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唐.張九齡):
香杳美人違,遙遙有所思。
幽明千里隔,風月兩邊時。
相對春那劇,相望景偏遲。
當由分別久,夢來還自疑。
(美人芳香雖已杳然,彼此分離仍有所思。
生死相隔千里之遙,不同風月人鬼殊途。
春光明媚無法共賞,相望之情徒增惆悵。
分別太久記憶模糊,夢中相見猶自懷疑。)
話說西門慶被應伯爵勸解了一回,拭淚令小廝後邊看飯(準備飯)去了。
不一時,吳大舅、吳二舅(吳月娘哥哥)都到了。
靈前行禮畢,與西門慶作揖,道及煩惱之意(致哀)。
請至廂房中,與眾人同坐。
玳安走至後邊,向月娘說:
「如何?我說娘們不信,怎的應二爹來了,一席話說的爹就吃飯了。」
金蓮道:
「你這賊,積年久慣的囚根子(長年累月作惡的慣犯),鎮日在外邊替他做牽頭(牽線作惡的),有個拿不住他性兒的!」
玳安道:
「從小兒答應主子,不知心腹?」
(我從小就侍候主子,怎會不知主子想的)
月娘問道:「那幾個陪他吃飯?」
玳安道:
「大舅、二舅才來,和溫師父,連應二爹、謝爹、韓伙計、姐夫,共爹八個人哩。」
月娘道:
「請你姐夫來後邊吃罷了,也擠在上頭!」
(從來把女婿當成下人看待)
玳安道:「姐夫坐下了。」
月娘吩咐:
「你和小廝往廚房裡拿飯去。
(要他找個小廝幫他一起去擺桌上飯)
你另拿甌兒粥(另拿碗粥)與他吃,怕清早晨不吃飯(西門慶早飯還沒吃)。」
玳安道:
「再有誰?
只我在家,都使出報喪、買東西,王經(王六兒弟弟,面目清秀,安排在西門慶邊當小廝兼做眼線),又使他往張親家爹那裡借雲板(敲擊法器,敲擊宣告弔祭來客)去了。」
月娘道:
「書童那奴才和你拿去是的,怕打了他紗帽展翅兒(烏紗帽)!」
玳安道:
「書童和畫童兩個在靈前,一個打磐,一個伺候焚香燒紙哩。
春鴻,爹又使他跟賁四換絹去了
──嫌絹不好,要換六錢一匹的破孝(絹做的孝服)。」
月娘道:
「論起來,五錢的也罷,又巴巴兒換去(專門派人去換)!」
又道:
「你叫下畫童兒那小奴才,和他快拿去,只顧還挨甚麼(不要一直在這裡拖延)!」
玳安於是和畫童兩個,大盤大碗拿到前邊,安放八仙桌席。
眾人正吃著飯,只見平安拿進手本來稟:
「夏老爹差寫字的,送了三班軍衛來這裡答應(聽候差遣)。」
西門慶看了,吩咐:
「討三錢銀子賞他。
寫期服生帖兒回你夏老爹:多謝了!」
飯後畫師韓先生到了,吳大舅怕遺容變了形象,正說著花子由也來了,問說是幾時發生的事。
西門慶道:
「正丑時斷氣。
臨死還伶伶俐俐說話兒,剛睡下,丫頭起來瞧,就沒了氣兒。」
因見韓先生旁邊小童拿著屏插,袖中取出描筆顏色來,花子由道:
「姐夫如今要傳個神子(畫個遺像)?」
西門慶道:
「我心裡疼她,少不得留個影像兒,早晚看著,題念她題念兒。」
一面吩咐後邊堂客(女客)躲開,掀起帳子,領韓先生和花大舅眾人到跟前。
這韓先生揭起千秋幡,打一觀看,見李瓶兒勒著(隔著)鴉青手帕,雖故久病,其顏色如生,姿容不改,黃懨懨的,嘴唇兒紅潤可愛。
那西門慶由不的掩淚而哭。
來保與琴童在旁捧著屏插、顏色。
韓先生一見就知道了。
眾人圍著他求畫,應伯爵便道:
「先生,此是病容,平昔好時,還生的面容飽滿,姿容秀麗。」
韓先生道:
「不須尊長吩咐,小人知道。
敢問老爹:
此位老夫人,前者五月初一日曾在岳廟裡燒香,親見一面,可是否?」
西門慶道:
「正是,那時還好哩。
先生,你用心想著,傳畫一軸大影、一軸半身,靈前供養,我送先生一匹緞子、十兩銀子。」
韓先生道:
「老爹吩咐,小人無不用心。」
須臾,描染出個半身來,端的玉貌幽花秀麗,肌膚嫩玉生香。
拿與眾人瞧,就是一幅美人圖兒。
西門慶看了,吩咐玳安:
「拿與妳娘們瞧瞧去,看好不好。
有那些兒不是,說來好改。」
玳安拿到後邊,向月娘道:
「爹說叫娘們瞧瞧,六娘這影畫得如何,那些兒不像,說出去教韓先生好改。」
月娘道:
「成精鼓搗,人也不知死到那裡去了,又描起影來了。」
(這過度折騰煩人的,又找人畫起遺像來了)
潘金蓮接說道:
「那個是他的兒女?
畫下影,傳下神,好替他磕頭禮拜!
(她又沒有兒女,畫下遺像以後誰會為她磕頭祭拜)
到明日六個老婆死了,畫六個影才好。」
孟玉樓和李嬌兒接過來觀看,說道:
「大娘,妳來看,李大姐這影,倒象好時模樣,打扮的鮮鮮的,只是嘴唇略扁了些。」
月娘看了道:
「這左邊額頭略低了些,她的眉角還彎些。
虧這漢子,揭白(憑想像)怎的畫來!」
玳安道:
「他在廟上曾見過六娘一面,剛才想著,就畫到這等模樣。」
少頃,只見王經進來說道:
「娘們看了,就教拿出去。
喬親家爹來了,等喬親家爹瞧哩。」
玳安走到前邊,向韓先生道:
「裡邊說來,嘴唇略扁了些,左額角稍低些,眉還要略放彎些兒。」
韓先生道:「這個不打緊。」
隨即取描筆改過了,呈與喬大戶瞧。
喬大戶道:
「親家母這幅尊像,真畫得好,只少了口氣兒(如果再有口氣就是真人了)。」
西門慶滿心歡喜,一面遞了三盅酒與韓先生,管待了酒飯,又教取出一匹尺頭、十兩白金與韓先生,教他:
「先攢造出半身來,就要掛,大影,不誤出殯就是了。
俱要用大青大綠珠翠圍髮冠、大紅通神五彩遍地金袍兒、百花裙衢花綾裱象牙軸。(都要用大青大綠、珍珠翠玉裝飾的圍髮冠、大紅通神、五彩遍地金的袍兒、百花裙,要用衢花綾裱製以及用象牙卷軸頭。)」
韓先生道:「不必吩咐,小人知道。」
領了銀子,教小童拿著插屏,拜辭出門。
喬大戶與眾人又看了一回做成的棺木,便道:
「親家母今已小殮(放入棺木,尚未封棺)罷了?」
西門慶道:
「如今仵作行人(法醫及相關人員)來就小殮。
大殮還等到三日。」
喬大戶吃畢茶,就告辭去了。
不一時,仵作行人來伺候,紙札打捲,鋪下衣衾,西門慶要親與他開光明(在棺木內點燈照路),強著陳敬濟做孝子,與她抿了目(一般由親人幫逝者闔眼),西門慶旋尋出一顆胡珠,安放在她口裡(除了代表「含貴而去」,古人也認為珠玉有鎮魂、保護遺體的功效)。
登時小殮停當,照前停放端正,合家大小哭了一場。
來興又早冥衣鋪,做了四座堆金瀝粉,捧盆巾盥櫛毛女兒都是珠子纓絡兒,銀廂墜兒似真的色綾衣服。(來興又早早在禮儀社訂做了四個用堆金瀝粉工藝製作,捧著盆及毛巾供洗手的女侍像。那些侍奉捧盆巾的女像,全用珠串纓絡裝飾,穿着掛着銀鑲墜子的真色綾衣服),一邊兩座擺下。
靈前的彞爐商瓶(祭祀香爐及祭祀酒器)、燭臺香盒,教錫匠打造停當,擺在桌上,耀日爭輝。
又兌了十兩銀子,教銀匠打了三副銀爵盞。
又與應伯爵定管喪禮簿籍:
先兌了五百兩銀子、一百弔錢來,委付與韓伙計管帳;
賁四與來興兒管買辦,兼管外廚房;
應伯爵、謝希大、溫秀才、甘伙計輪番陪待弔客(當招待);
崔本專管付孝帳;
來保管外庫房;
王經管酒房;
春鴻與畫童專管靈前伺候;
平安與四名排軍,單管人來打雲板、捧香紙;
又叫一個寫字帶領四名排軍,在大門首記門簿,值唸經日期,打傘挑幡幢(管大門口簽到簿,排唸經的日期時間,幫忙打傘及執旌旗)。
都派委已定,寫了告示,貼在影壁上,各遵守去訖。
只見皇莊上薛內相差人送了六十根杉條、三十條毛竹、三百領蘆席、一百條麻繩,西門慶賞了來人五錢銀子,拿期服生回帖兒(喪帖)打發去了。
吩咐搭綵匠把棚起脊搭大些,留兩個門走,把影壁夾在中間,前廚房內還搭三間罩棚,大門首扎七間榜棚,請報恩寺十二眾僧人先唸倒頭經(第一場誦經法事),每日兩個茶酒伺候茶水。
花大舅、吳二舅坐了一回,起身去了。
西門慶交溫秀才寫孝帖兒,要刊去,令寫“荊婦奄逝”(賤內突然過世),溫秀才悄悄拿與應伯爵看,伯爵道:
「這個禮上說不通。
見有如今吳家嫂子在正室,如何使得?
這一齣去,不被人議論!
就是吳大哥,心內也不自在。
等我慢慢再與他講,你且休要寫著。」
陪坐至晚,各散歸家去了。
西門慶晚夕也不進後邊去,就在李瓶兒靈旁裝一張涼床,拿圍屏圍著,獨自宿歇,只春鴻、書童兒近前伏侍。
天明便往月娘房裡梳洗,穿戴了白唐巾孝冠孝衣、白絨襪、白履鞋,絰帶隨身。
第二日清晨,夏提刑就來探喪弔問,慰其節哀。
西門慶還禮畢,溫秀才相陪,待茶而去。
到門首,吩咐寫字的:
「好生答應,查有不到的排軍,呈來衙門內懲治。」
說畢,騎馬去了。
西門慶令溫秀才發帖兒,差人請各親眷,三日誦經,早來吃齋。
後晌,鋪排來收拾道場,懸掛佛像,不必細說。
那日,吳銀兒打聽得知,坐轎子來靈前哭泣上紙。
到後邊,月娘相接。
吳銀兒與月娘磕頭,哭道:
「六娘沒了,我通一字不知,就沒個人兒和我說聲兒。
可憐,傷感人也!」
孟玉樓道:
「妳是他乾女兒,她不好了這些時,妳就不來看她看兒?」
吳銀兒道:
「好三娘,我但知道,有個不來看的?
說句假就死了!
(我若知道,怎會不來看她?若說假話不得好死)
委實不知道。」
月娘道:
「妳不來看妳娘,她倒還掛牽著妳,留下件東西兒,與妳做一念兒,我替妳收著哩。」
因令小玉:
「妳取出來與銀姐看。」
小玉走到裡面,取出包袱,打開是一套緞子衣服、兩根金頭簪兒、一技金花。
把吳銀兒哭的淚如雨點相似,說道:
「我早知她老人家不好,也來伏侍兩日兒。」
說畢,一面拜謝了月娘。
月娘待茶與她吃,留她過了三日去。
到三日,和尚打起磐子,道場誦經,挑出紙錢去。
合家大小都披麻帶孝。
陳敬濟穿重孝絰巾(當成孝子),佛前拜禮,街坊鄰舍、親朋長官都來弔問,上紙祭奠者,不論其數。
陰陽徐先生早來伺候大殮。
祭告已畢,抬屍入棺,西門慶交吳月娘又尋出她四套上色衣服來,裝在棺內,四角又安放了四錠小銀子兒。
花子由說:
「姐夫,倒不消安它在裡面,金銀日久定要出世,倒非久遠之計。」
西門慶不肯,定要安放。
不一時,放下了七星板,擱上紫蓋,仵作四面用長命釘一齊釘起來,一家大小放聲號哭。
西門慶亦哭的呆了,口口聲聲只叫:
「我的年小的姐姐,再不得見妳了!」
良久哭畢,管待徐先生齋饌,打發去了。
闔家伙計都是巾帶孝服,行香之時,門首一片皆白。
溫秀才舉薦,北邊杜中書來題銘旌。
(題銘旌、寫神主牌都要請有名望的人)
杜中書名子春,號雲野,原侍真宗寧和殿,今坐閑在家,西門慶備金帛請來。
在捲棚內備果盒,西門慶親遞三杯酒,應伯爵與溫秀才相陪。
鋪大紅官紵題旌,西門慶要寫“詔封錦衣西門恭人李氏柩”十一字,伯爵再三不肯,說:
「見有正室夫人在,如何使得!」
杜中書道:
「曾生過子,於禮也無礙。」
講了半日,去了“恭”字,改了“室人”。
溫秀才道:
「恭人系命婦,有爵;
室人乃室內之人,只是個渾然通常之稱。」
於是用白粉題畢,“詔封”二字貼了金,懸於靈前。
又題了神主。
叩謝杜中書,管待酒饌,拜辭而去。
那日,喬大戶、吳大舅、花大舅、韓姨夫、沈姨夫各家都是三牲祭桌來燒紙。
喬大戶娘子並吳大妗子、二妗子、花大妗子,坐轎子來弔喪,祭祀哭泣。
月娘等皆孝髻,頭須繫腰,麻布孝裙,出來回禮舉哀,讓後邊待茶擺齋。
惟花大妗子與花大舅便是重孝直身,餘者都是輕孝。
那日李桂姐打聽得知,坐轎子也來上紙,看見吳銀兒在這裡,說道:
「妳幾時來的?
怎的也不會我會兒?
好人兒,原來只顧妳!」
吳銀兒道:
「我也不知道娘沒了,早知也來看看了。」
月娘後邊管待,俱不必細說。
須臾過了,看看到首七,又是報恩寺十六眾上僧,朗僧官為首座,引領做水陸道場,誦《法華經》,拜三昧水懺。
親朋伙計無不畢集。
那日,玉皇廟吳道官來上紙弔孝,就攬二七經,西門慶留在捲棚內吃齋。
忽見小廝來報:
「韓先生送半身影來。」
眾人觀看,但見頭戴金翠圍冠,雙鳳珠子挑牌、大紅妝花袍兒,白馥馥臉兒,儼然如生。
西門慶見了,滿心歡喜。
懸掛材頭,眾人無不誇獎:
「只少口氣兒!」
一面讓捲棚內吃齋,囑咐:
「大影還要加工夫些。」
韓先生道:
「小人隨筆潤色,豈敢粗心!」
西門慶厚賞而去。
午間,喬大戶來上祭,豬羊祭品、金銀山、緞帛彩繒、冥紙炷香共約五十餘抬,地弔高撬,鑼鼓細樂吹打,纓絡喧闐而至。
西門慶與陳敬濟穿孝衣在靈前還禮。
喬大戶邀了尚舉人、朱堂官、吳大舅、劉學官、花千戶、段親家七八位親朋,各在靈前上香。
三獻已畢,俱跪聽陰陽生讀祝文曰:
維政和七年,歲次丁酉,九月庚申朔,越二十二日辛巳,眷生喬洪等謹以剛鬣柔毛庶羞之奠,致祭於故親家母西門孺人李氏之靈曰:
(政和七年,歲星運行到丁酉之年,九月庚申日起,過了二十二日到辛巳日,眷生喬洪等人恭敬地用豬羊等牲畜、各種美味佳肴作為祭品,來祭祀於故親家母西門孺人李氏之靈曰:)
嗚呼!
孺人之性,寬裕溫良;
治家勤儉,御眾慈祥;
克全婦道,譽動鄉邦。
(夫人的性情,寬容厚道、溫和善良。
治理家庭勤儉節約,對待眾人慈祥善良;
她能夠完全做到為人妻應盡的道義,美名傳遍了整個鄉里。)
閨閫之秀,蘭蕙之芳;
夙配君子,效聘鸞凰。
撫字子性,以義以方;
效顰大德,以柔以良。
(她是閨閣中的優秀典範,如蘭花蕙草般散發著芬芳;
早年與君子結為伉儷,如同鸞鳳般和諧美滿。
撫育子女的品性,用道義和規矩教導;
效法高尚的品德,為人既溫柔又善良。)
施懿範於家室,悚和粹於娣嫜。
藍玉已種,浦珠已光。
(在家庭中樹立美好的典範,使妯娌之間和睦融洽。
藍田美玉已經種下,合浦明珠煥發光彩。)
正期諧琴瑟於有永,享彌壽於無疆。
胡為一病,夢斷黃粱?
(正期望夫妻能永遠琴瑟和鳴,享有無盡的長壽。
為何一旦患病,就像黃粱美夢一樣結束了。)
善人之歿,孰不哀傷?
弱女襁褓,沐愛姻嬙。
不期中道,天不從願,鴛伴失行。
(善良的人去世了,誰能不哀傷呢?
年幼的女兒尚在襁褓之中,承蒙姻親們的關愛。
不料中途,天不遂人願,失去了伴侶的鴛鴦無法再同行。)
恨隔幽冥,莫睹行藏。
悠悠情誼,寓此一觴。
(遺憾被幽冥阻隔,在幽冥之中再也看不到您的行止蹤跡了。
這悠悠的情誼,都寄托在這一杯酒中了。)
靈其有知,來格來歆。
(如果您的在天之靈有知,就請降臨來享用祭品吧。)
尚饗。
(請享用這些祭品。)
官客祭畢,回禮畢,讓捲棚內桌席管待。
然後喬大戶娘子、崔親家母、朱堂官娘子、尚舉人娘子、段大姐眾堂客女眷祭奠,地弔鑼鼓,靈前弔鬼判隊舞。
吳月娘陪著哭畢,請去後邊待茶設席,三湯五割,俱不必細說。
西門慶正在捲棚內陪人吃酒,忽前邊打的雲板響。
答應的慌慌張張進來稟報:
「本府胡爺上紙來了,在門首下轎子。」
慌的西門慶連忙穿孝衣,靈前伺候。
即使溫秀才衣巾素服出迎,左右先捧進香紙,然後胡府尹素服金帶進來。
許多官吏圍隨,扶衣搊帶,到了靈前,春鴻跪著,捧的香高高的,上了香,展拜兩禮。
西門慶便道:
「老先生請起,多有勞動。」
連忙下來回禮。
胡府尹道:
「令夫人幾時沒了?
學生昨日才知。
弔遲,弔遲!」
西門慶道:
「側室一疾不救,辱承老先生枉弔。」
溫秀才在旁作揖畢,請到廳上待茶一杯,胡府尹起身,溫秀才送出大門,上轎而去。
上祭人吃至後晌方散。
第二日,院中鄭愛月兒家來上紙。
愛月兒進至靈前,燒了紙。
月娘見他抬了八盤餅饊、三牲湯飯來祭奠,連忙討了一匹整絹孝裙與他。
吳銀兒與李桂姐都是三錢奠儀,告西門慶說。
西門慶道:
「值甚麼,每人都與她一匹整絹就是了。」
月娘邀到後邊房裡,擺茶管待,過夜。
晚夕,親朋伙計來伴宿,叫了一起海鹽子弟(海鹽地區的戲班子)搬演戲文。
李銘、吳惠、鄭奉、鄭春都在這裡答應(聽候差遣)。
西門慶在大棚內放十五張桌席,為首的就是喬大戶、吳大舅、吳二舅、花大舅、沈姨夫、韓姨夫、倪秀才、溫秀才、任醫官、李智、黃四、應伯爵、謝希大、祝實念、孫寡嘴、白賚光、常峙節、傅日新、韓道國、甘出身、賁第傳、吳舜臣、兩個外甥,還有街坊六七位人,都是開桌兒。
點起十數枝大燭來,堂客(女眷)便在靈前圍著圍屏,垂簾放桌席,往外觀戲。
當時眾人祭奠畢,西門慶與敬濟回畢禮,安席上坐。
下邊戲子打動鑼鼓,搬演的是韋皋、玉簫女兩世姻緣《玉環記》。
不一時弔場(換場),生扮韋皋,唱了一回下去。
貼旦扮玉簫,又唱了一回下去。
廚役上湯飯割鵝。
應伯爵便向西門慶說:
「我聞的院裏姐兒三個在這裡,何不請出來,與喬老親家、老舅席上遞杯酒兒。
她倒是會看戲文,倒便益了她!」
(她們戲子反倒看起戲來了,不是便宜了她們)
西門慶便使玳安進入說去:
「請她姐兒三個出來。」
喬大戶道:
「這個卻不當。
她來弔喪,如何叫她遞起酒來?」
伯爵道:
「老親家,你不知,像這樣小淫婦兒,別要閑著她。
──快與我牽出來!
你說應二爹說,六娘沒了,只當行孝順,也該與俺每人遞杯酒兒。」
玳安進去半日,說:
「聽見應二爹在坐,都不出來哩。」
伯爵道:「既恁說,我去罷。」
走了兩步,又回坐下。
西門慶笑道:「你怎的又回了?」
伯爵道:
「我有心待要扯那三個小淫婦出來,等我罵兩句,出了我氣,我才去。」
落後又使玳安請了一遍,三個才慢條條出來。
都一色穿著白綾對衿襖兒、藍緞裙子,向席上不端不正拜了拜兒,笑嘻嘻立在旁邊。
應伯爵道:
「俺們在這裡,妳如何只顧推三阻四,不肯出來?」
那三個也不答應,向上邊遞了回酒,設一席坐著。
下邊鼓樂響動,關目上來(戲開演了),生扮韋皋,凈扮包知木,同到勾欄(妓院)裏玉簫家來。
那媽兒(老鴇)出來迎接,包知木道:
「妳去叫那姐兒出來。」
媽云:
「包官人,你好不著人,俺女兒等閑不便出來。
說不得一個“請”字兒,你如何說『叫她出來』?」
那李桂姐向席上笑道:
「這個姓包的,就和應花子一般,就是個不知趣的蹇味兒(討厭傢伙)!」
伯爵道:
「小淫婦,我不知趣,妳家媽怎喜歡我?」
桂姐道:
「她喜歡你?過一邊兒!」
西門慶道:
「看戲罷,且說甚麼。
再言語,罰一大杯酒!」
那伯爵才不言語了。
那戲子又做了一回,並下。
廳內左邊弔帘子看戲的,是吳大妗子、二妗子、楊姑娘、潘姥姥、吳大姨、孟大姨、吳舜臣媳婦鄭三姐、段大姐,並本家月娘姊妹;右邊弔帘子看戲的,是春梅、玉簫、蘭香、迎春、小玉,都擠著觀看。
那打茶的鄭紀,正拿著一盤果仁泡茶從簾下過,被春梅叫住,問道:
「拿茶與誰吃?」
鄭紀道:
「那邊六妗子娘們要吃。」
這春梅取一盞在手。
不想小玉聽見下邊扮戲的旦兒名字也叫玉簫,便把王簫拉著說道:
「淫婦,妳的孤老漢子來了。
鴇子叫妳接客哩,妳還不出去。」
使力往外一推,直推出帘子外,春梅手裡拿著茶,推潑一身。
罵玉簫:
「怪淫婦,不知甚麼張致,都玩的這等!
(不知玩甚麼花樣?玩成了這樣!)
把人的茶都推潑了,早是沒曾打碎盞兒。」
西門慶聽得,使下來安兒來問:
「誰在裡面喧嚷?」
春梅坐在椅上道:
「你去就說,玉簫浪淫婦,見了漢子這等浪。」
那西門慶問了一回,亂著席上遞酒,就罷了。
月娘便走過那邊數落小玉:
「妳出來這一日,也往屋裡瞧瞧去。
都在這裡,屋裡有誰?」
小玉道:
「大姐(西門慶女兒)剛纔後邊去的,兩位師父也在屋裡坐著。」
月娘道:
「教妳們賊狗胎在這裡看看,就恁惹是招非的。」
春梅見月娘過來,連忙立起身來說道:
「娘,妳問她。
都一個個只像有風病的(有神經病似的),狂的通沒些成色兒,嘻嘻哈哈,也不顧人看見。」
那月娘數落了一回,仍過那邊去了。
那時,喬大戶與倪秀才先起身去了。
沈姨夫與任醫官、韓姨夫也要起身,被應伯爵攔住道:
「東家,你也說聲兒。
俺們倒是朋友,不敢散,一個親家都要去。
沈姨夫又不隔門(住不遠),韓姨夫與任大人、花大舅都在門外。
這咱晚三更天氣,門也還未開,慌的甚麼?
都來大坐回兒,左右關目還未了哩(反正戲都還沒結束呢)。」
西門慶又令小廝提四壇麻姑酒,放在面前,說:
「列位只了此四壇酒,我也不留了。」
因拿大賞盅放在吳大舅面前,說道:
「那位離席破坐說起身者,任大舅舉罰。」
於是眾人又復坐下了。
西門慶令書童:
「催促子弟,快弔關目上來(快拿曲目上來),吩咐揀著熱鬧處唱罷。」
須臾打動鼓板,扮末的上來,請問面門慶:
「『寄真容』那一折可要唱?」
西門慶道:
「我不管你,只要熱鬧。」
貼旦扮玉簫唱了回。
西門慶看唱到“今生難會面,因此上寄丹青”一句,忽想起李瓶兒病時模樣,不覺心中感觸起來,止不住眼中淚落,袖中不住取汗巾兒搽拭。
又早被潘金蓮在簾內冷眼看見,指與月娘瞧,說道:
「大娘,妳看他好個沒來頭的行貨子,如何吃著酒,看見扮戲的哭起來?」
盂玉樓道:
「妳聰明一場,這些兒就不知道了?
樂有悲歡離合,想必看見那一段兒觸著他心,他睹物思人,見鞍思馬,才掉淚來。」
金蓮道:
「我不信。
打談的掉眼淚──替古人耽憂,這些都是虛。
他若唱的我淚出來,我才算他好戲子。」
月娘道:
「六姐,悄悄兒,咱們聽罷。」
玉樓因向大妗子道:
「俺六姐不知怎的,只好快說嘴(逞口舌之快)。」
那戲子又做了一回,約有五更時分,眾人齊起身。
西門慶拿大杯攔門遞酒,款留不住,俱送出門。
看收了家伙,留下戲廂:
「明日有劉公公、薛公公來祭奠,還做一日。」
眾戲子答應。
管待了酒飯,歸下處歇去了。
李銘等四個亦歸家不提。
西門慶見天色已將曉,就歸後邊歇息去了。
正是,得多少──
紅日映窗寒色淺,淡煙籠竹曙光微。
(紅日映照着窗戶,寒意漸漸變淺;
薄薄的煙霧籠罩着竹林,晨光微微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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