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曰(宋代.康與之《喜遷鶯》丞相生日):
師表方眷遇,魚水君臣,須信從來少。
寶運當千,佳辰餘五,嵩岳誕生元老。
帝遣阜安宗社,人仰雍容廊廟。
願歲歲共祝眉壽,壽比山高。
(師表般的君主眷顧,君臣間如魚水和合,這樣的情況自古少有。
寶運昌隆千年,佳辰五餘良日,嵩岳誕生的元老。
帝王派遣守護宗社的人,眾人仰望廊廟的雍容。
願年年共同祝願長壽,壽比南山高。)
卻說任醫官看了脈息,依舊到廳上坐下。
西門慶便開言道:「不知這病癥端的何如?」
任醫官道:
「夫人這病,原是產後不慎調理,因此得來。
目下惡露不凈,面帶黃色,飲食也沒些要緊(沒食慾),走動便覺煩勞。
依學生愚見,還該謹慎保重。
如今夫人兩手脈息虛而不實,按之散大。
這病癥都只為火炎肝腑,土虛木旺,虛血妄行。
若今番不治,後邊一發了不得。」
說畢,西門慶道:「如今該用甚藥才好?」
任醫官道:
「只用些清火止血的藥──黃柏、知母為君(為主),其餘再加減些,吃下看住,就好了。」
西門慶聽了,就叫書童封了一兩銀子,送任醫官做藥本(藥草的本錢),任醫官作謝去了。
不一時,送將藥來,李瓶兒屋裡煎服,不在話下。
被西門慶遣去東京找翟總管替李桂姐等人說項的來保回來了,也帶來了好消息:凡還沒提送的,就算了;已經提送的,先關一陣子再輕放。
伯爵道:
「這等說,連齊香兒也免提了?
──造化了這小淫婦兒了!」
來保道:
「就是祝爹他們,也只好打幾下罷了。
罪,料是沒了。」
一面取出翟管家書遞上。
西門慶看了說道:
「老孫與祝麻子,做夢也不曉的是我這裡人情。」
伯爵道:「哥,你也只當積陰騭罷了。」
來保又說:
「翟爹見小的去,好不歡喜,問爹明日可與老爺去上壽?
小的不好回說不去,只得答應:『敢要來也。』
翟爹說:『來走走也好,我也要與你爹會一會哩。』」
西門慶道:
「我倒也不曾打點自去。
(我原本沒想要自己去的)
既是這等說,只得要去走遭了。」
因吩咐來保:
「你辛苦了,且到後面吃些酒飯,歇息歇息。
遲一兩日,還要趕到揚州去哩。」
來保應諾去了。
西門慶進房說與月娘及桂姐知道,桂姐知道沒事了,也不必再躲在西門慶家了,就要回去說與老鴇知道。
臨去,西門慶說道:
「事便完了,妳今後,這王三官兒也少招攬他了。」
桂姐道:
「爹說的是甚麼話,還招攬他哩!
再要招攬他,就把身子爛化了。
就是前日,也不是我招攬他。」
月娘道:
「不招攬他就是了,又平白說誓怎的?」
(不去沾惹他就好了,幹嘛還發毒誓)
一面叫轎子,打發桂姐去了。
西門慶因告月娘說要上東京之事。
月娘道:
「既要去,須要早打點,省得臨時促忙促急。」
西門慶道:
「蟒袍錦繡、金花寶貝,上壽禮物,俱已完備,倒只是我的行李不曾整備。」
月娘道:「行李不打緊。」
西門慶說畢,就到前邊看李瓶兒去了。
到次日,坐在捲棚內,叫了陳敬濟來,看著寫了蔡御史的書,交與來保,又與了他盤纏,叫他明日起早趕往揚州去,不題。
倏忽過了數日,看看與蔡太師壽誕將近,只得擇了吉日,吩咐琴童、玳安、書童、畫童四個小廝跟隨,各各收拾行李。
月娘同玉樓、金蓮眾人,將各色禮物並冠帶衣服應用之物,共裝了二十餘扛。
頭一日晚夕,妻妾眾人擺設酒餚和西門慶送行。
吃完酒,就進月娘房裡宿歇。
次日,把二十扛行李先打發出門,又發了一張通行馬牌,仰經過驛遞起夫馬迎送。
各各停當,然後進李瓶兒房裡來,看了官哥兒,與李瓶兒說道:
「妳好好調理。
要藥,叫人去問任醫官討。
我不久便來家看妳。」
那李瓶兒閣著淚道:「路上小心保重。」
直送出廳來,和月娘、玉樓、金蓮打夥兒送了出大門。
西門慶乘了涼轎,四個小廝騎了頭口,望東京進發。
迤邐行來,免不得朝登紫陌(京城花木大道),夜宿郵亭(古代驛站),一路看了些山明水秀,相遇的無非都是各路文武官員進京慶賀壽誕,生辰扛不計其數。
約行了十來日,早到東京。
進了萬壽城門,那時天色將晚,趕到龍德街牌樓底下,就投翟家屋裡去住歇。
那翟管家聞知西門慶到了,忙出來迎接,各敘寒暄。
吃了茶,西門慶叫玳安將行李一一交盤進翟家來。
翟謙交府幹收了,就擺酒和西門慶洗塵。
不一時,只見剔犀官桌上,擺上珍羞美味來,只好沒有龍肝鳳髓罷了,其餘般般俱有,便是蔡太師自家受用,也不過如此。
席間西門慶跟翟總管問說想認宰相蔡太師為乾爹,不知妥當否?
翟謙道:
「這個有何難哉!
我們主人雖是朝廷大臣,卻也極好奉承。
今日見了這般盛禮,不惟拜做乾子,定然允從,自然還要升選官爵。」
西門慶聽說,不勝之喜。
飲夠多時,西門慶便推不吃酒了。
翟管家道:「再請一杯,怎的不吃了?」
西門慶道:「明日有正經事,不敢多飲。」
再四相勸,只又吃了一杯。
第二天一早準備好豐盛早餐。
翟謙道:
「請用過早飯,學生先進府去和主翁說知,然後親家搬禮物進來。」
西門慶道:「多勞費心!」
酒過數杯,就拿早飯來吃了,收過家伙。
翟管家道:「且權坐一回,學生進府去便來。」
翟謙去不多時,就忙來家,向西門慶說:
「老爺正在書房梳洗,外邊滿朝文武官員都伺候拜壽,未得廝見哩。
學生已對老爺說過了,如今先進去拜賀罷,省的住回(後來)人雜。
學生先去奉候,親家就來罷了。」
說畢去了。
西門慶不勝歡喜。
便教跟隨人拉同翟家幾個伴當,先把那二十扛金銀緞匹抬到太師府前,一行人應聲去了。
西門慶即冠帶,乘了轎來。
只見亂哄哄,挨肩擦背,都是大小官員來上壽的。
西門慶遠遠望見一個官員,也乘著轎進龍德坊來。
西門慶仔細一看,卻認的是故人揚州苗員外。
不想那苗員外也望見西門慶,兩個同下轎作揖,敘說寒溫。
原來這苗員外也是個財主,他身上也現做著散官之職,向來結交在蔡太師門下,那時也來上壽,恰遇了故人。
當下,兩個忙匆匆路次話了幾句,問了寓處,分手而別。
西門慶來到太師府前,但見:
堂開綠野,閣起凌煙。
門前寬綽堪旋馬,閥閱嵬峨好豎旗。
錦繡叢中,風送到畫眉聲巧;
金銀堆裡,日映出奇樹花香。
(大堂開在綠野之中,閣樓高聳直入雲煙。
門前寬敞,足以讓馬匹迴旋;門第巍峨,適合高掛旗幟。
錦繡叢中,微風送來畫眉鳥的巧妙歌聲;
金銀堆裡,陽光映照出奇樹的花香。)
左右活屏風,一個個夷光紅拂;
滿堂死寶玩,一件件周鼎商彞。
室掛明珠十二,黑夜裡何用燈油;
門迎珠履三千,白日間盡皆名士。
(左右兩邊像活的屏風上,畫著一個個像夷光、紅拂這樣的美人;
滿堂陳列的珍寶古玩,都是周鼎、商彝這樣的古代重器。
屋裡掛著十二顆明珠,暗夜根本不用燈油;
門前迎接的人身著三千珠履,白日裡盡是名人雅士。)
九州四海,大小官員,都來慶賀;
六部尚書,三邊總督,無不低頭。
正是:
除卻萬年天子貴,只有當朝宰相尊。
西門慶恭身進了大門,翟管家接著,只見中門關著不開,官員都打從角門而入。
西門慶便問:
「為何今日大事,卻不開中門?」
翟管家道:
「中門曾經官家行幸(皇上曾經走過),因此人不敢走。」
西門慶和翟謙進了幾重門,門上都是武官把守,一些兒也不混亂。
見了翟謙,一個個都欠身問管家:「從何處來?」
翟管家答道:「舍親打山東來拜壽老爺的。」
說罷,又走過幾座門,轉幾個彎,無非是畫棟雕梁,金張甲第(用金子鋪張出來的門第)。
隱隱聽見鼓樂之聲,如在天上一般。
西門慶又問道:
「這裡民居隔絕,那裡來的鼓樂喧嚷?」
翟管家道:
「這是老爺教的女樂,一班二十四人,都曉得天魔舞、霓裳舞、觀音舞。
但凡老爺早膳、中飯、夜宴,都是奏的。
如今想是早膳了。」
西門慶聽言未了,又鼻子裡覺得異香馥馥,樂聲益發近了。
翟管家道:
「這裡與老爺書房相近了,腳步兒放鬆些。」
轉個迴廊,只見一座大廳,如寶殿仙宮。
廳前仙鶴、孔雀種種珍禽,又有那瓊花、曇花、佛桑花,四時不謝,開的閃閃爍爍,應接不暇。
西門慶還未敢闖進,教翟管家先進去了,然後挨挨排排走到堂前。
只見堂上虎皮交椅上坐一個大猩紅蟒衣的,是太師了。
屏風後列有二三十個美女,一個個都是宮樣妝束,執巾執扇,捧擁著他。
翟管家也站在一邊。
西門慶朝上拜了四拜,蔡太師也起身,就絨單上回了個禮。
──這是初相見了。
落後,翟管家走近蔡太師耳邊,暗暗說了幾句話下來,西門慶理會的是那話了,又朝上拜四拜,蔡太師便不答禮。
──這四拜是認乾爺,因此受了。
西門慶開言便以父子稱呼道:
「孩兒沒恁孝順爺爺,今日華誕,特備的幾件菲儀,聊表千里鵝毛之意。
願老爺壽比南山。」
蔡太師道:「這怎的生受!」
便請坐下。
當值的拿了把椅子上來,西門慶朝上作了個揖道:「告坐了。」
就西邊坐地吃茶。
翟管家慌跑出門來,叫抬禮物的都進來。
須臾,二十扛禮物擺列在階下。
揭開了涼箱蓋,呈上一個禮目:
大紅蟒袍一套、官綠龍袍一套、漢錦二十匹、蜀錦二十匹、火浣布二十匹、西洋布二十匹,其餘花素尺頭共四十匹、獅蠻玉帶一圍、金鑲奇南香帶一圍、玉杯犀杯各十對、赤金攢花爵杯八隻、明珠十顆,又另外黃金二百兩,送上蔡太師做贄見禮。
蔡太師看了禮目,又瞧見抬上二十來扛,心下十分歡喜,說了聲「多謝!」
便叫翟管家收進庫房去了。
一面吩咐擺酒款待。
西門慶因見他忙衝衝,就起身辭蔡太師。
太師道:「既如此,下午早早來罷。」
西門慶又作個揖,起身出來。
蔡太師送了幾步,便不送了。
西門慶依舊和翟管家同出府來。
翟管家府內有事,也作別進去。
下午蔡太師差人過來邀請赴宴:
蔡太師那日滿朝文武官員來慶賀的,各各請酒。
自次日為始,分做三停:
第一日是皇親內相,第二日是尚書顯要、衙門官員,第三日是內外大小等職。
只有西門慶,一來遠客,二來送了許多禮物,蔡太師到十分歡喜,因此就是正日(頭一天)獨獨請他一個。
見西門慶到了,忙走出軒下相迎。
西門慶再四謙遜,讓:「爺爺先行。」
自家屈著背,輕輕跨入檻內,蔡太師道:
「遠勞駕從,又損隆儀。
今日略坐,少表微忱。」
西門慶道:
「孩兒戴天履地,全賴爺爺洪福,些小敬意,何足掛懷!」
兩個喁喁笑語,真似父子一般。
二十四個美女,一齊奏樂,府幹當值的斟上酒來。
蔡太師要與西門慶把盞,西門慶力辭不敢,只領的一盞,立飲而盡,隨即坐了桌席。
西門慶叫書童取過一隻黃金桃杯,斟上一杯,滿滿走到蔡太師席前,雙膝跪下道:
「願爺爺千歲!」
蔡太師滿面歡喜道:「孩兒起來。」
接過便飲個完。
西門慶才起身,依舊坐下。
那時相府華筵,珍奇萬狀,都不必說。
西門慶直飲到黃昏時候,拿賞封賞了諸執役人,才作謝告別道:
「爺爺貴冗,孩兒就此叩謝,後日不敢再來求見了。」
出了府門,仍到翟家安歇。
次日,要拜苗員外,著玳安跟尋了一日,卻在皇城後李太監房中住下。
玳安拿著帖子通報了,苗員外來出迎道:
「學生正想個知心朋友講講,恰好來得湊巧。」
就留西門慶筵燕(筵宴)。
西門慶推卻不過,只得便住了。
當下山餚海錯不記其數。
又有兩個歌童,生的眉清目秀,頓開喉音,唱幾套曲兒。
西門慶指著玳安、琴童向苗員外說道:
「這班蠢材,只會吃酒飯,怎地比的那兩個!」
苗員外笑道:
「只怕伏侍不的老先生,若愛時,就送上也何難!」
西門慶謙謝不敢奪人之好。
飲到更深,別了苗員外,依舊來翟家歇。
那幾日內相府管事的,各各請酒,留連了八九日。
西門慶歸心如箭,便叫玳安收拾行李。
翟管家苦死留住,只得又吃了一夕酒,重敘姻親,極其眷戀。
次日早起辭別,望山東而行。
一路水宿風餐,不在話下。
且說月娘家中,自從西門慶往東京慶壽,姊妹每望眼巴巴,各自在屋裡做些針指,通不出來閑耍。
只有潘金蓮打扮的如花似玉,喬模喬樣,在丫鬢夥裡,或是猜枚,或是抹牌,說也有,笑也有,狂的通沒些成色。
嘻嘻哈哈,也不顧人看見,只想著與陳敬濟勾搭。
每日只在花園雪洞內踅來踅去,指望一時湊巧。
敬濟也一心想著婦人,不時進來尋撞,撞見無人便調戲,親嘴咂舌做一處,只恨人多眼多,不能盡情歡會。
正是:
雖然未入巫山夢,卻得時逢洛水神。
月娘聽得西門慶回來:
一面就和六房姊妹同伙兒到廳上迎接。
正是:
詩人老去鶯鶯在,公子歸時燕燕忙。
妻妾們在廳上等候多時,西門慶方到門前下轎了,眾妻妾一齊相迎進去。
西門慶先和月娘廝見畢,然後孟玉樓、李瓶兒、潘金蓮依次見了,各敘寒溫。
落後,書童、琴童、畫童也來磕了頭,自去廚下吃飯。
西門慶把路上辛苦併到翟家住下、感蔡太師厚情請酒並與內相日日吃酒事情,備細說了一遍。
因問李瓶兒:
「孩子這幾時好麽?
你身子吃的任醫官藥,有些應驗麽?
我雖則往東京,一心只弔不下家裡。」
李瓶兒道:
「孩子也沒甚事,我身子吃藥後,略覺好些。」
月娘一面收好行李及蔡太師送的下程,一面做飯與西門慶吃。
到晚又設酒和西門慶接風。
西門慶晚夕就在月娘房裡歇了。
兩個是久旱逢甘雨,他鄉遇故知。
歡愛之情,俱不必說。
那應伯爵及常峙節得知西門慶回來,也來探望;西門慶炫耀了翟太師對自己的特別關照,常峙節也藉機向西門慶借錢整理房子。
且說苗員外自與西門慶相會,在酒席上把兩個歌童許下。
不想西門慶歸心如箭,不曾別的他,竟自歸來。
苗員外還道西門慶在京,差伴當來翟家問,才曉得西門慶家去了。
苗員外自想道:
「君子一言,快馬一鞭。
我既許了他,怎麼失信!」
於是叫過兩個歌童吩咐道:
「我前日請山東西門大官人,曾把你兩個許下他。
我如今就要送你到他家去,你們早收拾行李。」
那兩個歌童一齊跪告道:
「小的每伏侍的員外多年,員外不知費盡多少心力,教的俺每這些南曲,卻不留下自家歡樂,怎地到送與別人?」
說罷,撲簌簌掉下淚來。
那員外也覺慘然不樂,說道:
「你也說的是,咱何苦定要送人?
只是:『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
──那孔聖人說的話怎麼違得!
如今也由不得你了,待咱修書一封,差人送你去,教他好生看覷(照顧)你就是了。」
卻說西門慶自從東京到家,每日忙不迭,送禮的,請酒的,日日三朋四友,以此竟不曾到衙門裡去。
那日稍閑無事,才到衙門裡升堂畫卯,把那些解到的人犯,同夏提刑一一審問一番。
審問了半日,公事畢,方乘了一乘涼轎,幾個牢子喝道,簇擁來家。
只見那苗實與兩個歌童已是候的久了,就跟著西門慶的轎子,隨到前廳,跪下稟說:
「小的是揚州苗員外有書拜候老爹。」
隨將書並禮物呈上。
西門慶連忙說道:「請起來。」
一面打開副啟,細細看了。
見是送他歌童,心下喜之不勝,說道:
「我與你員外意外相逢,不想就蒙你員外情投意合。
酒後一言,就果然相贈,又不憚千里送來。
你員外真可謂千金一諾矣。
難得,難得!」
兩個歌童從新走過,又磕了四個頭,說道:
「員外著小的們伏侍老爹,萬求老爹青目!」
西門慶道:
「你起來,我自然重用。」
一面叫擺酒飯,管待苗實並兩個歌童;
一面整辦厚禮── 綾羅細軟,修書答謝員外;
一面就叫兩個歌童,在於書房伺候。
不想,韓道國老婆王六兒,因見西門慶事忙,要時常通個信兒,沒人往來,算計將他兄弟王經──才十五六歲,也生得清秀──送來伏侍西門慶,也是這日進門。
西門慶一例收下,也叫在書房中伺候。
西門慶正在廳上分撥,忽伯爵走來。
西門慶與他說知苗員外送歌童之事,就叫玳安裡面討出酒菜兒來,留他坐,就叫兩個歌童來唱南曲。
那兩個歌童走近席前,並足而立,手執檀板,唱了一套:
《新水令》
「小園昨夜放江梅,另一番動人風味。
梨花迎笑臉,楊柳妒腰圍。
試問荼䕷,開到海棠未?」
(小園昨夜江梅綻放,別有一番動人風味。
梨花迎人笑臉,楊柳嫉妒纖腰。
春末試問荼蘼花,開到海棠花開未?)
《駐馬聽》
「野徑疏籬,陣陣香風來燕子;
小園幽砌,紛紛晴雨過林西。
芳心不與蝶潛知,暗香未許蜂先覺。
闌遍倚,不知多少傷心處!」
(野徑旁的疏籬,陣陣花香燕子飛舞;
小園裡砌石幽靜,林西晴雨交錯。
花心不願讓蝴蝶偷知,暗香不許蜜蜂先覺。
倚遍闌干,不知多少傷心之處!)
《雁兒落帶得勝令》
「我則見碧陰陰西施鎖眉翠,紅點點鶗鴂拋珠淚;
舞仙仙砑光帽上簪,虛飄飄金谷樓前墜。
尚兀是芳氣襲人衣,艷質易沾泥。
落處魚堪驚,飛來蝶欲迷。
尋思,憑誰寄?
還悲,花源未可期。」
(我看見碧陰陰的西施鎖眉如翠,紅點點的鶗鴂拋灑著珠淚;
舞仙仙般的光帽上插著簪子,卻虛飄飄地在金谷樓前墜落。
芳氣依舊襲人衣裳,然而艷質卻容易沾染塵泥。
花落之處,魚兒驚起;花飛而來,蝴蝶迷亂。
尋思之間,憑誰寄託?
還是悲傷,因為花源未可期。)
那西門慶點著頭道:「果然唱得好!」
那兩個歌童打個半跪兒,跪將下去道:
「小的們還學得些小詞兒,一發歌與老爹聽。」
西門慶說道:「這卻更好。」
便教歌詞:
「試裂齊紈,施鉛槧爰圖春牧。
草淺淺細鋪平野,散騎黃犢。
一卷殘書牛背穩,數聲短笛煙光綠。
想按圖題詠賦新詞,勞心曲。
(試著扯開齊地的細紈,拿起鉛槧描繪春天牧野的景象。
草色淺淺,鋪滿平野,散騎著黃牛。
殘書一卷安穩在牛背上閱讀,短笛數聲吹出綠煙光。
想要依圖題詠,寫下新詞,卻勞心於曲調。)
文章妙,傳芸局;音調促,偕絲竹。
倚清歌追和,《陽春》難續。
一代風流誇好事,可堪膾炙人爭錄。
羨先生想像賦《高唐》,情詞足。」
(文章精妙,傳遍文學之局;音調急促,伴隨絲竹之樂。
倚著清歌追和,《陽春》卻難以續寫。
一代風流誇耀好事,足以膾炙人口,人人爭相記錄。
羨慕先生想像賦《高唐》,情詞充足。)
又:
「畫出耕圖,郊原外東阡西陌。
町疃曲,羣山環翠,岸塍聯絡。
綠遍田疇多黍稌,麥旂纂纂蠶盈箔。
彷彿有溪水繞柴門,山如削。
(畫出耕作的圖景,在郊原之外東阡西陌。
田町曲折,群山環繞翠色,岸塍相連。
綠遍田疇,黍稌繁茂,麥旗飄揚,蠶滿竹箔。
彷彿有溪水繞著柴門,山勢如削。)
扶藜杖,逕丘壑;穿林藪,聽猿鶴。
子耕耘妻饁,服勞耕作。
喬木陰森流憩處,皤然捫腹舒雙足。
羨先生想像詠《豳風》,村田樂。」
(扶著藜杖走過丘壑;穿過林藪聽猿鶴鳴。
丈夫耕耘,妻子送飯,勤勞於田作。
喬木陰森,流憩之處,老人捫腹舒足而坐。
羨慕先生能想像詠出《豳風》,描繪村田之樂。)
又:
「寫就丹青,新圖好溪山環繞。
隱隱遍,沙汀水岸,綠蘋紅蓼。
一派秋光連浦漵,短蓑箬笠烟波渺。
看此時網得幾鮮鱗,鱸魚小。
(新畫的溪山圖,環繞著郊原。
沙汀水岸隱隱遍布,綠蘋紅蓼相間。
一派秋光連著浦漵,短蓑箬笠的漁人煙波渺渺。
此時網得幾尾鮮魚,鱸魚雖然很小。)
漁唱起,飛鴻杳;江月白,歸雲少。
倚蓬窗試覓,舊盟鷗鳥。
借問忘機當日事,何如此際心情悄。
羨先生想像詠《滄浪》,起塵表。」
(漁歌響起,飛鴻杳然;江月清白,歸雲稀少。
倚著蓬窗試尋舊盟的鷗鳥。
借問忘機的往事,如今心情卻悄然。
羨慕先生能想像詠《滄浪》,超塵脫俗。)
又:
「四野雲垂,冰花碎平鋪茅屋。
紅爐暖,妻煨山芋,自斟醽醁。
課僕採薪去外戶,呼兒引鶴翻平陸。
攬此景寫入畫圖中,娛心目。
(四野雲垂,冰花碎片鋪滿茅屋。
屋內紅爐溫暖,妻子煨著山芋,自斟醽醁美酒。
差遣僕人到外戶採薪,呼喚兒子引鶴翻飛平陸。
攬此景入畫,娛心悅目。)
鍾貴富,天之祿;懼盛滿,吾之欲。
騁姘奇攄寫,好詞盈軸。
愧我倡酬才思澀,輸他文采機關熟。
羨先生想像樂桑榆,顏如玉。」
(富貴是天賜的祿命,盛滿則令人懼怕,這才是我的欲望。
奔放奇思,寫下好詞盈滿書軸。
愧我倡酬才思澀滯,輸給他人文采機巧熟練。
羨慕先生能想像樂於桑榆之年,顏色如玉般安然。)
果然是聲遏行雲,歌成《白雪》,引的那後邊娘子們吳月娘、孟玉樓、潘金蓮、李瓶兒,都來聽著,十分歡喜。
齊道:「唱的好。」
只見潘金蓮在人叢裡,雙眼直射那兩個歌童,口裡暗暗低言道:
「這兩個小伙子不但唱的好,就他容貌也標緻的緊。」
心下便已有幾分喜他了。
當下西門慶打發兩個歌童東廂房安下,一面叫擺飯與苗秀苗實吃,一面整頓禮物囬書,答謝苗員外。
一面又與這歌童起了兩個名:
一個叫春鴻,一個叫春燕。
正是:
風花弄影新鶯囀,俱是筵前歌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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