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曰:
小院閑階玉砌,牆隈半簇蘭芽。
一庭萱草石榴花,多子宜男愛插。
休使風吹雨打,老天好為藏遮。
莫教變作杜鵑花,粉褪紅銷香罷。
(小院玉砌階石無人,牆角半簇蘭芽初生。
院裡萱草石榴花朵盛開,象徵多生男子人人愛插。
但願不被風吹雨打,老天好好庇護遮藏。
莫讓它成杜鵑,顏色褪去、香氣消散。)
人生有子萬事足,身後無兒總是空。
產下龍媒須保護,欲求麟種貴陰功!
禱神且急酬心願,服藥還教暖子宮。
父母好將人事盡,其間造化聽蒼穹。
卻說月娘跟大家混了一天也累了,就回房睡了,夜半醒來還惦記著官哥,急讓小玉去李瓶兒處打探官哥情況;李瓶兒說官哥回來一直哭鬧打冷顫,額頭也熱熱的。小玉回報:
月娘道:
「她們也沒十分當緊的(她們沒當回事)。
那裡一個小娃兒,丟放在芭蕉腳下,逕到別的;
走開吃貓唬了,如今纔是愁神哭鬼的!
定要弄壞了纔住手。」
(月娘對潘金蓮獨自丟下官哥,極度不滿)
那時說了幾句,也就洗了臉,睡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月娘心中仍掛記著官哥,起床就去李瓶兒處探望,教奶媽仔細帶孩子,西門家就只有這一脈傳承。
李瓶兒抱怨官哥最近一連被驚嚇:
李瓶兒道:
「是便這等說,沒有這些鬼病來纏擾他便好。
如今不得三兩日安靜,常時一病:
前日墳上去,鑼鼓唬了;
不幾時,又是剃頭哭得了不的;
如今又吃貓唬了。
人家都是好養,偏我這東西是燈草一樣脆的!」
月娘回房的路上,又聽到金蓮跟玉樓說:月娘自己沒有兒子卻把別人生的兒子當寶貝看,但等孩兒長大還只是認自己親娘的,肯定白疼一場。
月娘不聽也罷,聽了這般言語,怒生心上,恨落牙根。
那時即欲叫破罵她,又是爭氣不窮的事,反傷體面,只得忍耐了,
一逕進房,睡在床上,又恐丫鬟們覺著了,不好放聲哭得,只管自埋自怨,短歎長吁。
(月娘還是有修養氣度的人,難怪西門慶相當尊重她)
眞個:
在家不敢高聲哭,只恐猿聞也斷腸。
月娘午飯也沒起來吃,小玉捧了茶進來,月娘自我嘆道:
「我沒有兒子,受人這樣懊惱。
我求天拜地,也要求一個來,羞那些賊淫婦的屄臉!」
於是走到後房,大櫃梳匣內,取出王姑子整治的頭胎衣胞(頭胎男嬰的胎盤)來,又取出薛姑子送的藥,看小小封筒上面,刻著「種子靈丹」四字,有詩八句:
「姮娥喜竊月中砂,笑取斑龍頂上芽。
漢帝桃花敕特降,梁王竹葉誥曾加。
須臾餌驗人堪羨,衰老還童更可誇。
莫作雪花風月趣,烏鬚種子在些些。」
(嫦娥偷得月宮靈藥竊喜,開心得到天地精華煉製而成的長生不老仙丹。
當年漢武帝、梁武帝也都推崇這些良藥仙丹。
神奇藥效會快速顯現讓人羨慕,讓人返老還童功能更值得誇讚。
不要當成是風花雪月的風月雅事,而是能使人鬚髮變黑有實際功效的東西。)
後有贊曰:
「紅光閃爍,宛如碾就之珊瑚;
香氣沉濃,彷彿初燃之檀麝。
噙之口內,則甜津(口水)湧起於牙根;
置之掌中,則熱氣貫通於臍下。
直可還精補液,不必他求玉杵霜(春藥);
且能轉女為男,何須別覓神樓散(求得子之藥)!
不與爐邊鷄犬,偏助被底鴛鴦。
(這對一般雜事不會有用,但對男女同床特具功效)
乘興服之,遂入蒼龍之夢;
按時而動,預徵飛燕之祥。
求子者一投即效,修眞者百日可仙。」
後又曰:
「服此藥後,凡諸腦損物,諸血敗血,皆宜忌之。
又忌蘿蔔蔥白。
其交接單日為男,雙日為女,惟心所願。
服此一年,可得長生矣。」
(哈哈!這有些過度誇張了吧)
月娘看畢,心中漸漸的歡喜,見封袋封得緊,用纖纖細指緩緩輕挑,解包開看。
只見烏金紙三四層,裹著一丸藥,外有飛金硃砂,妝點得十分好看。
(當時就懂得商品包裝)
月娘放在手中,果然臍下熱起來;
放在鼻邊,果然津津的滿口香唾。
(這是心理作用吧)
月娘笑道:
「這薛姑子果有道行,不知那裡去尋這樣妙藥靈丹!
莫不是我合當得喜,遇得這個好藥,也未可知。」
把藥來看玩了一番,又恐怕藥氣出了,連忙把麵漿來依舊封得緊緊的,原進後房,鎖在梳匣內了。
走到步廊下,對天長歎道:
「若吳氏明日壬子日,服了薛姑子藥,便得種子,承繼西門香火,不使我做無祀的鬼,感謝皇天不盡了!」
那時日已近晚,月娘纔吃了飯。
話不再煩。
西門慶到劉太監莊上,投了帖兒。
那時役人報了,黃主事、安主事,一齊迎住。
都是冠帶,好不齊整!
敘了揖坐下。
那黃主事便開言道:
「前日仰慕大名,敢爾輕造,不想就擾執事,太過費了!」
西門慶道:「多慢為罪!」
安主事道:
「前日要赴敝同年胡大尹召,就告別了。
主人情重,至今心領。
今日都要盡歡達旦纔是。」
西門慶道:「多感盛情!」
門子低報道:「酒席已完備了。」
就邀進捲棚,解去冠帶,安席,送西門慶首坐。
西門慶假意推辭,畢竟坐了首席。
歌童上來,唱一隻曲兒,名喚〔錦橙梅〕(元.張可久《御定曲譜》):
「紅馥馥的臉襯霞,黑髭髭的鬢堆鴉。
料應她必是個中人,打扮的堪描畫。
顫巍巍的插著翠花,寬綽綽的穿著輕紗。
兀的不風韻煞人也!
嗏,是誰家,我不住了偷睛兒抹!」
(看她紅潤臉頰似霞光初起,
烏黑鬢髮堆在耳後。
想必她是花苑中的人,打扮的堪比畫中人。
她那插著的顫動翠花,
披著輕盈的薄紗。
處處散落迷人風韻,
讓人心神不寧。
哇,這是誰家女子? 讓我偷瞄的眼睛再三盼顧。)
西門慶讚好,安主事黃主事就遞酒與西門慶,西門慶答遞過了。
優兒又展開檀板,唱一隻曲,名喚〔降黃龍袞〕:
「麟鴻無便,錦箋慵寫。
腕鬆金,肌削玉,羅衣寬徹。
淚痕淹破,胭脂雙頰。
寶鑒愁臨,翠鈿羞貼。
等閑孤負,好天良夜。
玉爐中,銀臺上,香消燭滅。
鳳幃冷落,鴛衾虛設。
玉筍頻搓,綉鞋重攧。」
(信傳不便,錦書懶寫。
手腕金飾鬆落,肌膚消瘦,羅衫寬鬆。
淚痕哭花了雙頰胭脂。
鏡中愁容,配飾羞貼。
白白辜負了吉時良夜。
香爐湮滅,燭台火熄。
幃帳寂寞,錦被空虛。
玉指頻搓,綉鞋穿脫,心緒不寧。)
那時吃到酉後,傳盃換盞,都不絮煩。
且說陳敬濟與潘金蓮前一日在洞穴中未能成好事,兩人都慾火難耐,陳敬濟趁西門慶去劉太監莊上喝酒,溜進園中。
敬濟三不知走來,隱隱的見是金蓮,遂緊緊的抱著了。
把臉子挨在金蓮臉上,兩個親了十來個嘴。
敬濟道:
「我的親親,昨夜孟三兒那冤家打開了我們,害得咱硬梆梆撐起了一宿。
今早見妳妖妖嬈嬈搖颭的走來,教我渾身兒酥麻了。」
金蓮道:
「你這少死的賊短命,沒些槽道的,把小丈母便揪住了親嘴,不怕人來聽見麼!」
敬濟道:
「若見火光來,便走過了。」
敬濟口裡只顧叫親親,下面單裙子內卻似火燒的一條硬鐵,隔了衣服只顧挺將進來。
那金蓮也不由人把身子一聳,那話兒都隔了衣服熱烘烘對著了。
金蓮正忍不過,用手掀開經濟裙子,用力捏著陽物。
經濟慌不迭的替金蓮扯下褲腰來,劃的一聲,卻扯下一個裙襉兒。
金蓮笑罵道:
「蠢賊奴!還不曾偷慣食的,恁小著膽!
就慌不迭倒把裙襉兒扯掉了。」
就自家扯下褲腰,剛露出牝口,一腿蹺在欄杆上,就把敬濟陽物塞進牝口。
原來金蓮鬼混了半晌,已是濕答答的,被敬濟用力一挺,便撲的進去了。
敬濟道:
「我的親親,只是立了不盡根,怎麼處?」
金蓮道:「胡亂抽送抽送,且再擺佈。」
敬濟剛待抽送,忽聽得外面狗都嗥嗥的叫起來,確認是西門慶吃酒囬來了,兩個慌得一滾煙走開了。
不一時,西門慶已到門外,下了馬,本待到金蓮那裡睡,不想醉了,錯走入月娘房裡來。
月娘暗想:
「明日二十三日,乃是壬子日。
今晚若留他,反挫明日大事。
又是月經還來日子,也至明日潔淨。」
對西門慶道:
「你今晚醉昏昏的,不要在這裡鬼混。
我老人家月經還未淨,不如在別房去睡了,明日來罷!」
把西門慶帶笑的推出來。
走到金蓮那裡去了,捧著金蓮的臉道:
「這個是小淫婦了!
方纔待走進來,不想有了幾盃酒,三不知走入大娘房裡去!」
金蓮道:
「精油嘴的東西,你便說明日要在姐姐房裡睡了。
硶說嘴的,在眞人前赤巴巴調謊,難道我便信了你?」
西門慶道:
「怪油嘴,專要歪斯纏人!
眞正是這樣的,著甚緊調著謊來?」
金蓮道:「且說姐姐怎地不留你住?」
西門慶道:
「不知道她。
只管道我醉了,推了出來,說明晚來罷!
我便急急的來了。」
金蓮正待澡牝,西門慶把手來待摸她。
金蓮雙手掩住,罵道:
「短命的,且沒要動彈!我有些不耐煩在這裡。」
西門慶一手抱住,一手插入腰下,竟摸著道:
「怪行貨子,怎的夜夜乾卜卜的,今晚裡面有些濕答答的。
莫不想著漢子,騷水發哩?」
原來金蓮想著敬濟,還不曾澡牝。
被西門慶無心中打著心事,一時臉通紅了,把言語支吾,半笑半罵,就澡牝洗臉,兩個宿了一夜,不題。
且表吳月娘次日起身,正是二十三壬子日,梳洗畢,就教小玉擺著香桌,上邊放著寶爐,燒起名香,又放上《白衣觀音經》一捲。
月娘向西皈依禮拜,拈香畢,將經展開,唸一遍,拜一拜,唸了二十四遍,拜了二十四拜,圓滿。
然後箱內取出丸藥放在桌上,又拜了四拜,禱告道:
「我吳氏上靠皇天,下賴薛師父、王師父這藥,仰祈保佑,早生子嗣。」
告畢,小玉燙的熱酒,傾在盞內。
月娘接過酒盞,一手取藥調勻,西向跪倒,先將丸藥咽下,又取末藥也服了,喉嚨內微覺有些腥氣。
月娘迸著氣一口呷下,又拜了四拜。
當日不出房,只在房裡坐的。
應伯爵當然是如期而至,稍事寒暄,就提起他為李三當中人,跟西門慶再借五百兩銀子之事:
應伯爵就挨在西門慶身邊來坐近了:
「哥,前日說的曾記得麼?」
西門慶道:「記甚的來?」
應伯爵道:
「想是忙的都忘記了。
便是前日同謝子純在這裡吃酒,臨別時說的。」
西門慶獃登登想了一會,說道:
「莫不就是李三黃四的事麼!」
應伯爵笑道:
「這叫做簷頭雨滴從高下——一點也不差!」
西門慶做攢眉道:
「教我那裡有銀子?
你眼見我前日支鹽的事沒有銀子,與喬親家挪得五百兩湊用。
那裡有許多銀子放出去!」
應伯爵道:
「左右生利息的,隨分箱子角頭,尋些湊與他罷。
(反正都是會生利息的,你隨便箱子角落翻翻就有給他了)
哥說門外徐四家的,昨日先有二百五十兩來了,這一半就易處了。」
西門慶湊了銀子出來,那李三及黃四早在隔壁等候多時了,應伯爵跟他們打個照面,就進來拜見西門慶:
行禮畢,就道:
「前日蒙大恩,因銀子不得關出,所以遲遲(之前借一千兩只還了五百兩)。
今因東平府又派下二萬香來,敢再挪五百兩,暫濟燃眉之急。
如今關出這批銀子,一分也不動,都畫這邊來,一齊算利奉還。」
西門慶便喚玳安鋪子裡取天平,請了陳姐夫,先把他討的徐家廿五包彈準了。
後把自家二百五十兩彈明了,付與黃四李三,兩人拜謝不已,就告別了。
西門慶欲留應伯爵謝希大再坐一囬,那兩個那有心想坐,只待出去與李三黃四分中人錢了。
天色已是掌燈時分,西門慶走進月娘房裡坐定。
月娘道:
「小玉說你曾進房來叫我,我睡著了,不得知你叫。」
西門慶道:
「卻又來,我早認你有些不快我哩。」
月娘道:「那裡說起不快你來?」
便叫小玉泡茶,討夜飯來吃了。
西門慶飲了幾盃,身子連日吃了些酒,只待要睡。
因幾時不在月娘房裡來,又待奉承他,也把胡僧的膏子藥來用了些,脹得陽物來鐵杵一般。
月娘見了道:
「那胡僧這樣沒槽道的,唬人的弄出這樣把戲來!」
心中暗忖道:
「他有胡僧的法術,我有姑子的仙丹,想必有些好消息也。」
遂都上床去,暢美的睡了一夜。
(月事剛結束,怎麼會懷孕?那個年代似乎不太了解)
次日起身,都至日午時候。
那潘金蓮又是顛唇簸嘴,與孟玉樓道:
「姐姐前日教我看幾時是壬子日,莫不是揀昨日與漢子睡的,為何恁的湊巧?」
玉樓笑道:「那有這事?」
正說話間,西門慶走來。
金蓮一把扯住西門慶道:
「那裡人家睡得這般早,起得恁的晏!
日頭也沉沉的待落了,還走往那裡去?」
西門慶被她鬼混了一場,那話兒又硬起來。
逕撇了玉樓,玉樓自進房去。
西門慶按金蓮在床口上,就戲做一處,春梅就討(叫)飯來,金蓮同吃了,不題。
卻說那月娘自從聽見金蓮背地講她愛官哥,兩日不到官哥房裡去看。
只見李瓶兒走進房來,告訴道:
「孩子日夜啼哭,只管打冷戰不住,卻怎麼處(要怎麼辦)?」
月娘道:
「妳做一個擺佈(法事),與他弄好了便好。
把些香願也許許,或是許了賽神(求神許願),一定減可些(一定會有幫助)。」
李瓶兒道:
「前日身子發熱,我許拜謝城隍土地,如今也待完了心願。」
月娘道:
「是便是,妳的心願也還,該再請劉婆來商議商議,看她怎地說。」
李瓶兒正待走出來,月娘道:
「妳道我昨日成日的不得看孩子,著甚緣故不得進來?
(妳知道我昨天為何整天沒去看官哥?)
只因前日我來看了孩子,走過捲棚照壁邊,只聽得潘金蓮在那裡和孟三兒說我自家沒得養,倒去奉承別人。
扯淡得沒要緊!
我氣了半日的,飯也吃不下。」
李瓶兒道:
「這樣怪行貨,歪剌骨,可是有槽道(世道天理)的?
多承大娘好意,惹著她甚的?
也在那裡搗鬼!」
月娘道:
「妳只記在心,防了她,也沒則聲(也別跟她多說)。」
李瓶兒道:
「便是這等。
前日迎春說,大娘出房,後邊迎春出來,見她與三姐立在那裡說話。
見了迎春就尋貓去了。」
正說話間,只見迎春氣吼吼的走進來,說道:
「娘快來!
官哥不知怎麼樣,兩隻眼不住反看起來,口裡捲些白沫出來(翻白眼吐白沫)!」
李瓶兒唬得頓口無言,攢眉欲淚。
一面差小玉報西門慶,一面急急歸到房裡。
見奶子如意兒都失色了。
西門慶進來
西門慶道:
「哭也沒用,不如請施灼龜來與他灼一個龜板(透過灼燒龜板來觀察裂紋,以推測吉凶)。
不知他有甚禍福祟脈,與他完一完再處。(不知他有甚麼鬼神所帶來的災禍,先看一看再說)」
請來施灼龜,西門慶出來相見:
就拏龜板對天禱告作揖,進入中堂,放龜板在桌上。
那施灼龜雙手接著,放上龜藥,點上了火,又吃一甌茶。
西門慶正坐時,只聽一聲響。
施灼龜看了,停一會不開口。
西門慶問道:「吉兇如何?」
施灼龜問「甚事?」,西門慶道:
「小兒病症,大象怎的,有祟脈也沒有?」
(小兒的病卦象如何?有鬼神在干擾嗎?)
施灼龜道:
「大象目下沒甚事,只怕後來反覆牽延,不得脫然全愈。
父母占子孫,子孫爻不宜晦了。
又看朱雀爻大動,主獻紅衣神道城隍等類,要殺豬羊去祭他。
再領三碗羹飯,一男殤,一女殤,草船送到南方去。」
(卦象眼下雖然沒有大問題,但擔心日後反覆拖延,難以痊癒。
父母卜問子孫,子孫爻若隱晦不明,便是不吉。
再看朱雀爻大動,象徵需要祭祀紅衣神、城隍等神祇,要殺豬羊去祭拜。
還要再領三碗羹飯,象徵一男一女夭折,將魂靈乘草船送往南方。)
西門慶就送一錢銀子謝他。
施灼龜極會諂媚,就千恩萬謝,蝦也似打躬去了。
西門慶走到李瓶兒房裡,說道:
「方纔灼龜的說大象牽延,還防反覆。
只是目下急急的該獻城隍老太。」
李瓶兒道:
「我前日原許的,只不曾獻得,孩子只管駁雜(吉中帶凶象)。」
西門慶道:「有這等事!」
即喚玳安叫慣行燒紙的錢痰火來。
玳安即便出門,西門慶和李瓶兒擁著官哥道:
「孩子,我與你賽神(求神許願)了,你好了些,謝天謝地!」
說也奇怪,即時孩子就放下眼,磕伏著自睡起來了。
李瓶兒對西門慶道:
「好不作怪麼,一許了獻神道,就減可了大半!」
西門慶心上一塊石頭纔得放了下來。
月娘聞得了,也不勝喜歡。
又差琴童去請劉婆子的來,劉婆子急波波的一步高一步低走來。
西門慶不信婆子的,只為愛著官哥,也只得信了。
那劉婆子一逕走到廚下去摸竈門,迎春笑道:
「這老媽敢汗邪了!
官哥倒不看,走到廚下去摸竈門則甚的?」
(人們相信灶神能驅逐邪祟,保佑平安)
劉婆道:
「小奴才,你曉得甚的,別要掉嘴說!
我老人家一年也大你三百六十日哩。
路上走來,又怕有些邪氣,故來竈門前走走。」
李瓶兒跟劉婆子說有找施灼龜卜了龜卦,說要拜城隍。
李瓶兒道:
「方纔施灼龜說,該獻城隍老太。」
劉婆道:
「他慣一不著的,曉得甚麼來!
(他一向不在意,他懂什麼!)
這個原是驚,不如我收驚倒好。」
(小娃是受驚了,我來幫他收驚比較有效)
李瓶兒道:「怎地收驚?」
劉婆道:
「迎春姐,妳去取些米,舀一碗水來,我做妳看。」
迎春取了米水來。
劉婆把一隻高腳瓦盅,放米在裡面,滿滿的。
袖中摸中舊綠絹頭來,包了這鍾米,把手捏了,向官哥頭面上下手足,虛空運來運去的戰。
官哥正睡著,奶子道:
「別要驚覺了他。」
劉婆搖手低言道:「我曉得,我曉得。」
運了一陣,口裡唧噥噥的唸,不知是甚麼。
中間一兩句嚮些(聲音大些),李瓶兒聽得是唸「天驚地驚」、「人驚鬼驚」、「貓驚狗驚」。
李瓶兒道:「孩子正是貓驚了起的!」
劉婆唸畢,把絹兒抖開了,放盅子在桌上。
看了一囬,就從米搖實下的去處,撮兩粒米投在水碗內,就曉得病在月盡好。
「也是一個男殤,兩個女殤,領他到東南方上去。
只是不該獻城隍,還該謝土(拜家中土地公)纔是。」
那李瓶兒疑惑了一番道:「我便再去謝謝土也不妨。」
卻說那錢痰火到來,坐在小廳上,琴童與玳安忙不迭的扶侍他謝土(拜家中土地公)。
那錢痰火吃了茶,先討個意旨。
西門慶叫書僮寫與他。
那錢痰火就帶了雷圈板巾,依舊著了法衣,仗劍執水,步罡起來,念《淨壇咒》。
咒曰:
「洞中玄虛,晃朗太元。
八方威神,使我自然。
靈寶符命,普告九天。
乾羅答那,洞罡太玄。
斬妖縛邪,殺鬼萬千。
中山神咒,元始玉文。
持誦一遍,卻病延年。
按行五嶽,八海知聞。
魔王束手,侍衛我軒。
兇穢消散,道氣常存。」云云。
(洞中玄妙的境界,光明映照太元。
八方威神護佑,讓我自然安定。
所有這些靈寶符命,都將傳告九天。
借助這位具有降魔伏妖之力的天神,及北斗罡星的剛正力量,掃蕩一切深奥玄境中的邪檅。
能斬妖縛邪,誅滅萬千鬼魅。
這些中山神咒以及元始玉文。
持誦一遍即可祛病延年。
巡行五嶽,八海皆知。
魔王束手,侍衛我身。
兇穢消散,道氣常存。)
「請祭主拈香。」西門慶淨了手,漱了口,著了冠帶,帶了兜膝。
孫雪娥、孟玉樓、李嬌兒、桂姐,都幫他著衣服,都嘖嘖的讚好。
西門慶走出來拈香拜佛,安童背後扯了衣服,好不冠冕氣象。
錢痰火見主人出來,唸得加倍響些。
那些婦人便在屏風後,瞧著西門慶,指著錢痰火,都做一團笑倒。
(看西門慶被一個破道士作弄耍寶)
西門慶聽見笑得慌,跪在神前又不好發話,只顧把眼睛來打抹。
書僮就覺著了。把嘴來一𢫓,那眾婦人便覺,住了些。
潘金蓮獨自後邊出來又碰到陳敬濟,拉他進房喝酒輕薄:
叫春梅閉了房門,連把幾盅與他吃了,就說:
「出去罷!恐人來,我便死也。」
敬濟又待親嘴,金蓮道:
「硶短命,不怕婢子瞧科!」
便戲發訕打了恁一下,那敬濟就慌跳走出來。
金蓮就叫春梅先走,引了他出去了。
正是:
雙手撥開生死路,一身跳出是非門。
西門慶跪拜土地半响後起來:
西門慶走到屏風後邊,對眾婦人道:
「別要嘻嘻的笑,引的我幾次忍不住了。」
眾婦人道:
「那錢痰火是燒紙的火鬼,又不是道士的;帶了板巾,著了法衣,這赤巴巴沒廉恥的,𠷺嘍嘍的臭涎唾,也不知倒了幾斛出來了!」
又笑倒一群人。
錢痰火又請拜懺,西門慶走到氈單上。
錢痰火通陳起頭,就唸入懺科文,遂唸起「志心朝禮」來。
眾婦人就進去陪月娘晚餐。
卻說那西門慶拜了滿身汗,走進裡面,脫了衣冠靴帶,就走入官哥床前,摸著說道:
「我的兒,我與你謝土了。」
對李瓶兒道:
「好呀!妳來摸他額上,就涼了許多,謝天謝天!」
李瓶兒笑道:
「可霎作怪,一從許了謝土,就也好些。
如今熱也可些,眼也不反看了。
冷戰也住些了,莫道是劉婆沒有意思(不要說劉婆子不懂)!」
西門慶道:
「明日一發去完了廟裡的事便好了。」
李瓶兒道:
「只是做爺的吃了勞碌了。
你且揩一揩身上,吃夜飯去。」
西門慶道:
「這裡恐唬了孩子,我別的去吃罷。」
走到金蓮那裡來,坐在椅上,說道:
「我兩個腰子,落出也似的痛了!」
(跪拜一天也累了,還沒結束呢)
金蓮笑道:
「這樣孝心,怎地痛起來?
如今叫那個替你拜拜罷。」
西門慶道:「有理有理。」
就叫春梅喚琴童:
「請陳姐夫替爺拜拜,送了紙馬(拜拜結束前要辭神,燒紙馬、紙錢、放生)。」
這陳敬濟喝了酒睡了,怎麼叫也不醒,最後只得西門大姐自己過來把他老公拖起來去幫岳父西門慶辭神拜拜。
卻說那陳敬濟走到廳上,只見燈燭輝煌,纔得醒了。
睜著眼,見錢痰火正收散花錢,遂與敘揖。
痰火就待領羹飯,教琴童掌燈,到李瓶兒房首,迎春接香進去,遞與如意兒,替官哥呵了一呵,就遞出來。
錢痰火捏神捏鬼的唸出來,到廳上就待送馬。
陳經濟拜了一囬,錢痰火就送馬發檄,發了乾卦,說道:
「檄向天門,一兩日就好了。
縱有反覆,沒甚事。」
就放生,燒紙馬,奠酒辭神,禮畢。
那痰火口渴肚饑,也待要吃東西了。
那玳安收家伙進去了,琴童擺下桌子,就是陳敬濟陪他散堂。
錢痰火千百聲謝去了,經濟也進房去了。
李瓶兒又差迎春送菓子福物到大姐房裡來,大姐謝了不題。
卻說劉婆在月娘房裡謝了出來,剛出大門,只見後邊錢痰火提了燈籠,醉醺醺的撞來。
劉婆便道:
「錢師父,你們的散花錢可該送與我老人家麼?」
錢痰火道:「那裡是妳本事!」
劉婆道:
「是我看水碗作成你老頭子,倒不識好歹哩!
下次落我頭,也不薦你了。」
錢痰火再三不肯,道:
「你精油嘴老淫婦,平白說嘴!
你那裡薦的我?
我是舊主顧,那裡說起分散花錢?」
劉婆指罵道:
「餓殺你這賊火鬼纔來求我哩!」
兩個鬼混的鬭口一場去了,不題。
(就連這個也要求分杯羹,大家都無所不要)
謝了土地公還沒完事,第二天還有城隍廟:
卻說西門慶次早起來,吩咐安童跟隨上廟。
挑豬羊的挑豬羊,拏冠帶的拏冠帶,逕到廟裡。
慌得那些道士連忙鋪單讀疏。
西門慶冠帶拜了,求了籤,交道士解說。
道士接了籤,送茶畢,即便解說:
「籤是中吉。
解云:病者即愈,只防反覆,須宜保重些。」
西門慶打發香錢歸來了。
剛下馬進來,應伯爵正坐在捲棚底下。
西門慶道:「請坐,我進去來。」
遂走到李瓶兒房,說求籤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逕走到捲棚下,對伯爵道:
「前日中人錢盛麼?你可該請我一請。」
(前日你得到的仲介費還豐盛嗎?你該請請我吧)
伯爵笑道:
「謝子純也得了些,怎的獨要我請?
也罷,買些東西與哥子吃也罷。」
西門慶笑道:
「那個眞要吃你的?試你一試兒。」
(誰真要吃你的?只是試試你罷了)
伯爵便道:
「便是,你今日豬羊上廟,福物盛得十分的,小弟又在此,怎的不散福?」
(你今天準備那麼多豬羊豐盛的牲禮,我又在這裡,怎不散福分我嚐嚐)
西門慶道:「也說得有理。」
喚琴童:
「去請謝爹來同享。
一面吩咐廚下,整理菜蔬出來,與應二爹吃酒。」
那應伯爵坐了,只等謝希大到,那得見來?
便道:「我們先坐了罷!等不得這樣喬做作的。」
西門慶就與應伯爵吃酒。
琴童歸來說:「謝爹不在家。」
西門慶道:「怎去得恁久?」
琴童道:「尋得了不的。」
應伯爵遂行口令,都是祈保官哥的意思(都是說些祈福保佑官哥的意思),西門慶不勝歡喜。
應伯爵道:
「不住的來擾宅上,心上不安的緊。
明後日待小弟做個薄主,約諸弟兄陪哥子一盃酒何如?」
(還頭一遭請客)
西門慶笑道:
「賺得些中錢,又來撒漫了。
你別要費,我有些豬羊剩的,送與你湊樣數。」
伯爵就謝了道:
「只覺忒相知了些。」
西門慶道:
「唱的優兒,都要你身上完備哩。」
應伯爵道:
「這卻不消說起,只是沒人伏侍,怎的好?」
西門慶道:
「左右是弟兄,各家人都使得的。
我家琴童玳安將就用用罷。」
應伯爵道:「這卻全副了。」
吃了一囬,遂別去了。
正是:
百年終日醉,也只三萬六千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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