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那送玉的和尚又來了,還是要那一萬兩銀子;寶玉聽說,一人走到前頭,嚷着:“我的師父在哪裡?”

寶玉看見那僧的形狀與他死去時所見的一般,心裡早有些明白了,便上前施禮,連叫:
「師父,弟子迎候來遲!」
那僧說:
「我不要你們接待,只要銀子拿了來,我就走。」

寶玉又問和尚是否從“太虛幻境”而來。

那和尚道:
「什麼『幻境』!
 不過是來處來,去處去罷了。
 我是送還你的玉來的。
 我且問你,那玉是從那裡來的?」

寶玉本來穎悟,又經點化,早把紅塵看破,只是自己的底裡未知。
一聞那僧問起玉來,好像當頭一棒,便說道:
「你也不用銀子的,我把那玉還你罷。」
那僧笑道:「也該還我了。」

寶玉進去拿玉要還給和尚,跟襲人撞個滿懷。

迎面碰見襲人,撞了一個滿懷,把襲人嚇了一跳,說道:
「太太說你陪著和尚坐著很好。
 太太在那裡打算送他些銀兩,你又回來做什麼?」
寶玉道:
「妳快去回太太說:
 不用張羅銀子了,我把這玉還了他就是了。」
襲人聽說,即忙拉住寶玉,道:
「這斷使不得的!
 那玉就是你的命,若是他拿了去,你又要病著了!」
寶玉道:
「如今再不病的了。
 我已經有了心了,要那玉何用?」

襲人抱著寶玉不放,不讓寶玉去還玉,也讓人通知王夫人來制止。

紫鵑在屋裡聽見寶玉要把玉給人,這一急比別人更甚,把素日冷淡寶玉的主意都忘在九霄雲外了,連忙跑出來,幫著抱住寶玉。
那寶玉雖是個男人,用力摔打,怎奈兩個人死命的抱住不放,也難脫身,嘆口氣道:
「為一塊玉,這樣死命的不放,若是我一個人走了,妳們又怎麼樣?」
襲人、紫鵑聽了這話,不禁嚎啕大哭起來。

王夫人不許寶玉還玉,寶釵也說要拿自己的首飾折現給那和尚,並把那塊玉拿了過去;寶玉說即使不還玉,他也還要去見見和尚,寶釵說就讓他去。

寶玉笑道:
「妳們這些人,原來重玉不重人哪!
 妳們既放了我,我便跟著他走了,看妳們就守著那塊玉怎麼樣?」
襲人心裡又著急起來,仍要拉他,只礙著王夫人和寶釵的面前,又不好太露輕薄,恰好寶玉一撒手就走了。

  寶玉跟和尚談沒多久,那和尚沒要銀子就走了,寶玉也笑嘻嘻地進來,跟他母親說那和尚是熟識的,只是來見見他。

只見寶玉笑嘻嘻的進來,說:
「好了,好了!」
寶釵仍是發怔。
王夫人道:
「你瘋瘋癲癲的說的是什麼?」
寶玉道:
「正經話,又說我瘋癲!
 那和尚與我原認得的,他不過也是要來見我一見。
 他何嘗是真要銀子呢?
 也只當化個善緣就是了。
 所以說明了,他自己就飄然而去了。
 這可不是好了麼?」

王夫人問外面小廝寶玉與和尚都說了些什麼,小廝及丫環們都說他們聽不懂,只聽到說什麼「大荒山」,「青埂峰」,「太虛境」,「斬斷塵緣」等這些話,王夫人沒聽懂;但寶釵聽了大驚,她從這些話中聽出賈家的沒落及老公想要出家。
和尚走了還留下話:

回說:
「果然和尚走了,說:
 『請太太們放心,我原不要銀子,』
 只要寶二爺時常到他那裡去去就是了。
 諸事只要隨緣,自有一定的道理。」

王夫人問寶玉和尚住哪裡?寶玉只說了些暗藏玄機的話,

寶釵不待說完,便道:
「你醒醒兒罷!別盡著迷在裡頭!
 現在老爺太太就疼你一個人,老爺還吩咐叫你幹功名上進呢。」
寶玉道:
「我說的不是功名麼?
 妳們不知道『一子出家,七祖昇天』!」
王夫人聽到那裡,不覺傷起心來,說:
「我們的家運怎麼好!
 一個四丫頭口口聲聲要出家,如今又添出一個來了。
 我這樣的日子,過他做什麼!」
說著,放聲大哭。
寶釵見王夫人傷心,只得上前苦勸。

  大家還正在鬧著,賈璉來報告王夫人,說接到他父親賈赦病危的書信,他要即刻啟程去探望,因為家裡沒有可以辦事的成年男人,賈璉便託付賈芸(寶玉乾兒子)、賈薔(賈珍姪子,賈珍扶養)前來照應。
賈璉也安頓好了自己家裡,只是巧姐兒性情比母親鳳姐還剛烈,雖然有平兒照顧,但還是請王夫人多管教。

王夫人道:
「放著她親祖母在那裡,託我做什麼?」

(賈璉是嫡長子,原是榮國府下一任爵位繼承者;邢夫人是賈赦填房,也並非賈璉生母,書中沒有寫她生母是誰)
賈璉輕輕的說道:
「太太要說這個話,侄兒就該活活兒的打死了!
 沒什麼說的,總求太太始終疼侄兒就是了!」
說著,就跪下來了。
王夫人也眼圈兒紅了,說:
「你快起來!娘兒們說話兒,這是怎麼說?
 只是一件:
 孩子
(巧姐)也大了,倘或你父親(賈赦)有個一差二錯,又耽擱住了,或者有個門當戶對的來說親,還是等你回來,還是你太太(邢夫人)作主?」
賈璉道:
「現在太太們在家,自然是太太們做主,不必等我。」
王夫人道:
「你要去,就寫了稟帖給二老爺
(賈政)送個信,說家下無人,你父親不知怎樣,快請二老爺將老太太的大事早早的完結,快快回來。」

  且說賈芸、賈薔送了賈璉,便進來見了邢、王二夫人。
他兩個倒替著在外書房住下,日間便與家人廝鬧,有時找了幾個朋友吃個「車箍轆會
(輪流作東的餐會)」,甚至聚賭,裡頭那裡知道?

  寶玉自從見了那個和尚後心性大變,欲斷塵緣,對家事及女性都變得冷淡,不太理睬;唯獨與惜春還說得上話,兩人都愈堅定出家的念頭。
賈環因為父親賈政不在家,生母趙姨娘過世,母親王夫人對他不大理會,成日就跟賈薔混到一起去了,王夫人大丫環彩雲雖然時常規勸,只被賈環辱罵。

獨有賈蘭跟著他母親上緊攻書,作了文字,送到學裡請教代儒(家塾老師)
因近來代儒老病在床,只得自己刻苦。
李紈
(王夫人長媳)是素來沉靜的,除請王夫人的安,會會寶釵,餘者一步不走,只有看著賈蘭攻書。
所以榮府住的人雖不少,竟是各自過各自的,誰也不肯做誰的主。
賈環、賈薔等愈鬧的不像事了,甚至偷典偷賣,不一而足。
賈環更加宿娼濫賭,無所不為。

  一日,邢夫人小弟邢德全(邢大舅)、鳳姐弟弟王仁、賈環、賈芸、賈薔,還來了一些陪喝酒的,都在賈家外書房喝酒、行令、說笑話,他們在一起議論賈府的一些人和事,也傳播近期與賈府有關係的新聞。
一說外藩王爺要選妃,推薦合適人選是會發財的,王仁心裡又起了歹念;
一說賈雨村因貪下獄;
另一說妙玉遭劫不依被殺。

那陪酒的說:
「現今有個外藩王爺,最是有情的,要選一個妃子,若合了式,父母兄弟都跟了去:可不是好事兒嗎?」

眾人都不大理會,只有王仁心裡略動了一動,仍舊喝酒。

那兩個說道:
「雖不是咱們,也有些干係。你們知道是誰?
 就是賈雨村老爺。
 我們今兒進去,看見帶著鎖子,說要解到三法司衙門裡審問去呢。
 我們見他常在咱們家裡來往,恐有什麼事,便跟了去打聽。」
賈芸道:「到底老大用心,原該打聽聽。你且坐下喝一杯再說。」

  兩人讓了一回,便坐下喝著酒,道:
「這位雨村老爺人也能幹,也會鑽營,官也不小了,只是貪財,被人家參了個『婪索屬員』的幾款。
 如今的萬歲爺是最聖明最仁慈的,獨聽了一個『貪』字,或因糟蹋了百姓,或因恃勢欺良,是極生氣的:
 所以旨意便叫拿問…」

兩人道:
「…恍惚有人說是有個內地裡的人,城裡犯了事,搶了一個女人下海去了,那女人不依,被這賊寇殺了。
 那賊寇正要逃出關去,被官兵拿住了,就在拿獲的地方正了法了。」
眾人道:
「咱們櫳翠庵的什麼妙玉,不是叫人搶去?
 不要就是他罷?」
賈環道:「必是他。」
眾人道:「你怎麼知道?」
賈環道:
「妙玉這個東西是最討人嫌的!
 她一日家捏酸,見了寶玉,就眉開眼笑了;
 我若見了她,她從不拿正眼瞧我一瞧!
 真要是她,我才趁願呢!」

一夥人喝酒賭博到半夜,聽裡面說惜春吵著剃度出家,邢、王夫人招賈薔、賈芸進去出主意。

賭到三更多天,只聽見裡頭亂嚷,說是:
「四姑娘合珍大奶奶拌嘴,把頭髮都鉸了。
 趕到邢夫人、王夫人那裡去磕了頭,說是要求容她做尼姑呢,送她一個地方兒;
 若不容她,她就死在眼前。
 那邢、王兩位太太沒主意,叫請薔大爺芸二爺進去。」

賈薔、賈芸兩人對這事當然不敢做主,尤氏見狀怕人說她容不下小姑子,就提議讓惜春在家闢靜室修行。

尤氏見他兩個不肯作主,又怕惜春尋死,自己便硬做主張,說是:
「這個不是索性我耽了罷。
 說我做嫂子的容不下小姑子,逼的她出了家了就完了!
 若說到外頭去呢,斷斷使不得;
 若在家裡呢,太太們都在這裡,算我的主意罷。
 叫薔哥兒寫封書子給你珍大爺
(賈珍,惜春哥哥)璉二叔就是了。」
賈薔等答應了。

淺談紅樓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