說:
「妳達今日要和妳幹個“後庭花兒”,妳肯不肯?」
那婦人瞅了一眼,說道:
「好個沒廉恥冤家,你成日和書童兒小廝幹的不值了,又纏起我來了,你和那奴才幹去不是!」
西門慶笑道:
「怪小油嘴,罷麽!
妳若依了我,又稀罕小廝做甚麼?
妳不知妳達心裡好的是這樁兒,管情放到裡頭去就過了。」
婦人被他再三纏不不過,說道:
「奴只怕挨不得你這大行貨。
你把頭子上圈去了,我和你耍一遭試試。」
西門慶真個除去硫磺圈,根下只束著銀托子,令婦人馬爬在床上,屁股高蹶,將唾津塗抹在龜頭上,往來濡研頂入。
龜頭昂健,半晌僅沒其棱。
婦人在下蹙眉隱忍,口中咬汗巾子難捱,叫道:
「達達慢著些。
這個比不的前頭,撐得裡頭熱炙火燎的疼起來。」
這西門慶叫道:
「好心肝,妳叫著達達,不妨事。
到明日買一套好顏色妝花紗衣服與妳穿。」
婦人道:
「那衣服倒也有在,我昨日見李桂姐穿的那玉色線掐羊皮挑的金油鵝黃銀條紗裙子,倒好看,說是裡邊買的。
她們都有,只我沒這裙子。
倒不知多少銀子,你倒買一條我穿罷了。」
西門慶道:「不打緊,我到明日替妳買。」
一壁說著,在上頗作抽拽,只顧沒棱露腦,淺抽深送不已。
婦人迴首流眸叫道:
「好達達,這裡緊著人疼的要不的,如何只顧這般動作起來了?
我央及你,好歹快些丟了罷!」
這西門慶不聽,且扶其股,玩其出入之勢。
一面口中呼道:
「潘五兒,小淫婦兒,妳好生浪浪的叫著達達,哄出妳達達㞞兒出來罷。」
那婦人真個在下星眼朦朧,鶯聲款掉,柳腰款擺,香肌半就,口中艷聲柔語,百般難述。
良久,西門慶覺精來,兩手扳其股,極力而𢵞之,扣股之聲響之不絕。
那婦人在下邊呻吟成一塊,不能禁止。
臨過之時,西門慶把婦人屁股只一扳,麈柄盡沒至根,直抵於深異處,其美不可當。
於是怡然感之,一泄如註。
婦人承受其精,二體偎貼。
良久拽出麈柄,但見猩紅染莖,蛙口流涎,婦人以帕抹之,方纔就寢。
一宿晚景題過。
次日,西門慶早晨到衙門中回來,有安主事(主皇家木材)、黃主事(主皇家磚廠)那裡差人來下請書,二十二日在磚廠劉太監莊上設席,請早去。
西門慶打發來人去了,從上房吃了粥,正出廳來,只見篦頭(剃頭理髮)的小周兒扒倒地下磕頭。
西門慶道:「你來的正好,我正要篦篦頭哩。」
於是走到翡翠軒小捲棚內,坐在一張涼椅兒上,除了巾幘,打開頭髮。
小周兒鋪下梳篦家伙,與他篦頭櫛發。
觀其泥垢,辨其風雪,跪下討賞錢,說:
「老爹今歲必有大遷轉,髮上氣色甚旺。」
西門慶大喜。
篦了頭,又叫他取耳(掏耳朵),掐捏身上(身上按摩)。
他有滾身上一弄兒家伙,到處與西門慶滾捏過,又行導引之法,把西門慶弄的渾身通泰。
(原來這套理髮配套自古就有)
賞了他五錢銀子,教他吃了飯,伺候著哥兒(兒子官哥)剃頭。
西門慶就在書房內,倒在大理石床上就睡著了。
那些尼姑也都要回去了,月娘分別給了銀子,薛姑子臨行還不忘提醒月娘要吃助孕藥,月娘邀她八月生日時再過來。
月娘率眾娘子送到大門。
月娘與大妗子回後邊去了。
只有玉樓、金蓮、瓶兒、西門大姐、李桂姐抱著官哥兒,來到花園裡遊玩。
李瓶兒道:「桂姐,你遞過來,等我抱罷。」
桂姐道:「六娘,不妨事,我心裡要抱抱哥子。」
玉樓道:「桂姐,妳還沒到妳爹新收拾書房裡瞧瞧哩。」
到花園內,金蓮見紫薇花開得爛熳,摘了兩朵與桂姐戴。
於是順著松牆兒到翡翠軒,見裡面擺設的床帳屏幾、書畫琴棋,極其瀟灑。
床上綃帳銀鉤,冰簟珊枕。
西門慶倒在床上,睡思正濃。
旁邊流金小篆,焚著一縷龍涎。綠窗半掩,窗外芭蕉低映。
潘金蓮且在桌上掀弄他的香盒兒,玉樓和李瓶兒都坐在椅兒上,西門慶忽翻過身來,看剛見眾婦人都在屋裡,便道:
「妳們來做甚麼?」
金蓮道:「桂姐要看看你的書房,俺們引她來瞧瞧。」
那西門慶見他抱著官哥兒,又引逗了一回。
忽見畫童來說:「應二爹來了。」
眾婦人都亂走不迭,往李瓶兒那邊去了。
應伯爵走到松牆邊,看見桂姐抱著官哥兒,便道:
「好呀!李桂姐在這裡。」
故意問道:「妳幾時來?」
那桂姐走了,說道:
「罷麽,怪花子!
又不關你事,問怎的?」
伯爵道:
「好小淫婦兒,不關我事也罷,妳且與我個嘴著。」
於是摟過來就要親嘴。
被桂姐用手只一推,罵道:
「賊不得人意怪攮刀子,若不是怕唬了哥子,我這一扇把子打的你……」
西門慶走出來看見,說道:
「怪狗才,看唬了孩兒!」
因教書童:「你抱哥兒送與你六娘去。」
宋巡安送來的豬頭,西門慶讓廚子燉了,也讓應伯爵找來謝希大一起來吃肉喝酒,問及應伯爵另兩個被押的拜把兄弟現在如何了。
伯爵道:
「自從李桂兒家拿出來,在縣裡監了一夜;
第二日,三個一條鐵索,都解上東京去了。
…似這等苦兒,也是他受。
路上這等大熱天,著鐵索扛著,又沒盤纏,有甚麼要緊。」
西門慶笑道:
「怪狗才,充軍擺戰的不過!
誰教他成日跟著王家小廝只胡撞來!
他尋的苦兒他受。」
伯爵道:
「哥說的有理。
蒼蠅不鑽沒縫的雞蛋,他怎的不尋我和謝子純?
清的只是清,渾的只是渾。」
正說著,謝希大來了,說一早孫寡嘴的老婆跟他抱怨說他帶壞她老公被帶了去;謝希大說,當初他們吃香喝辣又拿中人錢,也未見他們拿些出來分一分,才跟她槓了過來。
應伯爵也回應:他們跟著那紈褲子弟王三官鬼混,怨不得他人。
西門慶道:
「王家那小廝,有甚大氣概?
腦子還未變全,養老婆!
還不夠俺們那咱撒下的,羞死鬼罷了!」
(那王三官有什麼?
腦子都還沒長好就要想嫖娼!
我們平常丟下的小費都比他多,真丟人!)
伯爵道:
「他曾見過甚麼大頭面目,比哥那咱的勾當,提起來把他唬殺罷了。」
(他哪見過什麼大場面,若提起西門老爹的豐功偉業,肯定把他嚇傻了)
西門慶廚房準備好滷豬肉,小廝擺上桌並端上小菜及麵條,西門慶還沒吃上兩碗,那應伯爵及謝希大兩人都七碗下肚了。
這時那個想借銀子的黃四,也差人送來禮盒:
只見黃四家送了四盒子禮來。
平安兒掇進來與西門慶瞧:
一盒鮮烏菱、一盒鮮荸薺、四尾冰湃的大鰣魚、一盒枇杷果。
伯爵看見說道:
「好東西兒!他不知那裡剜的送來,我且嘗個兒著。」
一手撾(抓同音同義字)了好幾個,遞了兩個與謝希大,說道:
「還有(人)活到老死,還不知此是甚麼東西兒哩。」
西門慶道:
「怪狗才,還沒供養佛,就先撾了吃?」
伯爵道:「甚麼沒供佛,我且入口無贓著。」
且說月娘和桂姐、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李瓶兒、大姐,都在後邊吃了飯,在穿廊下坐的。
只見小周兒(理髮師)在影壁前探頭舒腦的,李瓶兒道:
「小周兒,你來的好。
且進來與小大官兒剃剃頭,他頭髮都長長了。」
小周兒連忙向前都磕了頭,說:
「剛纔老爹吩咐,教小的進來與哥兒剃頭。」
月娘道:
「六姐,妳拿歷頭(黃曆)看看,(不看)好日子,歹日子,就與孩子剃頭?」
(古代剃頭、洗澡都要看日子的)
金蓮便教小玉取了歷頭來,揭開看了一回,說道:
「今日是四月廿一日,是個庚戌日,金定婁金狗當值,宜祭祀、官帶、出行、裁衣、沐浴、剃頭、修造、動土,宜用午時。
──好日期。」
月娘道:
「既是好日子,叫丫頭熱水,妳替孩兒洗頭,教小周兒慢慢哄著他剃。」
小玉在旁替他用汗巾兒接著頭髮,才剃得幾刀,這官哥兒呱的怪哭起來。
那小周連忙趕著他哭只顧剃,不想(沒想到)把孩子哭的那口氣憋下去,不做聲了,臉便脹的紅了。
李瓶兒唬慌手腳,連忙說:
「不剃罷,不剃罷!」
那小周兒唬的收不迭家伙,往外沒腳(沒命)的跑。
月娘道:
「我說這孩予有些不長俊,護頭。
自家替他剪剪罷。
平白教進來剃,剃的好麽!」
天假其便,那孩子憋了半日氣,才放出聲來。
李瓶兒方才放心,只顧拍哄他,說道:
「好小周兒,恁大膽!
平白進來把哥哥頭來剃了去了。
剃的恁半落不合的,欺負我的哥哥。
還不拿回來,等我打與哥哥出氣。」
於是抱到月娘跟前。
月娘道:
「不長俊的小花子兒,剃頭耍了你了,這等哭?
剩下這些,到明日做剪毛賊。」
引逗了一回,李瓶兒交與奶子。
月娘吩咐:
「且休與他奶吃,等他睡一回兒與他吃。」
(怕他還哭喝奶噎著)
奶子抱的前邊去了。
只見來安兒進來取小周兒的家伙,說唬的小周兒臉焦黃的。
月娘問道:
「他吃了飯不曾?」
來安道:
「他吃了飯。
爹賞他五錢銀子。」
月娘教來安:
「你拿一甌子酒出去與他。
唬著人家,好容易討這幾個錢(賺這點辛苦錢,不要嚇著他了)!」
小玉連忙篩了一盞,拿了一碟腊肉,教來安與他吃了去了。
吳月娘因教金蓮:
「妳看看歷頭,幾時是壬子日?」
(他還惦記著要吃助孕藥,要與西門慶行房)
金蓮看了,說道:
「二十三日是壬子日,交芒種五月節。」
便道:「姐姐妳問它怎的?」
月娘道:「我不怎的,問一聲兒。」
李桂姐接過歷頭來看了,說道:
「這二十四日,苦惱是俺娘的生日!
我不得在家(在西門家避難)。」
月娘道:
「前月初十日,是妳姐姐(李嬌兒)生日,過了。
這二十四日,可可兒又是妳媽的生日了。
原來妳院中(妓院中)人家一日害兩樣病,做三個生日:
日裡害思錢病,黑夜思漢子的病。
早晨是媽媽的生日,晌午是姐姐生日,晚夕是自家生日。
── 怎的都擠在一塊兒?
趁著姐夫有錢,攛掇(慫恿)著都生日了罷!」
(這挖苦得很兇)
桂姐只是笑,不做聲。
只見西門慶使了畫童兒來請,桂姐方向月娘房中妝點勻了臉,往花園中來。
捲棚內,又早放下八仙桌兒,桌上擺設兩大盤燒豬肉並許多餚饌。
眾人吃了一回,桂姐在旁拿盅兒遞酒,伯爵道:
「妳爹聽著說,不是我索落(嘀咕)妳,人情兒已是停當了(事情已搞定了)。
妳爹又替妳縣中說了,不尋(找)妳了。
虧了誰?
還虧了我再三央及妳爹,他才肯了。
平白他肯替妳說人情去?
隨妳心愛的甚麼曲兒,妳唱個兒我下酒,也是拿勤勞準折(欠的情用唱歌折抵)。」
桂姐笑罵道:
「怪硶花子,你虼蚤包網兒──好大麵皮(丁點大的跳蚤蛋還要用網子包起來,好大的面子)!
爹他肯信你說話?」
伯爵道:
「妳這賊小淫婦兒!你經還沒唸,就先打和尚。
要吃飯,休惡了火頭!
妳敢笑和尚沒丈母,我就單丁擺佈不起妳這小淫婦兒?
妳休笑話,我半邊俏還動得。」
被桂姐把手中扇把子,儘力向他身上打了兩下。
西門慶笑罵道:
「你這狗才,到明日論個男盜女娼,還虧了原問處。」
笑了一回,桂姐慢慢才拿起琵琶,橫擔膝上,啟朱唇,露皓齒,唱道:
【黃鶯兒】
誰想有這一種。
減香肌,憔瘦損。
鏡鸞塵鎖無心整。
脂粉倦勻,花枝又懶簪。
空教黛眉蹙破春山恨。
(誰想到會變成這樣。
人消瘦、面憔悴。
久不照鏡無心化妝。
脂粉不施,頭髮懶整。
愁眉深鎖恨無盡。)
伯爵道:
「妳兩個當初好來,如今就為他耽些驚怕兒,也不該抱怨了。」
(妳當初跟王三官相好,現在為他擔點驚怕,也不該抱怨了)
桂姐道:「汗邪了你,怎的胡說!」──
最難禁,譙樓上畫角,吹徹了斷腸聲。
(讓人最難忍受的,就是譙樓上吹起的號角,那淒厲悲切的號角聲讓人哀痛斷腸。)
伯爵道:
「腸子倒沒斷,這一回來提妳的斷了線,妳兩個休提了。」
被桂姐儘力打了一下,罵道:
「賊攘刀的,今日汗邪了你,只鬼混人的。」──
【集資賓】
幽窗靜悄月又明,恨獨倚幃屏。
驀聽的孤鴻只在樓外鳴,把萬愁又還提醒。
更長漏永,早不覺燈昏香燼眠未成。
他那裡睡得安穩!
伯爵道:
「傻小淫婦兒,他怎的睡不安穩?
又沒拿了他去。
落的在家裡睡覺兒哩。
妳便在人家躲著,逐日懷著羊皮兒,直等東京人來,一塊石頭方落地。」
桂姐被他說急了,便道:
「爹,你看應花子,不知怎的,只發訕纏我。」
伯爵道:「你這回才認的爹了?」
桂姐不理他,彈著琵琶又唱:
【雙聲疊韻】
思量起,思量起,怎不上心?
無人處,無人處,淚珠兒暗傾。
伯爵道:
「一個人慣溺尿。
一日,他娘死了,守孝打鋪在靈前睡。
晚了,不想又溺下了。
人進來看見褥子濕,問怎的來,那人沒的回答,只說:
『你不知,我夜間眼淚打肚里流出來了。』──
就和妳一般,為他聲說不的,只好背地哭罷了。」
桂姐道:
「沒羞的孩兒,你看見來?
汗邪了你哩!」──
我怨他,我怨他,說他不盡,誰知道這裡先走滾(善變)。
自恨我當初不和他認真。
伯爵道:
「傻小淫婦兒,如今年程,三歲小孩兒也哄不動,何況風月中子弟(何況是在風月場打滾的人)。
妳和他認真?妳且住了,等我唱個南曲兒妳聽:
『風月事,我說與妳聽:
如今年程,論不得假真。
個個人古怪精靈,個個人久慣牢成(熟能生巧),倒將計活埋把瞎缸暗頂(有人倒將對方算計得死牢,甚至把沒用的破缸來偷換)。
老虔婆只要圖財(老鴇只愛財),小淫婦兒少不得拽著脖子往前掙。
苦似投河,愁如覓並(愁苦找不到人相陪)。
幾時得把業罐子填完,就變驢變馬也不幹這營生。』」
當下把桂姐說的哭起來了。
被西門慶向伯爵頭上打了一扇子,笑罵道:
「你這搊斷腸子的狗才!
生生兒吃你把人就歐殺了。」
因叫桂姐:「妳唱,不要理他。」
謝希大道:
「應二哥,你好沒趣!
今日左來右去只欺負我這乾女兒。
你再言語,口上生個大疔瘡。」
那桂姐半日拿起琵琶,又唱:
【簇御林】
人都道他志誠。
伯爵才待言語,被希大把口按了,說道:「桂姐你唱,休理他!」
桂姐又唱道:
卻原來廝勾引。
眼睜睜心口不相應。
希大放了手,伯爵又說:
「相應倒好了。
心口裡不相應,如今虎口裡倒相應。
不多,也只三兩炷兒。」
桂姐道:「白眉赤眼(平白無故胡說),你看見來?」
伯爵道:「我沒看見,在樂星堂兒(妓院)裡不是?」
連西門慶眾人都笑起來了。
桂姐又唱:
山盟海誓,說假道真,險些兒不為他錯害了相思病。
負人心,看伊家做作,如何教我有前程?
伯爵道:
「前程也不敢指望他,到明日,少不了他個招宣襲了罷。」
桂姐又唱:
【琥珀貓兒墜】
日疏日遠,何日再相逢?
枉了奴痴心寧耐等。
想巫山雲雨夢難成。
薄情,猛拚今生和你鳳拆鸞零。
【尾聲】
冤家下得忒薄幸,割捨的將人孤另。
那世裡的恩情翻成做話餅。
(情人怎下得如此薄情狠心,就將人孤零零地拋棄。
過去的恩情如今全成了空話。)
唱畢,謝希大道:
「罷,罷。
叫畫童兒接過琵琶去,等我酬勞桂姐一杯酒兒,消消氣罷。」
伯爵道:
「等我哺菜兒。
我本領兒不濟事,拿勤勞準折罷了。」
桂姐道:
「花子過去,誰理你!
你大拳打了人,這回拿手來摸挲。」
當下,希大一連遞了桂姐三杯酒,拉伯爵道:
「咱們還有那兩盤雙陸(牌局),打了罷。」
於是二人又打雙陸。
西門慶遞了個眼色與桂姐,就往外走。
伯爵道:
「哥,你往後邊左,捎些香茶兒出來。
頭裡吃了些蒜,這回子倒反惡泛泛(嘴巴有蒜味)起來了。」
西門慶道:「我那裡得香茶來!」
伯爵道:
「哥,你還哄我哩,杭州劉學官送了你好少兒,你獨吃也不好。」
西門慶笑的後邊去了。
桂姐也走出來,在太湖石畔推摘花兒戴,也不見了。
伯爵與希大一連打了三盤雙陸,等西門慶白不見出來。
問畫童兒:「你爹在後邊做甚麼哩?」
畫童兒道:「爹在後邊,就出來了。」
伯爵道:「就出來,有些古怪!」
因教謝希大:「你這裡坐著,等我尋他尋去。」
那謝希大且和書童兒兩個下象棋。
原來西門慶只走到李瓶兒房裡,吃了藥就出來了。
在木香棚下看見李桂姐,就拉到藏春塢雪洞兒裡,把門兒掩著,坐在矮床兒上,把桂姐摟在懷中,腿上坐的,一徑露出那話來與她瞧,把桂姐唬了一跳。
(西門慶有了胡僧的春藥,就四處向交往的女性展示他昔非今比的長處,男人的炫耀心理可以理解)
便問:「怎的就這般大?」
西門慶悉把吃胡僧藥告訴了一遍。
先交他低垂粉頸,款啟猩唇,品咂了一回。
然後,輕輕搊起他兩隻小小金蓮來,跨在兩邊胳膊上,抱到一張椅兒上,兩個就幹起來。
(桂姐的初夜就是給了西門慶的,之後也是由西門慶包養,但自發生丁二官事件西門慶大鬧妓院後,跟桂姐就疏遠了;但後來桂姐認月娘為乾媽,她又是李嬌兒的姪女所以常來西門家中走動。這次又是來西門家避難的,還跟西門慶偷情,事理不妥。)
不想應伯爵到各亭兒上尋了一遭,尋不著,打滴翠岩小洞兒裡穿過去,到了木香棚,抹過葡萄架,到松竹深處,藏春塢邊,隱隱聽見有人笑聲,又不知在何處。
這伯爵慢慢躡足潛蹤,掀開簾兒,見兩扇洞門兒虛掩,在外面只顧聽覷。
聽見桂姐顫著聲兒,將身子只顧迎播著西門慶,叫:
「達達,快些了事罷,只怕有人來。」
被伯爵猛然大叫一聲,推開門進來,看見西門慶把桂姐扛著腿子正幹得好。
(真扯!撞見人家在辦事,不但不悄悄走開還直闖進去)
說道:「快取水來,潑潑兩個摟心的,摟到一搭裡了!」
李桂姐道:「怪攘刀子,猛的進來,唬了我一跳!」
(這一對更扯,還可以一邊搭裡一邊辦事,旁若無人)
伯爵道:
「快些兒了事?好容易!
也得值那些數兒是的。
怕有人來看見,我就來了。
且過來,等我抽個頭兒著。」
(幹這等事也能抽頭?)
西門慶便道:
「怪狗才,快出去罷了,休鬼混!
我只怕小廝來看見。」
那應伯爵道:
「小淫婦兒,你央及我央及兒。
不然我就吆喝起來,連後邊嫂子每都嚷的知道。
妳既認做乾女兒了,好意教妳躲住兩日兒,妳又偷漢子。
教妳了不成!」
桂姐道:「去罷,應怪花子!」
伯爵道:「我去罷?我且親個嘴著。」
於是按著桂姐親了一個嘴,才走出來。
西門慶道:「怪狗才,還不帶上門哩。」
伯爵一面走來把門帶上,說道:
「我兒,兩個盡著搗,盡著搗,搗弔底也不關我事。」
才走到那個松樹兒底下,又回來說道:
「你頭裡許我的香茶在那裡?」
西門慶道:「怪狗才,等住回我與你就是了,又來纏人!」
那伯爵方纔一直笑的去了。
桂姐道:「好個不得人意的攮刀子!」
這西門慶和那桂姐兩個,在雪洞內足幹夠一個時辰,吃了一枚紅棗兒,才得了事,雨散雲收。
(這明明是西門慶在辦事,本回目卻寫「應伯爵山洞戲春嬌」,顯然來攪局的要比辦事的更有話題)
有詩為證:
海棠枝上鶯梭急,綠竹蔭中燕語頻。
閑來付與丹青手,一段春嬌畫不成。
(海棠花間,黃鶯如梭;綠竹成蔭,燕語呢喃。
閑來付與,畫師描繪;春日嬌媚,畫筆難描。)
應伯爵還沒忘跟西門慶要香茶,這時樂師李銘進來磕頭,西門慶就問及他這兩天有沒有新的發展情況,李銘說都沒有動靜,官府只等京城的指示下來,齊香兒也還在王皇親家中躲著。
應伯爵提及老鴇即將過生日,李銘說就等事情結束,會和李桂姐一起在妓院擺酒邀請答謝大家。
應伯爵立刻慷他人之慨,讓李銘吃肉喝酒:
伯爵用筯子(筷子)又撥了半段鰣魚與他(自己還留下半段),說道:
「我見你今年還沒食這個哩,且嘗新著。」
西門慶道:
「怪狗才,都拏與他吃罷了,又留下做甚麼?」
伯爵道:
「等住囬吃的酒闌上來,餓了,我不會吃飯兒?
你們那裡曉得,江南此魚,一年只過一遭兒!
吃到牙縫兒裡,剔出來都是香的。
好容易(得來好不容易)!公道說,就是朝廷還沒吃哩!
不是哥這裡,誰家有?」
正說著,只見畫童兒拏出四碟鮮物兒來:
一碟烏菱,一碟荸薺,一碟雪藕,一碟枇杷。
西門慶還沒曾放到口裡,被應伯爵連碟子都撾過去,倒的袖了(打包揣進兜裡了)。
謝希大道:「你也留兩個兒我吃。」
也將手撾一碟子烏菱來,只落下藕在桌子上。
西門慶掐了一塊放在口內,別的與了李銘吃了。
吩咐畫童後邊再取兩個枇杷來賞李銘。
李銘接的袖了,「到家我與三媽(老鴇)吃!」
李銘吃了點心上來,拏箏過來,纔彈唱了。
伯爵道:「你唱個〔花藥欄〕俺們聽罷!」
李銘調定箏弦,拏腔唱道:
「新綠池邊,猛拍欄杆,心事向誰論?
花也無言,蝶也無言,離恨滿懷縈牽。
恨東君不解留去客,歎舞紅飄絮,蝶粉輕沾。
(恨春神都不懂得要留住要逝去的春天,感嘆沾染了彩蝶翅粉的紅葉飄若飛絮)
景依然,事依然,悄然不見郎面。」
〔塞鴻秋〕
「俺相別時節正逢春,海棠花初綻蕊,微斥間現(春華)。
不覺的榴花噴,紅蓮放,沉冰菓,避暑搖紈扇(夏景)。
霎時間,菊花黃,金風動,敗葉飄,梧桐變(秋時節)。
逡巡見臘梅開,冰花墜,暖閣內把香醪旋(冬來到)。
四季景偏多,思想心中戀。
不知俺那俏冤家,冷清清獨自個悶懨懨何處耽寂怨?」
〔金殿喜重重〕
「嗟怨。
自古風流誤少年,那堪暮春天!
生怕到黃昏,愁怕到黃昏,獨自個悶不成歡。
換寶香熏被誰共宿?歎夜長枕冷衾寒。
你孤眠,我孤眠,但只是魂夢裡相見。」
〔貨郎兒〕
「有一日稱了俺平生心願,成合了夫妻謝天。
今生一對兒好姻緣,冷清清耽寂寞,愁沉沉受熬煎。」
〔醉太平煞尾〕
「只為俺多情的業冤,今日恨惹情牽。
想當初,說山盟海誓在星前,擔閣了風流少年。
有一日,朝雲暮雨成姻眷,畫堂歌舞排歡宴;
有一日,羅幃錦帳永團圓,花燭洞房成連理,休忘了受過熬煎有萬千!」
當日三個吃至掌燈時候,還等著後邊拏出綠荳白米水飯來,吃了纔去。
伯爵道:「哥,明日不得閒?」
西門慶道:
「我明日往磚廠劉太監莊子上,安主事黃主事兩個昨來請我吃酒,早去了。」
伯爵道:
「李三黃四那事,我後日會他來罷!」
(酒後還不忘叮嚀李三借錢那檔事)
西門慶點頭兒,吩咐:
「教他那日後晌來,休來早了。」
二人也不等送就去了。
西門慶教書僮看著收家伙,就歸後邊孟玉樓房中歇去了,一宿無話。
到次日,西門慶早起,也沒往衙門中去,吃了粥,冠帶著,騎馬拏著金扇,僕從跟隨,出城南三十里,逕往劉太監莊上來赴席。
那日書僮與玳安兩個都跟去了,不在話下。
潘金蓮趕西門慶不在家,與李瓶兒計較,將陳經濟輸的那三錢銀子,又教李瓶兒添出七錢來,叫來興兒買了一隻燒鴨,兩隻鷄,一錢銀子下飯,一壇金華酒,一瓶白酒,一錢銀子裹餡涼糕,教來興兒媳婦整理端正。
金蓮對著月娘說:
「大姐那日鬭牌,贏了陳姐夫三錢銀子。
李大姐又添七錢,今治了東道兒,請姐姐在花園裡吃。」
吳月娘就同孟玉樓、李嬌兒、孫雪娥、大姐、桂姐,先在捲棚內吃了一囬。
然後拏了酒菜兒,往山子上,一個最高的臥雲亭兒上,那裡下棋投壺耍子。孟玉樓便與李嬌兒、大姐、孫雪娥,都往玩花樓上去,憑欄杆望下看,那山子前面牡丹畦、芍葯圃、海棠軒、薔薇架、木香棚、玫瑰樹,端的有四時不謝之花,八節長春之景;觀了一囬下來。
小玉迎春卻在臥雲亭上,侍奉月娘,斟酒下菜。
月娘猛然想起:「今日倒不請陳姐夫來坐坐!」
大姐道:「爹又使他今日往門外徐家催銀子去了,也待好來也。」
才沒一會兒,陳敬濟回來稟告月娘徐家收回來了兩百五十兩銀子,已送去房裡由玉簫點收了;也坐下喝酒。
月娘與李嬌兒桂姐三個下棋;玉樓、李瓶兒、孫雪娥、大姐、經濟,便向各處遊玩觀花草。
惟有金蓮在山子後那芭蕉叢深處,將手中白紗團扇兒且去撲蝴蝶為戲。
不防敬濟驀地走在背後,猛然叫道:
「五娘,妳不會撲蝴蝶,我等與妳撲!
這蝴蝶就和你老人家一般,有些毬子(毽子)心腸,滾上滾下的走滾大。」
那金蓮扭囬粉頸,斜睨秋波,對著陳敬濟笑罵道:
「你這少死的賊短命!誰要你撲?
待人來聽見,敢待死也!
我曉得你也不怕死了,搗了幾盅酒兒,在這裡來鬼混!」
因問:「你買的汗巾兒怎了?」
那敬濟笑嘻嘻,向袖子中取出,一手遞與她,說道:
「六娘的都在這裡了。」
又道:「汗巾兒捎了來,妳把甚來謝我?」
於是把臉子挨向她身邊,被金蓮只一推。
不想李瓶兒抱著官哥兒,並奶子如意兒跟著,從松牆那邊走來,見金蓮和敬濟兩個在那裡嬉戲,撲蝴蝶,李瓶兒忙叫道:
「你兩個撲個蝴蝶兒與官哥兒耍子!」
慌的經濟趕眼不見,兩三步就鑽進去山子裡邊。
那潘金蓮恐怕李瓶兒瞧見,故意問道:
「陳姐夫與了汗巾不曾?」
李瓶兒道:「他還沒與我哩。」
金蓮道:
「他剛纔袖著,對著大姐姐不好與咱的,悄悄遞與我了。」
於是兩個坐在花臺石上,打開兩個分了。
兩個只顧坐在芭蕉叢下,李瓶兒說道:
「這搭兒裡到且是蔭涼,咱在這裡坐一囬兒罷!」
因使如意兒:
「妳去叫迎春,屋裡取孩子的小枕頭兒帶涼蓆兒,放他在這裡躺躺兒。
就取骨牌來,我和五娘在這裡抹囬牌兒,妳就在屋裡看罷。」
如意兒去了。
不一時,迎春取了枕蓆并骨牌來。
李瓶兒鋪下蓆,把官哥兒放在小枕頭兒上躺著,教他玩耍,她便和金蓮抹牌。
抹了一囬,教迎春往屋裡燉一壺好茶來。
不想孟玉樓在臥雲亭欄杆上看見,點手兒叫李瓶兒說:
「大姐姐叫妳說句話兒來。」
那李瓶兒撇下孩子,教金蓮看著:「我就來!」
那金蓮記掛敬濟在洞兒裡,那裡又去顧那孩子?
趕空兒兩三步走入洞門首叫敬濟說:
「沒人,你出來罷!」
敬濟就叫婦人進去瞧蘑菇:
「裡面長出這些大頭蘑菇來了。」
哄的婦人入到洞裡,就折跌腿跪著,要和婦人雲雨。
兩個正摟著親嘴。
也是天假其便,李瓶兒走到亭子上,吳月娘說:
「孟三姐和桂姐投壺輸了,妳來替她投兩壺兒。」
李瓶兒道:「底下沒人看孩子哩!」
玉樓道:「左右有六姐在那裡,怕怎的?」
月娘道:「孟三姐,妳去替她看看罷!」
(月娘心裡就一直對將娃兒交給潘金蓮不放心,之前就一而再的嚇娃兒)
李瓶兒道:「三娘,累妳,一發抱了他來罷。」
叫小玉:「妳去,就抱他的蓆和小枕頭兒來。」
那小玉和玉樓走到芭蕉叢下,孩子便躺在蓆上,登手登腳的怪哭,並不知金蓮在那裡。
只見傍邊大黑貓,見人來,一滾煙跑了。
玉樓道:
「他五娘那裡去了?耶嚛!耶嚛!
把孩子丟在這裡,吃貓唬了他了!」
(又是貓)
那金蓮便從傍邊雪洞兒裡鑽出來,說道:
「我在這裡淨了淨手,誰往那裡去來?
那裡有貓來唬了他,白眉赤眼兒(睜眼說瞎話)的!」
那玉樓也更不往洞裡看,只顧抱了官哥兒拍哄著他,往臥雲亭兒上去了。
小玉拏著枕蓆跟的去了。
金蓮恐怕她學舌(多嘴),隨屁股也跟了來。
月娘問:「孩子怎的哭?」
玉樓道:
「我去時,不知是那裡一個大黑貓,蹲在孩子頭跟前。」
月娘說:「乾淨(定是)唬著孩兒!」
李瓶兒道:「他五娘看著他哩。」
玉樓道:「六姐往洞兒裡淨手去來。」
金蓮走上來說玉樓:
「你怎的恁白眉赤眼兒的,我在,那裡討個貓來?
他想必餓了,要奶吃哭,就賴起人了!」
李瓶兒見迎春拏上茶來,就使她叫奶子來喂哥兒奶。
那陳敬濟見無人,從洞兒鑽出來,順著松牆兒,抹轉過捲棚,一直行前邊角門往外去了。
正是:
雙手劈開生死路,一身跳出是非門。
(打破格局不受羈絆,不陷是非擺脫糾纏)
月娘見孩子不吃奶,只是哭,吩咐李瓶兒:
「妳抱他到屋裡,好好打發他睡罷。」
於是也不吃酒,眾人都散了。
原來陳敬濟也不曾與潘金蓮得手,做不成燕侶鶯儔,只得做了個蜂頭花嘴兒(親吻),事情不巧。
歸到前邊廂房中,有些咄咄不樂。
正是: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
有〔折桂令〕為證:
我見她斜戴花枝,笑捻花枝;
朱唇上不抹胭脂,似抹胭脂。
逐日相逢,似有情兒,未見情兒。
欲見許,何曾見許?
似推辭,未是推辭!
約在何時?會在何時?
不相逢,他又相思;
既相逢,我反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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