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言(繁華過後行人絕)
詩曰:
豪華去後行人絕,簫箏不響歌喉咽。
雄劍無威光彩沉,寶琴零落金星滅。
玉階寂寞墜秋露,月照當時歌舞處。
當時歌舞人不回,化為今日西陵灰。
(昔日的繁華已逝,連路人都不見了,曾經的音樂與歌聲也都沉寂了下來。
寶劍失去了它懾人的光輝,樂器零星散落,上面的金星也沒有了光采。
清寂的台階滿是秋夜的露水,月光照著曾經歌聲舞影的地方。
當時那些歡聲舞影的人,如今都已化為了墳墓中的灰燼。)
又詩曰:
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斬愚夫。
雖然不見人頭落,暗裡教君骨髓枯。
(十六歲姑娘的玉体讓人看了心酥,可是她腰間藏了把劍是專斬那些愚蠢的人的。
雖然沒有看見人頭落地,可是暗地裡會讓那些嘴饞的人骨隨都乾枯。)
這首詩,是唐朝純陽子祖師呂岩所作;道出 世人總是跳不出七情六慾,打不破酒色財氣。
但酒色財氣中,惟有“財”跟“色”更為重要,因為沒了財,何來酒?
而且一旦沒了錢 :
親朋白眼,面目寒酸,縱使有凌雲志氣,被如此消磨,又如何與人爭氣?
正是:
一朝馬死黃金盡,親者如同陌路人。
等到人有錢了,揮金買笑,一擲萬金的時候:
思飲酒真個瓊漿玉液,不數那琥珀杯流;
要鬥氣錢可通神,果然是頤指氣使。
趨炎的壓脊挨肩,附勢的吮癰舐痔(出自漢文帝佞幸鄧通幫文帝吸吮膿瘍、舌舔痔瘡),真所謂得勢疊肩而來,失勢掉臂而去。
(想貼近有權的人多到摩肩接踵,要依附有勢的人願竭盡諂媚的能事,人在得勢時大家挨肩而來,一但失勢大家又揮手不顧而去)
古今炎冷惡態,莫有甚於此者。
這兩等人,豈不是受那財的利害處?
如今再說那色的利害。
請看如今世界,你說那坐懷不亂的柳下惠,閉門不納的魯男子,與那秉燭達旦的關雲長,古今能有幾人?
(春秋時期,柳下惠寒夜中讓一女子於懷中取暖而不動心,被譽「坐懷不亂」。
《孔子家語》記載,魯男子在風雨夜拒絕寡婦投宿,因為孔子說不到六十歲的男女不單獨同居。
關公下邳兵敗,沿路護送劉備的二位夫人,為避嫌,他夜讀《春秋》,秉燭達旦;有名的“關公讀春秋”。)
至如三妻四妾,買笑追歡的,又當別論。
還有那一種好色的人,見了個婦女略有幾分顏色,便百計千方偷寒送暖,一到了著手時節,只圖那一瞬歡娛,也全不顧親戚的名分,也不想朋友的交情。
起初時不知用了多少濫錢,費了幾遭酒食。
正是:
三杯花作合,兩盞色媒人。
(三杯兩盞黃湯下肚,酒就成了“花跟色”的媒人)
到後來情濃事露,甚而鬥狠殺傷,性命不保,妻孥(兒女)難顧,事業成灰。
就如那石季倫潑天豪富,為綠珠命喪囹圄;
(西晉權臣石崇,富可敵國,奢華無度。
他的寵妾綠珠,美貌絕倫,擅吹笛舞。
當時朝中權臣孫秀垂涎綠珠,屢次派人索要,石崇堅拒不從。
孫秀懷恨在心,藉機誣陷石崇叛亂,導致石崇被捕入獄,家族遭誅。
石崇臨死前對綠珠說:「我今為爾得罪。」
綠珠悲痛欲絕,跳樓殉情。)
楚霸王氣概拔山,因虞姬頭懸垓下。
(楚霸王項羽,力拔山兮氣蓋世,與劉邦爭天下。
垓下之戰兵敗如山倒,四面楚歌之際,他與愛妾虞姬共處最後一夜。
虞姬為不拖累項羽,自刎而亡;項羽也在烏江自盡。)
真所謂:
「生我之門死我戶,看得破時忍不過」。
這樣人豈不是受那色的利害處?
現在看中國大陸曾經的首富恆大地產許家印,曾經用恆大歌舞團的色誘打通政府及銀行關節,無所不能;天下第一寺的少林住持釋永信也因財色落馬,現在雙雙身陷囹圄。
從古至今,酒色財氣之厲害,屢試不爽。
財色兩字一般人都看不破、參不透。
如果看破了,那金山銀山都與帶不進棺材的泥沙瓦礫無異;
就算錢糧多到串錢的繩子腐朽,糧食放到腐敗變紅(貫朽粟紅),人一走這些都跟臭糞淤土一樣。
生平講究那些住的豪宅、穿的貂裘錦衣,就都成了墓地裡的靈堂及裹在骷髏上的敗絮。
那令人癡迷以姿色取寵的絕世美人,如果看得破,就像戰場上叱吒風雲的將軍,氣勢凌人不為所惑;
那脣紅齒白回眸一笑的萬種風情,懂得的,便知道那是地府勾魂使者,誘人墮落,增添罪孽。
絲襪一彎下的三寸金蓮,就是砌墳破土的鋤頭;
床笫之歡,實則是地獄五殿下的生活場景。
只有金剛經上「如夢幻泡影,如電復如露。(人生如夢幻泡影,如閃電朝露瞬間即逝)」兩句說得最好,人生在世大家都覺得“一件都不能少”,但到了人生結束時,是“一件都用不著”。
隨著你舉鼎蕩舟的神力,到頭來(掛了)少不得骨軟筋麻;
由著你銅山金谷的奢華,正好時(掛了)卻又要冰消雪散。
假饒妳閉月羞花的容貌,一到了垂眉落眼(掛了),人皆掩鼻而過之;
比如你陸賈隋何的機鋒(陸賈:劉邦辯士,以文服人,辯而不爭;隋何:劉邦謀士,臨陣舌戰,口才極佳),若遇著齒冷唇寒(掛了),吾未如之何也已。
到不如削去六根清凈,披上一領袈裟,參透了空色世界,打磨穿生滅機關,直超無上乘,不落是非窠,倒得個清閒自在,不向火坑中翻筋斗也。
正是:
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日無常萬事休。
在故事開頭,所以先說上一段酒色財氣,主要故事中有一戶人家,先前是如此富貴,到頭來卻又是無比淒涼:
權謀術智,一毫也用不著;
親友兄弟,一個也靠不著;
享不過幾年的榮華,倒做了許多的話靶。
內中又有幾個鬥寵爭強,迎姦賣俏的,起先好不妖嬈嫵媚,到後來也免不得屍橫燈影,血染空房。
正是: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正文開始,西門慶出場:
話說大宋徽宗皇帝政和年間,山東省東平府清河縣中,有一個風流子弟,生得狀貌魁梧,性情瀟灑,饒有幾貫家資,年紀二十六七。
這人複姓西門,單諱一個慶字。
他父親西門達,原走川廣販藥材,就在這清河縣前開著一個大大的生藥鋪。
現住著門面五間到底七進的房子(面寬五間屋子,入內有七層)。
家中呼奴使婢,騾馬成群,雖算不得十分富貴,卻也是清河縣中一個殷實的人家。
為這西門達員外夫婦去世的早,單生這個兒子卻又百般愛惜,聽其所為,所以這人不甚讀書,終日閒遊浪蕩。
一自父母亡後,專一在外眠花宿柳,惹草招風,學得些好拳棒,又會賭博,雙陸象棋,抹牌道字,無不通曉。
西門慶不但自己遊手好閒不務正業,在外又手頭闊氣,所以身旁還經常跟著十來個靠他喝酒享樂的小兄弟,
說這一干共十數人,見西門慶手裡有錢,又撒漫肯使,所以都亂撮哄著他耍錢飲酒,嫖賭齊行。 正是:
把盞銜杯意氣深,兄兄弟弟抑何親。
一朝平地風波起,此際相交才見心。
說話的,這等一個人家,生出這等一個不肖的兒子,又搭了這等一班無益有損的朋友,隨你怎的豪富也要窮了,還有甚長進的日子?
雖說西門慶敗家,但他也很會跟官府拉關係,甚至跟當時朝廷中的高、楊、童、蔡四大奸臣都套得上關係,經常做些在官府喬事包攬狗屁倒灶的事,大家怕他,都叫他西門大官人。
再來看看西門大官人的私生活及家裡人丁:
這西門大官人先頭渾家陳氏早逝,身邊只生得一個女兒,叫做西門大姐,就許與東京八十萬禁軍楊提督的親家陳洪的兒子陳敬濟為室,尚未過門。
只為亡了渾家(老婆),無人管理家務,新近又娶了本縣清河左衛吳千戶之女填房為繼室。
這吳氏年紀二十五六,是八月十五生的,小名叫做月姐,後來嫁到西門慶家,都順口叫他月娘。
卻說這月娘秉性賢能,夫主面上百依百隨;房中也有三四個丫鬟婦女,都是西門慶收用過的(有過關係的)。
又嘗與勾欄(勾欄瓦舍指劇場)內李嬌兒打熱,也娶在家裡做了第二房娘子。
南街又占著窠子(私娼館)卓二姐,名卓丟兒,包了些時,也娶來家做了第三房。
只為卓二姐身子瘦怯,時常三病四痛,他卻又去飄風戲月(搞不正當的男女關係),調弄人家婦女。
正是:
東家歌笑醉紅顏,又向西鄰開玳宴。
幾日碧桃花下卧,牡丹開處總堪憐。
(西門慶在東家與美人歡笑飲酒,又到西鄰開設豪華盛宴。
他經常流連於美人花下臥,在牡丹盛開美女如雲之處徘徊愛憐。)
一日西門慶讓月娘辦兩桌酒席,招待他這群狐朋狗友,被月娘唸;但西門慶覺得這幫小兄弟很好用,交代辦個事、跑個腿也都勤快,倒不如就湊十個人一起拜結金蘭;現在話說就是拉幫結派,組個幫派。
正說著,應伯爵(原是開綢緞鋪應員外的兒子,家道中落,淪為幫嫖客準備餐食,大家叫他應花子)及謝希大(自幼父母雙亡,遊手好閒)兩人就來家裏找他,應伯爵也不說正經事,只道有個叫桂姐兒的妹子,人長的標緻,正是西門慶的菜。
西門慶也提到想和大家一起結拜兄弟的事,要大家各自分攤出一點錢:
西門慶便道:
「正是,我剛綫正對房下說來,咱兄弟們似這等會來會去,無過只是吃酒玩耍,不著一個切實,倒不如尋一個寺院裡,寫上一個疏頭(祝禱詞),結拜做了兄弟,到後日彼此扶持,有個傍靠。
到那日,咱少不得要破些銀子,買辦三牲,眾兄弟也便隨多少各出些分資。
不是我科派你們,這結拜的事,各人出些,也見些情分。」
西門慶想到隔壁住的是太監的姪子花子虛,見他平日花錢手頭大方,也邀他一起加入。
應伯爵拍著手道:
「敢就是在院中包著吳銀兒的花子虛麽?」
西門慶道:「正是他!」
伯爵笑道:
「哥,快叫那個大官兒邀他去。
與他往來了,咱到日後,敢又有一個酒碗兒。」
西門慶等三人也在討論要在哪裡辦席結盟,說著,不正經玩笑也說出口了。
伯爵便道:
「到那日還在哥這裡是,還在寺院裡好?」
希大道:
「咱這裡無過只兩個寺院,僧家便是永福寺,道家便是玉皇廟。
這兩個去處,隨分那裡去罷。」
西門慶道:
「這結拜的事,不是僧家管的,那寺裡和尚,我又不熟,倒不如玉皇廟吳道官與我相熟,他那裡又寬展又幽靜。」
伯爵接過來道:
「哥說的是,敢是永福寺和尚倒和謝(謝希大)家嫂子相好,故要薦與他去的。」
希大笑罵道:
「老花子,一件正事,說說就放出屁來了。」
隔壁花家讓小厮以描金匣子送來當天分攤的費用。
「…聞得爹這邊是初三日上會,俺爹特使小的先送這些分資來,說爹這邊胡亂先用著,等明日爹這裡用過多少派開,該俺爹多少,再補過來便了。」
西門慶拿起封袋一看,簽上寫著「分資一兩」,便道:
「多了,不消補的。
到後日叫爹莫往那去(後天就跟老爺子說不要往別處去了),起早就要同眾爹上廟去。」
月娘在食籮裡揀了兩件蒸酥果餡兒讓他帶回去,這是過去做人的禮數,不能讓人拿著空盒子回去的。
西門慶才打發花家小廝出門,只見應伯爵家應寶夾著個拜匣,玳安兒引他進來見了,磕了頭,說道:
「俺爹糾了眾爹們分資,叫小的送來,爹請收了。」
西門慶取出來看,共總八封,也不拆看,都交與月娘,道:
「妳收了,到明日上廟,好湊著買東西。」說畢,打發應寶去了。
西門慶連內容看也不看就都交給月娘了,想必知道他這些小兄弟是不會拿甚麼錢的。
月娘攤著些紙包在面前,指著笑道:
「你看這些分子,只有應二(應伯爵)的是一錢二分八成(有八成是銀子純度)銀子,其餘也有三分的,也有五分的,都是些紅的黃的,倒像金子一般(古代大額是銀幣,小額的都是銅幣及鐵幣,所以說紅的黃的)。
咱家也曾沒見這銀子來,收他的也污個名,不如掠還他罷。」
西門慶道:
「妳也耐煩,丟著罷,咱多的也包補,在乎這些!」
到了次日初二日,西門慶稱出四兩銀子,叫家人來興兒買了一口豬、一口羊、五六壇金華酒和香燭紙札、雞鴨案酒之物,又封了五錢銀子,旋叫了大家人來保和玳安兒、來興三個:
「送到玉皇廟去,對你吳師父說:
『俺爹明日結拜兄弟,要勞師父做紙疏辭(道士誦經前在神前焚化的禱詞),晚夕就在師父這裡散福(分享祭祀過的供品)。
煩師父與俺爹預備預備,俺爹明早便來。』」
是日一早,西門慶先請了隔鄰的花子虛過來:
剛請花子虛到來,只見應伯爵和一班兄弟也來了,卻正是前頭所說的這幾個人。
為頭的便是應伯爵,謝希大、孫天化、祝念實、吳典恩、雲理守、常峙節、白賚光,連西門慶、花子虛共成十個。
進門來一齊籮圈作了一個揖。
伯爵道:「咱時候好去了。」
西門慶道:「也等吃了早飯著。」
便叫:「拿茶來。」一面叫:「看菜兒。」
須臾,吃畢早飯,西門慶換了一身衣服,打選衣帽光鮮,一齊徑往玉皇廟來。
不到數里之遙,早望見那座廟門,造得甚是雄峻。
但見:
殿宇嵯峨,宮牆高聳。
正面前起著一座牆門八字,一帶都粉赭色紅泥;
進裡邊列著三條甬道川紋,四方都砌水痕白石。
正殿上金碧輝煌,兩廊下簷阿峻峭。
三清聖祖莊嚴寶相列中央,太上老君背倚青牛居後殿。
進入第二重殿後,轉過一重側門,卻是吳道官的道院。
進的門來,兩下都是些瑤草琪花,蒼松翠竹。 西門慶抬頭一看,只見兩邊門楹上貼著一副對聯道:
洞府無窮歲月,壺天別有乾坤。
上面三間敞廳,卻是吳道官朝夕做作功課的所在。
當日鋪設甚是齊整,上面掛的是昊天金闕玉皇上帝,兩邊列著的紫府星官,側首掛著便是馬、趙、溫、關四大元帥(馬元帥有三隻眼白如雪,趙元帥財神爺趙公明黑如鐵,關元帥關公赤如血,溫子玉元帥青如靛,四大元帥是用來驅邪禳災的四大神將)。
當下吳道官卻又在經堂外躬身迎接。
眾人進入道觀,就分別對四大元帥外觀來開玩笑,見趙公明元帥旁邊畫著一隻大老虎,正說笑著,吳道官說附近景陽崗正鬧著虎患:
吳道官走過來,說道:
「官人們講這老虎,只俺這清河縣,這兩日好不受這老虎的虧!
往來的人也不知吃了多少,就是獵戶,也害死了十來人。」
西門慶問道:「是怎的來?」
吳道官道:
「官人們還不知道…俺這清河縣近著滄州路上,有一條景陽岡,岡上新近出了一個弔睛白額老虎,時常出來吃人。
客商過往,好生難走,必須要成群結夥而過。
如今縣裡現出著五十兩賞錢,要拿牠,白拿不得…」
※成立十人幫派:
吳道官打點牲禮停當,取出疏紙,要填具個人順序,大家當然推舉西門慶為大哥,經一番口頭推辭做了大哥。
第二便是應伯爵,第三謝希大,第四讓花子虛有錢做了四哥,其餘挨次排列。
吳道官寫完疏紙,於是點起香燭,眾人依次排列。
吳道官伸開疏紙朗聲讀道:
維大宋國山東東平府清河縣信士西門慶、應伯爵、謝希大、花子虛、孫天化、祝念實、雲理守、吳典恩、常峙節、白賚光等,是日沐手焚香請旨。
伏為桃園義重(劉關張桃園三結義),眾心仰慕 而敢效其風;
管鮑情深(管仲鮑叔牙情同兄弟),各姓追維 而欲同其志。
況四海皆可兄弟,豈異姓不如骨肉?
是以涓今政和年月日,營備豬羊牲禮,鸞馭金資,瑞叩齋壇,虔誠請禱;
拜投昊天金闕 玉皇上帝,五方值日功曹,本縣城隍社令,過往一切神祗,仗此真香,普同鑒察。
伏念慶等
生雖異日,死冀同時,期盟言之永固;
安樂與共,顛沛相扶,思締結以常新。
必富貴常念貧窮,乃始終有所依倚。
情共日往以月來,誼若天高而地厚。
伏願自盟以後,相好無尤;
更祈 人人增有永之年,戶戶慶無疆之福。
凡在時中,全叨覆庇,謹疏。
政和 年 月 日文疏
吳道官讀畢,眾人拜神已罷,依次又在神前交拜了八拜(八拜之交)。
然後送神,焚化錢紙,收下福禮去。
不一時,吳道官又早叫人把豬羊卸開,雞魚果品之類整理停當,俱是大碗大盤擺下兩桌,西門慶居於首席,其餘依次而坐,吳道官側席相陪。
須臾,酒過數巡,眾人猜枚行令,耍笑哄堂,不必細說。
正是:
才見扶桑(日出之地)日出,又看曦馭銜山(太陽神駕馭六龍車回西山)。
醉後倩人扶去,樹梢新月彎彎。
※打虎英雄武松出場:
過了十月初十,應伯爵來找西門慶說:
伯爵道:
「就是前日吳道官所說的景陽岡上那隻大蟲,昨日被一個人一頓拳頭打死了。」
西門慶道:「你又來胡說了,咱不信。」
伯爵道:「哥,說也不信,你聽著,等我細說。」
於是手舞足蹈說道:
「這個人有名有姓,姓武名松,排行第二。」
先前怎的避難在柴大官人莊上,後來怎的害起病來,病好了又怎的要去尋他哥哥,過這景陽岡來,怎的遇了這虎,怎的怎的被他一頓拳腳打死了。
應伯爵拉著西門慶及謝希大來到酒店二樓,下望打虎英雄。
但見:
雄軀凜凜,七尺以上身材;
闊面棱棱,二十四五年紀。
雙目直豎,遠望處猶如兩點明星;
兩手握來,近觀時好似一雙鐵碓。
腳尖飛起,深山虎豹失精魂;
拳手落時,窮谷熊羆皆喪魄。
頭戴著一頂萬字頭巾,上簪兩朵銀花;
身穿著一領血腥衲襖,披著一方紅錦。
卻說這時正值知縣升堂,武松下馬進去,扛著大蟲在廳前。
知縣看了武松這般模樣,心中自忖道:
「不恁地,怎打得這個猛虎!」便喚武松上廳。
參見畢,將打虎首尾訴說一遍;兩邊官吏都嚇呆了。
知縣在廳上賜了三杯酒,將庫中眾土戶出納的賞錢五十兩,賜與武松。
武松稟道:
「小人托賴相公福蔭,偶然僥幸打死了這個大蟲,非小人之能,如何敢受這些賞賜!
眾獵戶因這畜生,受了相公許多責罰,何不就把賞給散與眾人,也顯得相公恩典。」
知縣見他仁德忠厚,又是一條好漢,有心要抬舉他,便道:
「你雖是陽谷縣人氏,與我這清河縣只在咫尺。
我今日就參你在我縣裡做個巡捕的都頭,專在河東水西擒拿賊盜,你意下如何?」
武松跪謝道:「若蒙恩相抬舉,小人終身受賜。」
那時傳得東平一府兩縣,皆知武松之名。 正是:
壯士英雄藝略芳,挺身直上景陽岡。
醉來打死山中虎,自此聲名播四方。
卻說武松一日在街上閑行,只聽背後一個人叫道:
「兄弟,知縣相公抬舉你做了巡捕都頭,怎不看顧我!」
武松回頭見了這人,不覺的──
欣從額角眉邊出,喜逐歡容笑口開。
這人不是別人,卻是武松日常間要去尋他的嫡親哥哥武大。
※武大郎及潘金蓮出場
武大自從兄弟分別之後,因時遭饑饉,搬移在清河縣紫石街租房子居住,大家見他人矮懦弱,就叫他三寸丁谷樹皮,還常遭欺侮;武大平日以在街上賣燒餅為生,妻子又病故,留下一個十二歲的女兒迎兒一起度日;後來又賠了錢,就借住張大戶家一間臨街邊的房子,平日幫忙打打雜也還在賣他的燒餅,張大戶見他為人老實,連房錢也沒跟他要。
卻說這張大戶有萬貫家財,百間房屋,年約六旬之上,身邊寸男尺女皆無。
媽媽餘氏,主家嚴厲,房中並無清秀使女。
只因大戶時常拍胸嘆氣道:
「我許大年紀,又無兒女,雖有幾貫家財,終何大用。」
媽媽道:
「既然如此說,我叫媒人替你買兩個使女,早晚習學彈唱,服侍你便了。」
大戶聽了大喜,謝了媽媽。
過了幾時,媽媽果然叫媒人來,與大戶買了兩個使女,一個叫做潘金蓮,一個喚做白玉蓮。
玉蓮年方二八,樂戶人家出身,生得白凈小巧。
這潘金蓮卻是南門外潘裁的女兒,排行六姐。
因她自幼生得有些姿色,纏得一雙好小腳兒,所以就叫金蓮。
他父親死了,做娘的度日不過,從九歲賣在王招宣府裡,習學彈唱,閑常又教她讀書寫字。
她本性機變伶俐,不過十二三,就會描眉畫眼,傅粉施朱,品竹彈絲,女工針指,知書識字,梳一個纏髻兒,著一件扣身衫子,做張做致,喬模喬樣。
到十五歲的時節,王招宣死了,潘媽媽爭將出來,三十兩銀子轉賣於張大戶家,與玉蓮同時進門。
大戶教他習學彈唱,金蓮原自會的,甚是省力。
金蓮學琵琶,玉蓮學箏,這兩個同房歇臥。
主家婆餘氏初時甚是抬舉二人,與她金銀首飾裝束身子。
後日不料白玉蓮死了,止落下金蓮一人,長成一十八歲,出落的臉襯桃花,眉彎新月。
張大戶每要收他,只礙主家婆厲害,不得到手。
一日主家婆鄰家赴席不在,大戶暗把金蓮喚至房中,遂收用了。
正是:
莫訝天台相見晚,劉郎還是老劉郎。
(藉東漢劉晨入天台山採藥,遇仙女成婚,半年後歸家人間已過七世,再返天台找仙女已不復得神話。)
張大戶與潘金蓮的事被老婆得知,逼著賠上嫁妝也要把潘金蓮嫁出去。
這大戶早晚還要看觀此女,因此不要武大一文錢,白白地嫁與他為妻。
這武大自從娶了金蓮,大戶甚是看顧他。
若武大沒本錢做炊餅,大戶私與他銀兩。
武大若挑擔兒出去,大戶候無人,便踅入房中與金蓮廝會。
武大雖一時撞見,原是他的行貨,不敢聲言。
朝來暮往,也有多時。
不料張大戶忽然死了,武大及潘金蓮自然就被趕了出來。
武大故此遂尋了紫石街西王皇親房子,賃內外兩間居住,依舊賣炊餅。
潘金蓮自從嫁給武大,見他老實猥瑣,甚是憎嫌,經常在無人處唱個《山坡羊》:
想當初,姻緣錯配,奴把你當男兒漢看覷。
不是奴自己誇獎,他烏鴉怎配鸞鳳對!
奴真金子埋在土裡,他是塊高號銅,怎與俺金色比!
他本是塊頑石,有甚福抱著我羊脂玉體!
好似糞土上長出靈芝。
奈何,隨他怎樣,到底奴心不美。
聽知:奴是塊金磚,怎比泥土基!
武大每日自挑擔兒出去賣炊餅,到晚方歸。
那婦人每日打發武大出門,只在簾子下嗑瓜子兒,一逕把那一對小金蓮故露出來,勾引浮浪子弟,日逐在門前彈胡博詞,撒謎語,叫唱:
「一塊好羊肉,如何落在狗嘴裡?」
油似滑的言語,無般不說出來。
武大又住不下去了,和金蓮商議湊了十數兩銀子,典得縣門前樓上下兩層四間房屋居住,第二層是樓,兩個小小院落,甚是乾凈。
武大自從搬到縣西街上來,照舊賣炊餅過活,不想這日撞見自己嫡親兄弟。
當日兄弟相見,心中大喜。
一面邀請到家中,讓至樓上坐,房裡喚出金蓮來,與武松相見。
因說道:
「前日景陽岡上打死大蟲的,便是妳的小叔。
今新充了都頭,是我一母同胞兄弟。」
那婦人叉手向前,便道:「叔叔萬福。」
武松施禮,倒身下拜。
(潘金蓮)看了武松身材凜凜,相貌堂堂,又想他打死了那大蟲,畢竟有千百斤氣力。
口中不說,心下思量道:
「一母所生的兄弟,怎生我家那身不滿尺的丁樹,三分似人七分似鬼,奴那世裡遭瘟撞著他來!
如今看起武松這般人壯健,何不叫他搬來我家住?
想這段姻緣卻在這裡了。」
潘金蓮堆下笑臉,忙問武松身世、近況以及打從哪裡來,並邀武松來家裡住,有個照顧。
武松道:
「在滄州住了一年有餘,只想哥哥在舊房居住,不道移在這裡。」
婦人道:
「一言難盡。 自從嫁得你哥哥,吃他忒善了,被人欺負,才到這裡來。
若是叔叔這般雄壯,誰敢道個不字!」
武松道:「家兄從來本分,不似武松撒潑。」
婦人笑道:
「怎的顛倒說!
常言:人無剛強,安身不長。
奴家平生性快,看不上那三打不回頭,四打和身轉的(懦弱沒有主見)。」
武松道:「家兄不惹禍,免得嫂嫂憂心。」
二人在樓上一遞一句的說。
有詩為證:
叔嫂萍蹤得偶逢,嬌嬈偏逞秀儀容。
私心便欲成歡會,暗把邪言釣武松。
武大買了酒菜果肉歡慶兄弟重逢,席間潘金蓮則是盯著武松看,殷勤款待,她是侍女出身,一些小動作她是內行的。
武大叫婦人坐了主位,武松對席,武大打橫。
三人坐下,把酒來斟,武大篩酒在各人面前。
那婦人拿起酒來道:
「叔叔休怪,沒甚管待,請杯兒水酒。」
武松道:「感謝嫂嫂,休這般說。」
吃罷,武松要離開了:
出的門外,婦人便道:
「叔叔是必上心搬來家裡住,若是不搬來,俺兩口兒也吃別人笑話。
親兄弟難比別人,與我們爭口氣,也是好處。」
武松道:
「既是嫂嫂厚意,今晚有行李便取來。」
婦人道:「奴這裡等候哩!」
正是:
滿前野意無人識,幾點碧桃春自開。
(眼前盡是春意野趣,卻無人注意能懂;春天來了,無需外界認可,碧桃花自然就會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