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見黛玉在賈母處沒有理他,就往蕭湘館找黛玉。

只見黛玉靠在桌上看書。
寶玉走到跟前,笑說道:
「妹妹早回來了?」
黛玉也笑道:
「你不理我,我還在那裡做什麼?」
寶玉一面笑說:
「他們人多說話,我插不下嘴去,所以沒有和妳說話。」
一面瞧著黛玉看的那本書,書上的字一個也不認得。
看著又奇怪,又納悶,便說:
「妹妹近日越發進了,看起天書來了!」

黛玉看的「天書」是古琴的「減字譜」,書上寫的不是“字”而是樂譜的“符號”。
按《中國音樂辭典》:
唐代以前用文字記述彈琴的指法和弦位(用文字敘述),稱為『文字譜』。
 現存南朝 梁丘明所傳《碣石調·幽蘭》,是唯一僅存的『文字譜』例。
 到了唐代中葉,琴家 曹柔,將原來的文字譜簡化、縮寫,創造了『減字譜
(符號)

黛玉嗤的一聲笑道:
「好個唸書的人!連個琴譜都沒有見過。」

在曹雪芹所寫的前八十回裡對古琴的描述都僅只一筆帶過,從未深論,但在第二十三章回裡有一段:

寶玉自進園來,心滿意足,再無別項可生貪求之心。
每日只和姊妹、丫頭們一處,或讀書,或寫字,或“彈琴”下棋,作畫吟詩,以至描鸞刺鳳,鬥草簪花,低吟悄唱,拆字猜枚,無所不至,倒也十分快樂。

由這看,寶玉有彈琴,說他沒看過琴譜,似不妥!

寶玉道:
「琴譜怎麼不知道?
 為什麼上頭的字,一個也不認得?
 妹妹,妳認得麼?」
黛玉道:
「不認得,瞧它做什麼?」
寶玉道:
「我不信,從沒有聽見妳會撫琴。

賈寶玉和林黛玉從書中第三章回裡就認識了,賈寶玉會和姐妹丫頭彈琴,難道都沒有林黛玉?
兩人親密相處那麼多年,看本章節黛玉談琴有相當深度,寶玉從前完全不知黛玉懂琴?這也似乎講不過去。

黛玉道:
「我何嘗真會呢?
 前日身上略覺舒服,在大書架上翻書,看有一套琴譜,甚有雅趣,上頭講的琴理甚通,手法說的也明白,真是古人靜心養性的工夫。
 我在揚州,也聽得講究過,也會學過,只是不弄了,就沒有了。
 這果真是『三日不彈,手生荊棘』。
 前日看這幾篇,沒有曲文,只有操名,我又到別處找了一本有曲文的來看著,才有意思。
 究竟怎麼彈的好,實在也難。
 書上說的:師曠鼓琴,能來風雷龍鳳。

(師曠,「師」官職名,名曠,字子野,春秋時代晉國盲樂師,自稱“盲臣”,琴藝精湛,操琴能若風雷交加,能讓龍鳳齊來)
 孔聖人尚學琴於師襄,一操便知其為文王。
(典出《孔子家語·辯樂解》:「孔子學琴於師襄子」;孔子反覆彈奏一首曲子,最後悟出此曲非文王莫屬,原曲名就叫《文王操》,被孔子悟了出來。)
 高山流水,得遇知音……」
(伯牙鼓琴,志在登高山,鍾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鍾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
說到這裡,眼皮兒微微一動,慢慢的低下頭去。
(似乎對寶玉不是知音若有所思)

寶玉正聽得高興,便道:
「好妹妹,妳才說的實在有趣!
 只是我才見上頭的字,都不認得,妳教我幾個呢。」
黛玉道:
「不用教的,一說便可以知道的。」

古琴「減字譜」是記錄左右手彈奏古琴的方法,古琴有從遠到近從粗到細順序併排列的七根弦(所以稱七弦琴),距離琴手最遠的琴弦最粗,音最低,距離琴手最近的弦最細,音最高,依次從「一弦」到「七弦」;最粗的那根弦旁邊有用金屬或珍珠鑲嵌標示出 13 個圓點,這些圓點就稱“徽”,從琴頭開始到琴尾,依次叫一徽、二徽……十三徽;“徽”是標明左手按弦的位置稱“徽位”。
演奏時琴頭在右側,粗弦在最外方,琴手約略在琴的第五徽。
古琴彈奏只用右手四指撥勾弦(右手“七根弦”,指甲長),左手四指按捺弦(左手“十三徽”,指甲短),左右手均不用小指。

寶玉道:
「我是個胡塗人,得教我那個『大』字加一勾,中間一個『五』字的。」

減字譜」是由漢字的部首、數字和一些減筆字拼合而成;這琴譜標示彈琴的指法,依琴譜指法可以彈出曲調的高低音,及音色的變化,但是沒有節奏的規範;所以古琴演奏初學者要先跟著老師「打譜」(根據樂譜及個人的解讀認知及表現方式彈出曲調)。

黛玉笑道:
「這『大』字『九』字是用左手“大拇指”按琴上的『九徽』;
 這一勾加『五』字是右手鉤『五絃』,並不是一個字,乃是一聲,是極容易的。
 還有吟、揉、綽、注、撞、走、飛、推等法,是講究手法的。」

所以古琴演奏有相當大的空間讓演奏者自己發揮,不同演奏家對同一樂譜的表現結果可能有很大的差異,會因演奏家個人對樂曲認知的不同、感觸的不同、修養的不同而有不同的音樂風格及心靈表達,所以知音就格外重要。

寶玉樂得手舞足蹈的說:
「好妹妹,妳既明琴理,我們何不學起來?」
黛玉道:
「琴者,禁也。
 古人制下,原以治身,涵養性情,抑其淫蕩,去其奢侈。
 若要撫琴,必擇靜室高齋,或在層樓的上頭,或在林石的裡面,或是山巔上,或是水涯上。
 再遇著那天地清和的時候,風清月朗,焚香靜坐,心不外想,氣血和平,才能與神合靈,與道合妙。
 所以古人說:『知音難遇。』
 若無知音,寧可獨對著那清風明月,蒼松怪石,野猿老鶴,撫弄一番,以寄興趣,方為不負了這琴。
 還有一層,又要指法好,取音好。
 若必要撫琴,先須衣冠整齊,或鶴氅,或深衣,要如古人的儀表,那才能稱聖人之器。
 然後盥了手,焚上香,方才將身就在榻邊,把琴放在案上,坐在第五徽的地方兒,對著自己的當心,兩手方從容抬起:
 這才心身俱正。
 還要知道輕重疾徐,卷舒自若,體態尊重方好。」

有人說“黛玉談琴”是在抄襲明代琴手楊表正於萬曆元年(1573)所寫《琴譜大全》中的理論觀點,小說中加入他人的理論觀點本就無可厚非,本來天下文章不就是一大抄嘛!只是曹雪芹所寫的前八十回中,有許多的詩詞歌賦,歷史典故,對琴棋只是帶過,而續章的四十回中對琴的描述加大了力道,也許故事接近尾聲,要加重“談情(彈琴)吧!

  寶玉黛玉兩人正談琴興起,紫鵑進來說黛玉初癒,不要太過勞神。

寶玉笑道:
「可是我只顧愛聽,也就忘了妹妹勞神了。」
黛玉笑道:
「說這些倒也開心,也沒有什麼勞神的。
 只是怕我只管說,你只管不懂呢。」

(我只管說情,你只管裝傻)
寶玉道:
「橫豎慢慢的自然明白了。」
說著,便站起來,道:
「當真的妹妹歇歇兒罷。
 明兒我告訴三妹妹和四妹妹去,叫他們都學起來,讓我聽。」
黛玉笑道:
「你也太受用了。即如大家學會了撫起來,你不懂,可不是對--」
黛玉說到那裡,想起心上的事,便縮住口,不肯往下說了。

(說了半天都是對牛彈琴)
寶玉便笑著道:
「只要妳們能彈,我便愛聽,也不管『牛』不『牛』的了。」
黛玉紅了臉一笑,紫娟雪雁也都笑了。

  王夫人將別人送的四盆蘭花轉給黛玉及寶玉各一盆:

黛玉看時,卻有幾枝雙朵兒的,心中忽然一動,也不知是喜是悲,便呆呆的獃看。
(黛玉一直擔心著自己的婚事,看王夫人送她成對的蘭花,心中當然是喜;但想到沒有父母能幫她出面,又轉悲)
那寶玉此時卻一心只在琴上,便說:
「妹妹有了蘭花,就可以做《猗蘭操》了。」
黛玉聽了,心裡反不舒服。

(《猗蘭操》孔子所作古琴曲,抒發生不逢時,自比幽蘭,整個琴曲似訴似泣,如怨如憤,讓人聽了心生悲涼。)

淺談紅樓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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