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江紅上闕)詞曰:
晝日移陰,攬衣起;
春幃睡足,臨寶鑒。
綠鬟繚亂,未斂裝束。
蝶粉蜂黃渾褪了,枕痕一線紅生玉。
背畫闌、脈脈悄無言,尋棋局。
(太陽光已移動了陰影,我披衣而起;
春日帳帷裡睡得特別香甜,攬鏡自照。
鏡裡的自己鬢髮蓬松散亂,還沒來得及梳整妝容。
臉上抹的蝶粉、額前點的蜂黃早已褪去,一道紅色枕痕卻深印在白玉般的面頰上。
背對著雕花欄桿,四周靜悄悄的無聲無息,我只好去尋盤棋局,排遣這寂寥的時光。)
話說敬濟眾人,同傅伙計前邊吃酒,吳大妗子轎子來了,收拾要家去。
月娘款留再三,說道:
「嫂子再住一夜兒,明日去罷。」
吳大妗子道:
「我連在喬親家那裡,就是三四日了。
家裡沒人,你哥衙裡又有事,不得在家,我去罷。
明日請姑娘眾位,好歹往我那裡坐坐,晚夕走百病兒家來(晚上來家一起走看花燈去百病)。」
月娘道:
「俺們明日,只是晚上些去罷了。」
吳大妗子道:
「姑娘早些坐轎子去,晚夕同走了來家就是了。」
說畢,裝了一盒子元宵,一盒子饅頭,叫來安兒送大妗子到家。
李桂姐等四個(李桂姐、吳銀兒、韓玉釧兒及董嬌兒四個藝妓)都磕了頭,拜辭月娘,也要家去。
月娘道:
「妳們慌怎的?
也就要去,還等妳爹來家。
他吩咐我留下妳們,只怕他還有話和妳們說,我是不敢放妳去。」
桂姐道:
「爹去吃酒,到多咱晚來家?俺們怎等得他!
娘先教我和吳銀姐去罷。
她兩個今日才來,俺們來了兩日,媽在家還不知怎麼盼望!」
月娘道:
「口口的就是妳媽盼望,這一夜兒等不得?」
李桂姐道:
「娘且是說的好,我家裡沒人,俺姐姐又被人包住了(李桂姐的姐姐李桂卿被嫖客包養)。
寧可拿樂器來,唱個與娘聽,娘放了奴去罷。」
正說著,只見陳敬濟走進來,交剩下的賞賜,說道:
「喬家並各家貼轎賞一錢,共使了十包,重三兩。
(女婿陳敬濟在大門口分給各家來接人轎夫的小費,每包三錢,共給了十包)
還剩下十包在此。」
月娘收了。
桂姐便道:
「我央及姑夫,你看外邊俺們的轎子來了不曾?」
敬濟道:
「只有她兩個的轎子(韓玉釧及董嬌兒兩人)。
你和銀姐的轎子沒來。
從頭裡不知誰回了去了。」
姐道:
「姑夫,你真個回了?你哄我哩!」
那陳敬濟道:
「妳不信,瞧去不是!我不哄妳。」
剛言未罷,只見琴童抱進氈包來,說:
「爹家來了!」
月娘道:
「早是妳們不曾去(還好妳們沒有早回去),這不妳爹來了。」
不一時,西門慶進來,已帶七八分酒了。
走入房中,正面坐下,董嬌兒、韓玉釧兒二人向前磕頭。
西門慶問月娘道:
「人都散了,怎的不教她唱?」
月娘道:
「她們在這裡求著我,要家去哩。」
西門慶向桂姐說:
「妳和銀兒亦發過了節兒去。
且打發她兩個去罷。」
(李桂姐跟吳銀兒等過完元宵節再回去,就讓董嬌兒跟韓玉釧先回去吧)
月娘道:
「如何?我說妳們不信,恰像我哄妳一般。」
那桂姐把臉兒苦低著,不言語。
西門慶問玳安:
「她兩個轎子在這裡不曾?」
玳安道:
「只有董嬌兒、韓玉釧兒兩頂轎子伺候著哩。」
西門慶道:
「我也不吃酒了。
妳們拿樂器來,唱《十段錦兒》我聽。
打發她兩個先去罷。」
當下四個唱的,李桂姐彈琵琶,吳銀兒彈箏,韓玉釧兒撥阮,董嬌兒打著緊急鼓子,一遞一個唱《十段錦》「二十八半截兒」。
吳月娘、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李瓶兒都在屋裡坐的聽唱。
唱畢,西門慶與了韓玉釧、董嬌兒兩個唱錢,拜辭出門。
「留李桂姐、吳銀兒兩個,這裡歇罷。」
這時聽到玳安及琴童叫嚷,押進來了李嬌兒房裡的丫頭夏花兒;說原本送韓玉釧及董嬌兒後,打燈籠牽馬去馬房拌飼料,看見夏花兒躲在馬房內鬼鬼祟祟的,問她做啥又不說。
西門慶叫琴童兒把那丫頭揪著跪下,問她話同樣不說;她主子李嬌兒也問她只見她慌作一團。
西門慶認為她躲在門口想逃走,就讓小廝上去搜身,卻掉出了前一日遺失的金子。
她說:「是拾的。」
西門慶問:「是那裡拾的?」
她又不言語。
西門慶心中大怒,令琴童往前邊取拶子來,把丫頭拶起來,拶的殺豬也似叫。
拶了半日,又敲二十敲。
月娘見他有酒了,又不敢勸。
(月娘見西門慶已有醉意,不敢上去勸)
那丫頭挨忍不過,方說:
「我在六娘房裡地下拾的。」
西門慶方命放了拶子,又吩咐與李嬌兒領到屋裡去:
「明日叫媒人即時與我賣了這奴才,還留著做甚麼!」
李嬌兒沒的話說,便道:
「恁賊奴才,誰叫妳往前頭去來?
三不知就出去了。
妳就拾了她屋裡金子,也對我說一聲兒!」
那夏花兒只是哭。
李嬌兒道:
「拶死妳這奴才才好哩,妳還哭!」
西門慶道罷,把金子交與月娘收了,就往前邊李瓶兒房裡去了。
(李嬌兒雖出身青樓,但自嫁入西門家,管家中錢財,未曾有淫亂邪僻及刻薄吝嗇情事發生;她跟各房妻妾也都和諧相處,本性尚稱善良。)
月娘關上門後跟丫頭們詢問夏花的偷金的事,小玉說,夏花兒有隨著李嬌兒往李瓶兒房間去,不知怎的就偷拿了金子;後來聽說西門慶讓人去買狼筋,還一直問大家狼筋是什麼?嚇得不得了。
想必她是嚇慌了,想躲在門口趁那些唱戲的要回去時就偷逃出去,但因為門口有人就躲在馬房內。
且說李嬌兒領夏花兒到房裡,李桂姐甚是說夏花兒:
「妳原來是個傻孩子!
恁十五六歲,也知道些人事兒,還這等懵懂!
要著俺裡邊,才使不得(這要是發生在我們窯子院裡,就不得了了)。
這裡沒人,妳就拾了些東西,來屋裡悄悄交與妳娘。
(這裡沒外人我才跟妳說,就算是妳撿到了東西,妳回來就悄悄交給妳主子)
就弄出來,她在旁邊也好救妳。
妳怎的不往她提一字兒?
剛纔這等拶打著好麽?乾凈(真是個)傻丫頭!
常言道:『穿青衣,抱黑柱。(當人夥計,就該向著主子)』
妳不是他(西門慶)這屋裡人,就不管妳。
剛才這等掠掣(拉扯)著妳,妳娘臉上有光沒光?」
又說她姑娘(李桂姐的姑姑李嬌兒):
「妳也忒不長俊(爭氣),要是我,怎教他把我房裡丫頭對眾拶恁一頓拶子!
有不是,拉到房裡來,等我打。
前邊幾房裡丫頭怎的不拶,只拶妳房裡丫頭!
(強詞奪理)
妳是好欺負的,就鼻子口裡沒些氣兒(就不敢吭聲)?
等不到明日,真個教他拉出這丫頭去罷,妳也就沒句話兒說?
妳不說,等我說。
(她是窯子院裡西門慶包養的,敢跟西門慶求情)
休教他領出去,教別人笑話。
妳看看孟家的(孟玉樓)和潘家的(潘金蓮),兩個就是狐狸一般,妳怎鬥的她過!」
(極盡挑撥之能事,但不提李瓶兒,李瓶兒富有大方又當寵)
因叫夏花兒過來,問她:
「妳出去不出去(妳願不願意被賣出去)?」
那丫頭道:「我不出去。」
桂姐道:
「妳不出去,今後要貼妳娘的心。
凡事要妳和她一心一計。
不拘拿了甚麼,交付與她。
(不管妳拿了甚麼,都要交給妳主子)
也似元宵一般抬舉你(妳主子也會跟護著元宵丫頭一樣護著妳)。」
那夏花兒說:「姐吩咐,我知道了。」
按下這裡教唆夏花兒不題。
(西門慶包養的青樓名妓李桂姐為人惡毒且深藏不露,前曾偷把潘金蓮的頭髮放在鞋底踩;潘金蓮是明著幹,李桂姐是暗著來,潘金蓮怕未必是其對手)
西門慶來到李瓶兒房裡,見李瓶兒與剛認的乾女兒吳銀兒(李瓶兒先夫花子虛生前包養的青樓名妓,與同為名妓的李桂姐明爭暗鬥)在炕上,西門慶原本想跟她們睡一起,但被李瓶兒說不正經而趕他去潘金蓮房中。
金蓮聽見西門慶進房來,天上落下來一般,向前與他接衣解帶,鋪陳床鋪,展放鮫綃,吃了茶,兩個上床歇宿不題。
(西門慶每次去金蓮房中都是因為李瓶兒,但不覺得潘金蓮事後領情)
李瓶兒打發西門慶出去後就跟吳銀兒兩人喝酒下象棋談心,怕吵到在奶媽懷中熟睡的兒子,也不想吵到隔鄰的西門慶及潘金蓮被說閒話,吳銀兒沒有彈唱,兩人就擲骰子賭酒為樂。
吳銀兒也笑問,在李瓶兒有了小娃兒以後,西門慶是否還常有到屋裡來走動。
李瓶兒道:
「他也不論,遇著一遭也不可知,兩遭也不可知。
(他想來就來,也不一定多久來一次)
常進屋裡,為這孩子,來看不打緊,教人(讓潘金蓮)把肚子也氣破了。
將他爹和這孩子背地咒的白湛湛的。
(潘金蓮背地裡將西門慶及這娃兒咒罵的很惡毒的)
我是不消說的,只與人家墊舌根。
(我不想多說,多說了只是讓人家徒增話柄)
誰和他有甚麼大閑事?
(誰跟西門慶能有甚麼真恩愛?)
寧可他不來我這裡還好。
第二日教人眉兒眼兒(來了第二天還要人看她臉色),只說俺們把攔漢子。
像剛才到這屋裡,我就攛掇(慫恿)他出去。
銀姐妳不知,俺家人多舌頭多,今日為不見了這錠金子,早是妳看著(是妳親眼所見的),就有人氣不憤,在後邊調白(挑撥)妳大娘,說拿金子進我屋裡來,怎的不見了。
落後,不想是妳二娘(李嬌兒)屋裡丫頭偷了,才顯出個青紅皂白來。
不然,綁著鬼(死無對證)只是俺屋裡丫頭和奶子、老馮(李瓶兒的陪嫁貼身婆子,幫看著獅子街的老家)。
馮媽媽急的那哭,只要尋死,說道:
『若沒有這金子,我也不家去。』
落後見有了金子,那咱才打了燈家去了(回獅子街)。」
吳銀兒道:
「娘,也罷。
妳看爹的面上,妳守著哥兒慢慢過,到那裡是那裡(走一步算一步)!
論起後邊大娘(吳月娘)沒甚言語,也罷了。
倒只是別人見娘生了哥兒,未免都有些兒氣(吃醋生氣)。
爹他老人家有些主就好(只要西門慶心裡有主見就好)。」
李瓶兒道:
「若不是妳爹和妳大娘看覷,這孩子也活不到如今(話中有話,意味深長)。」
說話之間,妳一盅我一盞,不覺坐到三更天氣,方纔宿歇。
正是:
得意客來情不厭,知心人到話相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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