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鄆哥定計 武大捉姦
詩曰:
參透風流二字禪,好姻緣是惡姻緣。
痴心做處人人愛,冷眼觀時個個嫌。
野草閑花休採折,真姿勁質自安然。
山妻稚子家常飯,不害相思不損錢。
世人只要參透了“風流”兩字的禪理,就可發現往往大家表面認定的“好姻緣”卻因為不是兩廂情願或兩廂搭配的婚姻,到後來壓根成了“惡姻緣”。
癡心相愛,大家都希望自己擁有,但若從旁邊人角度冷眼來看,又都會遭到嫌棄。
不是屬於自己的閑花野草,就不要輕易去採摘,保持自己原有的姿態資質,自然能安然自在。
妻賢子孝,粗茶淡飯,既不會讓人有相思之苦,也不會有金錢之累。
(相思之苦、金錢之累不也是人類打拼向上的原動力嗎)
話說當下鄆哥被王婆打了,心中正沒出氣處,提了雪梨籃兒,一逕奔來街上尋武大郎。
鄆哥見到武大郎劈頭就說日前他要找麥麩,大家都說武大家有;武大郎說自己家裡沒有養鴨,如何來麥麩?
鄆哥笑說武大自己就是鴨(明清時期老婆偷人被戲稱是鴨,現代人說的戴綠帽子);
武大郎生氣,直追問緣由。
武大道:
「好兄弟,你對我說是誰,我把十個炊餅送你。」
鄆哥道:
「炊餅不濟事。 你只做個東道,我吃三杯,便說與你。」
武大道:「你會吃酒? 跟我來。」
武大挑了擔兒,引著鄆哥,到個小酒店裡,歇下擔兒,拿幾個炊餅,買了些肉,討了一鏇酒,請鄆哥吃著。
武大道:「好兄弟,你說與我則個。」
鄆哥道:
「且不要慌,等我一發吃完了,卻說與你。
你卻不要氣苦,我自幫你打捉(打聽捉姦)。」
武大看那猴子吃了酒肉:「你如今卻說與我。」
鄆哥道:「你要得知,把手來摸我頭上的疙瘩。」
武大道:「卻怎地來有這疙瘩?」
鄆哥道:
「我對你說,我今日將這籃雪梨去尋西門大官,一地裡沒尋處。
街上有人道:『他在王婆茶坊裡來,和武大娘子勾搭上了,每日只在那裡行走。』
我指望見了他,賺他三五十文錢使。
叵耐王婆那老豬狗,不放我去房裡尋他,大慄暴打出我來。
我特地來尋你。
我方才把兩句話來激你,我不激你時,你須不來問我。」
武大郎也覺得自己老婆最近一直往王婆子家跑,每次還喝了酒才回家就已經起疑心。
聽了後立刻要起身去捉姦,被鄆哥擋下;鄆哥認為武大郎貿然去捉姦,一定會被王婆子擋下,而西門慶可能已完事,若他將潘金蓮藏了起來,不但抓沒有證據,還會被爆打並吃上官司。
鄆哥要武大先隱忍下,當天回家要不動聲色,等第二天依他訂下的計策行事:
武大依舊要出門賣燒餅,他盯哨西門慶入王婆子茶館後捏好時辰,由他跟武大郎打信號,由他先困住王婆子,武大郎直衝入內捉姦在床,大聲叫屈。
武大道:
「既是如此,卻是虧了兄弟。
我有兩貫錢,我把你去,你到明日早早來紫石街巷口等我。」
鄆哥得了錢並幾個炊餅,自去了。
武大還了酒錢,挑了擔兒,自去賣了一遭歸去。
第二天,武大郎一如往常出門賣燒餅。
當日武大挑了擔兒,自出去做買賣。
這婦人巴不的他出去了,便踅過王婆茶坊裡來等西門慶。
且說武大挑著擔兒,出到紫石街巷口,迎見鄆哥提著籃兒在那裡張望。
武大道:「如何?」
鄆哥道:
「還早些個。
你自去賣一遭來,那廝七八也將來也。
你只在左近處伺候,不可遠去了。」
武大雲飛也似去賣了一遭回來。
鄆哥道:「你只看我籃兒拋出來,你便飛奔入去。」
武大把擔兒寄下,不在話下。
鄆哥見時辰差不多了,提著籃兒,走入茶坊來跟王婆子對罵,那婆子大怒,揪住鄆哥便打,鄆哥死命頂住王婆子。
只見武大從外裸起衣裳,大踏步直搶入茶坊裡來。
那婆子見是武大,來得甚急,待要走去阻擋,卻被這小猴子死力頂住,那裡肯放!
婆子只叫得「武大來也!」
那婦人正和西門慶在房裡,做手腳不迭,先奔來頂住了門。
這西門慶便鑽入床下躲了。
武大搶到房門首,用手推那房門時,那裡推得開!
口裡只叫「做得好事!」
那婦人頂著門,慌做一團,口裡便(對西門慶)說道:
「你閑常時只好鳥嘴,賣弄殺好拳棒,臨時便沒些用兒!
見了紙虎兒也嚇一跳!」
那婦人這幾句話,分明叫西門慶來打武大,奪路走。
西門慶在床底下聽了婦人這些話,提醒他這個念頭,便鑽出來說道:
「不是我沒這本事,一時間沒這智量。」
便來拔開門,叫聲「不要來!」
武大卻待揪他,被西門慶早飛起腳來。
武大矮小,正踢中心窩,撲地望後便倒了。
西門慶打鬧裡一直走了。
鄆哥見勢頭不好,也撇了王婆,撒開跑了。
街坊鄰舍,都知道西門了得,誰敢來管事?
王婆當時就地下扶起武大來,見他口裡吐血,面皮臘渣也似黃了,便叫那婦人出來,舀碗水來救得蘇醒,兩個上下肩攙著,便從後門歸到家中樓上去,安排他床上睡了。
當夜無話。
次日,西門慶打聽得沒事,依前自來王婆家,和這婦人玩耍,只指望武大自死。
※武大郎傷病,王婆子毒計
武大郎傷病,五天都起不了床,潘金蓮每天濃妝豔抹出去,晚上喝酒回來,對武大郎不聞不問,完全不管他是生是死,還不准許武大郎女兒接近他。
一日,武大叫老婆過來,分咐她道:
「妳做的勾當,我親手捉著妳姦,妳倒挑撥姦夫踢了我心。
至今求生不生,求死不死,妳們卻自去快活。
我死自不妨,和妳們爭執不得了。
我兄弟武二,妳須知他性格,倘或早晚歸來,他肯干休?
妳若肯可憐我,早早扶得我好了,他歸來時,我都不提起。
妳若不看顧我時,待他歸來,卻和妳們說話。」
這婦人聽了,也不回言,卻踅過王婆家來,一五一十都對王婆和西門慶說了。
西門慶聽了慌了手腳,王婆子倒是淡定。
王婆冷笑道:
「我倒不曾見,你是個把舵的,我是個撐船的,我倒不慌,你倒慌了手腳!」
西門慶道:
「我枉自做個男子漢,到這般去處,卻擺佈不開。
妳有甚麼主見,遮藏我們則個。」
王婆道:
「既然我遮藏你們,我有一條計。
你們卻要長做夫妻,短做夫妻?」
王婆子所謂「短夫妻」,就是兩人先散不見,跟武大賠不是,再將他仔細調息好,武松回來大家都不提,等武松再公出後兩人再見面;所謂「長夫妻」,就是每日同在一處,不耽驚受怕,王婆子也有一計。
西門慶道:
「乾娘,周旋了我們則個,只要長做夫妻。」
王婆道:
「這條計用著件東西,別人家裡都沒,天生天化,大官人家裡卻有。」
王婆道:
「如今這搗子病得重,趁他狼狽,好下手。
大官人家裡取些砒霜,卻交大娘子自去贖一帖心疼的藥來,卻把這砒霜下在裡面,把這矮子結果了,一把火燒得乾乾凈凈,沒了蹤跡。
便是武二回來,他待怎的?
自古道:『幼嫁從親,再嫁由身。』
小叔如何管得暗地裡事!
半年一載,等待夫孝滿日,大官人娶到家去。
這不是長遠夫妻,偕老同歡!此計如何?」
西門慶道:
「乾娘此計甚妙。
自古道:欲救生快活,須下死功夫。
罷罷罷! 一不做,二不休。」
王婆道:
「可知好哩!這是剪草除根,萌芽不發。
大官人往家裡去快取此物來,我自教娘子下手。
事了時,卻要重重謝我。」
西門慶道:「這個自然,不消妳說。」
雲情雨意兩綢繆,戀色迷花不肯休。
畢竟人生如泡影,何須死下殺人謀?
且說西門慶去不多時,包了一包砒霜,遞與王婆收了。
這婆子看著那婦人道:
「大娘子,我教妳下藥的法兒。
如今武大不對妳說叫妳救活他?
你便乘此把些小意兒貼戀他。
他若問妳討藥吃時,便把這砒霜調在心疼藥裡。
待他一覺身動(一旦感覺不對,身體反抗),妳便把藥灌將下去。
他若毒氣發時,必然腸胃迸斷,大叫一聲。
妳卻把被一蓋,不要使人聽見,緊緊的按住被角。
預先燒下一鍋湯,煮著一條抹布。
他那藥發之時,必然七竅內流血,口唇上有牙齒咬的痕跡。
他若放了命(沒了命),妳便揭起被來,卻將煮的抹布只一揩,都揩沒了血跡,便入在材裡(把人放進棺材裡),扛出去燒了,有甚麼不了事!」
那婦人道:
「好卻是好,只是奴家手軟,臨時安排不得屍首。」
婆子道:
「這個易得。
你那邊只敲壁子,我自過來揺妳(幫妳)。」
西門慶道:
「妳們用心整理,明日五更,我來討話。」
說罷,自歸家去了。
王婆把這砒霜用手捻為細末,遞與婦人,將去藏了。
※飲鴆藥 武大歸西
那婦人回到樓上,看著武大,一絲沒了兩氣,看看待死。
那婦人坐在床邊假哭。
武大道:「你做甚麼來哭?」
婦人拭著眼淚道:
「我的一時間不是,吃那西門慶局騙了。
誰想腳踢中了你心。
我問得一處有好藥,我要去贖來醫你,又怕你疑忌,不敢去取。」
武大道:
「你救我活,無事了,一筆都勾。
武二來家,亦不提起。
你快去贖藥來救我則個!」
那婦人拿了銅錢,逕來王婆家裡坐地,卻教王婆贖得藥來。
把到樓上,交武大看了,說道:
「這帖心疼藥,太醫交你半夜裡吃了,倒頭一睡,蓋一兩床被,發些汗,明日便起得來。」
武大道:
「卻是好也。
生受(難為)大嫂,今夜醒睡些,半夜調來我吃。」
那婦人道:「你放心睡,我自扶持你。」
天黑了,潘金蓮點上燈,下樓放條抹布在鍋裡燒了一大鍋水,待夜半三更,舀了碗清水倒入砒霜,上樓問武大郎要來了心疼藥調入砒霜水中。
左手扶起武大,右手把藥便灌。
武大呷了一口,說道:「大嫂,這藥好難吃!」
那婦人道:「只要他醫得病好,管甚麼難吃!」
武大再呷第二口時,被這婆娘就勢只一灌,一盞藥都灌下喉嚨去了。
那婦人便放倒武大,慌忙跳下床來。
武大哎了一聲,說道:
「大嫂,吃下這藥去,肚裡倒疼起來。
苦呀,苦呀! 倒當不得了。」
這婦人便去腳後扯過兩床被來,沒頭沒臉只顧蓋。
武大叫道:「我也氣悶!」
那婦人道:
「太醫吩咐,教我與你發些汗,便好的快。」
武大再要說時,這婦人怕他掙扎,便跳上床來,騎在武大身上,把手緊緊的按住被角,那裡肯放些鬆寬!
油煎肺腑,火燎肝腸。
心窩裡如霜刀相侵,滿腹中似鋼刀亂攪。
渾身冰冷,七竅血流。
牙關緊咬,三魂赴 枉死城中;
喉管枯幹,七魄投 望鄉臺上。
地獄新添食毒鬼,陽間沒了捉姦人。
武大郎沒了氣不動了,潘金蓮敲牆壁要王婆子過來幫忙。
那婆子便把衣袖捲起,舀了一桶湯,把抹布撇在裡面,掇上樓來。
捲過了被,先把武大口邊唇上都抹了,卻把七竅淤血痕跡拭凈,便把衣裳蓋在身上。
兩個從樓上一步一掇扛將下來,就樓下尋扇舊門停了。
與他梳了頭,戴上巾幘,穿了衣裳,取雙鞋襪與他穿了,將片白絹蓋了臉,揀床乾凈被蓋在死屍身上。
卻上樓來,收拾得乾凈了,王婆自轉將歸去了。
那婆娘卻號號地假哭起「養家人」來。
看官聽說:
原來但凡世上婦人哭有三樣:
有淚有聲謂之哭,有淚無聲謂之泣,無淚有聲謂之號。
當下那婦人乾號了半夜。
次早五更,天色未曉,西門慶奔來討信。
王婆說了備。
西門慶取銀子把與王婆,教買棺材發送,就叫那婦人商議。
這婆娘過來和西門慶說道:
「我的武大今日已死,我只靠著你做主!
不到後來網巾圈兒打靠後(「忘在腦後」的意思:明時以網巾裹頭髮,上有網巾圈兒總繩結,通常打在頭頂後方)。」
西門慶道:「這個何須妳費心!」
婦人道:「你若負了心,怎的說?」
西門慶道:「我若負了心,就是武大一般!」
王婆道:
「大官人,如今只有一件事要緊:
天明就要入殮,只怕被仵作(法醫)看出破綻來怎了?
團頭(法醫主管)何九,他也是個精細的人,只怕他不肯殮。」
西門慶笑道:
「這個不妨事。
何九我自吩咐他,他不敢違我的言語。」
王婆道:
「大官人快去吩咐他,不可遲了。」
西門慶自去對何九說去了。
正是:
三光有影誰能待,
萬事無根只自生。
雪隱鷺鷥飛始見,
柳藏鸚鵡語方聞。
有誰能有能耐拴住日、月、星三光的光影,讓時光不再流失?世事無常,無人能待。
世間是非對錯並無來由,沒有本來應該,結果都是自己惹出來的。
白鷺鷥隱身於白雪中,唯有飛起時才會顯現。
柳樹中的鸚鵡,也只有在開口說話時才會被大家察覺。
誰是雪中的白鷺鷥、柳樹中的鸚鵡?
王婆子,一個賣茶的婆婆,但她做過媒婆,做過賣婆,做過伢婆,又會哄人又會放刁,她在潘金蓮西門慶這幾章節的故事裡是一個冷眼者,是做局的人,一個心狠手辣的執行者,也是整個事件的推手;她看起來只是芸芸眾生中的小民,不過是一隻藏在雪地裡的白鷺鷥、柳樹裡的鸚鵡,毫不起眼;作者以洪荒的筆力來寫這位不是主角的主角。
這章節寫盡人生的悲哀,人人沉淪在自己的慾海中無法自拔愈陷愈深,到最後善惡不辨,為惡不省,寫盡了人心貪婪、色慾、自私的醜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