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曰:
步花徑,欄杆狹。
防人覷,常驚嚇。
荊刺抓裙釵,倒閃在荼蘼架。
勾引嫩枝咿啞,討歸路,尋空罅;
被舊家巢燕,引入窗紗。
(走在花園花徑上,欄杆狹窄。
怕被人看見,常受到人驚嚇。
園中荊棘勾住了裙子與釵飾,慌忙閃入荼蘼花架之中。
嫩枝阻攔發出咿啞的聲響,尋找縫隙穿出來踏上歸路;
看到舊家的燕巢,引導回到窗紗之中)
(這回前詩看不出與本章節的關聯性)
※李瓶兒獻寶 潘金蓮覬覦
西門慶被李瓶兒說他床上功夫很厲害,男人的虛榮心使然,轉怒為喜;讓潘金蓮的通房丫環春梅在房內擺桌上酒菜。
自西門慶怒氣沖沖提著馬鞭進去新房後,潘金蓮及孟玉樓就在門外偷聽屋內情況(月娘對西門慶早已不聞不問了,李嬌兒是歌女出身,掌管守著銀子重要,孫雪兒本來就是陪嫁丫環廚娘),春梅偷偷告知她們李瓶兒不肯脫衣,被西門慶抽了幾馬鞭,金蓮跟玉樓說西門慶的個性就是「屬扭孤兒糖的,你扭扭兒也是錢,不扭也是錢。(麥芽糖被扭成花也是賣錢,不扭也是賣錢,最後結果都是一樣的,跟西門慶反抗是沒用的)」,她跟孟玉樓說這些,表示說她比較了解西門慶(處處是心機)。
看到春梅出來往後面廚房去,潘金蓮將她叫住問情況,春梅說西門慶抱著李瓶兒,讓她穿上了衣服,還要跟她喝酒。
金蓮聽了,向玉樓說道:
「賊沒廉恥的貨!
頭裡那等雷聲大雨點小,打哩亂哩。
及到其間,也不怎麼的。
我猜,也沒的想,管情取了酒來,教她遞。
(有些失望)
賊小肉兒(指她的丫環春梅),沒她房裡丫頭?妳替他取酒去!…」
春梅道:「爹使我,管我事!」於是笑嘻嘻去了。
潘金蓮氣說春梅平常都叫不動,現在管別人的事就是「賣蘿葡的跟著鹽擔子走(閑操心)」。
吳月娘的貼身丫環玉蕭也在月娘上床後過來打探情況,潘金蓮說「進她屋裡去,齊頭故事(雷聲大雨點小)。」;金蓮見春梅拿了酒菜進去,特別交代她放下了就要回來。
一面把酒菜擺在桌上,就出來了,只是繡春、迎春在房答應。
玉樓、金蓮問了她話。
玉簫道:「三娘,咱後邊去罷。」二人一路去了。
金蓮叫春梅關上角門,歸進房來,獨自宿歇,不在話下。
正是:
可惜團圓今夜月,清光咫尺別人圓。
不說金蓮獨宿,單表西門慶與李瓶兒兩個相憐相愛,飲酒說話到半夜,方纔被伸翡翠,枕設鴛鴦,上床就寢。
燈光掩映,不啻鏡中鸞鳳和鳴;
香氣薰籠,好似花間蝴蝶對舞。
正是:
今宵勝把銀缸照,只恐相逢是夢中。
有詞為證:
淡畫眉兒斜插梳,不忻拈弄倩工夫。
雲窗霧閣深深許,蕙性蘭心款款呼。
相憐愛,倩人扶,神仙標格世間無。
從今罷卻相思調,美滿恩情錦不如。
兩個睡到次日飯時。
李瓶兒梳洗畢,還幫西門慶篩了兩盅酒;兩人欣賞著她帶過來的宮中皇室寶物,西門慶本是個土豪,哪裡見過這些宮中寶貝東西。
一面開箱子,打點細軟首飾衣服,與西門慶過目。
拿出一百顆西洋珠子與西門慶看,原是昔日梁中書家帶來之物(她原是梁中書愛妾)。
又拿出一件金鑲鴉青帽頂子,說是過世老公公的(她也是花太監的婦人)。
起下來上等子秤,四錢八分重,李瓶兒教西門慶拿與銀匠,替她做一對墜子。
又拿出一頂金絲鬏髻(金絲編製頭髮網帽),重九兩,因問西門慶:
「上房她大娘眾人,有這鬏髻沒有?」
西門慶道:
「她們銀絲鬏髻倒有兩三頂,只沒編這鬏髻。」
(西門慶家的娘子只有銀的,何來金的)
婦人道:
「我不好戴出來的(不能穿戴的比正房大娘更華麗)。
你替我拿到銀匠家毀了(她又有錢、又有姿色,還願意為西門慶毀了自己的寶物),打一件金九鳳甸根兒(以九隻鳳凰為圖紋的髮束),每個鳳嘴銜一溜珠兒;
剩下的再替我打一件,照依她大娘正面戴的金鑲玉觀音滿池嬌 分心(婦女頭上戴的簪釵,正面佩戴的稱“分心”,背面佩戴的稱“滿冠” ;金玉鑲嵌以池塘盛開花卉為紋樣,中央鑲嵌玉雕觀音像)。」
西門慶收了,一面梳頭洗臉,穿了衣服出門。
李瓶兒又說道:
「那邊房裡(她原來住的宅子)沒人,你好歹委付個人兒看守,替了小廝天福兒來家使喚。
那老馮老行貨子,啻啻磕磕的,獨自在那裡,我又不放心。」
西門慶道:「我知道了。」
西門慶才出門口就被潘金蓮攔了下來:
把他兩隻手拉著說道:
「我不好罵出來的,怪火燎腿(作啥走那麼快)三寸貨(目光如豆的),那個拿長鍋鑊吃了你(像是有人要吃了你似的)!…」
婦人摸見袖子裡重重的,道:
「是甚麼?拿出來我瞧瞧。」
西門慶道:「是我的銀子包。」
婦人不信,伸手進袖子裡就掏,掏出一頂金絲鬏髻來,說道:
「這是她的鬏髻,你拿哪去?」
西門慶道:
「她問我,知妳們沒有,說不好戴的,教我到銀匠家替她毀了,打兩件頭面戴。」
金蓮問道:
「這鬏髻多少重?她要打甚麼?」
西門慶道:
「這鬏髻重九兩,她要打一件九鳳甸兒,一件照依上房娘的正面那一件玉觀音滿池嬌 分心。」
金蓮道:
「一件九鳳甸兒,滿破使了(最多用去)三兩五六錢金子夠了。
大姐姐那件分心,我秤只重一兩六錢,把剩下的,好歹你替我照依她也打一件九鳳甸兒。」
西門慶道:
「滿池嬌她要揭實枝梗的(圖案枝梗要金子實心的)。」
金蓮道:
「就是揭實枝梗,使了三兩金子滿頂了。
還落他二三兩金子,夠打個甸兒了。」
西門慶笑罵道:
「你這小淫婦兒!單管愛小便宜兒,隨處也捏個尖兒。」
(潘金蓮非常羨慕李瓶兒的財富)
金蓮道:
「我兒,娘說的話,你好歹記著。
你不替我打將來,我和你答話!」
那西門慶袖了鬏髻,笑著出門。
金蓮戲道:「哥兒,你幹上了。」
西門慶道:「我怎的幹上了?」
金蓮道:
「你既不幹上,昨日那等雷聲大雨點小,要打著教她上吊。
今日拿出一頂鬏髻來,使的你狗油嘴鬼推磨,不怕你不走。」
西門慶笑道:
「這小淫婦兒,單祇管胡說!」說著往外去了。
西門慶要讓來旺夫妻去幫李瓶兒照顧房子,月娘不悅,認為賣掉就算了;玉樓勸月娘與西門慶結束冷戰和解,這樣大家都好做事,不想月娘講出了滿腹辛酸,發了頓牢騷。
月娘道:
「孟三姐,妳休要起這個意。
我又不曾和他兩個嚷鬧,他平白的使性兒。
那怕他使的那臉疙,休想我正眼看他一眼兒!
他背地對人罵我不賢良的淫婦,我怎的不賢良?
如今聳七八個在屋裡(偏房),才知道我不賢良!
自古道,順情說好話,幹直惹人嫌。
我當初說著攔你(西門慶),也只為好來。
你既收了他(花子虛)許多東西,又買他房子,今日又圖謀他老婆,就著官兒也看喬了。
何況她孝服不滿,你不好娶她的。
(這句話同時罵了孟玉樓及潘金蓮)
誰知道人在背地裡把圈套做的成成的,每日行茶過水,只瞞我一個兒,把我合在缸底下(不讓我知)。
今日也推在院裡歇,明日也推在院裡歇,誰想他只當把個人兒歇了家裡來,端的好在院裡歇!
他自吃人在他跟前那等花麗狐哨,喬龍畫虎的,兩面刀哄他,就是千好萬好了。
(他就吃那穿著顏色華麗衣服,假心假意向他獻殷勤,人前人後說不一樣話的那一套,就說人是好人了)
似俺每這等依老實,苦口良言,著他理你理兒!
你不理我,我想求你?
一日不少我三頓飯,我只當沒漢子,守寡在這裡。
隨我去,妳每不要管他。」
幾句話說的玉樓眾人訕訕的。
良久,只見李瓶兒梳妝打扮,上穿大紅遍地金對襟羅衫兒,翠蓋拖泥妝花羅裙,迎春抱著銀湯瓶,繡春拿著茶盒(丫頭拿著熱水瓶及茶盒),走來上房,與月娘眾人遞茶。
月娘叫小玉安放座兒與她坐。
先是潘金蓮故意說西門慶是為了她才不跟月娘說話,又故意說她頭上應該要像月娘頭上戴的金觀音滿池嬌,還要實枝梗的才好,李瓶兒不査,還回說已經請銀匠去打造了一件;連丫環們也都口無遮攔地拿她來取笑,李瓶兒無趣回房。
良久,西門慶進房來,回她雇銀匠家打造生活。
就計較發柬,二十五日請官客吃會親酒,少不的請請花大哥。
李瓶兒道:
「他娘子三日來,再三說了。
也罷,你請他請罷。」
李瓶兒又說:
「那邊房子左右有老馮看守,你這裡再教一個和天福兒輪著上宿就是,不消叫旺官去罷。
上房姐姐說,他媳婦兒有病,去不得。」
西門慶道: 「我不知道。」
即叫平安,吩咐:
「你和天福兒兩個輪,一遞一日,獅子街房子裡上宿。」不在言表。
※婚筵 會親酒席
不覺到二十五日,西門慶家中吃會親酒,安排插花筵席,一起雜耍步戲。
四個唱的,李桂姐、吳銀兒、董玉仙、韓金釧兒,從晌午就來了(西門慶把他在窯子院裡的姘頭都找來了)。
官客在捲棚內吃了茶,等到齊了,然後大廳上坐席。
頭一席花大舅、吳大舅;
第二席吳二舅、沈姨夫;
第三席應伯爵、謝希大;
第四席祝實念、孫天化;
第五席常峙節、吳典恩;
第六席雲里守、白賚光。
西門慶主位,其餘傅自新(十個結拜弟兄)、賁第傳、女婿陳敬濟兩邊列坐。
應伯爵要新娘子出來拜見大家,李瓶兒不肯,但眾兄弟一致要求:
西門慶無法可處,只得叫過玳安近前,吩咐:
「對你六娘說,收拾了出來見見罷。」
那玳安去了半日出來,復請了西門慶進去。
然後才把腳下人趕出去,關上儀門。
孟玉樓、潘金蓮百方攛掇,替她抿頭,戴花翠,打發她出來。
廳上鋪下錦氈繡毯,四個唱的,都到後邊彈樂器,導引前行。
麝蘭靉靆,絲竹和鳴。
婦人身穿大紅五彩通袖羅袍,下著金枝線葉沙綠百花裙,腰裡束著碧玉女帶,腕上籠著金壓袖。
胸前纓落繽紛,裙邊環佩叮噹,頭上珠翠堆盈,鬢畔寶釵半卸,粉面宜貼翠花鈿,湘裙越顯紅鴛小。
正是:
恍似姮嫦離月殿,猶如神女到筵前。
當下四個唱的,琵琶箏弦,簇擁婦人,花枝招展,繡帶飄搖,望上朝拜。
慌的眾人都下席來,還禮不迭。
卻說孟玉樓、潘金蓮、李嬌兒簇擁著月娘都在大廳軟壁後聽覷,聽見唱「喜得功名遂」,唱到「天之配合一對兒,如鸞似鳳」,直至「永團圓,世世夫妻」。
金蓮向月娘說道:
「大姐姐,你聽唱的!
小老婆今日不該唱這一套,她做了一對魚水團圓,世世夫妻,把姐姐放到那裡?」
(故意挑撥)
那月娘雖故好性兒,聽了這兩句,未免有幾分惱在心頭。
再加現場西門慶那批狐朋狗友對新娘子阿諛諂媚,那些唱戲的知道李瓶兒有錢也都圍繞著她,這讓月娘心裡更不舒服,就先回房了。
月娘弟弟也到房裡勸月娘:
吳大舅道:
「…姐姐,妳若這等,把妳從前一場好都沒了。
自古痴人畏婦,賢女畏夫。三從四德,乃婦道之常。
今後他行的事,妳休要攔他,料姐夫他也不肯差了。
落的做好好先生,才顯出妳賢德來。」
月娘道:
「早賢德好來,不教人這般憎嫌。
他有了他富貴的姐姐(李瓶兒),把我這窮官兒家丫頭,只當忘故了的算帳。
你也不要管他,左右是我,隨他把我怎麼的罷!
賊強人,從幾時這等變心來?」
說著,月娘就哭了。
吳大舅道:
「姐姐,妳這個就差了。
你我不是那等人家,快休如此。
你兩口兒好好的,俺每走來也有光輝些!」
勸月娘一回。
會親酒散後,西門慶一連在李瓶兒房內數日,其他妻妾還好,潘金蓮卻惱的緊,直在月娘前挑撥李瓶兒的不是。
對著李瓶兒,又說月娘容不得人。
李瓶兒尚不知墮她計中,每以姐姐呼之,與她親厚尤密。
正是:
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
※娶了富老婆,妝點家門、營生家計
西門慶自娶李瓶兒過門,又兼得了兩三場橫財,家道營盛,外莊內宅,煥然一新。
米麥陳倉,騾馬成群,奴僕成行。
把李瓶兒帶來小廝天福兒,改名琴童。
又買了兩個小廝,一名來安兒,一名棋童兒。
把金蓮房中春梅、上房玉簫、李瓶兒房中迎春、玉樓房中蘭香,一般兒四個丫頭,衣服首飾妝束起來,在前廳西廂房,教李嬌兒(戲子出身)兄弟樂工李銘來家,教演習學彈唱。
春梅琵琶,玉簫學箏,迎春學弦子(三弦琴),蘭香學胡琴。
每日三茶六飯,管待李銘,一月與他五兩銀子。
(土豪也要有點文化)
又打開門面兩間,兌出二千兩銀子來,委傅伙計、賁第傳開解當鋪。
女婿陳敬濟只掌鑰匙,出入尋討。
賁第傳只寫帳目,秤發貨物。
傅伙計便督理生藥、解當兩個鋪子,看銀色,做買賣。
潘金蓮這邊樓上,堆放生藥(明顯看低她,當藥材倉庫)。
李瓶兒那邊樓上,廂成架子,擱解當庫衣服、首飾、古董、書畫、玩好之物(當成當鋪的寶庫)。
一日也當許多銀子出門。
陳敬濟每日起早睡遲,帶著鑰匙,同伙計查點出入銀錢,收放寫算皆精。
西門慶見了,喜歡的要不的。
一日在前廳與他同桌兒吃飯,說道:
「姐夫,你在我家這等會做買賣,就是你父親在東京知道,他也心安,我也得托了。
常言道:有兒靠兒,無兒靠婿。
我若久後沒出,這分兒家當,都是你兩口兒的。」
那敬濟說道:
「兒子不幸,家遭官事,父母遠離,投在爹娘這裡。
蒙爹娘抬舉,莫大之恩,生死難報。
只是兒子年幼,不知好歹,望爹娘耽待便了,豈敢非望。」
西門慶聽見他說話兒聰明乖覺,越發滿心歡喜。
但凡家中大小事務、出入書柬、禮帖,都教他寫。
但凡客人到,必請他席側相陪。
吃茶吃飯,一時也少不得他。
誰知道這小伙兒綿裡之針,肉裡之刺。
常向繡簾窺賈玉,每從綺閣竊韓香。
※窯子院中爭風吃醋
十一月中旬,一日聚會結束的早,西門慶與應伯爵、謝希大、祝實念三人見天降大雪,應伯爵倡議踏雪尋梅往窯子院找桂姐:
祝實念道:
「應二哥說的是。
你每月風雨不阻,出二十銀子包錢包著她,你不去,落的她自在。」
西門慶吃三人你一言我一句,說的把馬逕往東街勾欄來了。
虔婆見他四人來,就先擺上酒席,藉故說桂姐幫五姨作生日去了,由李桂卿接待。
原來李桂姐也不曾往五姨家做生日去。
近日見西門慶不來,又接了杭州販綢絹的丁相公兒子丁二官人,號丁雙橋,販了千兩銀子綢絹,在客店裡,瞞著他父親來院中嫖。
頭上(起頭)拿十兩銀子、兩套杭州重絹衣服請李桂姐,一連歇了兩夜。
適才正和桂姐在房中吃酒,不想西門慶到。
老虔婆忙教桂姐陪他到後邊第三層一間僻靜小房坐去了。
好死不死,西門慶往後房更衣,看到李桂姐在後房內陪人喝酒:
由不得心頭火起,走到前邊,一手把吃酒桌子掀翻,碟兒盞兒打的粉碎。
喝令跟馬的平安、玳安、畫童、琴童四個小廝上來,把李家門窗戶壁床帳都打碎了。
那丁二官又是個小膽之人,見外邊嚷鬥起來,慌的藏在裡間床底下,只叫:
「桂姐救命!」
桂姐道:
「呸!好不好,還有媽哩!
這是俺院中人家常有的,不妨事,隨他發作叫嚷,你只休要出來。」
多虧了應伯爵、謝希大、祝實念三人死勸,活喇喇拉開了手。
西門慶大鬧了一場,賭誓再不踏她門來,大雪裡上馬回家。
正是:
宿盡閑花萬萬千,不如歸家伴妻眠。
雖然枕上無情趣,睡到天明不要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