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人靡不有初,想君能終之。
別來歷年歲,舊恩何可期。
重新而忘故,君子所猶譏。
寄身雖在遠,豈忘君須臾。
既厚不為薄,想君時見思。
(人世間總有初始,想必你能守情不渝。
別來已歷許多時日,舊日恩情已不可期待。
喜新而忘舊,一向為君子所不齒。
雖然寄身遠方,卻片刻未曾將你忘情。
既然曾經情厚,就不該會薄情;我每每時常都想念著你)
※西門眾娘子遊新園
西門慶新房完工,喝了幾日的竣工酒席。
八月初,西門慶去幫夏提刑(判官典獄長)過生日,
吳月娘在家,整置了酒餚細果,約同李嬌兒、孟玉樓、孫雪娥、大姐、潘金蓮眾人,開了新花園門遊賞。
裡面花木庭台,一望無際,端的好座花園。
但見:
(花園及樓閣的描述:)
正面丈五高,周圍二十板。
(古代一丈約三米,丈五約四米半,院子周圍有四米半高的圍牆二十多個板塊)
當先一座門樓,四下幾間臺榭。
假山真水,翠竹蒼松。
高而不尖謂之台,巍而不峻謂之榭。
四時賞玩,各有風光:
春賞“燕游堂”,桃李爭妍;
夏賞“臨溪館”,荷蓮鬥彩;
秋賞“疊翠樓”,黃菊舒金;
冬賞“藏春閣”,白梅橫玉。
更有那“嬌花籠”淺徑,芳樹壓雕欄;
弄風楊柳縱蛾眉,帶雨海棠陪嫩臉。
“燕游堂”前,燈光花 似開不開;
“藏春閣”後,白銀杏 半放不放。
湖山側 才綻金錢,寶檻邊 初生石筍。
翩翩紫燕 穿簾幕,嚦嚦黃鶯 度翠陰。
也有那 月窗雪洞,也有那 水閣風亭。
木香棚與荼蘼架相連,千葉桃與三春柳作對。
松牆竹徑,曲水方池,映階蕉棕,嚮日葵榴。
游魚藻內驚人,粉蝶花間對舞。
(游魚躲在水藻內,嚇人一跳;對對蝴蝶在花間飛舞)
正是:
芍藥展開 菩薩面,荔枝擎出 鬼王頭。
(芍藥花開,花瓣層疊,色澤柔美,宛如菩薩面容。
荔枝外殼粗糙突起,狀似鬼王的頭顱。)
(婦人們遊園的描述:)
當下吳月娘領著眾婦人,或攜手游芳徑之中,或鬥草坐香茵之上(坐草地上玩“鬥草”)。
一個臨軒對景,戲將紅豆擲金鱗(紅豆擲錦鯉嬉戲);
一個伏檻觀花,笑把羅紈驚粉蝶(舞羅衫撲蝶)。
月娘於是走在一個最高亭子上,名喚“卧雲亭”,和孟玉樓、李嬌兒下棋。
潘金蓮和西門大姐、孫雪娥都在“玩花樓”望下觀看。
見樓前牡丹花畔,芍藥圃、海棠軒、薔薇架、木香棚,又有耐寒君子竹、欺雪大夫松。
端的四時有不謝之花,八節有長春之景。
(一年到頭四時八節,都有可觀之花,有可看之景)
觀之不足,看之有餘。
※金蓮與敬濟勾情
不一時擺上酒來,吳月娘居上,李嬌兒對席,兩邊孟玉樓、孫雪娥、潘金蓮、西門大姐,各依序而坐。
月娘道:「我忘了請姐夫來坐坐。」
一面使小玉:「前邊快請姑夫來。」
不一時,敬濟來到,頭上 天青羅帽,身穿 紫綾深衣,腳下 粉頭皂靴,向前作揖,就在大姐跟前坐下。
只見潘金蓮用團扇撲蝶,女婿敬濟用言語挑逗:
不妨敬濟悄悄在她背後戲說道:
「五娘,你不會撲蝴蝶兒,等我替妳撲。
這蝴蝶兒忽上忽下心不定,有些走滾(走心)。」
那金蓮扭回粉頸,斜瞅了他一眼,罵道:
「賊短命,人聽著,你待死也!
我曉得你也不要命了。」
那敬濟笑嘻嘻撲近她身來,摟她親嘴,被婦人順手只一推,把小夥兒推了一跤。
卻不想玉樓在玩花樓遠遠瞧見,叫道:
「五姐,妳走這裡來,我和妳說話。」
金蓮方纔撇了敬濟,上樓去了。
原來兩個蝴蝶到沒曾捉得住,倒訂了燕約鶯期,則做了蜂鬚花嘴。
正是:
狂蜂浪蝶有時見,飛入梨花沒尋處。
敬濟見婦人去了,默默歸房,心中怏怏不樂,口占《折桂令》一詞,以遣其悶:
我見她斜戴花枝,朱唇上不抹胭脂,似抹胭脂。
前日相逢,似有私情,未見私情。
欲見許,何曾見許!
似推辭,本是不推辭。
約在何時?
會在何時?
不相逢,她又相思;
既相逢,我又相思。
※官商勾結,有冤難訴
西門慶喝酒回來,路上遇到兩名平日有資助的街頭小混混,一名草裡蛇魯華,一名過街鼠張勝;西門慶跟他們說了受蔣竹山與李瓶兒的閒氣,給了兩人銀子,交代這兩個無賴去修理蔣竹山。
張勝還拜託西門慶幫他在提刑夏老爹那裡謀個差事,後來他還真的把張勝送在守備府做了個親隨。
西門慶回到家,大家都避到後面去了,只有潘金蓮還留在,讓丫頭備酒菜。
(西門慶)因看見婦人上穿沉香色水緯羅對襟衫兒,五色縐紗眉子,下著白碾光絹挑線裙兒,裙邊大紅段子白綾高低鞋兒。
(看她穿著淡雅褐色輕薄細緻絲織品前襟相對的上衣,細褶的紗質彩色的額飾,下身穿著白色絹布光澤細膩再以挑線工藝繡飾的裙子,裙邊用大紅緞子搭配白綾製成的鞋)
頭上銀絲鬏髻,金鑲分心翠梅鈿兒,雲鬢簪著許多花翠。
(頭上以銀絲纏繞髮髻,金鑲嵌翠梅的鈿飾佩戴在額心,烏黑如雲的鬢髮上插滿翠製花飾)
越顯得紅馥馥朱唇、白膩膩粉臉,不覺淫心輒起,攙著她兩隻手兒,摟抱在一處親嘴。
不一時,春梅篩上酒來,兩個一遞一口兒飲酒咂舌。
婦人一面摳起裙子,坐在身上,噙酒哺在他口裡,然後纖手拈了一個鮮蓮蓬子,與他吃。
西門慶道:「澀剌剌的,吃他做甚麼?」
婦人道:
「我的兒,你就吊了造化了,娘手裡拿的東西兒你不吃!」
又口中噙了一粒鮮核桃仁兒,送與他,才罷了。
西門慶又要玩弄婦人的胸乳。
婦人一面摘下塞領子的金三事兒來,用口咬著,攤開羅衫,露出美玉無瑕、香馥馥的酥胸,緊就就的香乳。
揣摸良久,用口舐之,彼此調笑,曲盡「於飛」。
西門慶也跟潘金蓮說了讓人去修理蔣竹山的事。
卻說李瓶兒招贅了蔣竹山,約兩月光景。
初時蔣竹山圖婦人喜歡,修合了些戲藥(配了些春藥),買了些景東人事、美女想思套之類(情趣用品),實指望打動婦人。
不想婦人在西門慶手裡狂風驟雨經過的,往往幹事不稱其意,漸生憎惡,反被婦人把淫器之物,都用石砸的稀碎丟掉了。
又說:
「你本蝦鱔,腰裡無力,平白買將這行貨子來戲弄老娘!
把你當塊肉兒,原來是個中看不中吃臘槍頭,死王八!」
常被婦人半夜三更趕到前邊鋪子裡睡。
於是一心只想西門慶,不許他進房。
每日聐聒(碎碎唸)著算帳,查算本錢。
一日受夠了怨氣的蔣竹山正在店裡,進來兩個醉漢找碴,後來拿出一張借據向他追討三十兩銀子。
竹山慌道:
「我那裡借你銀子來?
就借你銀子,也有文書保人。」
張勝道:「我張勝就是保人。」
因向袖中取出文書,與他照了照。
把竹山氣的臉臘查也似黃了,罵道:
「好殺才狗男女!你是那裡搗子,走來嚇詐我!」
魯華聽了,心中大怒,隔著小櫃,颼的一拳去,早飛到竹山面門上,就把鼻子打歪在半邊,一面把架上藥材撒了一街。
竹山大罵:
「好賊搗子!你如何來搶奪我貨物?」
因叫天福兒來幫助,被魯華一腳踢過一邊,那裡再敢上前。
那竹山聽了道:
「氣殺我,我和他見官去!
誰借他甚麼錢來!」
張勝道:「你又吃了早酒了!」
不提防魯華又是一拳,仰八叉跌了一跤,險不倒栽入洋溝裡,
將髮散開,巾幘都污濁了。
竹山大叫「青天白日」起來,被保甲上來,都一條繩子拴了。
李瓶兒在房中聽見外邊人嚷,走來簾下聽覷,見地方拴的竹山去了,氣的個立睜。
使出馮媽媽來,把牌面幌子都收了。
街上藥材,被人搶了許多。
這時早有人對西門慶通報情況,西門慶修書給夏提刑,安排了後續。
次日早,帶上人來,夏提刑升廳,看了地方呈狀,叫上竹山去,問道:
「你是蔣文蕙?
如何借了魯華銀子不還,反行毀打他?
甚情可惡!」
竹山道:
「小人通不認的此人,並沒借他銀子。
小人以理分說,他反不容,亂行踢打,把小人貨物都搶了。」
夏提刑便叫魯華:「你怎麼說?」
魯華道:
「他原借小的銀兩,發送喪妻,至今三年,延挨不還。
小的今日打聽他在人家招贅,做了大買賣,問他理討,他倒百般辱罵小的,說小的搶奪他的貨物。
見有他借銀子的文書在此,這張勝就是保人,望爺察情。」
一面懷中取出文契,遞上去。
夏提刑展開觀看,寫道:
「立借票人蔣文蕙,系本縣醫生,為因妻喪,無錢發送,憑保人張勝,借到魯華名下白銀三十兩,月利三分,入手用度。
約至次年,本利交還,不致少欠。
恐後無憑,立此借票存照。」
夏提刑看了,拍案大怒道:
「可又來,見有保人、借票,還這等抵賴。
看這廝咬文嚼字模樣,就像個賴債的。」
喝令左右:「選大板,拿下去著實打。」
當下三、四個人,不由分說,拖翻竹山在地,痛責三十大板,打的皮開肉綻,鮮血淋漓。
一面差兩個公人,拿著白牌,押蔣竹山到家,處三十兩銀子交還魯華。
不然,帶回衙門收監。
這蔣竹山莫名其妙受了杖刑被打得皮開肉綻,還被官人押回家取銀子,否則押入牢房,蔣竹山只得哀求李瓶兒拿銀子救他性命,當然又被李瓶兒一陣好罵。
婦人不得已拿出三十兩雪花銀子與他,當官交與魯華,扯碎了文書,方纔完事。
這魯華、張勝得了三十兩銀子,逕到西門慶家回話。
西門慶留在捲棚下,管待二人酒飯,把前事告訴了一遍。
西門慶滿心大喜說:
「二位出了我這口氣,足夠了。」
魯華把三十兩銀子交與西門慶,西門慶那裡肯收:
「你二人收去,買壺酒吃,就是我酬謝你了。
後頭還有事相煩。」
二人臨起身謝了又謝,拿著銀子,自行耍錢去了。
正是:
常將壓善欺良意,權作尤雲殢雨心。
(表面上裝作溫柔體貼,內心卻心懷欺壓善良百姓之意)
※西門慶娶李瓶兒過門,新娘自縊
李瓶兒當然不會再容蔣竹山繼續住下去,當天就把他趕出門來。
臨出門,婦人還使馮媽媽舀了一盆水,趕著潑去,說道:
「喜得冤家離眼睛!」
當日打發了竹山出門。
這婦人一心只想著西門慶,又打聽得他家中沒事,心中甚是懊悔。
每日茶飯慵餐,娥眉懶畫,把門兒倚遍,眼兒望穿,白盼不見一個人兒來。
正是:
枕上言猶在,於今恩愛淪。
房中人不見,無語自消魂。
八月十五,吳月娘生日,許多賓客上門慶賀,西門慶因為還在跟吳月娘鬧彆扭不說話,就出門去了窯子院找李桂姐,吩咐玳安晚上再來接他。
玳安約至日西時分,勒馬來接。
西門慶正在後邊出恭,見了玳安問:「家中無事?」
玳安道:
「家中沒事。
大廳上堂客都散了,止有大妗子與姑奶奶眾人,大娘邀的後邊去了。
今日獅子街花二娘那裡,使了老馮與大娘送生日禮來:
四盤羹果、兩盤壽桃面、一匹尺頭,又與大娘做了一雙鞋。
大娘與了老馮一錢銀子,說爹不在家了;也沒曾請去。」
西門慶因見玳安臉紅紅的,便問:「你那裡吃酒來?」
玳安道:
「剛纔二娘使馮媽媽叫了小的去,與小的酒吃。
我說不吃酒,強說著叫小的吃了兩盅,就臉紅起來。
如今二娘到悔過來,對著小的好不哭哩。
前日我告爹說,爹還不信。
從那日提刑所出來,就把蔣太醫打發去了。
二娘甚是懊悔,一心還要嫁爹,比舊瘦了好些兒,央及小的好歹請爹過去,討爹示下。
爹若吐了口兒,還教小的回她一聲。」
西門慶道:
「賊賤淫婦,既嫁漢子去罷了,又來纏我怎的?
既是如此,我也不得閑去。
你對她說,甚麼下茶下禮,揀個好日子,抬了那淫婦來罷。」
玳安道:
「小的知道了。
她那裡還等著小的去回她話哩,教平安、畫童兒這裡伺候爹就是了。」
西門慶道:「你去,我知道了。」
這玳安出了院門,一直走到李瓶兒那裡,回了婦人話。
婦人滿心歡喜,說道:
「好哥哥,今日多累你對爹說,成就了此事。」
於是親自下廚整理蔬菜,管待玳安,說道:
「你二娘這裡沒人,明日好歹你來幫扶天福兒,著人搬家伙過去。」
次日雇了五六副扛,整抬運四五日。
西門慶也不對吳月娘說(還在跟月娘賭氣不說話),都堆在新蓋的玩花樓上。
擇了八月二十日,一頂大轎,一匹段子紅,四對燈籠,派定玳安、平安、畫童、來興四個跟轎,約後晌時分,方娶婦人過門。
婦人打發兩個丫鬟,教馮媽媽領著先來了,等的回去,方纔上轎。
把房子交與馮媽媽、天福兒看守。
迎娶當日西門慶在家坐著,新娘轎子到門口停了半天沒有人出去接轎,孟玉樓覺得不妥來勸月娘:
孟玉樓走來上房,對月娘說:
「姐姐,妳是家主,如今她已是在門首,妳不去迎接迎接兒,惹的她爹不怪?
她爹在捲棚內坐著,轎子在門首這一日了,沒個人出去,怎麼好進來的?」
這吳月娘欲待出去接她,心中惱,又不下氣;
欲待不出去,又怕西門慶性子不是好的。
沉吟了半晌,於是輕移蓮步,款蹙湘裙,出來迎接。
喜宴一般連開三日,新婚夜,西門慶不去新娘房裡,去到潘金蓮處,潘金蓮說新婚夜就空了新娘房似乎不妥,西門慶說要殺殺她眼中火氣。
到次日,叫她出來後邊月娘房裡見面,分其大小,排行她是六娘。
一連三日酒席,堂客都散了,西門慶依舊沒進新娘房間。
這婦人見漢子一連三夜不進她房來,到半夜打發兩個丫鬟睡了,飽哭了一場,可憐走到床上,用腳帶弔頸懸梁自縊。
正是:
連理未諧鴛帳底,冤魂先到九重泉。
兩個丫鬟睡了一覺醒來,見燈光昏暗,起來剔燈,猛見床上婦人吊著,嚇慌了手腳。
忙走出隔壁叫春梅說:
「俺娘上吊哩!」
慌的金蓮起來這邊看視,見婦人穿一身大紅衣裳,直掇掇弔在床上。
連忙和春梅把腳帶割斷,解救下來。
過了半日,吐了一口清涎,方纔蘇醒。
西門慶當夜在孟玉樓房間喝酒未睡,孟玉樓勸西門慶說新婚一連三夜都不進新房,豈不惹惱新娘!
西門慶說她吃在碗裡想著鍋裡,他對蔣太醫的事仍難釋懷。孟玉樓勸說她應該也是遭人騙了。
正說話間,忽一片聲打儀門。
玉樓使蘭香問,說是春梅來請爹:
「六娘在房裡上吊哩!」
慌的玉樓攛掇西門慶不迭,便道:
「我說教你進她房中走走,你不依,只當弄出事來。」
於是打著燈籠,走來前邊看視。
落後吳月娘、李嬌兒聽見,都起來,到她房中。
見金蓮摟著她坐的,說道:
「五姐,你灌了他些薑湯兒沒有?」
金蓮道:「我救下來時,就灌了些了。」
那婦人只顧喉中哽咽了一回,方哭出聲。
月娘眾人一塊石頭才落地,好好安撫她睡下,各歸房歇息。
次日,晌午前後,李瓶兒才吃些粥湯兒。
西門慶向李嬌兒眾人說道:
「妳們休信那淫婦裝死嚇人,我手裡放不過她。
到晚夕等我到房裡去,親看著她上個弔兒我瞧,不然吃我一頓好馬鞭子。
賊淫婦!不知把我當誰哩!」
眾人見他這般說,都替李瓶兒捏著把汗。
到晚夕,見西門慶袖著馬鞭子,進她房去了。
玉樓、金蓮吩咐春梅把門關了,不許一個人來,都立在角門首兒外悄悄聽著。
且說西門慶見她睡在床上,倒著身子哭泣,見他進去不起身,心中就有幾分不悅。
先把兩個丫頭都趕去空房裡住了。
西門慶走來椅子上坐下,指著婦人罵道:
「淫婦!妳既然虧心,何消來我家上吊?
妳跟著那矮忘八過去便了,誰請妳來!
我又不曾把人坑了,妳甚麼緣故,流那毴尿怎的?
我自來不曾見人上吊,我今日看著妳上個弔兒我瞧!」
於是拿一條繩子丟在她面前,叫婦人上吊。
那婦人想起蔣竹山說西門慶是打老婆的班頭,降婦女的領袖,思量我那世裡晦氣,今日大睜眼又撞入火坑裡來了,越發煩惱痛哭起來。
西門慶命婦人脫去衣服抽了她幾鞭,跟她算起蔣太醫的舊帳,也擺明說了是他安排修理蔣太醫,如果婦人再提起寄存在他家的財物,他可以連婦人一併修裡。
婦人道:
「奴知道是你使的術兒。
還是可憐見奴,若弄到那無人煙之處,就是死罷了。」
看看說的西門慶怒氣消下些來了。
又問道:
「淫婦妳過來,我問妳,我比蔣太醫那廝誰強?」
婦人道:
「他拿甚麼來比你!
你是個天,他是塊磚;你在三十三天之上,他在九十九地之下。
休說你這等為人上之人,只你每日吃用稀奇之物,他在世幾百年還沒曾看見哩!
他拿甚麼來比你!
莫要說他,就是花子虛在日,若是比得上你時,奴也不恁般貪你了。
你就是醫奴的藥一般,一經你手,教奴沒日沒夜只是想你。」
自這一句話,把西門慶舊情兜起,歡喜無盡,即丟了鞭子,用手把婦人拉將起來,穿上衣裳,摟在懷裡,說道:
「我的兒,妳說的是。
果然這廝他見甚麼碟兒天來大!」
即叫春梅:
「快放桌兒,後邊取酒菜兒來!」
正是:
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情卻有情。
(出自劉禹錫《竹枝詞》:
東邊出著太陽,西邊卻飄著雨,
這條路上好像是沒有晴天,但另一邊卻是有晴天。
“晴”與“情”同音,表面看似無情,心底卻是有情)
有詩為證:
碧玉破瓜時,郎為情顛倒。
感君不羞赧,回身就郎抱。
(詩句取自東晉.孫綽的《情人碧玉歌》:
妙齡青春少女時,多少情郎為情傾倒。
女子被情郎所感動,毫不羞怯大膽轉身便撲進情郎的懷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