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雙雙蛺蝶繞花溪,半是山南半水西。
故園有情風月亂,美人多怨雨雲迷。
頻開檀口言如織,溫托香腮醉如泥。
莫道佳人太命薄,一鶯啼罷一鶯啼。
(春日花溪畔,蝴蝶成雙飛,一會飛山南,一會飛水西。
 故園風月好,春景風雨亂,美人愁緒深,視線雨迷濛。
 芳唇頻飲醉,情話綿綿說,手托香腮軟,爛醉如泥姿。
 佳人命坎坷,紅顏自命薄,枝頭黃鶯啼,生命自流轉。)

  話說月娘聽宣畢《黃氏寶捲》,各房宿歇不題。
單表潘金蓮在角門邊,撞見西門慶,相攜到房中。
見西門慶只顧坐在床上,因問:
「你怎的不脫衣裳?」
那西門慶摟定婦人,笑嘻嘻說道:
「我特來對妳說聲,我要過那邊歇一夜兒去。
 妳拿那淫器包兒來與我。」
婦人罵道:
「賊牢,你在老娘手裡使巧兒,拿這面子話兒來哄我!
 我剛纔不在角門首站著,你過去的不耐煩了,又肯來問我?
 這是你早晨和那歪剌骨商定了腔兒,嗔道頭裡使她來送皮襖兒,又與我磕了頭。
 小賊歪剌骨,把我當甚麼人兒?
 在我手內弄剌子。
 我還是李瓶兒時,教你活埋我!
(我如果還是李瓶兒在時般的隱忍就隨便你)
 雀兒不在那窩兒裡
(李瓶兒死了),我不醋了!」
西門慶笑道:
「那裡有此勾當,她不來與妳磕個頭兒,妳又說她的不是。」
婦人沉吟良久,說道:
「我放你去便去,不許你拿了這包子去,與那歪剌骨弄答的齷齷齪齪的,到明日還要來和我睡,好乾凈兒。」
西門慶道:
「我使慣了,妳不與我卻怎樣的!」
纏了半日,婦人把銀托子掠與他,說道:
「你要,拿了這個行貨子去。」
(她自己作的,不讓他拿去)
西門慶道:「與我這個也罷。」
一面接的袖了,趔趄著腳兒就往外走。
婦人道:
「你過來,我問你,莫非你與她一鋪兒長遠睡
(睡過夜)?
 惹得那兩個丫頭也羞恥。
 無故只是睡那一回兒,還放她另睡去。」
西門慶道:「誰和他長遠睡?」
說畢就走。
婦人又叫回來,說道:
「你過來,我吩咐你,慌怎的?」
西門慶道:「又說甚麼?」
婦人道:
「我許你和她睡便睡,不許你和她說甚閑話,教她在俺們跟前欺心大膽的。
 我到明日打聽出來,你就休要進我這屋裡來,我就把你下截咬下來。」
西門慶道:「怪小淫婦兒,瑣碎死了。」
一直走過那邊去了。
春梅便向婦人道:
「由他去,妳管他怎的?
 婆婆口絮,媳婦耳頑,倒沒的教人與妳為冤結仇,誤了咱娘兒兩個下棋。」
一面叫秋菊關上角門,放桌兒擺下棋子。
兩個下棋不提。

  且說西門慶走過李瓶兒房內,掀開帘子。
如意兒正與迎春、繡春炕上吃飯,見了西門慶,慌的跳起身來。
西門慶道:「妳們吃飯。」
於是走出明間李瓶兒影跟前一張交椅上坐下。
不一時,如意兒笑嘻嘻走出來,說道:
「爹,這裡冷,你往屋裡坐去罷。」
這西門慶就一把手摟過來,就親了個嘴。
一面走到房中床正面坐了。
火爐上頓著茶,迎春連忙點茶來吃了。
如意兒在炕邊烤著火兒站立,問道:
「爹,你今日沒酒,還有頭裡與娘供養的一桌菜兒,一素兒金華酒,留下預備篩來與爹吃。」
西門慶道:
「下飯你們吃了罷,只拿幾個果碟兒來,我不吃金華酒。」
一面教繡春:
「妳打個燈籠,往藏春塢書房內,還有一壇葡萄酒,妳問王經要了來,篩與我吃。」
繡春應諾,打著燈籠去了。
迎春連忙放桌兒,拿菜兒。
如意兒道:
「姐,妳揭開盒子,等我揀兩樣兒與爹下酒。」
於是燈下揀了幾碟精味果菜,擺在桌上。
良久,繡春取了酒來,打開篩熱了。
如意兒斟在盅內,遞上;西門慶嚐了嚐,十分精美。
如意兒就挨近桌邊站立,侍奉斟酒,又親剝炒栗子兒與他下酒。
迎春知局,就往後邊廚房內與繡春坐去了。

  西門慶見無人在跟前,就叫老婆坐在他膝蓋兒上,摟著與她一遞一口兒飲酒。
一面解開她對襟襖兒,露出她白馥馥酥胸,用手揣摸她奶頭,誇道:
「我的兒,妳達達不愛妳別的,只愛妳到好白凈皮肉兒,與妳娘
(李瓶兒)一般樣兒,我摟妳就如同摟著她一般。」
如意兒笑道:
「爹,沒的說,還是娘的身上白。
 我見五娘
(潘金蓮)雖好模樣兒,皮膚也中中兒的,紅白肉色兒,不如後邊大娘、三娘(孟玉樓)到白凈。
 三娘只是多幾個麻兒
(斑點)。
 倒是他雪姑娘生得清秀,又白凈。」
又道:
「我有句話對爹說,迎春姐有件正面戴仙子兒要與我,她要問爹討娘家常戴的金赤虎,正月裡戴,爹與了她罷。」
西門慶道:
「妳沒正面戴的,等我叫銀匠拿金子另打一件與妳,妳娘的頭面箱兒,妳大娘都拿的後邊去了,怎好問她要的
(才被月娘叮)。」
老婆道:
「也罷,你還另打一件赤虎與我罷。」
一面走下來就磕頭謝了。
兩個吃了半日酒。
如意兒道:
「爹,你叫姐來也與她一杯酒吃,惹她不惱麽?」
西門慶便叫迎春,不應。
老婆親到走到廚房內,說道:「姐,爹叫妳哩。」
迎春一面到跟前。
西門慶令如意兒斟了一甌酒與她,又揀了兩箸菜兒放在酒托兒上。
那迎春站在旁邊,一面吃了。
如意道:「妳叫繡春姐來也吃些兒。」
迎春去了,回來說道:「她不吃了。」
就向炕上抱她鋪蓋,和繡春廚房炕上睡去了。

  這老婆陪西門慶吃了一回酒,收拾家伙,又點茶與西門慶吃了。
原來另預備著一床兒鋪蓋與西門慶睡,都是綾絹被褥,扣花枕頭,在薰籠內薰的暖烘烘的。
老婆便問:
「爹,你在炕上睡,床上睡?」
西門慶道:「我在床上睡罷。」
如意兒便將鋪蓋抱在床上鋪下,打發西門慶解衣上床。
她又在明間內打水洗了牝,掩上房門,將燈移近床邊,方纔脫衣褲上床,與西門慶相摟相抱,並枕而卧。
婦人用手捏弄他那話兒,上邊束著銀托子,猙獰跳腦,又喜又怕。
兩個口吐丁香,交摟在一處。
西門慶見她仰卧在被窩內,脫的精赤條條,恐怕凍著她,又取過她的抹胸兒替她蓋著胸膛上。
兩手執其兩足,極力抽提。
老婆氣喘吁吁,被他肏得面如火熱。
又道:「這衽腰子還是娘在時與我的。」
西門慶道:
「我的心肝,不打緊處,到明日鋪子裡,拿半個紅緞子,做小衣兒穿在身上伏侍我。」
老婆道:「可知好哩。」
西門慶道:
「我只要忘了,妳今年多少年紀?
 妳姓甚麼?排行幾姐?
 我只記妳男子漢姓熊。」
老婆道:
「他便姓熊,叫熊旺兒。
 我娘家姓章,排行第四,今三十二歲。」
西門慶道:「我原來還大妳一歲。」
一壁乾首,一面口中呼叫她:
「章四兒,妳用心伏侍我,等明日後邊大娘生了孩子,妳好生看奶著。
 妳若有造化,也生長一男半女,我就扶妳起來,與我做一房小,就頂妳娘的窩兒,妳心下何如?」
老婆道:
「奴男子漢已是沒了,娘家又沒人,奴情願一心伏侍爹,就死也不出爹這門。
 若爹可憐見,可知好哩。」
西門慶見她言語兒投著機會,心中越發喜歡,攥著她雪白兩隻腿兒,只顧沒棱探腦,兩個扇乾,抽提的老婆在下,無不叫出來。
嬌聲怯怯,星眼朦朦。
良久,卻令她馬伏在下,自舒雙足,西門慶披著紅綾被,騎在她身上,那話插入牝中。
燈光下,兩手按著她雪白的屁股,只顧扇打,口中叫:
「章四兒,妳好生叫著親達達,休要住了,我丟與妳罷。」
那婦人在下舉股相就,真個口中顫聲柔語,呼叫不絕,足玩了一個時辰,西門慶方纔精泄。
良久,拽出麈柄來,老婆取帕兒替他搽拭。
摟著睡到五更雞叫時方醒,老婆又替他吮咂。
西門慶告她說:
「你五娘怎的替我咂半夜,怕我害冷,連尿也不教我下來溺,都替我咽了。」
這西門真個把泡尿都溺在老婆口內
(真有病)。
當下兩個旖旎溫存,萬千羅唣,肏搗了一夜。

  次日,老婆先起來,開了門,預備火盆,打發西門慶穿衣梳洗出門。
到前邊分付玳安:
「教兩名排軍把捲棚放的流金八仙鼎,寫帖兒抬送到宋御史老爹察院內,交付明白,討回貼來。」
又叫陳敬濟,封了一匹金緞,一匹色緞,教琴童用氈包拿著,預備下馬,要早往清河口,拜蔡知府去。
正在月娘房內吃粥,月娘問他:
「應二那裡,俺們莫不都去,也留一個兒看家?
 留下她姐
(留下李嬌兒陪李桂姐)在家,陪大妗子做伴兒罷。」
西門慶道:
「我已預備下五分人情,都去走走罷。
 左右有大姐
(西門慶女兒)在家陪大妗子,就是一般。
 我已許下應二了。」
月娘聽了,一聲兒沒言語。
李桂姐便拜辭說道:
「娘,我今日家去罷。」
月娘道:
「慌去怎的,再住一日兒不是?」
桂姐道:
「不瞞娘說,俺媽心裡不自在,家中沒人,改日正月間來住兩回兒罷。」
拜辭了西門慶。
月娘裝了兩盤茶食,又與桂姐一兩銀子,吃了茶,打發出門。

  西門慶才穿上衣服,往前邊去,忽有平安兒來報:
「荊都監老爹來拜。」
西門慶即出迎接,至廳上敘禮。
荊都監叩拜堂上道:
「久違,欠禮,高轉
(高昇)失賀。」
西門慶道:「多承厚貺,尚未奉賀。」
敘畢契闊之情,分賓主坐下,左右獻上茶湯。
荊都監便道:「良騎俟候何往?」
西門慶道:
「京中太師老爺第九公子九江蔡知府,昨日巡按宋公祖與工部安鳳山、錢雲野、黃泰宇,都借學生這裡作東,請他一飯。
 蒙他具拜貼與我,我豈可不回拜他拜去?
 誠恐他一時起身去了。」
荊都監道:
「正是。小弟有一事特來奉瀆。
 巡按宋公正月間差滿,只怕年終舉劾
(考核)地方官員,望乞四泉借重與他一說。
 聞知昨日在宅上吃酒,故此斗膽恃愛。
 倘得寸進,不敢有忘。」
西門慶道:
「此是好事,你我相厚,敢不領命?
 你寫個說貼來,幸得他後日還有一席酒在我這裡,等我抵面和他說又好說些。」
荊都監連忙下位來,又與西門慶打一躬道:
「多承盛情,銜結難忘。」
便道:「小弟已具了履歷手本在此。」
一面叫寫字的取出,荊都監親手遞上,與西門慶觀看。
上面寫著:
「山東等處兵馬都監清河左衛指揮僉事荊忠,年三十二歲。
 系山後檀州人。由祖後軍功累升本衛正千戶。
 從某年由武舉中式,歷升今職,管理濟州兵馬。
」
一一開載明白。
西門慶看畢,荊都監又向袖中取出禮貼來,遞上說道:
「薄儀望乞笑留。」
西門慶見上面寫著「白米二千石」,說道:
「豈有此理,這個學生斷不敢領,以此視人,相交何在?」
荊都監道:
「不然。
 縱然四泉不受,轉送宋公也是一般,何見拒之深耶?
 倘不納,小弟亦不敢奉瀆。」
推讓再三,西門慶只得收了,說道:「學生暫且收下。」
一面接了,說道:「學生明日與他說了,就差人回報。」
茶湯兩換,荊都監拜謝起身去了。
西門慶上馬,琴童跟隨,拜蔡知府去了。

  卻說玉簫打發西門慶出門,就走到金蓮房中,說:
「五娘,昨日怎的不往後邊去坐?
 俺娘好不說五娘哩。
 說五娘聽見爹前邊散了,往屋裡走不迭。
 昨日三娘生日,就不放往她屋裡去,把攔的爹恁緊。
 三娘道:
 『沒的羞人子剌剌的,誰耐煩爭他。
  左右是這幾房裡,隨他串去。』」

金蓮道:
「我待說,就沒好口,肏瞎了他的眼來!
 昨日妳道他在我屋裡睡來麽?」
玉簫道:
「前邊老道只娘屋裡。
 六娘又死了,爹卻往誰屋裡去?」
金蓮道:
「雞兒不撒尿--各自有去處。
(雞不會撒尿,但尿一定有地方去;指西門慶有地方去)
 死了一個,還有一個頂窩兒的。」
玉簫又說:
「俺娘又惱五娘問爹討皮襖不對她說。
 落後爹送鑰匙到房裡,娘說了爹幾句好的,說:
 『早是李大姐死了,便指望她的,她不死只好看一眼兒罷了。』」
(玉簫與書僮姦情曾被金蓮識破,被要脅作月娘房中內線)
金蓮道:
「沒的扯那屄淡!
 有一個漢子做主兒罷了,妳是我婆婆?
 妳管著我。
 我把攔他,我拿繩子拴著他腿兒不成?
 偏有那些屄聲浪氣的!」
玉簫道:
「我來對娘說,娘只放在心裡,休要說出我來。
 今日桂姐也家去了,俺娘收拾戴頭面哩,五娘也快些收拾了罷。」
說畢,玉簫後邊去了。
這金蓮向鏡臺前搽胭抹粉,插茶戴翠,又使春梅後邊問玉樓,今日穿甚顏色衣裳。
玉樓道:「你爹嗔換孝,都教穿淺色衣服。」
五個婦人會定了,都是白䯼髻,珠子箍兒,淺色衣服。
惟吳月娘戴著白縐紗金梁冠兒,上穿著沉香遍地金妝花補子襖兒,紗綠遍地金裙。
一頂大轎,四頂小轎,排軍喝路,棋童、來安三個跟隨,拜辭了吳大妗子、三位師父、潘姥姥,逕往應伯爵家吃滿月酒去了。不提。

  卻說如意兒和迎春,有西門慶晚夕來吃的一桌菜,安排停當,還有一壺金華酒,向壇內又打出一壺葡萄酒來,午間請了潘姥姥(潘金蓮母親)、春梅,鬱大姐彈唱著,在房內做一處吃。
吃到中間,也是合當有事,春梅道:
「只說申二姐會唱的好《掛真兒》,沒個人往後邊去叫她來,好歹教她唱個咱們聽。」
迎春才待使繡春叫去,只見春鴻走來烘火。
春梅道:
「賊小蠻囚兒,你不是凍的那腔兒,還不尋到這屋裡來烘火。」
因叫迎春:「妳釃半甌子酒與他吃。」
吩咐:
「你吃了,替我後邊叫將申二姐來。
 就說我要她唱曲兒與姥姥聽。」
春鴻把酒勾了,一直走到後邊,不想申二姐伴著大妗子、大姐、三個姑子、玉簫都在上房裡坐的,正吃茶哩。
忽見春鴻掀帘子進來,叫道:
「申二姐,妳來,俺大姑娘前邊叫妳唱個曲兒與她聽去哩。」
這申二姐道:
「你大姑娘在這裡,又有個大姑娘出來了?」
春鴻道:「是俺前邊春梅姑娘叫妳。」
申二姐道:
「你春梅姑娘她稀罕怎的,也來叫我?
 有鬱大姐在那裡,也是一般。
 我這裡唱與大妗奶奶聽哩。」
大妗子道:
「也罷,申二姐,妳去走走再來。」
那申二姐坐住了,不動身。
(以為她有王六兒可以作靠山,認為春梅只是個丫頭)

  春鴻一直走到前邊,對春梅說:「我叫她,她不來哩。」
春梅道:「你說我叫她,她就來了。」
春鴻道:
「我說前邊大姑娘叫妳,她意思不動,說這是大姑娘,那裡又鑽出個大姑娘來了?
 我說是春梅姑娘,他說妳春梅姑娘便怎的,有鬱大姐罷了,她從幾時來也來叫我,我不得閑,在這裡唱與大妗奶奶聽哩。
 大妗奶奶到說妳去走走再來,她不肯來哩。」
這春梅不聽便罷,聽了三屍神暴跳,五臟氣衝天,一點紅從耳畔起,須臾紫遍了雙腮。
眾人攔阻不住,一陣風走到上房裡,指著申二姐一頓大罵道:
「妳怎麼對著小廝說我『那裡又鑽出個大姑娘來了』,『稀罕她也來叫我』?
 妳是甚麼總兵官娘子,不敢叫妳!
 俺們在那毛裡夾著,是妳抬舉起來,如今從新鑽出來了?
 妳無非是個走千家門、萬家戶,賊狗攮的瞎淫婦!
 妳來俺家才走了多少時兒,就敢恁量視人家?
 妳會曉得甚麼好成樣的套數兒,左右是那幾句東溝籬,西溝壩,油嘴狗舌,不上紙筆的那胡歌野詞,就拿班做勢起來!
 俺家本司三院唱的老婆,不知見過多少,稀罕妳。
 韓道國那淫婦家
(王六兒)興妳,俺這裡不興妳。
 妳就學與那淫婦,我也不怕。
 妳好不好趁早兒去,賈媽媽與我離門離戶。」
那大妗子攔阻說道:「快休要破口
(大罵)。」
把申二姐罵的睜睜的,敢怒而不敢言,說道:
「耶嚛,耶嚛,這位大姐,怎的恁般粗魯性兒,就是剛才對著大官兒,我也沒曾說甚歹話,怎就這般言語,潑口罵出來!
 此處不留人,更有留人處。」
春梅越發惱了,罵道:
「賊食,唱與人家聽。
 趁早兒與我走,再也不要來了。」
申二娘道:「我沒的賴在妳家!」
春梅道:
「賴在我家,叫小廝把鬢毛都撏光了妳的。」
大妗子道:
「妳這孩兒,今日怎的恁樣兒的,還不往前邊去罷。」
那春梅只顧不動身。
這申二姐一面哭哭啼啼下炕來,拜辭了大妗子,收拾衣裳包子,也等不的轎子來,央及大妗子使平安對過叫將畫童兒來,領她往韓道國家去了。
春梅罵了一頓,往前邊去了。
大妗子看著大姐和玉簫說道:
「她敢前邊吃了酒進來,不然如何恁沖言沖語的!
 罵的我也不好看的了。
 妳叫她慢慢收拾了去就是了,立逼著攆她去了,又不叫小廝領她,十分水深人不過。」
玉簫道:「她們敢
(難道)在前頭吃酒來?」

  卻說春梅走到前邊,還氣狠狠的向眾人說道:
「方纔把賊瞎淫婦兩個耳刮子才好。
 她還不知道我是誰哩!
 叫著她張兒致兒,拿班做勢兒的。」
迎春道:
「妳砍一枝損百枝
(怕會傷到別人),忌口些,鬱大姐在這裡(同樣是唱的)。」
春梅道:
「不是這等說。
 像鬱大姐在俺家這幾年,大大小小,她惡訕了那個來?
 教她唱個兒,她就唱。
 那裡像這賊瞎淫婦大膽。
 她記得甚麼成樣的套數,左來右去,只是那幾句《山坡羊》、《瑣南枝》,油裡滑言語,上個甚麼抬盤兒
(檯面)也怎的?
 我才乍聽這個曲兒也怎的?
 我見她心裡就要把鬱大姐掙下來一般。」
鬱大姐道:
「可不怎的。
 昨日晚夕,大娘教我唱小曲兒,她就連忙把琵琶奪過去,她要唱。
 大姑娘妳也休怪,她怎知道咱家裡深淺?
 她還不知把妳當誰人看成。」
春梅道:
「我剛才不罵的:
 妳上覆韓道國老婆那賊淫婦,妳就學與她,我也不怕她。」
潘姥姥道:
「我的姐姐,妳沒要緊氣的恁樣兒的。」
如意兒道:
「我傾杯兒酒,與大姐姐消消兒惱。」
迎春道:「我這女兒著惱就是氣。」
便道:
「鬱大姐,妳揀套好曲兒唱個伏侍她。」
這鬱大姐拿過琵琶來,說道:
「等我唱個 《鶯鶯鬧卧房》《山坡羊》兒。
 與姥姥和大姑娘聽罷。」
如意兒道:
「妳用心唱,等我斟上酒。」
那迎春拿起杯兒酒來,望著春梅道:
「罷罷,我的姐姐,妳也不要惱了,胡亂且吃妳媽媽這盅酒兒罷。」
那春梅忍不住笑罵道:
「怪小淫婦兒,妳又做起我媽媽來了!」
又說道:
「鬱大姐,休唱《山坡羊》,妳唱個《江兒水》俺們聽罷。」
這鬱大姐在旁彈著琵琶,慢慢唱《花嬌月艷》,與眾人吃酒不題。

  且說西門慶從新河口拜了蔡九知府,回來下馬,平安就稟:
「今日有衙門裡何老爹差答應的來,請爹明日早進衙門中,拿了一起賊情審問。
 又本府胡老爹送了一百本新曆日。
 荊都監老爹差人送了一口鮮豬,一壇豆酒,又是四封銀子。
 姐夫收下,交到後邊去了,沒敢與他回貼兒。
 晚上,他家人還來見爹說話哩。
 只胡老爹家與了回貼,賞了來人一錢銀子。
 又是喬親家爹送貼兒,明日請爹吃酒。」
玳安兒又拿宋御史回貼兒來回話:
「小的送到察院內,宋老爹說,明日還奉價過來。
 賞了小的並抬盒人五錢銀子,一百本歷日。」
西門慶走到廳上,春鴻連忙報與春梅眾人,說道:
「爹來家了,還吃酒哩。」
春梅道:
「怪小蠻囚兒,爹來家隨他來去,管俺們腿事!
 沒娘在家,他也不往俺這邊來。」
眾人打夥兒吃酒玩笑,只顧不動身。
西門慶到上房,大妗子和三個姑子,都往那邊屋裡去了。
玉簫向前與他接了衣裳,坐下,放桌兒打發他吃飯。
教來興兒定桌席:
三十日與宋巡按擺酒;初一日劉、薛二內相,帥府周爺眾位,吃慶官酒。吩咐去了。
玉簫在旁請問:「爹吃酒,篩甚麼酒吃?」
西門慶道:
「有剛才荊都監送來的那豆酒取來,打開我嘗嘗,看好不好。」
只見來安兒進來,稟問接月娘去。
玉簫便使他提酒來,打破泥頭,傾在盅內,遞與西門慶呷了一呷,碧靛般清,其味深長。
西門慶令:「斟來我吃。」
須臾,擺上菜來,西門慶在房中吃酒。

  卻說來安同排軍拿燈籠,晚夕接了月娘眾人來家。
都穿著皮襖,都到上房來拜西門慶。
惟雪娥與西門慶磕頭,起來又與月娘磕頭。
(雪娥總是低下一級)
拜完了,又都過那邊屋裡,去拜大妗子與三個姑子。
月娘便坐著與西門慶說話:
「應二嫂見俺們都去,好不喜歡!
 酒席上有隔壁馬家娘子和應大嫂、杜二娘,也有十來位娘子。
 叫了兩個女兒彈唱。
 養了好個平頭大臉的小廝兒。
 原來她房裡春花兒,比舊時黑瘦了好些,只剩下個大驢臉一般的,也不自在哩。
 今日亂的他家裡大小不安,本等
(本來就)沒人手。
 臨來時,應二哥與俺們磕頭,謝了又謝,多多上覆你,多謝重禮。」
西門慶道:
「春花兒
(滿月娃兒的親娘)那成精奴才,也打扮出來見人?」
月娘道:
「她比那個沒鼻子?沒眼兒?是鬼兒?出來見不得?」
西門慶道:
「那奴才,撒把黑豆只好教豬拱罷。」
月娘道:
「我就聽不上你恁說嘴。
 只你家的好,拿掇的,出來見得人!」
那王經在旁立著,說道:
「應二爹見娘們去,先頭不敢出來見,躲在下邊房裡,打窗戶眼兒望前瞧。
 被小的看見了,說道:
 『你老人家沒廉恥,平日瞧甚麼!』
 他趕著小的打。」
西門慶笑的沒眼縫兒,說道:
「你看這賊花子,等明日他來,著老實抹他一臉粉。」
王經笑道:「小的知道了。」
月娘喝道:
「這小廝別要胡說。
 他幾時瞧來?平白枉口拔舌的。
 一日誰見他個影兒?只臨來時,才與俺們磕頭。」
王經站了一回出來了。

  月娘也起身過這邊屋裡,拜大妗子並三個師父。
大姐與玉簫眾丫頭媳婦都來磕頭。
月娘便問:
「怎的不見申二姐?」
眾人都不作聲。
玉簫說:「申二姐家去了。」
月娘道:「她怎的不等我來就去?」
大妗子隱瞞不住,把春梅罵他之事,說了一遍。
月娘就有幾分惱,說道:
「她不唱便罷了,這丫頭恁慣的沒張倒置的,平白罵她怎麼的?
 怪不得俺家主子也沒那正主了,奴才也沒個規矩,成甚麼道理!」
望著金蓮道:
「妳也管她管兒,慣的她通沒些摺兒。」
金蓮在旁笑著說道:
「也沒見這個瞎曳麽的,風不搖,樹不動。
(她在跩甚麼,叫都叫不動)
 妳走千家門,萬家戶,在人家無非只是唱。
 人叫妳唱個兒,也不失了和氣,誰教她拿班兒做勢的,她不罵她嫌腥。」
月娘道:
「妳到且是會說話兒的。
 都像這等,好人歹人都吃她罵了去?
 也休要
(總要)管她一管兒了!」
金蓮道:
「莫不為瞎淫婦打她幾棍兒?」
月娘聽了她這句話,氣的她臉通紅了,說道:
「慣著她,明日把六鄰親戚都教她罵遍了罷!」
於是起身,走過西門慶這邊來。
西門慶便問:「怎麼的?」
月娘道:
「情知是誰,你家使的有好規矩的大姐,如此這般,把申二姐罵的去了。」
西門慶笑道:
「誰教她不唱與她聽來。
 也不打緊處,到明日使小廝送她一兩銀子,補伏她,也是一般。」
玉簫道:
「申二姐盒子還在這裡,沒拿去哩。」
月娘見西門慶笑,便說道:
「不說教將來嗔喝她兩句,虧你還雌著嘴兒,不知笑的是甚麼?」
玉樓、李嬌兒見月娘惱起來,就都先歸房去了。
西門慶只顧吃酒,良久,月娘進裡間內,脫衣裳摘頭,便問玉簫:
「這箱上四包銀子是那裡的?」
西門慶說:
「是荊都監的二百兩銀子,要央宋巡按,圖乾升轉。」
玉簫道:
「頭裡姐夫送進來,我就忘了對娘說。」
月娘道:「人家的,還不收進櫃裡去哩。」
玉簫一面安放在廚櫃中。

  金蓮在那邊屋裡只顧坐的,要等西門慶一答兒往前邊去,今日晚夕要吃薛姑子符藥,與他交媾,圖壬子日好生子。
見西門慶不動身,走來掀帘子兒叫他說:
「你不往前邊去,我等不得你,我先去也。」
西門慶道:
「我兒,妳先走一步兒,我吃了這些酒來。」
那金蓮一直往前去了。
月娘道:
「我偏不要你去,我還和你說話哩。
 你兩個合穿著一條褲子也怎的?
 強悍世界,巴巴走來我屋裡,硬來叫你。
 沒廉恥的貨,只你是她的老婆,別人不是他的老婆?
 你這賊皮搭行貨子,怪不的人說你。
 一視同仁,都是你的老婆,休要顯出來便好。
 就吃她在前邊把攔住了,從東京來,通影邊兒不進後邊歇一夜兒,教人怎麼不惱?
 你冷竈著一把兒,熱竈著一把兒才好,通教她把攔住了,我便罷了,不和你一般見識,別人她肯讓的過?
 口兒內雖故不言語,好殺她心兒裡也有幾分惱。
 今日孟三姐在應二嫂那裡,通一日沒吃甚麼兒,不知掉了口冷氣
(灌了冷風),只害心凄噁心。
 來家,應二嫂遞了兩盅酒,都吐了。
 你還不往屋裡瞧她瞧去?」

  西門慶聽了,說道:
「真個?分付收了家伙罷,我不吃酒了。」
於是走到玉樓房中。
只見婦人已脫了衣裳,摘去首飾,渾衣兒歪在炕上,正倒著身子嘔吐。
西門慶見她呻吟不止,慌問道:
「我的兒,妳心裡怎麼的來?
 對我說,明日請人來看妳。」
婦人一聲不言語,只顧嘔吐。
被西門慶一面抱起她來,與她坐的,見她兩隻手只揉胸前,便問:
「我的心肝,心裡怎麼?告訴我。」
婦人道:
「我害心凄的慌,你問它怎的?
 你幹你那營生去。」
西門慶道:
「我不知道,剛纔上房對我說,我才曉得。」
婦人道:
「知你不曉的。
 俺們不是你老婆,你疼你那心愛的去罷。」
西門慶於是摟過粉項來親個嘴,說道:
「怪油嘴,就奚落我起來。」
便叫蘭香:
「快燉好苦艷茶兒來,與妳娘吃。」
蘭香道:「有茶伺候著哩。」
一面捧茶上來。
西門慶親手拿在她口兒邊吃。
婦人道:
「拿來,等我自吃。
 會那等喬劬勞,旋蒸熱賣兒的,誰這裡爭你哩!
 今日日頭打西出來,稀罕往俺這屋裡來走一走兒。
 也有這大娘,平白說怎的,爭出來𤈸包氣。」
西門慶道:
「妳不知,我這兩日七事八事,心不得個閑。」
婦人道:
「可知你心不得閑,自有那心愛的扯落著你哩。
 把俺們這僻時的貨兒,都打到贅字號聽題去了,後十年掛在你那心裡。」
見西門慶嘴搵著她那香腮,便道:
「吃的那酒氣,還不與我過一邊去。
 人一日黃湯辣水兒誰嘗著來,那裡有甚麼神思和你兩個纏!」
西門慶道:
「妳沒吃甚麼兒?
 叫丫頭拿飯來咱們吃,我也還沒吃飯哩。」
婦人道:
「你沒的說,人這裡凄疼的了不得,且吃飯!
 你要吃,你自家吃去!」
西門慶道:
「我不吃,我敢也不吃了,咱兩個收拾睡了罷。
 明日早,使小廝請任醫官來看妳。」
婦人道:
「由他去,請甚麼任醫官、李醫官,叫劉婆子來,吃她服藥也好了。」
西門慶道:
「妳睡下,等我替妳心口內撲撒撲撒,管情就好了。
 妳不知道,我專一會揣骨捏病。」
西門慶忽然想起道:
「昨日劉學官送了十圓廣東牛黃蠟丸,那藥,酒兒吃下極好。」
即使蘭香:
「問妳大娘要去,在上房磁罐兒內盛著哩。
 就拿素兒帶些酒來。
 吃了管情手到病除。」
婦人道:
「我不好罵出來,你會揣甚麼病?
 要酒,俺這屋裡有酒。」

  不一時,蘭香到上房要了兩丸來。
西門慶看篩熱了酒,剝去臘,裡面露出金丸來,拿與玉樓吃下去。
西門慶因令蘭香:
「趁著酒,妳篩一盅兒來,我也吃了藥罷。」
被玉樓瞅了一眼,說道:
「就休要汗邪,你要吃藥,往別人房裡去吃。
 你這裡且做甚麼哩,卻這等胡作做。
 你見我不死,來攛掇
(慫恿)上路兒來了。
 緊要教人疼的魂也沒了,還要那等掇弄人,虧你也下般的,誰耐煩和你兩個只顧涎纏。」
西門慶笑道:
「罷罷,我的兒,我不吃藥了,咱兩個睡罷。」
那婦人一面吃畢藥,與西門慶兩個解衣上床同寢。
西門慶在被窩內,替她手撒撲著酥胸,揣摸香乳,一手摟其粉項,問道:
「我的親親,妳心口這回吃下藥覺得好些?」
婦人道:「疼便止了,還有些嘈雜。」
西門慶道:「不打緊,消一回
(等一下)也好了。」
因說道:
「妳不在家,我今日兌了五十兩銀子與來興兒,後日宋御史擺酒,初一日燒紙還願心,到初三日,再破兩日工夫,把人都請了罷。
 受了人家許多人情禮物,只顧挨著,也不是事。」
婦人道:
「你請也不在我,不請也不在我。
 明日三十日,我教小廝來攢帳,交與你,隨你交付與六姐,教她管去。
 也該教她管管兒,卻是她昨日說的:
 『甚麼打緊處,雕佛眼兒便難,等我管。』」
西門慶道:
「妳聽那小淫婦兒,她勉強,著緊處她就慌了。
 亦發擺過這幾席酒兒,妳交與她就是了。」
玉樓道:
「我的哥哥,誰養的你恁乖!
 還說你不護她,這些事兒就見出你那心兒來了。
 擺過酒兒交與她,俺們是合死
(該死)的?
 像這清早晨,得梳個頭兒?
 小廝你來我去,稱銀換錢,氣也掏乾了。
 饒費了心,那個道個是也怎的!」
西門慶道:
「我的兒,常言道:『當家三年狗也嫌。』」
說著,一面慢慢搊起一隻腿兒,跨在胳膊上,摟抱在懷裡,揝著她白生生的小腿兒,穿著大紅綾子的繡鞋兒,說道:
「我的兒,妳達不愛妳別,只愛妳這兩隻白腿兒,就是普天下婦人選遍了,也沒妳這等柔嫩可愛。」
婦人道:
「好個說嘴的貨,誰信那棉花嘴兒,可可兒的就是普天下婦人選遍了沒有來!
 不說俺們皮肉兒粗糙,你拿左話兒右說著哩
(講著反話)。」
西門慶道:
「我的心肝,我有句謊就死了我。」
婦人道:「行貨子,沒要緊賭什麼誓。」
這西門慶說著就把那話帶上了銀托子,插放入她牝中。
婦人道:
「我說你行行就下道兒來了。」
因摸見銀托子,說道:
「從多咱三不知
(幾時)就帶上這行貨子了,還不趁早除下來哩。」
那西門慶那裡肯依,抱定她一隻腿在懷裡,只顧沒棱露腦,淺抽深送。
須臾淫水浸出,往來有聲,如狗茶鏹子一般,婦人一面用絹抹盡了去,口裡內不住作柔顫聲,叫他:
「達達,你省可往裡邊去,奴這兩日好不腰酸,下邊流白漿子出來。」
西門慶道:
「我到明日問任醫官討服暖藥來,妳吃就好了。」

  不說兩個在床上歡娛玩耍,單表吳月娘在上房陪著大妗子、三位師父,晚夕坐的說話。
因說起春梅怎的罵申二姐,罵的哭涕,又不容她坐轎子去,旋央及大妗子,對過叫畫童兒送她往韓道國家去。
大妗子道:
「本等
(本來就是)春梅出來的言語粗魯,饒我(就算我)那等說著,還刀截的言語罵出來,她(申二姐)怎的不急了!
 她平昔不曉得恁口潑罵人,我只說她
(我認為她)吃了酒。」
小玉道:「她們五個在前頭吃酒來。」
月娘道:
「恁不合理的行貨子
(指潘金蓮),生生把丫頭慣的恁沒大沒小的,還嗔人說哩(還罵人說呢)。
 到明日不管好歹,人都吃她罵了去罷,要俺們在屋裡做甚麼?
 一個女兒,她走千家門,萬家戶,教她傳出去好聽?
 敢說西門慶家那大老婆,也不知怎麼教出來的。
 亂世不知那個是主子,那個是奴才。
 不說妳們這等慣的沒些規矩,恰似俺們不長俊一般,成個甚麼道理!」
大妗子道:
「隨她去罷,他姑夫
(西門慶)不言語,怎好惹氣?」
當夜無辭,同歸到房中歇了。

  次日,西門慶早起往衙門中去了。
潘金蓮見月娘攔了西門慶不放來,又誤了壬子日期,心中甚是不悅。
次日,老早就使來安叫了一頂轎子,把潘姥姥打發往家去了。
吳月娘早晨起來,三個姑子要告辭家去,月娘每個一盒茶食,五錢銀子,又許下薛姑子正月裡庵里打齋,先與她一兩銀子,請香燭紙馬,到臘月還送香油、白麵、細米素食與她齋僧供佛。
因擺下茶,在上房內管待,同大妗子一處吃。
先請了李嬌兒、孟玉樓、大姐,都坐下。
問玉樓:
「你吃了那蠟丸,心口內不疼了?」
玉樓道:
「今早吐了兩口酸水,才好了。」
叫小玉往前邊:
「請潘姥姥和五娘來吃點心。」
玉簫道:
「小玉在後邊蒸點心哩。我去請罷。」
(先過去打小報告)
於是一直走了前邊金蓮房中,便問她:
「姥姥怎的不見?
 後邊請姥姥和五娘吃茶哩。」
金蓮道:
「她今日早辰,我打發她家去了。」
玉簫說:
「怎的不說聲,三不知就去了?」
金蓮道:
「住的人心淡
(受冷淡),只顧住著怎的!」
玉簫道:
「我拿了塊腊肉兒,四個甜醬瓜茄子,與她老人家,誰知她就去了。
 五娘妳替老人家收著罷。」
於是遞與秋菊,放在抽替內。
這玉簫便向金蓮說道:
「昨日晚夕五娘來了,俺娘如此這般對著爹好不說五娘強悍世界,與爹兩個合穿著一條褲子,沒廉恥,怎的把攔老爹在前邊,不往後邊來。
 落後把爹打發三娘房裡歇了一夜,又對著大妗子、三位師父,怎的說五娘慣的春梅沒規矩,毀罵申二姐。
 爹到明日還要送一兩銀子與申二姐遮羞。」
一五一十說了一時。
這金蓮聽記在心。
玉簫先來回月娘說:
「姥姥起早往家去了,五娘便來也。」
月娘便望著大妗子道:
「妳看,昨日說了她兩句兒,今日就使性子,也不進來說聲兒,老早打發她娘去了。
 我猜姐姐
(潘金蓮)又不知心裡安排著要起甚麼水頭兒哩(興風作浪)。」

  當下月娘自知屋裡說話,不防金蓮暗走到明間簾下,聽覷多時了,猛可開言說道:
「可是大娘說的,我打發了她家去,我好把攔漢子?」
月娘道:
「是我說來,妳如今怎麼我
(是我說的,妳要怎樣)?
 本等一個漢子,從東京來了,成日只把攔在妳那前頭,通不來後邊傍個影兒
(露個臉)。
 原來只妳是他的老婆,別人不是他的老婆?
 行動提起來,別人不知道,我知道。
 就是昨日李桂姐家去了,大妗子問了聲:
 『李桂姐住了一日兒,如何就家去了?
  她姑夫
(西門慶)因為甚麼惱她?』
 我還說:『誰知為甚麼惱她?』
 妳便就撐著頭兒說: 『別人不知道,只我曉的。』
 妳成日守著他,怎麼不曉的!」
金蓮道:
「他不往我那屋裡去,我莫不拿豬毛繩子套了他去不成!
 那個浪的慌了也怎的?」
月娘道:
「妳不浪的慌,他昨日在我屋裡好好兒坐的,妳怎的掀著帘子硬入來叫他前邊去,是怎麼說?
 漢子頂天立地,吃辛受苦,犯了甚麼罪來,妳拿豬毛繩子套他?
 賤不識高低的貨,俺們倒不言語了,妳倒只顧趕人。
 一個皮襖兒,妳悄悄就問漢子討了,穿在身上,掛口兒也不來後邊提一聲兒。
(悶在心裡在意很久了)
 都是這等起來,俺們在這屋裡放小鴨兒
(隨便跑沒人管著)?
 就是孤老院裡也有個甲頭。
 一個使的丫頭,和她貓鼠同眠,慣的有些摺兒!
 不管好歹就罵人。
 說著妳,嘴頭子不伏個燒埋
(妳嘴巴上還不認錯)。」
金蓮道:
「是我的丫頭也怎的?
 你們打不是
(妳們打她嘛)!
 我也在這裡,還多著個影兒哩
(見證)。
 皮襖是我問他要來。
 莫不只為我要皮襖,開門來也拿了幾件衣裳與人,那個妳怎的就不說了?
 丫頭便是我慣了她,是我浪了圖漢子喜歡。
 像這等的卻是誰浪?」
吳月娘吃她這兩句,觸在心上,便紫漒了雙腮,說道:
「這個是我浪了,隨妳怎的說。
 我當初是女兒
(處女)填房嫁他,不是趁來(摸來)的老婆。
 那沒廉恥趁漢精
(偷漢子)便浪,俺們真材實料,不浪。」
吳大妗子便在跟前攔說:
「三姑娘
(月娘),妳怎的,快休舒口。」
孟玉樓道:
「耶嚛嚛,大娘,妳今日怎的這等惱的大發
(發火)了,連累俺們,一俸打著好幾個。
 也沒見這六姐
(潘金蓮),妳讓大娘一句兒也罷了,只顧拌起嘴來了。」
大妗子道:
「常言道,要打沒好手,廝罵沒好口。
 不爭妳姊妹們嚷鬥,俺們親戚在這裡住著也羞。
 姑娘,妳不依我,想是嗔我在這裡,叫轎子來我家去罷!」
被李嬌兒一面拉住大妗子,那潘金蓮見月娘罵她這等言語,坐在地下就打滾撒潑。
自家打幾個嘴巴,頭上䯼髻都撞落一邊,放聲大哭,叫起來說道:
「我死了罷,要這命做什麼,妳家漢子說條念款說將來,我趁將妳家來了!
 這也不難的勾當,等他來家,與了我休書,我去就是了。
 妳趕人不得趕上。」
月娘道:
「妳看就是了,潑腳子貨。
 別人一句兒還沒說出來,你看她嘴頭子,就像淮洪一般。
 她還打滾兒賴人,莫不等的漢子來家,把我別變了
(要把我怎樣)!
 妳放恁個刁兒,那個怕妳麽
(妳撒野別人就怕了嗎)?」
金蓮道:
「妳是真材實料的
(處女),誰敢辯別妳?」
月娘越發大怒,說道:
「我不真材實料,我敢在這家裡養下漢來?」
金蓮道:
「妳不養下漢,誰養下漢來?
 妳就拿主兒來與我!」
玉樓見兩個拌的越發不好起來,一面拉金蓮往前邊去,說道:
「妳恁怪剌剌的,大家都省口些罷了。
 只顧亂起來,左右是兩句話,教三位師父笑話。
 妳起來,我送妳前邊去罷。」
那金蓮只顧不肯起來,被玉樓和玉簫一齊扯起來,送她前邊去了。

  大妗子便勸住月娘,說道:
「姑娘,妳身上又不方便,好惹氣,分明沒要緊。
 妳姐妹們歡歡喜喜,俺們在這裡住著有光
(有意思)。
 似這等合氣
(生氣)起來,又不依個勸,卻怎樣兒的?」
那三個姑子見嚷鬧起來,打發小姑兒吃了點心,包了盒子,告辭月娘眾人,月娘道:
「三位師父,休要笑話。」
薛姑子道:
「我的佛菩薩,沒的說,誰家竈內無煙?
 心頭一點無明火,些兒觸著便生煙。
 大家盡讓些就罷了。
 佛法上不說的好:
 『冷心不動一孤舟,凈掃靈臺正好修。』
 若還繩頭鬆鬆,就是萬個金剛也降不住。
 為人只把這心猿意馬牢拴住了,成佛作祖都打這上頭起。
 貧僧去也,多有打攪菩薩。
 好好兒的。」
一面打了兩個問訊。
月娘連忙還萬福,說道:
「空過師父,多多有慢。
 另日著人送齋襯去。」
即叫大姐:
「妳和二娘送送三位師父出去,看狗。」
於是打發三個姑子出門去了。

  月娘陪大妗子坐著,說道:
「妳看這回氣的我,兩隻胳膊都軟了,手冰冷的。
 從早晨吃了口清茶,還汪在心裡。」
大妗子道:
「姑娘,我這等勸妳少攬氣,妳不依我。
 妳又是臨月的身子,有甚要緊
(沒有比這更要緊的事)。」
月娘道:
「早是妳在這裡住看著,又是我和她合氣
(生氣)?
 如今犯夜的
(小偷)倒拿住巡更的(反了)。
 我倒容了人,人倒不肯容我。
 一個漢子,妳就通身把攔住了,和那丫頭通同作弊,在前頭幹的那無所不為的事,人幹不出來的,妳幹出來。
 女婦人家,通把個廉恥也不顧。
 她燈臺不照自己,還張著嘴兒說人浪。
 想著有那一個在,成日和那一個合氣,對著俺們,千也說那一個的不是,她就是清凈姑姑兒了。
 單管兩頭和番,曲心矯肚,人面獸心。
 行說的話兒,就不承認了。
 賭的那誓唬人子。
 我洗著眼兒看著她,到明日還不知怎麼樣兒死哩。
 剛纔擺著茶兒,我還好意等她娘來吃,誰知她三不知的就打發去了。
 就安排要嚷的心兒
(預謀),悄悄兒走來這裡聽。
 聽怎的?那個怕妳不成!
 待等漢子來,輕學重告,把我休了就是了。」
小玉道:
「俺們都在屋裡守著爐臺站著,不知五娘幾時走來,也不聽見她腳步兒響。」
孫雪娥
(月娘陪嫁丫頭)道:
「她單會行鬼路兒,腳上只穿氈底鞋,妳可知聽不見。
 想著起頭兒一來時,該和我合了多少氣!
 背地打夥兒嚼說我,教爹打我那兩頓,娘還說我和他偏生好鬥的。」
月娘道:
「她活埋
(坑)慣了人,今日還要活埋我哩。
 妳剛才不見她那等撞頭打滾兒,一逕使妳爹來家知道,管就把我翻倒底下。」
李嬌兒笑道:
「大娘沒的說,反了世界!」
月娘道:
「妳不知道,她是那九條尾的狐狸精,把好的吃他弄死了,且稀罕我能多少骨頭肉兒!
 妳在俺家這幾年,雖是個院中人
(妓院出身),不像她久慣牢頭。
 妳看她昨日那等氣勢,硬來我屋裡叫漢子:
 『你不往前邊去,我等不得你,先去。』
 恰似只她一個人的漢子一般,就占住了。
 不是我心中不惱,他從東京來家,就不放一夜兒進後邊來。
 一個人的生日,也不往她屋裡走走兒去。
 十個指頭,都放在妳口內才罷了。」
大妗子道:
「姑娘,妳耐煩,妳又常病兒痛兒的,不談此事,隨她去罷。
 不爭妳為眾好,與人為怨結仇。」
勸了一回,玉簫安排上飯來,也不吃,說道:
「我這回好頭疼,心口內有些惡沒沒的上來。」
教玉簫:
「那邊炕上,放下枕頭,我且躺躺去。」
分付李嬌兒:「妳們陪大妗子吃飯。」
那日,鬱大姐也要家去,月娘分付:
「裝一盒子點心,與她五錢銀子。」打發去了。

  卻說西門慶衙門中審問賊情,到午牌時分才來家。
正值荊都監家人討回帖,西門慶道:
「多謝你老爹重禮。
 如何這等計較?
 你還把那禮扛將回去,等我明日說成了取家來
(等我說成了再送過來)。」
家人道:
「家老爹沒吩咐,小的怎敢將回去,放在老爹這裡也是一般。」
西門慶道:
「既恁說,你多上覆,我知道了。」
拿回貼,又賞家人一兩銀子。
因進上房,見月娘睡在炕上,叫了半日,白不答應。
問丫鬟,都不敢說。
走到前邊金蓮房裡,見婦人蓬頭撒腦,拿著個枕頭睡,問著又不言語,更不知怎的。
一面封銀子,打發荊都監家人去了,走到孟玉樓房中問。
玉樓隱瞞不住,只得把月娘和金蓮早辰嚷鬧合氣之事,備說一遍。

  這西門慶慌了,走到上房,一把手把月娘拉起來,說道:
「妳甚要緊,自身上不方便,理那小淫婦兒做甚麼?
 平白和她合甚麼氣?」
月娘道:
「我和她合氣,是我偏生好鬥尋趁
(挑釁)她來?
 她來尋趁將我來!
 你問眾人不是?
 早晨好意擺下茶兒,請她娘來吃。
 她使性子把她娘打發去了,便走來後邊撐著頭兒和我嚷,自家打滾撞頭,鬟髻都踩扁了,皇帝上位的叫
(大叫),只是沒打在我臉上罷了。
 若不是眾人拉勸著,是也打成一塊。
 她平白欺負慣了人,她心裡也要把我降伏下來。
 行動就說:
 『妳家漢子說條念款將我來了,打發了我罷,我不在妳家了。』
 一句話兒出來,她就是十句說不下來,嘴一似淮洪一般,我拿甚麼骨禿肉兒拌的她過?
 專會那潑皮賴肉的,氣的我身子軟癱兒熱化,甚麼孩子李子,就是太子也成不得。
 如今倒弄的不死不活,心口內只是發脹,肚子往下憋墜著疼,頭又疼,兩隻胳膊都麻了。
 剛才桶子
(馬桶)上坐了這一回,又不下來。
 若下來也乾凈了,省的死了做帶累肚子鬼。
 到半夜尋一條繩子,等我吊死了,隨你和她過去。
 往後沒的又像李瓶兒,吃她害死了。
 我曉得你三年不死老婆,也是大悔氣。」
西門慶不聽便罷,聽的說,越發慌了,一面把月娘摟抱在懷裡,說道:
「我的好姐姐,妳別和那小淫婦兒一般見識,她識什麼高低香臭?
 沒的氣了妳,倒值了多的。
 我往前邊罵這賊小淫婦兒去。」
月娘道:
「你還敢罵她,她還要拿豬毛繩子套你哩。」
西門慶道:
「妳教她說,惱了我,吃我一頓好腳。」
因問月娘:
「妳如今心內怎麼的?
 吃了些甚麼兒沒有?」
月娘道:
「誰嘗著些甚麼兒?
 大清早晨才拿起茶,等著她娘來吃,她就走來和我嚷起來。
 如今心內只發脹,肚子往下憋墜著疼,腦袋又疼,兩隻胳膊都麻了。
 你不信,摸我這手,恁半日還同握過來。」
西門慶聽了,只顧跌腳,說道:
「可怎樣兒的,快著小廝去請任醫官來看看。」
月娘道:
「請什麼任醫官?
 隨他去,有命活,沒命教他死,才趁了人的心。
 什麼好的老婆?

 是牆上土坯,去了一層又一層。
 我就死了,把她扶了正就是了。
 恁個聰明的人兒,當不得家?」
西門慶道:
「妳也耐煩,把那小淫婦兒只當臭屎一般丟著她去便罷了。
 妳如今不請任後溪來看妳看,一時氣裹住了這胎氣,弄的上不上,下不下,怎麼了?」
月娘道:
「這等,叫劉婆子來瞧瞧,吃她服藥,再不,頭上剁兩針,由他自好了。」
西門慶道:
「妳沒得說,那劉婆子老淫婦,她會看甚胎產?
 叫小廝騎馬快請任醫官來看。」
月娘道:
「你敢去請!你就請了來,我也不出去。」
西門慶不依她,走到前邊,即叫琴童:
「快騎馬往門外請任老爹,緊等著,一答兒就來。」
琴童應諾,騎上馬雲飛一般去了。
西門慶只在屋裡廝守著月娘,吩咐丫頭,連忙熬粥兒拿上來,勸她吃,月娘又不吃。
等到後晌時分,琴童空回來說:
「任老爹在府裡上班,未回來。
 他家知道咱這裡請,說明日任老爹絕早就來了。」

  月娘見喬大戶一替兩替來請,便道:
「太醫已是明日來了,你往喬親家那裡去罷。
 天晚了,你不去,惹的喬親家怪。」
西門慶道:「我去了,誰看妳?」
月娘笑道:
「傻行貨子,誰要你做恁個腔兒。
 你去,我不妨事。
 等我消一回兒,慢慢掙痤著起來,與大妗子坐的吃飯。
 你慌的是些甚麼?」
西門慶令玉簫:
「快請妳大妗子來,和妳娘坐的。」
又問:
「鬱大姐在那裡?叫她唱與娘聽。」
玉簫道:
「鬱大姐往家去,不耐煩了。」
西門慶道:
「誰教她去來?
 留她兩住兩日兒也罷了。」
趕著玉簫踢了兩腳。
月娘道:
「她見你家反宅亂,要去,管她腿事?」
玉簫道:
「正經罵申二姐的倒不踢。」
那西門慶只做不聽見,一面穿了衣裳,往喬大戶家吃酒去了。
未到起更時分,就來家,到了上房。
月娘正和大妗子、玉樓、李嬌兒四個坐的。
大妗子見西門慶進來,忙往後邊去了。
西門慶便問月娘道:「妳這咱好些了麽?」
月娘道:
「大妗子陪我吃了兩口粥兒,心口內不大十分脹了,還只有些頭疼腰酸。」
西門慶道:
「不打緊,明日任後溪來看,吃他兩服藥,解散散氣,安安胎就好了。」
月娘道:
「我那等樣教你休請他,你又請他。
 白眉赤眼,教人家漢子來做甚麼?
 你明日看我出去不出去!」
因問:「喬親家請你做甚麼?」
西門慶道:
「他說我從東京來了,與我坐坐。
 今日他也費心,整治許多菜蔬,叫兩個唱的,落後又邀過來台官來陪我。
 我熱著你,心裡不自在,吃了幾盅酒,老早就來了。」
月娘道:
「好個說嘴的貨!
 我聽不上你這巧言花語,可可兒就是熱著我來?
 我是那活佛出現,也不放在你那惦。
 就死了也不值個破沙鍋片子。」
又問:「喬親家再沒和你說什麼話?」
西門慶方告說:
「喬親家如今要趁著新例,上三十兩銀子納個義官。
 銀子也封下了,教我對胡府尹說。
 我說不打緊,胡府尹昨日送了我一百本歷日,我還沒曾回他禮。
 等我送禮時,稍了貼子與他,問他討一張義官札付來與你就是了。
 他不肯,他說納些銀子是正理。
 如今央這裡分上討討兒,免上下使用,也省十來兩銀子。」
月娘道:
「既是他央及你,替他討討兒罷。
 你沒拿他銀子來?」
西門慶道:
「他銀子明日送過來。
 還要買分禮來,我止住他了。
 到明日,咱揀一口豬,一壇酒,送胡府尹就是了。」
說畢,西門慶晚夕就在上房睡了一夜。

  到次日,宋巡按擺酒,後廳筵席治酒,裝定果品。
大清早晨,本府出票撥了兩院三十名官身樂人,兩名伶官、四名排長領著,來西門慶宅中答應。
只見任醫官從早晨就騎馬來了,西門慶忙迎到廳上陪坐,道連日闊懷之事。
任醫官道:
「昨日盛使到,學生該班,至晚才來家,見尊剌,今日不俟駕而來。
 敢問何人欠安?」
西門慶道:
「大賤內偶然有些失調,請後溪一診。」
須臾茶至。
吃了茶,任醫官道:
「昨日聞得明川說,老先生恭喜,容當奉賀。」
西門慶道:
「菲才備員
(才剛懷孕)而已,何賀之有。」
一面西門慶吩咐:
「後邊對你大娘說,任老爹來了,明間內收拾。」
琴童應諾,到後邊。
大妗子、李嬌兒、孟玉樓都在房內,只見琴童來說:
「任醫官來了,爹吩咐教收拾明間裡坐的。」
月娘只不動身,說道:
「我說不要請他,平白教人家漢子,睜著活眼,把手捏腕的,不知做甚麼!
 叫劉媽媽子來,吃兩服藥,由他好了。
 好這等搖鈴打鼓的,好與人家漢子喂眼
(還大張旗鼓地讓其他男人養眼)。」
玉樓道:
「大娘,已是請人來了,妳不出去卻怎樣的,莫不回了人去不成?」
大妗子又在旁邊勸著說:
「姑娘,他是個太醫,妳教他看看妳這脈息,還知道妳這病源,不知妳為甚起氣惱,傷犯了那一經。
 吃了他藥,替妳分理理氣血,安安胎氣也好。
 劉婆子她曉得甚麼病源脈理?
 一時耽誤怎了。」
月娘方動身梳頭,戴上冠兒,玉簫拿鏡子,孟玉樓跳上炕去,替她拿抿子掠後鬢。
李嬌兒替她勒鈿兒。
孫雪娥預備拿衣裳。
不一時,打扮的粉妝玉琢,正是:

羅浮仙子臨凡世,月殿嬋娟出畫堂。

※金瓶梅詞話導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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