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入州衙與縣衙,勸君勤謹作生涯。
池塘積水須防旱,買賣辛勤足養家。
教子教孫要教義,栽桑栽棗莫栽花。
閒是閒非休要管,渴飲清泉悶煮茶。

(後段詩句出自宋代謝諤的《勸農》)

此八句,單說為人之父母,必須自幼訓教子孫讀書學禮,知孝順父母,尊敬長上,和睦鄉里,各安生理;切不可縱容他。
少年驕惰放肆,三五成羣,游手好閒,張弓挾矢,籠養飛鳥,蹴踘打毬,飲酒賭博,嫖風宿娼,無所不為,將來必然招事惹非,敗壞家門。
似此人家,使子弟陷於官司,大則身亡家破,小則吃打受牢,財入公門,政出吏口,連累父兄,惹悔耽憂,有何益哉!

  話說西門慶早到衙門,先退廳與夏提刑說:
「此四人再三尋人情來說,教將就他。」
夏提刑道:
「也有人到學生那邊,不好對長官說。 
 既是這等,如今提出來,戒飭他一番,放了罷。」
西門慶道:「長官見得有理。」
即陞廳,令左右提出車淡等。
犯人跪下,生怕又打,只顧磕頭。
西門慶也不等夏提刑開言,就道:
「我把你這起光棍! 如何尋這許多人情來說?
 本當都送問,且饒你這遭。
 若再犯了我手裏,都活監死。 出去罷!」

到日飯時分,四家人都到家,個個撲著父兄家屬放聲大哭。
每人丟了百十兩銀子,落了兩腿瘡,再不敢妄生事了。
正是:
禍患每從勉強得,煩惱皆因不忍生。

  書僮兒因得西門慶寵愛,也常有許多好處,他也比較大方會分給其他的人一些,因此也有人緣;來安兒就將平安兒跟潘金蓮告他狀的事跟他說了。
到次日,西門慶回到家:

西門慶因問:「今日沒人來?」
書僮道:
「沒有。
 管屯的徐老爹送了兩包螃蟹,十斤鮮魚。
 小的拏囬帖打發去了,與了來人二錢銀子。
 又有吳大舅
(大房月娘哥哥)送了六個帖兒,明日請娘們吃三日。」
原來吳大舅兒子吳舜臣,娶了喬大戶娘子侄女兒鄭三姐做媳婦兒。

西門慶到上房讓月娘次日帶著大家一起去,之後回書房坐下。

書僮連忙拏炭火,爐內燒甜香餅兒,雙手遞茶上去。
西門慶擎茶在手,他慢慢挨近,站立在桌頭邊。
良久,西門慶𢫓了個嘴兒,使他把門關上。
用手摟在懷裏,一手捧著他的臉兒。
西門慶吐舌頭,那小郎口裏噙看鳳香餅兒,遞與他。
下邊又替他弄玉莖。
西門慶問道:「我兒,外邊沒人欺負你?」
那小廝乘機就說:
「小的有樁事,不是爹問,小的不敢說。」
西門慶道:「你說不妨。」
書僮就把平安一節,告說一遍:
「前日爹叫小的在屋裏,他和畫童在窗外聽覷。
 小的出來舀水與爹洗手,親自看見。
 他又在外邊對著人罵小的蠻奴才,百般欺負小的。」
西門慶聽了,心中大怒,發狠說道:
「我若不把奴才腿卸下來,也不算!」這裏書房中說話不題。

  平安兒自從當了潘金蓮眼線就不時盯著書僮兒,見狀就通知潘金蓮,金蓮讓春梅找西門慶來,西門慶佯裝在休息:

那春梅那裏容他,說道:
「你不去,我就拉起你來。」
西門慶怎禁她死拉活拉,拉到金蓮房中。
金蓮問:「他在前頭做什麼?」
春梅道:
「他和小廝兩個在書房裏,把門兒插著,捏殺蠅子兒似的,知道幹的什麼繭兒!
 恰似守親的一般。
 我進去,小廝在桌子跟前推寫字,見了我眼張失道的;
 他便躺剌在床上,拉著再不肯來。」
潘金蓮道:
「他進來我這屋裏,只怕有鍋鑊吃了他似的。
 賊沒廉恥的貨,你像有個廉恥?
 大白日,和那奴才平白兩個關著門在屋裏做什麼來?
 左右是奴才臭屁股門子,鑽了,到晚夕還進屋裏還和俺們沾身睡,好乾淨兒!」
西門慶道:
「妳信小油嘴兒胡說!
 我那裏有此勾當。
 我看著他寫禮帖兒來,我便歪在床上。」
金蓮道:
「巴巴的關著門兒寫禮帖?
 什麼機密謠言,什麼三隻腿的金蟾,兩個觭角的象,怕人瞧見?
 明日吳大妗子家做三日,掠了個帖子兒來,不長不短的,也尋什麼件子與我做拜錢
(找樣東西來給我送禮)
 你不與,莫不問我和野漢子要?
 大姐姐
(月娘)是一套衣裳五錢銀子,別人也有簪子的,也有花的,只我沒有。
 我就不去了!」

潘金蓮一向就是比較計較的,相對李瓶兒就大氣的多,李瓶兒挑了一件她自己的織金雲絹大紅衫兒以金蓮跟她一起具名當賀禮,這才了事。

  西門慶在準備著賀禮,交代門房平安兒不見客;西門慶結拜白來搶來訪,平安兒阻擋不住逕自進入廳內撞上了西門慶;兩人喝茶閒聊半日;忽聞西門慶直屬長官夏提刑來訪,西門慶入內換衣,白來搶也不走,避入西廂房內往外張望。

良久,夏提刑進來,穿著黑青水緯羅五彩灑線猱頭金獅補子圓領,翠藍羅襯衣,腰繫合香嵌金帶,腳下皂朝靴,身邊帶鑰匙。
黑壓壓跟著許多人,進到廳上。
西門慶冠帶從後邊迎將來。
兩個敘禮畢,分賓主坐下。
不一時,棋童兒雲南瑪瑙雕漆方盤拏了兩盞茶來,銀鑲竹絲茶盅,金杏葉茶匙,木樨青荳泡茶吃了。

夏提刑交代,曾進士大巡,要西門安排迎接事宜。

西門慶道:
「長官所言甚妙。
 也不消長官費心,學生這裏著人尋個庵觀寺院,或是人家莊園亦好,教個廚役早去整理。」
夏提刑謝道:
「這等又教長官費心。」
說畢,又吃了一道茶,夏提刑起身去了。

  夏提刑離開了,白來搶仍不走,擺明就是來蹭飯的,西門慶只得陪他吃了酒菜才離去。

西門慶回到廳上,拉了把椅子來,就一片聲的叫平安兒。
那平安兒走到跟前,西門慶罵道:
「賊奴才,還站著!叫答應的!」
就是三四個排軍在旁伺候。
那平安不知什麼緣故,唬的臉蠟渣黃,跪下了。
西門慶道:
「我進門就吩咐你,但有人來,答應不在,你如何不聽?」
平安道:
「白大叔來時,小的回說爹往門外送行去了,沒來家。
 他不信,強著進來了。
 小的就跟進來,問他:
 『白大叔有話說下,待爹來家,小的稟就是了。』
 他又不言語,自家推開廳上隔子坐下了。
 落後,不想爹出來就撞見了。」

西門慶存心要打他,那聽他甚麼解釋。

西門慶吩咐:
「叫兩個會動刑的上來,與我著實拶這奴才!」
(以小木條和繩索夾人四根手指,夾緊後再加敲打增加疼痛)
當下兩個伏侍一個,套上拶指,只顧擎起來,拶的平安疼痛難忍,叫道:
「小的委的回爹不在,他強著進來。」
那排軍拶上,把繩子綰住,跪下稟道:「拶上了。」
西門慶令:「再與我敲五十敲。」
旁邊數著,敲到五十上,住了手。
西門慶吩咐:「打二十棍。」
須臾,打了二十,打的皮開肉綻,滿腿杖痕。
西門慶喝令:「與我放了。」

打完平安兒,當然不會放過當天另一個在一起的畫僮兒,也一併拶了。

  孟玉樓正在後壁偷瞧西門慶打平安兒,問棋僮兒怎麼回事,棋僮說是他放了白來搶進來,潘金蓮過來說根本不是那回事,於是就把書僮兒跟李瓶兒喝酒喬事,又跟西門請搞同性關係說了一遍,因為被平安兒跟畫僮兒當場看見,還戲稱他兩打了象牙(傷害了西門慶心愛的東西)因此被打,還說西門慶現在最寵的一個是屋裡面的李瓶兒,一個是屋外的書僮兒。
再扯到李瓶兒是因為心虛,所以拿件衣服給她當賀禮;玉樓比較善心,說其實那也是李瓶兒的好意。

金蓮道:
「妳不知道,不要讓了她。
 如今年世,只怕睜著眼兒的金剛,不怕閉著眼兒的佛
(吃軟怕硬)
 老婆漢子,妳若放些鬆兒與他,王兵馬的皂隸——還把妳不當肏的
(衙門裡的差役都敢欺負妳,把妳不當回事,很粗鄙的話)!」
玉樓戲道:
「六丫頭,你是屬麵觔的,倒且是有勁道!」
說著,兩個笑了。

  只見小玉來請:
「三娘、五娘,後邊吃螃蟹哩!
 我去請六娘和大姑娘
(西門慶女兒)去。」
兩個手拉著手兒進來。
月娘和李嬌兒正在上房那門穿廊下坐,說道:
「你兩個笑什麼兒?」
金蓮道:「我笑他爹打平安兒。」
月娘道:
「嗔道恁亂蝍䗫叫喊的,只道打什麼人,原來打他!為什麼來?」
金蓮道:「為他打折了象牙了。」
月娘老實,便問:
「象牙放在那裏來?怎的教他打折了?」
那潘金蓮和孟玉樓兩個嘻嘻哈哈,只顧笑成一塊。
月娘道:
「不知你們笑什麼?不對我說。」
玉樓道:
「姐姐,妳不知道。爹打平安,為放進白來搶來了。」
月娘道:
「放進白來搶便罷了,怎麼說道打了象牙?
 也沒見這般沒稍乾的人,在家閉著膫子坐,平白有要沒緊來人家撞些什麼!」
真沒見過這麼不靠譜的人,在家裡傻坐著,沒事偏要跑來別人家添亂!
來安道:「他來望爹來了。」
月娘道:
「那個掉下炕來了?
 望!沒的扯臊淡,不說來擴嘴吃罷了。」
(月娘就知道他是來蹭飯的)
良久,李瓶兒和大姐來到。
眾人圍繞吃螃蟹。月娘吩咐小玉:
「屋裏還有些葡萄酒,篩來與你娘們吃。」
金蓮快嘴,說道:
「吃螃蟹,得些金華酒吃纔好。」
又道:
「只剛一味螃蟹就著酒吃,得隻燒鴨兒撕了來下酒。」
(潘金蓮嘴巴就是刻薄饒不得人,要讓李瓶兒知道她知道李瓶兒與書僮兒一起喝酒的事)
月娘道:「這早晚那裏買燒鴨子去。」
那席上李瓶兒聽了,把臉飛紅了。
正是:
話頭兒包含著深意,題目兒裏暗蓄著留心。
那月娘是個誠實的人,怎曉得話中之話。這裏吃螃蟹不提。

  平安兒被打大家問他是怎麼回事?他只道是放了白來搶進來蹭飯。

平安道:
「想必是家裏沒晚米做飯,老婆不知餓得怎麼樣的。
 閒的沒的幹,來人家抹嘴吃,圖家裏省了一頓。
 也不是常法兒,不如教老婆養漢,做了忘八,倒硬朗些,不教下人唾罵。」
正是:
外頭擺浪子,家裏老婆啃家子。

外面一夥小廝都在說平安兒不識時務,活該被打,但覺得畫僮兒也跟著被罰不解。

  到次日,西門慶往衙門裏去了。
吳月娘與眾房共五頂轎子,頭帶珠翠冠,身穿錦綉袍,來興媳婦一頂小轎跟隨,往吳大妗家做三日去了。只留下孫雪娥在家中,和西門大姐看家。
早間,韓道國送禮相謝,一壇金華酒、一隻水晶鵝、一副蹄子、四隻燒鴨、四尾鰣魚。
帖子上寫著:「晚生韓道國頓首拜。」

西門慶回到家中,認為自家夥計的禮堅不能收,其實他做事還是很有原則的,最後只留下了一罈酒,其他都退了回去,他還置了一桌酒菜,讓韓道國一起來,邀宴應伯爵、謝希大。

伯爵道:
「他和我計較來,要買禮謝。
 我說你大官府裏那裏稀罕你的?
 休要費心,你就送去,他決然不受。
 如何?
 我恰似打你肚子裏鑽過一遭的
(我是你肚子裡的蛔蟲),果然不受他的。」

席間西門慶讓書僮兒替大家斟酒,畫僮兒幫大家上菜;應伯爵吵著要螃蟹吃,西門慶說管屯的徐大人送了兩包螃蟹,但被他娘們都吃了,剩下還醃了幾個;才端上來就被應伯爵及謝希大兩人搶著吃個精光。

因見書僮兒斟酒,說道:
「你應二爹一生不吃啞酒。
 自誇你會唱的南曲,我不曾聽見,今日你好歹唱個兒,我纔吃這鍾酒。」
那書僮纔待拍手著唱,伯爵道:
「這個唱一萬個也不算。你裝龍似龍,裝虎似虎,下邊搽畫妝扮起來,像個旦兒的模樣纔好。」
那書僮在席上把眼只看西門慶的聲色兒。
西門慶笑罵伯爵:「你這狗才!專一歪斯纏人。」
因向書僮道:
「既是他索落你,教玳安兒前邊問你姐要了衣服,下邊妝扮了來。」
玳安先走到前邊金蓮房裏問春梅要,春梅不與。
旋往後問上房玉簫,要了四根銀簪子,一個梳背兒,面前一件仙子兒,一雙金鑲假青石頭墜子,大紅對衿絹衫兒,綠重絹裙子,紫綃金箍兒。
要了些脂粉,在書房裏搽抹起來,儼然就是個女子,打扮的甚是嬌娜。
走在席邊,雙手先遞上一盃與應伯爵。頓開喉音,在旁唱〔玉芙蓉〕道:
殘紅水上飄,梅子枝頭小。
 這些時眉兒淡了誰描?
 因春帶得愁來到,春去緣何愁未消?
 人別後,山遙水遙。
 我為你,數盡歸期,畫損了掠兒梢。

(花瓣飄落水面,梅子枝頭初生。
 眉色已淡無人描,孤寂失落。
 愁緒隨春而至,春去愁緒未去。
 離別後,山遙水遠,人在何方。
 我一再算計著你的歸期,描壞了我的眉兒稍。)

  伯爵聽了,誇獎不已。
說道:
「像這大官兒,不枉了與他碗飯吃。
 你看他這喉音,就是一管簫。
 說那院裏小娘兒
(妓院裡的歌妓)便怎的,那套唱都聽的熟了,怎生如他那等滋潤?
 哥,不是俺們面獎,似他這般的人兒在你身邊,你不喜歡?」
西門慶笑了。
伯爵道:
「哥,你怎的笑?
 我倒說的正經話。
 你休虧了這孩子,凡事衣類兒上,另著個眼兒看他。
 難為李大人送了他來,也是他的盛情。」
西門慶道:
「正是,如今我不在家,書房中一應大小事:
 收禮帖兒,封書柬,答應,都是他和小婿。
 小婿又要鋪子裏兼看看。」
應伯爵飲過,又斟雙盃。
伯爵道:「你替我吃些兒。」
書僮道:「小的不敢吃,不會吃。」
伯爵道:
「你不吃我就惱了。我賞你,怕怎的?」
書僮只顧把眼看西門慶。
西門慶道:
「也罷,應二爹賞你,你吃了。」
那小廝打了個僉兒,慢慢低垂粉頭,呷了一口。
餘下半鍾殘酒,用手擎著,與伯爵吃了。
方纔轉過身來,遞謝希大酒。
又唱個前腔兒:
新荷池內翻,雨過瓊珠濺。
 對南熏燕侶鶯儔心煩。
 啼痕界破殘妝面,瘦對腰肢憶小蠻。
 從別後,千難萬難。
 我為你,盼歸期,靠損了玉欄杆。

(荷葉初生荷塘搖曳,初夏雨後水珠晶瑩。
 南風送暖鶯燕成雙,人影孤獨心生煩悶。
 淚損妝容,過去蠻腰不復。
 自別後,愁緒難解。
 倚欄遙盼,玉欄杆上留下遺痕。)

  謝希大問西門慶道:
「哥,書官兒青春多少?」
西門慶道:
「他今年纔交十六歲。」
問道:「你也會多少南曲?」
書僮道:
「小的記不多幾個曲子,胡亂席上答應爹們罷了。」
希大道:「好個乖覺孩子!」
亦照前遞了酒。
下來,遞韓道國。道國道:
「老爹在上,小的怎敢欺心!」
西門慶道:「今日你是客。」
韓道國道:
「豈有此理。還是從老爹上來,次後纔是小人吃酒。」
書僮下席來,遞西門慶酒。
又唱第三個前腔兒:
東籬菊綻開,金井梧桐敗。
 聽南樓塞雁聲哀傷懷。
 春情欲寄梅花信,鴻雁來時人未來。
 從別後,音乖信乖。
 我為你,卜歸期,跌綻了綉羅鞋。

(東籬菊花盛開,梧桐落葉鋪滿水井邊一片金黃,又到了季節變換的時分。
  不忍聽南樓塞外飛雁的哀戚鳴叫。
 欲藉梅花傳寄我相思之情,鴻雁都過了人還沒歸來。
 自從離別,音訊全無。
 我惦著算著你的歸期,連我的繡花鞋都走破了。)

西門慶吃畢,到韓道國跟前。
那韓道國慌的連忙立起身來接酒。
伯爵道:「你坐著,教他好唱。」
那韓道國方纔坐下。
書僮又唱了第四個前腔兒:
漫空柳絮飛,亂舞蜂蝶翅。
 嶺頭梅,開了南枝。
 折梅須寄皇華使,幾度停針長歎時。
 從別後,朝思暮想。
 我為你,數歸期,掐破了指尖兒。

(柳絮飄飛、蜂蝶翩舞,又到了春天繁華景象。
 山嶺梅花開了南向枝頭。
 摘下梅花想讓皇家使節帶去給你,幾度停下繡花針長聲嘆息。
 離別後總是朝思暮想。
 我重複數著你的歸期,連指尖都掐破了)

那韓道國未等詞終,連忙一飲而盡。
正飲酒中間,只見玳安來說:
「賁四叔
(幫西門慶館土地及工程的)來了,請爹說話。」
西門慶道:「你叫他來這裏說罷。」

賁四所負責家族墳地改擴建因物料不足,又要購買鄰地,所涉及金額款項龐大,特來向西門慶彙報請示,也被留下喝酒。

應伯爵道:
「這等吃的酒沒趣。
 取個骰盆兒,俺們行個令兒吃纔好。」
西門慶令玳安:
「就在前邊六娘屋裏,取個骰盆來。」
不一時,玳安取了來,放在伯爵跟前,悄悄走到西門慶耳邊掩口說:
「六娘房裏哥哭哩。
 迎春姐教爹著個人兒接接六娘去。」

西門慶讓岱安帶個小廝趕緊去接李瓶兒,岱安說已先讓琴僮及棋僮拿兩個燈籠先過去了。

西門慶先喝杯酒開始玩行酒令的遊戲,先由應伯爵起令。

伯爵道:
「眾人聽著,我起令了。 說差了,也罰一盃。」
說道:
張生醉倒在西廂。 吃了多少酒,一大壺,兩小壺。
(引西廂記)
果然是個么
(果然擲出一點)

輪到下家謝希大先行個令,再擲點數:

希大拍著手兒:
「我唱了個〔折桂令〕兒你聽罷。」
唱道:
可人心二八嬌娃,百件風流,所事撐達。
 眉蹙春山,眼橫秋水,鬢綰著烏鴉。
 乾相思,撇不下一時半霎。
 咫尺間,如隔著海角天涯。
 瘦也因他,病也因他。
 誰與俺成就了姻緣,便是那救苦難菩薩!

(可愛她十六年華俏佳人,舉手投足皆風流,總是吸引眾人的目光。
 眉峰如春山般微蹙,眼神若秋水似流轉,髮絲烏黑緊緊盤起。
 想她想到放不下一時半霎。
 近在咫尺卻遠如天邊。
 因她而瘦,因她而害相思。
 誰能成就了我們的姻緣,那就是我的救贖菩薩。)

謝希大拏過骰兒來說:
多謝紅兒
西廂記紅娘扶上床。 什麼時候? 三更四點。
可煞作怪,擲出個四來。

輪到下家西門慶唱,應伯爵及謝希大把一碟子荸薺都吃完了。
西門慶說不會唱就說個笑話:
有要買水果的客人,只一昧試吃卻不見買;
老闆問為何一直吃,客人說因為潤肺,老闆說
『你便潤了肺,我卻心疼。』
大家都笑了。
伯爵道:
「你若心疼,再拏兩碟子來。 我媒人婆拾馬糞——越發越曬
(你愈心疼我愈要吃)

第三該西門慶擲,說:
「留下金釵與表記。
 多少重?五六七錢。」
西門慶拈起骰兒來,擲了個五。
對書僮兒道:「再斟上兩鍾半酒?」
謝希大道:
「哥大量,也吃兩鍾兒?
 沒這個理。哥吃四鍾罷,只當俺一家孝順一鍾兒。」
該韓夥計唱。
韓道國讓「賁四哥年長。」
賁四道:「我不會唱,說個笑話兒罷。」
西門慶吃過兩鍾,賁四說道:
「一官問姦情事,問:『你當初如何姦他來?』
 那男子說:『頭朝東,腳也朝東姦來。』
 官云:『胡說!那裏有個缺著行房的道理
(頭跟腳同方向在辦事)?』
 旁邊一個人走來,跪下說道:
 『告稟:若缺刑房
(行房與刑房同音),待小的補了罷。』」
應伯爵道:
「好賁四哥,你便益不失當家
(你不要得罪了西門慶)
 你大官府又不老,別的還可說,你怎麼一個行房你也補他的?」
賁四聽見他此言,唬的把臉通紅了,說道:
「二叔什麼話,小人出於無心!」
伯爵道:
「什麼話? 檀木靶! 沒了刀兒,只有刀鞘兒了。」
(你說的甚麼笑話?表面華麗,沒有內容)
那賁四在席上終是坐不住,去又不好去,如坐針氈相似。

正好來安兒說外面有人找他,賁四就藉機先溜了。
最後輪到韓道國:

韓道國舉起骰兒道:
「小人遵令了。」
說道:
「夫人將棒打紅娘。 打多少? 八九十下。」
伯爵道:
「該我唱,我不唱罷。 我也說個笑話兒。」
教書僮:
「合席都篩上酒,連你爹也篩上,聽我這個笑話:
 一個道士,師徒二人往人家送疏。
 行到施主門首,徒弟把繄兒鬆了些,垂下來。
 師父說:『你看那樣! 倒像沒屁股的。』
 徒弟回頭答道:
 『我沒屁股,師父你一日也成不得!』」
西門慶罵道:
「你這歪狗才! 狗口裏吐出什麼象牙來!」
這裏飲酒不題。

  且說玳安,先到前邊又叫了畫童,拏著燈籠來吳大妗子家接李瓶兒。
瓶兒聽見說家裏孩子哭,也等不得上拜,留下拜錢就要告辭來家。
吳大妗二妗子那裏肯放:
「好歹等他兩口兒上了拜兒。」
月娘道:
「大妗子,妳不知道,倒教她家去罷。
 家裏沒人,孩子好不尋她哭哩。
 俺們多坐回兒不妨事。」
那吳大妗子纔放李瓶兒出門。
玳安丟下畫童,和琴童兒兩個隨著轎子,跟了先來家了。
落後上了拜,堂客散時,月娘和四位轎子只打著一個燈籠,
(琴僮、棋僮兩人各拿一個燈籠來,岱安跟畫僮也拿了一個燈籠來,總共有三個燈籠)
況是八月二十四日,月黑的時分。
(一年前的八月二十四也正是西門慶娶李瓶兒的日子)
月娘問:
「別的燈籠在那裏? 如何只一個?」
棋童道:
「小的原拏了兩個來,玳安要了一個,和琴童先跟六娘家去了。」
月娘冷帳
(月娘不是很計較的人)更不問,就罷了。

潘金蓮卻是處處計較又有心眼的人,岱安對李瓶兒的殷勤侍奉,她是極為不忍和記仇的。

金蓮便叫吳月娘:
「姐姐,妳看!
 玳安恁賊獻勤的奴才,等到家裏和他答話!」
月娘道:
「奈煩,孩子家裏緊等著,叫他打了去罷了。 又怎的?」
金蓮道:
「姐姐,不是這等說。
 俺便罷了,妳是個大娘子,沒些家法兒!
 晴天還好,這等月黑,四頂轎子只點著一個燈籠,顧那些兒的好?」

金蓮和孟玉樓一答兒下轎,進門就問:
「玳安兒在那裏?」
平安道:「在後邊伺候哩。」
剛說著,玳安出來,被金蓮罵了幾句:
「我把你獻勤的囚根子!
 明日你只認清了,單揀著有時運的跟,只休要把腳兒趄趄兒!
 有一個燈籠打著罷了,像那汗斜世界一般,又奪了個來,又把小廝也換了來。
 他一頂轎子倒佔了兩個燈籠,俺們四頂轎子反打著一個燈籠。 俺們不是爹的老婆?」

潘金蓮當然不會聽她的解釋,接著說:

金蓮道:
「…哥哥,你的雀兒只揀旺處飛。
 休要認差了,冷竃上著一把兒,熱竃上著一把兒纔好。
 俺們天生就是沒時運的來?」

「你這欺心的囚根子,不要慌,我洗淨眼兒看著你哩!」
說著,和玉樓往後邊去了。

  兩人來尋西門慶,來安而說西門慶在喝酒,書僮扮了個旦角在唱南曲。

金蓮拉玉樓:「咱瞧瞧去。」
二人同走到捲棚隔子外,往裏觀看,只見應伯爵在上坐著,把帽兒歪挺著,醉的只像線兒提的。
謝希大醉的把眼兒通睜不開;
書僮便妝扮在旁邊斟酒唱南曲。
西門慶悄悄使琴童兒抹了伯爵一臉粉,又拏草圈兒悄悄兒從後邊作戲弄在他頭上。
把金蓮和玉樓在外邊忍不住,只是笑的不了,罵:
「賊囚根子,到明日死了也沒罪了,把醜都教他出盡了。」

  潘金蓮還是很在意,一直追問春梅,西門慶要李瓶兒提早回來的確實原因,也追問書僮裝扮花旦的衣物從何而來,這種小心眼事事計較,生活一定不會愉快。

  應伯爵當初介紹賁四給西門慶管理工程及房地產,深信賁四在其中得了許多好處,對賁四沒來孝敬自己深感不滿,所以在賁四說了不當笑話後,立馬叮他讓他知道。

賁四果然害怕,次日封了三兩銀子,親到伯爵家磕頭。
伯爵反打張驚兒,說道:
「我沒曾在你面上盡得心,何故行此事?」
賁四道:
「小人一向缺禮,早晚只望二叔在老爹面前扶持一二,足感不盡。」
伯爵於是把銀子收了,待了一盅茶,打發賁四出門。
拏銀子到房中,與他娘子兒說:
「老兒不發狠,婆兒沒布裙。
 賁四這狗啃的,我舉保他一場,他得了買賣,扒自飯碗兒,就不用著我了。
 大官人教他在莊子上管工,明日又托他拏銀子成向五家莊子,一向賺的錢也夠了。
 我昨日在酒席上拏言語錯了他錯兒。
 他慌了,不怕他今日不來求我,送了我這三兩銀子。
 我且買幾疋布,夠孩子們冬衣了。」
正是:
恨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
畢竟未知後來何如,且聽下囬分解。
正是:
只恨閒愁成懊惱,始知伶俐不如癡。

金瓶梅詞話導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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