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眼意心期未即休,不堪拈弄玉搔頭。
春回笑臉花含媚,黛蹙娥眉柳帶愁。
粉暈桃腮思伉儷,寒生蘭室盼綢繆。
何如得遂相如意,不讓文君詠白頭。
(眼中情意、心中期許從未曾止息,甚至不惜以宮中皇室髮簪來向大家示好。
臉上春意嫵媚的笑臉,卻在柳眉微蹙下突顯內心的矛盾與愁緒。
想起伉儷情深,粉腮泛染上了桃紅,見孤單寒冷的閨房,盼望恩愛綢繆。
要怎樣才能讓自己如意遂願?不能像卓文君那樣只能詩詠白頭。)
※花子虛家族分產涉訟
西門慶結拜兄弟聚會,卻提早返家臉色有異,老婆月娘問及,得知席間花子虛遭衙役帶走,這也讓西門慶等人大為緊張;
後經打聽,方知花子虛事涉家族分產糾紛,遭族人告上了官府。
月娘勸他說:
「這是正該的,你整日跟著這夥人,不著個家,只在外邊胡撞;
今日只當丟出事來,才是個了手。
你如今還不心死。
(你活該,整日跟著這群人在外面鬼混也不回家;
到現在出事了,才不得不停下來。
可是你到如今還不死心。)
到明日不吃人掙鋒廝打,群到那日是個爛羊頭,你肯斷絕了這條路兒!
(到日後你們爭風吃醋打架,到頭來都是些爛名號,還不趕快斷了這些不正經!)
正經家裡老婆的言語說著,你肯聽?
只是院裡淫婦在你跟前說句話兒,你到著個驢耳朵(豎起耳朵)聽她。
正是:
家人說著耳邊風,外人說著金字經。」
西門慶笑道:
「誰人敢七個頭八個膽(膽大不怕死)打我!」
月娘道:「你這行貨子,只好家裡嘴頭子罷了(你這壞東西,只會在家耍嘴皮子)。」
隔鄰李瓶兒也請西門慶過去說話:
當下走過花子虛家來,李瓶兒使小廝請到後邊說話,只見婦人羅衫不整,粉面慵妝,從房裡出來,臉嚇的蠟渣也似黃,跪著西門慶,再三哀告道:
「大官人沒奈何,不看僧面看佛面,常言道:
家有患難,鄰里相助。
因他不聽人言,把著正經家事兒不理,只在外邊胡行。
今日吃人暗算,弄出這等事來。
這時節方對小廝說將來,教我尋人情救他。
(到這時才讓小廝來說,要她拜託人情設法救他)
我一個婦人家沒腳的,那裡尋那人情去。
發狠起來,想著他恁不依說,拿到東京,打的他爛爛的,也不虧他。
(我若發狠不理他,讓他被刑罰毒打也是活該)
只是難為過世老公公(花太監)的姓字。
(李瓶兒應該是花太監的婦人,明朝時稱這種與太監的關係為“對食”)
奴沒奈何,請將大官人過來,央及大官人;
把他不要提起罷(就算不提他),千萬看奴薄面,有人情好歹尋一個兒,只不教他吃凌逼便了。」
西門慶問事情原由,李瓶兒說:
「正是一言難盡。
俺過世老公公(花太監)有四個侄兒,大侄兒喚做花子由,第三個喚花子光,第四個叫花子華,俺這個名花子虛,都是老公公嫡親的。
雖然老公公掙下這一分錢財,見我這個兒不成器,從廣南回來,把東西只交付與我手裡收著。
著緊還打倘棍兒,那三個越發打的不敢上前。
(被逼緊時,花太監還鎮著另外三兄弟,讓他們不敢覬覦他的財產)
去年老公公死了,這花大、花三、花四,也分了些床帳家伙去了,只現(只差)一分銀子兒沒曾分得。
我常說,多少與他(三兄弟)些也罷了,他通不理一理兒(花子虛完全不理)。
今日手暗不通風,卻教人弄下來了(到今天不濟讓人告了)。」
說畢,放聲大哭。
※李瓶兒將家產寄放西門慶處
李瓶兒也問要準備多少打點官員的銀子,西門慶說他可以請他女兒親家陳家的親家楊提督及蔡太師出面說項,沒有說不通的,也所費不多。
婦人便往房中開箱子,搬出六十錠大元寶,共計三千兩,教西門慶收去尋人情(打點人情),上下使用。
西門慶道:
「只一半足矣,何消用得許多!」
婦人道:
「多的大官人收了去。
(多的先收放在你那裡)
奴床後還有四箱櫃蟒衣玉帶(宮廷中蟒蛇皮製的長袍,飾有玉石的腰帶),帽頂絛環(宮中官帽),都是值錢珍寶之物,亦發大官人替我收去,放在大官人那裡,奴用時來取。
趁這時,奴不思個防身之計,信著他,往後過不出好日子來。
眼見得三拳敵不得四手,到明日,沒的把這些東西兒吃人暗算了去,坑閃得奴三不歸(害得我無家可回)!」
西門慶道:
「只怕花二哥來家尋問怎了?」
婦人道:
「這都是老公公在時,梯己(私人財物)交與奴收著之物,他一字不知。
大官人只顧收去。」
西門慶說道:
「既是嫂子恁說,我到家教人來取。」
於是一直來家,與月娘商議。
月娘說:
「銀子便用食盒叫小廝抬來。
那箱籠東西,若從大門裡來,教兩邊街坊看著不惹眼?
必須夜晚打牆上過來方隱密些。」
(當晚)牆頭上鋪襯氈條,一個個打發過來,都送到月娘房中去了。
正是:
富貴自是福來投,利名還有利名憂。
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
西慶收下她許多細軟金銀寶物,鄰舍街坊俱不知道。
連夜打點馱裝停當,求了他親家陳宅一封書,差家人來保上東京。
送上楊提督書禮(紅包),轉求內閣蔡太師柬帖下與開封府楊府尹(正是當初發配武松的縣尹)。
當日楊府尹升廳,監中提出花子虛來,一干人上廳跪下,審問他家財下落。
此時花子虛已有西門慶捎書知會了,口口只說:
「自從老公公死了,發送唸經,都花費了。
只有宅舍兩所、莊田一處見在,其餘床帳家火物件,俱被族人分散一空。」
楊府尹道:
「你們內官家財,無可稽考,得之易,失之易。
既是花費無存,批仰清河縣委官將花太監住宅二所、莊田一處,估價變賣,分給花子由等三人回繳。」
花子由等又上前跪稟,還要監追子虛,要別項銀兩。
被楊府尹大怒,都喝下來,說道:
「你這廝少打!
當初你那內相一死之時,你每不告做甚麼來?
如今事情已往,又來騷擾。」
於是把花子虛一下兒也沒打,批了一道公文,押發清河縣前來估計莊宅,不在話下。
花子虛釋回,事情辦成了西門慶開心,李瓶兒要西門慶買下她現住的宅子,月娘怕花子虛起疑心,未同意。
清河縣委下樂縣丞丈估:
太監大宅一所(花太監當年住所),坐落大街安慶坊,值銀七百兩,賣與王皇親為業;
南門外莊田一處,值銀六百五十兩,賣與守備周秀為業。
只有住居小宅,值銀五百四十兩(宅子才五百多兩,李瓶兒給了西門慶三千兩),因在西門慶緊隔壁,沒人敢買。
西門慶最後在李瓶兒懇求下,用她的銀子私下買下了花子虛的宅院才結案。
當官交兌了銀兩,花子由都畫了字。
連夜做文書回了上司,共該銀一千八百九十五兩,三人均分訖(花子虛沒分到)。
※花子虛氣鬱喪命
花子虛打了一場官司出來,沒分得絲毫,把銀兩、房舍、莊田又沒了,兩箱內三千兩大元寶又不見蹤影,心中甚是焦躁。
因問李瓶兒查算西門慶使用銀兩下落,今還剩多少,好湊著買房子。
李瓶兒卻一連把花子虛罵了四五天,說當時是他自己寫了信要老婆不計代價找關係救他,以她一個足不出戶的婦道人家,只能拜託他住隔鄰的兄弟西門慶了,最後還動到宮中大員的蔡太師、楊提督,這些都不是省油的燈,最後才能讓他沒吃苦頭就放回來了。
你今日了畢官司,兩腳站在平川地,得命思財,瘡好忘痛(這正是臨危許行善,過後心又變),來家倒問老婆找起後帳兒來了,還說有也沒有。
到次日,西門慶使玳安送了一份禮來與子虛壓驚。
子虛這裡安排了一席,請西門慶來知謝,就要問他銀兩下落。
依著西門慶,還要找過幾百兩銀子與他湊買房子。
到是李瓶兒不肯,暗地使馮媽媽過來對西門慶說:
「休要來吃酒,只開送一篇花帳與他,說銀子上下打點都使沒了。」
花子虛不識時,還使小廝再三邀請。
西門慶躲的一逕往院裡去了,只回不在家。
花子虛氣的發昏,只是跌腳。
正是:
自意得其墊,無風可動搖。
(自以為是,執迷不悟)
最後花子虛自己湊了二百五十兩銀子,在獅子街買了房子居住。
但滿心鬱悶,剛搬家又得了傷寒,沒想到就此一命嗚呼了,得年才二十四歲。
在他生病時,那大小廝拐了五兩銀子跑了;
他一走,李瓶兒也只能請西門慶幫他買棺入殮,唸經發送,到墳上安葬;
西門慶也讓月娘辦了一張桌席山頭祭奠,家中也設了靈位,供養在房中。
※李瓶兒來西門家與潘金蓮過生日
一日,正值正月初九,李瓶兒打聽是潘金蓮生日,未曾過子虛五七,李瓶兒就買禮物坐轎子,穿白綾襖兒,藍織金裙,白紵布鬏髻,珠子箍兒,來與金蓮做生日。
馮媽媽抱氈包(毛皮行李包),天福兒跟轎。
進門先與月娘磕了四個頭,說道:
「前日山頭多勞動大娘受餓,又多謝重禮。」
拜了月娘,又請李嬌兒、孟玉樓拜見了。
然後潘金蓮來到,說道:
「這位就是五娘?」
又要磕下頭去,一口一聲稱呼:
「姐姐,請受奴一禮兒。」
金蓮那裡肯受,相讓了半日,兩個還平磕了頭。
金蓮又謝了她壽禮。
又有吳大妗子、潘姥姥一同見了。
李瓶兒便請西門慶拜見。
月娘道:「他今日往門外玉皇廟打醮(祭典)去了。」
一面讓坐了,喚茶來吃了。
良久,只見孫雪娥走過來,李瓶兒見她妝飾少次於眾人,便起身來問道:
「此位是何人?奴不知,不曾請見得。」
月娘道:「此是他姑娘哩。」
李瓶兒就要行禮。
月娘道:「不勞起動二娘,只是平拜拜兒罷。」
(眾房也都把她當廚子下人看待)
須臾,圍爐添炭,酒泛羊羔,安排上酒來。
讓吳大妗子、潘姥姥、李瓶兒上坐(客人),月娘和李嬌兒主席(正房、二房),孟玉樓和潘金蓮打橫。
孫雪娥回廚下照管,不敢久坐。
李瓶兒的酒量還不是一般的了得;月娘說她搬遠了,怨彼此來往少了。
李瓶兒道:
「好大娘,三娘,蒙眾娘抬舉,奴心裡也要來,一者熱孝在身,二者家下沒人。
昨日才過了他五七,不是怕五娘怪,還不敢來。」
因問:「大娘貴降(出生)在幾時?」
月娘道:「賤日早哩。」
潘金蓮接過來道:
「大娘生日是八月十五,二娘好歹來走走。」
李瓶兒道:「不消說,一定都來。」
潘金蓮及孟玉樓都邀李瓶兒留下過夜;
酒過數巡,潘金蓮先隨母親進了房,未幾,孟玉樓見春梅立在旁,就讓她去請潘金蓮母女出來陪花二娘喝酒。
春梅去不多時,回來道:
「姥姥害身上疼,睡哩。
俺娘在房裡勻臉(化妝),就來。」
月娘道:
「我倒也沒見,她倒是個主人家,把客人丟了,三不知往房裡去了。
諸般都好,只是有這些孩子氣。」
有詩為證:
倦來汗濕羅衣徹,樓上人扶上玉梯。
歸到院中重洗面,金盆水裡發紅泥。
(汗水浸透了輕薄的衣裳也有些疲倦了,婢女扶著她走上樓梯。
回到庭院裡重新洗把臉,看到水中自己的倒影已經酒醉臉都紅了。)
正說著,只見潘金蓮走來。
玉樓在席上看見她艷抹濃妝,從外邊搖擺將來,戲道:
「五丫頭,你好人兒!
今日是妳個驢馬畜(“驢馬畜生”,驢馬畜是 “生”字歇後語,罵人生日),把客人丟在這裡,妳躲到房裡去了,妳可成人養的(妳好像不是人養不知人間煙火的)!」
那金蓮笑嘻嘻向她身上打了一下。
月娘因看見金蓮鬢上撇著一根金壽字簪兒,便問:
「二娘,你與六姐這對壽字簪兒,是那裡打造的?
倒好樣兒。
到明日俺每人照樣也配恁一對兒戴。」
李瓶兒道:
「大娘既要,奴還有幾對,到明日每位娘都補奉上一對兒。
此是過世老公公(花太監)御前帶出來的,外邊那裡有這樣範(好樣的東西)!」
月娘道:
「奴取笑逗二娘耍子。
俺姐妹們人多,那裡有這些相送!」
眾女眷飲酒歡笑。
日落時分,馮媽媽催回家去,月娘及玉樓挽留住一宿,李瓶兒應允。
教馮媽媽附耳低言:
「教大丫頭迎春,拿鑰匙開我床房裡頭一個箱子,小描金頭面匣兒裡,拿四對金壽字簪兒。
妳明日早送來,我要送四位娘。」
那馮媽媽得了話,拜辭了月娘,一面出門,不在話下。
不多久西門慶也回來了,見花二娘在,重新上席喝酒。
西門慶便對吳大妗子、李瓶兒說道:
「今日門外玉皇廟聖誕打醮,該我年例做會首,與眾人在吳道官房裡算帳。
七擔八捱(耽擱)纏到這咱晚。」
因問:「二娘今日不家去罷了?」
玉樓道:「二娘再三不肯,要去,被俺眾姐妹強著留下。」
(西門慶)一面吩咐丫鬟,從新房中放桌兒,都是留下伺候西門慶的下飯菜蔬、細巧果仁,擺了一張桌子。
吳大妗子知局,推不用酒,因往李嬌兒房裡去了。
當下李瓶兒上坐,西門慶關席(坐主位),吳月娘在炕上跐著(推動)爐壺兒。
孟玉樓、潘金蓮兩邊打橫。
五人坐定,把酒來斟,也不用小盅兒,都是大銀衢花盅子,你一杯,我一盞。
常言:
風流茶說合,酒是色媒人。
吃來吃去,吃的婦人眉黛低橫,秋波斜視。
正是:
兩朵桃花上臉來,眉眼施開真色相。
月娘見他二人吃得餳(麥芽糖,黏)成一塊,言頗涉邪,看不上,往那邊房裡陪吳大妗子坐去了,由著他四個吃到三更時分。
李瓶兒星眼乜斜,立身不住,拉金蓮往後邊凈手。
西門慶走到月娘房裡,亦東倒西歪,問月娘打發他那裡歇。
月娘道:「她來與那個做生日,就在那個房兒裡歇。」
西門慶道:「我在那裡歇?」
月娘道:
「隨你那裡歇,再不你也跟了她一處去歇罷。」
西門慶忍不住笑道:「豈有此理!」
因叫小玉來脫衣:「我在這房裡睡了。」
月娘道:
「就別要汗邪(頭腦不清,中邪),休要惹我那沒好口的罵出來!
你在這裡,她大妗子(大嫂子)那裡歇?」
西門慶道:「罷,罷!我往孟三兒房裡歇去罷。」
於是往玉樓房中歇了。
潘金蓮引著李瓶兒凈了手,同往她前邊來,就和姥姥(潘金蓮母親)一處歇卧。
到次日起來,臨鏡梳妝,春梅伏侍。
她因見春梅靈變,知是西門慶用過的丫頭,與了他一副金三事兒(金的牙籤、鑷子、耳挖等個人清潔小用具)。
那春梅連忙就對金蓮說了。
金蓮謝了又謝,說道:「又勞二娘賞賜他。」
李瓶兒道:「不枉了五娘有福,好個姐姐!」
梳妝畢,金蓮領著他同潘姥姥(潘金蓮母親),叫春梅開了花園門,各處游看。
李瓶兒看見他那邊牆頭開了個便門,通著她那壁(西門慶用她的銀子買下從前她住家),
便問:「西門爹幾時起蓋這房子?」
金蓮道:
「前者陰陽看來(之前看風水的來看),說到這二月間興工動土,要把二娘那房子打開,通做一處,前面蓋山子捲棚,展一個大花園;
後面還蓋三間玩花樓,與奴這三間樓做一條邊。」
這李瓶兒聽了在心。
月娘請大家過去喝茶吃早餐,馮媽媽也從家帶了四對銀簪子來,花二娘分別送給了月娘、李嬌兒、孟玉樓、孫雪娥每人一對,眾人拜謝後插在頭上。
月娘又說花二娘家門口就是燈市,到看花燈時可去她家探望。
金蓮道:
「姐姐還不知,奴打聽來,這十五日是二娘生日。」
月娘道:
「今日說過,若是二娘貴降(出生)的日子,俺姊妹一個也不少,來與二娘祝壽。」
李瓶兒笑道:
「蝸居小室,娘們肯下降,奴一定奉請。」
不一時吃罷早飯,擺上酒來飲酒。
看看留連到日西時分,轎子來接,李瓶兒告辭歸家;眾姐妹款留不住。
臨出門,請西門慶拜見。
月娘道:「他今日早起身,出門與人家送行去了。」
婦人千恩萬謝,方纔上轎來家。正是:
合歡核桃真堪愛,裡面原來別有仁。
(改寫自唐代溫庭筠《南歌子》的:
「合歡桃核終堪恨,裏許原來別有人。」
有兩顆核桃仁的合歡核桃真讓人憐愛,
原來裡面還有另外一個“仁、人同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