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姥姥向鳳姐告辭回家,在她告辭回家時,賈府除了贈送銀兩衣物,還贈送一大包家常日用藥,以及她喜歡的食物模具等等,連丫鬟平兒和鴛鴦等人,也都拿了自己的舊衣裳送給她,每看一樣,劉姥姥便念一句佛,她真的是滿懷感恩的,書中說:
且說劉姥姥帶著板兒,先來見鳳姐兒,說:
「雖然住了兩三天,日子卻不多,把古往今來沒見過的,沒吃過的,沒聽見過的,都經驗了。
難得老太太和姑奶奶並那些小姐們,連各房裏的姑娘們,都這樣憐貧惜老照看我。
我這一回去沒別的報答,惟有請些高香天天給你們念佛,保佑你們長命百歲的,就算我的心了。」
王熙鳳說女兒病了,老太太也病了,劉姥姥說,也許是在園子裡衝撞到了什麼神靈,鳳姐丫環平兒一查祟書《玉匣記》:
「八月二十五日,病者在東南方得遇花神。
用五色紙錢四十張,向東南方四十步送之,大吉。」
鳳姐兒笑道:
「果然不錯,園子裏頭可不是花神!只怕老太太也是遇見了。」
一面命人請兩分紙錢來,著兩個人來,一個與賈母送祟,一個與大姐兒送祟(大姐兒是對家中小輩女孩子的通稱)。
果見大姐兒安穩睡了。
鳳姐之女自幼體弱,經常生病,且尚未取名字,劉姥姥認為小女孩太過嬌養,過於尊貴:
鳳姐兒道:
「這也有理。
我想起來,她還沒個名字,妳就給她起個名字。
一則借借妳的壽;
二則妳們是莊稼人,不怕妳惱,到底貧苦些,妳貧苦人起個名字,只怕壓的住她。」
劉姥姥聽說,便想了一想,笑道:
「不知她幾時生的?」
鳳姐兒道:
「正是生日的日子不好呢,可巧是七月初七日。」
劉姥姥忙笑道:
「這個正好,就叫她是巧哥兒罷。
這叫作『以毒攻毒,以火攻火』的法子。
姑奶奶定要依我這名字,她必長命百歲。
日後大了,各人成家立業,或一時有不遂心的事,必然是遇難成祥,逢兇化吉,卻從這『巧』字上來。」
賈母的身邊丫環鴛鴦讓人將送劉姥姥的東西裝上車,送劉姥姥返家。
賈母身體不適,請了大夫幫賈母看診,大戶人家好大的規矩:
一時只見賈珍、賈璉、賈蓉三個人將王太醫領來。
王太醫不敢走甬路,只走旁階,跟著賈珍到了階磯上。
早有兩個婆子在兩邊打起帘子,兩個婆子在前導引進去,又見寶玉迎了出來。
只見賈母穿著青皺綢一斗珠的羊皮褂子,端坐在榻上,兩邊四個未留頭的小丫鬟都拿著蠅帚漱盂等物;
又有五六個老嬤嬤雁翅擺在兩旁,碧紗櫥後隱隱約約有許多穿紅著綠戴寶簪珠的人。
王太醫便不敢抬頭,忙上來請了安。
賈母見他穿著六品服色,便知御醫了,也便含笑問:「供奉好?」
因問賈珍: 「這位供奉貴姓?」
賈珍等忙回:「姓王。」
賈母道:「當日太醫院正堂王君效,好脈息。」
王太醫忙躬身低頭,含笑回說:「那是晚晚生家叔祖。」
賈母聽了,笑道:「原來這樣,也是世交了。」
太醫看診後無大礙,只是受點風寒,也順便幫巧姐把診。
寶釵叫住黛玉,審問在行酒令時怎會背出《牡丹亭》、《西廂記》書中詞句之事,但寶釵能聽出自然自己也是看過這些書的;在那個年代,好像許多書、許多事是個人私下看、私下做,但是不能說、不能講,尤其是女孩子。
寶釵笑道:
「妳還裝憨兒。昨兒行酒令妳說的是什麼?我竟不知那裡來的。」
黛玉一想,方想起來昨兒失於檢點,那《牡丹亭》、《西廂記》說了兩句,不覺紅了臉,便上來摟著寶釵,笑道:
「好姐姐,原是我不知道隨口說的。妳教給我,再不說了。」
寶釵笑道:「我也不知道,聽妳說的怪生的,所以請教妳。」
寶釵解釋道:
「先時人口多,姊妹弟兄都在一處,都怕看正經書。
弟兄們也有愛詩的,也有愛詞的,諸如這些《西廂》《琵琶》以及『元人百種』,無所不有。
他們是偷背著我們看,我們卻也偷背著他們看。
後來大人知道了,打的打,罵的罵,燒的燒,才丟開了。」
海棠詩社社長邀集大家就賈母要四姑娘賈惜春畫大觀園,要跟詩社告假一事提出討論,黛玉藉機取笑劉姥姥一番,寶釵說黛玉的「更有顰兒這促狹嘴,他用『春秋』的法子,將市俗的粗話,撮其要,刪其繁,再加潤色比方出來,一句是一句」,絲毫不遑多讓。
黛玉笑道:
「都是老太太昨兒一句話,又叫她畫什麼園子圖兒,惹得她樂得告假了。」
探春笑道:「也別要怪老太太,都是劉姥姥一句話。」
林黛玉忙笑道:
「可是呢,都是她一句話。
她是那一門子的姥姥,直叫他是個『母蝗蟲』就是了。」
說著大家都笑起來。
寶釵笑道:
「世上的話,到了鳳丫頭嘴裡也就盡了。
幸而鳳丫頭不認得字,不大通,不過一概是市俗取笑。
更有顰兒這促狹嘴,他用『春秋』的法子,將市俗的粗話,撮其要,刪其繁,再加潤色比方出來,一句是一句。
這『母蝗蟲』三字,把昨兒那些形景都現出來了。
虧她想的倒也快。」
眾人聽了,都笑道:
「妳這一註解,也就不在她兩個以下。」
惜春說賈母要求畫大觀園要把人物畫上,黛玉再藉機調侃劉姥姥。
黛玉笑道:
「別的草蟲不畫罷了,昨兒『母蝗蟲』不畫上,豈不缺了點!」
眾人聽了,又都笑起來。
黛玉一面笑的兩手捧著胸口,一面說道:
「妳快畫罷,我連題跋都有了,起個名字,就叫作《攜蝗大嚼圖》。」
眾人聽了,越發哄然大笑,前仰後合。
寶釵也就畫大觀園一事先縭出頭緒,再列上需要物品清單,鉅細靡遺,曹公是善於畫畫的。
「…原先蓋這園子,就有一張細緻圖樣,雖是匠人描的,那地步方向是不錯的。
妳和太太要了出來,也比著那紙大小,和鳳丫頭要一塊重絹,叫相公礬了,叫他照著這圖樣刪補著立了稿子,添了人物就是了。」
寶釵說道:
「頭號排筆四支,二號排筆四支,三號排筆四支,大染四支,中染四支,小染四支,大南蟹爪十支,小蟹爪十支,鬚眉十支,大著色二十支,小著色二十支,開面十支,柳條二十支,箭頭朱四兩,南赭四兩,石黃四兩,石青四兩,石綠四兩,管黃四兩,廣花八兩,蛤粉四匣,胭脂十片,大赤飛金二百帖,青金二百帖,廣勻膠四兩,凈礬四兩。
礬絹的膠礬在外,別管他們,你只把絹交出去叫他們礬去。
這些顏色,咱們淘澄飛跌著,又玩了,又使了,包你一輩子都夠使了。
再要頂絹籮四個,志籮四個,擔筆四支,大小乳缽四個,大粗碗二十個,五寸粗碟十個,三寸粗白碟二十個,風爐兩個,沙鍋大小四個,新瓷罐二口,新水桶四隻,一尺長白布口袋四條,浮炭二十斤,柳木炭一斤,三屜木箱一個,實地紗一丈,生薑二兩,醬半斤。」
寶釵列好了個物品單子,黛玉卻拿來取笑。
黛玉忙道:
「鐵鍋一口,鍋鏟一個。」
寶釵道:「這作什麼?」
黛玉笑道:
「你要生薑和醬這些作料,我替你要鐵鍋來,好炒顏色吃的。」
眾人都笑起來。
寶釵笑道:
「妳那裡知道。
那粗色碟子保不住不上火烤,不拿薑汁子和醬預先抹在底子上烤過了,一經了火是要炸的。」
眾人聽說,都道:「原來如此。」
黛玉又看了一回單子,笑著拉探春悄悄的道:
「妳瞧瞧,畫個畫兒又要這些水缸箱子來了。
想必她糊塗了,把她的嫁妝單子也寫上了。」
探春「噯」了一聲,笑個不住,說道:
「寶姐姐,妳還不擰她的嘴?
妳問問她編排妳的話。」
寶釵笑道:「不用問,狗嘴裡還有象牙不成!」
一面說,一面走上來,把黛玉按在炕上,便要擰她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