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談紅樓夢三十四、第十八回林黛玉誤剪香囊袋賈元春歸省慶元宵－濠叔隨筆

　　寶玉在陪父親細賞大觀園時在眾人面前大展才情，賈政大悅，眾小廝爭要寶玉打賞，將寶玉身上配物盡數解去。
黛玉聽說過來探看，誤認寶玉將她特地做的荷包也送給了下人（寶玉將荷包貼身藏放，並未被下人拿走），賭氣回房，揮剪鉸了寶玉托她做的香囊；其他男人的東西她不要（甚至皇上的），她的東西也不容給寶玉外其他的男人，可見黛玉占有慾極強的個性及對寶玉用情之深。

　　賈府上下為元妃省親一事奔忙，除興建大觀園宅第，還到姑蘇採買 12 個女孩由賈薔總管，住「梨香院」學戲（薛姨媽家另搬到園子東北角），又聘買了十個小尼姑駐寺，同時請得當時十八歲的妙玉（十二金釵之一，參閱：紅樓夢曲六世難容（此曲唱妙玉）及判詞）入主園內的道觀，帶髮修行。

各處監管都交清帳目；
各處古董文玩，皆已陳設齊備；
採辦鳥雀的，自仙鶴、孔雀以及鹿、兔、雞、鵝等類，悉已買全，交於園中各處像景飼養；
賈薔那邊也演出二十齣雜戲來；
小尼姑、道姑也都學會了唸幾卷經咒。

　　從大觀園籌備到一切細節穩妥，賈政上呈，得到皇上恩准，在元宵節賈妃回家省親；也看看皇家出門前的排場及規矩：

奉硃批准奏：次年正月十五日上元之日，恩准貴妃省親。
賈府領了此恩旨，益發晝夜不閒，年也不曾好生過的。

展眼元宵在邇，自正月初八日，就有太監出來先看方向：
何處更衣，何處燕坐，何處受禮，何處開宴，何處退息。
又有巡察地方總理關防太監等，帶了許多小太監出來，各處關防，擋圍幕，指示賈宅人員何處退，何處跪，何處進膳，何處啟事，種種儀注不一。
外面又有工部官員並五城兵備道打掃街道，攆逐閒人。
賈赦等督率匠人扎花燈煙火之類，至十四日，俱已停妥。
這一夜，上下通不曾睡。

　　大家只知元春在元宵節返家省親，但卻不知正確時間，賈府眾人凌晨五點前就按品服打扮完畢，有條不紊站在門外等候元春，但貴為貴妃的元春，在宮中還有諸多元宵活動要參與：

至十五日五鼓（按：凌晨三點到五點），自賈母等有爵者，俱各按品服大妝。
園內各處，帳舞龍蟠，簾飛彩鳳，金銀煥彩，珠寶爭輝，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長春之蕊，靜悄無人咳嗽。
賈赦等在西街門外，賈母等在榮府大門外。
街頭巷口，俱系圍幕擋嚴。
正等的不耐煩，忽一太監坐大馬而來，賈母忙接入，問其消息。
太監道：
「早多著呢！
　未初刻（按：下午一點多）用過晚膳，未正二刻（按：下午兩點多）還到寶靈宮拜佛，酉初刻（按：下午五點多）進太明宮領宴看燈方請旨，只怕戍初（按：傍晚七點）才起身呢。」

從清晨天色未明，等到晚上挑進一擔一擔的蠟燭四處點燈，等的好不辛苦！
元妃在皇室大陣仗排場下抵達，賈母帶著全家在門口跪迎這個孫女：

元春入室，更衣畢復出，上輿進園。
只見園中香煙繚繞，花彩繽紛，處處燈光相映，時時細樂聲喧，說不盡這太平景象，富貴風流。

且說賈妃在轎內看此園內外如此豪華，因默默嘆息奢華過費。

當日這賈妃未入宮時，自幼亦系賈母教養。
後來添了寶玉，賈妃乃長姊，寶玉為弱弟，賈妃之心上念母年將邁，始得此弟，是以憐愛寶玉，與諸弟待之不同。
且同隨賈母，刻未離。
那寶玉未入學堂之先，三四歲時，已得賈妃手引口傳，教授了幾本書、數千字在腹內了。
其名分雖系姊弟，其情狀有如母子。

元妃與祖母、母親在家中相見，垂淚不止，元妃說出宮中是不得見人的地方：

賈妃滿眼垂淚，方彼此上前廝見，一手攙賈母，一手攙王夫人，三個人滿心裡皆有許多話，只是俱說不出，只管嗚咽對淚。
邢夫人、李紈、王熙鳳、迎、探、惜三姊妹等，俱在旁圍繞，垂淚無言。
半日，賈妃方忍悲強笑，安慰賈母、王夫人道：
「當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見人的去處，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兒們一會，不說說笑笑，反倒哭起來。
　一會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來！」
說到這句，不覺又哽咽起來。

元妃與父親還要隔簾相見，也道出終無意趣的感觸；見寶玉益顯姊弟情深：

又有賈政至簾外問安，賈妃垂簾行參拜等事。
又隔簾含淚謂其父曰：
「田舍之家，雖齏鹽布帛，終能聚天倫之樂；
　今雖富貴已極，骨肉各方，然終無意趣！」
賈政亦含淚啟道：
「臣，草莽寒門，鳩群鴉屬之中，豈意得征鳳鸞之瑞。
　今貴人上錫天恩，下昭祖德，此皆山川日月之精奇、祖宗之遠德鐘於一人，幸及政夫婦。」等語。

小太監出去引寶玉進來，先行國禮畢，元妃命他進前，攜手攔攬於懷內，又撫其頭頸，笑道：
「比先竟長了好些……」
一語未終，淚如雨下。

　　元妃對大觀園及各處賜名，又命寶玉及眾姐妹以景為題作詩，尤其對她最喜愛的『瀟湘館』、『蘅蕪院』、『怡紅院』、『浣葛山庄』四大處要寶玉題詠：

「大觀園」園之名
「有鳳來儀」賜名曰「瀟湘館」。
「紅香綠玉」改作「怡紅快綠」。即名曰「怡紅院」。
「蘅芷清芳」賜名曰「蘅蕪苑」。
「杏簾在望」賜名曰「浣葛山庄」。
正樓曰「大觀樓」，東面飛樓曰「綴錦閣」，西面斜樓曰「含芳閣」；
更有「蓼風軒」、「藕香榭」、「紫菱洲」、「葉渚」等名；
又有四字的匾額十數個，諸如「梨花春雨」、「桐剪秋風」、「荻蘆夜雪」等名。

妹輩亦各題一匾一詩，隨才之長短，亦暫吟成，不可因我微才所縛。
且喜寶玉竟知題詠，是我意外之想。
此中『瀟湘館』、『蘅蕪院』二處，我所極愛，次之『怡紅院』、『浣葛山庄』，此四大處，必得別有章句題詠方妙。

有鳳來儀　臣寶玉謹題
（按：「瀟湘館」是林黛玉的居所，遍植竹林）
秀玉初成實，堪宜待鳳凰。
（剛長滿的竹林，正是適合鳳凰棲息的地方）
竿竿青欲滴，個個綠生涼。
（青翠欲滴的竹竿，綠生涼意）
迸砌防階水，穿簾礙鼎香。
（成排密植的竹林不但將水阻擋，也擋住穿簾鼎香不外散）
莫搖清碎影，好夢晝初長。
（莫將竹影搖碎，擾人清夢）

蘅芷清芬
（「蘅蕪苑」薛寶釵住所，諧音“恆無怨”）
蘅蕪滿淨苑，蘿薜助芬芳。
（香草滿院，馥鬱幽香）
軟襯三春草，柔拖一縷香。
（藤蔓春草的輕韌，帶出那一縷的幽香）
輕煙迷曲徑，冷翠滴迴廊。
（曲徑輕煙繚繞使得迷霧不清，樹上冰冷的露水滴落迴廊）
誰謂池塘曲，謝家幽夢長。
（誰說只有寫過「池塘生春草」名句的謝靈運才有觸發詩興的好夢呢？）

怡紅快綠
（「怡紅院」寶玉住所，寶玉原題「紅香綠玉」，元妃改作「怡紅快綠」。
　寶釵瞥見寶玉起草內有「綠玉春猶卷」，趕忙提醒：元妃不喜「綠玉」兩字，換用「綠蠟」；
　並提出處：唐錢珝詠芭蕉詩頭一句『冷燭無煙綠蠟乾』，寶玉稱寶釵“一字師”）
深庭長日靜，兩兩出嬋娟。
（幽深庭園中整日的恬靜，嬌豔花枝在月色中雙雙伸出牆外）
綠蠟春猶卷，紅妝夜未眠。
（綠色芭蕉葉在春光裡曲卷未舒，紅色的海棠在靜夜中尤自芬芳）
憑欄垂絳袖，倚石護青煙。
（海棠低垂的花朵，猶如憑欄放下的紅袖，芭蕉倚著山石，像是守護著青煙不被吹散）
對立東風裡，主人應解憐。
（海棠和芭蕉紅綠相間地挺立春風裡，主人應懂得對他們的愛憐）

杏簾在望
（「稻香村」李紈住所，海棠詩社地。
　這首是林黛玉代寶玉操刀，寶玉認為比他自己的其他三首高明十倍，賈妃也認為這首為最佳，遂將「浣葛山庄」改名「稻香村」）
杏簾招客飲，在望有山庄。
（將題目的「杏簾」及「在望」巧妙分嵌前後兩句首；
　杏簾取自唐伯虎《題杏林春燕》一詩中的「紅杏梢頭掛酒旗」句）
菱荇鵝兒水，桑榆燕子梁。
（種著菱荇的湖面是鵝兒戲水的地方，桑樹榆樹的枝葉正是燕巢的支架）
一畦春韭熟，十里稻花香。
（與上面的中間兩聯，完全都用名詞，沒有動詞，卻勾畫出一幅農家圖）
盛世無飢餒，何須耕織忙。
（逢今聖上開明盛世，百姓沒有饑凍，又何必為耕織終日忙碌呢）

　　題詩結束，元妃看戲目，點了四齣悲劇，似乎象徵著賈家盛極而衰的關鍵：

那時賈薔帶領十二個女戲，在樓下正等的不耐煩，只見一太監飛來說：
「作完了詩，快拿戲目來！」
賈薔急將錦冊呈上，並十二個花名單子。
少時，太監出來，只點了四齣戲：
第一齣《豪宴》；（夾批：《一捧雪》中伏賈家之敗。）
第二齣《乞巧》；（夾批：《長生殿》中伏元妃之死。）
第三齣《仙緣》；（夾批：《邯鄲夢》中伏甄寶玉送玉。）
第四齣《離魂》。（夾批：《牡丹亭》中伏黛玉死。所點之戲劇伏四事，乃通部書之大過節、大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