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幽情憐獨夜,花事復相催。
欲使春心醉,先教玉友來。
濃香猶帶膩,紅暈漸分腮。
莫醒沉酣恨,朝雲逐夢回。
(前段,應指潘金蓮:
 在孤獨的夜裡,花開正盛,催人心動。
 若要讓春心沉醉,先要有情人相伴。
 後段,應指西門慶:
 濃郁的花香中帶著一絲黏膩,美人臉上紅暈漸漸散開。
 不要驚醒這沉醉的惆悵吧,因為清晨的雲彩也會隨夢而消散。)

  西門慶拿到了任官令,立即讓人趕製官帽,裁縫官袍,訂打腰帶,要將當官的樣子先打造出來;但同樣封官的吳典恩就是截然不一樣的場景了。
吳典恩是西門慶十個拜把兄弟之一,平日跟著西門慶吆喝,白吃白喝沾點好處,這趟因緣際會也當上了官,他先來到應伯爵家討救兵,拜託伯爵幫他做保,去跟西門慶借點錢,事成許諾以十兩銀子作酬謝。

吳典恩道:
「不瞞老兄說,我家活人家,一文錢也沒有。
 到明日上任參官贄見之禮,連擺酒,並治衣類鞍馬,少說也得七八十兩銀子。
 如今我寫了一紙文書此,也沒敢下數兒。
 望老兄好歹扶持小人,事成恩有重報。」

應伯爵估計七八十兩銀子也不一定夠使,就讓他填上借一百銀兩的數。
兩人一起來到西門慶家,入內時見大家都正在忙著。

那應伯爵並不提吳主管之事,走下來且看匠人釘帶。
西門慶見他拿起帶來看,就賣弄說道:
「你看我尋的這幾條帶如何?」
伯爵極口稱贊誇獎道:
「虧哥那裡尋的,都是一條賽一條的好帶,難得這般寬大。
 別的倒也罷了,自這條犀角帶並鶴頂紅,就是滿京城拿著銀子也尋不出來。
 不是面獎,就是東京衛主老爺,玉帶金帶空有,也沒這條犀角帶。
 這是水犀角,不是旱犀角。
 旱犀角不值錢。水犀角號作通天犀。
 你不信,取一碗水,把犀角放在水內,分水為兩處,此為無價之寶。」
因問:「哥,你使了多少銀子尋的?」
西門慶道:「你們試估估價值。」
伯爵道:「這個有甚行款,我每怎麼估得出來!」
西門慶道:
「我對你說了罷,此帶是大街上王昭宣府裡的帶。
 昨日一個人聽見我這裡要,巴巴來對我說。
 我著賁四拿了七十兩銀子,再三回了來。
 他家還張致不肯,定要一百兩。」
伯爵道:
「難得這等寬樣好看。
 哥,你明日繫出去,甚是霍綽。
 就是你同僚間,見了也愛。」
誇美了一回,坐下。

應伯爵看西門慶說的高興,婉轉帶出說吳典恩能得官位,都是西門慶的恩典,也希望西門慶借他點錢方便打點上任。

因說道:
「吳二哥,你拿出那符兒來,與你大官人瞧。」
這吳典恩連忙向懷中取出,遞與西門慶觀看。
見上面借一百兩銀子,中人就是應伯爵,每月利行五分。
西門慶取筆把利錢抹了,說道:
「既是應二哥作保,你明日只還我一百兩本錢就是了。
 我料你上下也得這些銀子攪纏。」
於是把文書收了。

當然,應伯爵也沒有客氣,在兩人離開後,收下了作保錢。

吳典恩早封下十兩保頭錢,雙手遞與伯爵,磕下頭去。
伯爵道:
「若不是我那等取巧說著,會勝不肯與借與你。」
吳典恩酬謝了伯爵,治辦官帶衣類,擇日見官上任不題。

看官聽說:
後來西門慶死了,家中時敗勢衰,吳月娘守寡,被平安兒偷盜出解當庫頭面,在南瓦子裡宿娼,被吳驛丞拿住,教他指攀吳月娘與玳安有姦,要羅織月娘出官
(意圖捏造罪名,逼吳月娘認罪,好圖謀西門慶的遺產),恩將仇報(吳典恩諧音“無點恩”)
此系後事,表過不題。
正是:

不結子花休要種,無義之人不可交。

  西門慶當紅,就連縣令李知縣也差人送上賀禮,還順帶送上一名相貌清秀、識字能唱的十八歲衙門雜役,西門慶喜歡,喚作書童兒。

祝實念又舉保(推薦擔保)了一個十四歲小廝來答應,亦改名棋童,每日派定和琴童兒兩個背書袋、夾拜帖匣跟馬。
  到了上任日期,在衙門中擺大酒席桌面,出票拘集三院樂工承應吹打彈唱。
此時李銘
(花街樂師)也夾在中間來了,後堂飲酒,日暮時分散歸。
每日騎著大白馬,頭戴烏紗,身穿五彩灑線
(衣服上以五彩絲線繡成的紋樣)揉頭獅子補子(官服胸前、背後的方形繡片)圓領,四指大寬 萌金(鑲嵌金飾)茄楠香帶(沉香腰帶),粉底皂靴(白底黑靴),排軍喝道,張打著大黑扇,前呼後擁,何止十數人跟隨,在街上搖擺。
上任回來,先拜本府縣帥府都監,並清河左右衛同僚官,然後新朋鄰舍,何等榮耀施為!
家中收禮接帖子,一日不斷。
正是:

白馬紅纓色色新,不來親者強來親。
時來頑鐵生光彩,運去良金不發明。

  西門慶自從到任以來,每日坐提刑院衙門中,升廳畫卯,問理公事。
光陰迅速,不覺李瓶兒坐褥一月將滿。

兒子滿月是大事,滿月酒可是分批一輪接著一輪,先是親朋鄰坊及窯子院裡的相好,不請自來帶上大禮。

西門慶那日在前邊大廳上擺設筵席,請堂客飲酒。
春梅、迎春、玉簫、蘭香都打扮起來,在席前斟酒執壺。

  西門慶已經是真正的大官人了,也有書童、棋童、琴童陪在身邊成了文化人了;他在西廂房弄了間書房,平常下班會將官服放在房內。

新近收拾大廳西廂房一間做書房,內安床几、桌椅、屏幃、筆硯、琴書之類。
書童兒晚夕只在床腳踏板上鋪著鋪睡。
西門慶或在那房裡歇,早晨就使出那房裡丫鬟來前邊取衣服。
取來取去,不想這小郎本是門子(官府雜役)出身,生的伶俐清俊,與各房丫頭打牙犯嘴慣熟,於是暗和上房裡玉簫兩個嘲戲上了。

一日這書童兒正在拿著紅繩對鏡紮頭髮,玉蕭進來幫西門慶取官服,倆人打情罵俏一陣子。

玉簫道:
「我且問你,沒聽見爹今日往那去?」
書童道:
「爹今日與縣中華主簿老爹送行,在皇莊薛公公那裡擺酒,來家只怕要下午時分,又聽見會下應二叔,今日兌銀子,要買對門喬大戶家房子,那裡吃酒罷了。」
玉簫道:
「等住回,你休往那去了,我來和你說話。」
書童道:「我知道。」

兩人訂好約會,玉簫拿了官服出去了。

少頃,西門慶出來,就叫書童,吩咐:
「在家,別往那去了,先寫十二個請帖兒,都用大紅紙封套,二十八日請官客吃慶官哥兒酒;
  教來興兒買辦東西,添廚役茶酒,預備桌面齊整;
 玳安和兩名排軍送帖兒,叫唱的;
 留下琴童兒在堂客面前管酒。」
吩咐畢,西門慶上馬送行去了。
吳月娘眾姊妹,請堂客到齊了,先在捲棚擺茶,然後大廳上屏開孔雀,褥隱芙蓉,上坐。
席間叫了四個妓女彈唱。
果然西門慶到午後時分來家,家中安排一食盒酒菜,邀了應伯爵和陳敬濟,兌了七百兩銀子,往對門喬大戶家成房子去了。

  堂客飲酒正歡,玉簫惦著與書童下午的約會,便拿了一個銀執壺酒並四個梨、一個柑到書房來,但書童不在,她便將壺放下先出來了。
不想這舉動被琴童瞧見,在玉簫出來後也進書房,看到這壺熱酒及果子就偷拿到李瓶兒房內,交給迎春幫他收著。
迎春問說當大家找銀壺的時候是你要承擔嗎?
琴童說拿壺的是玉簫、給的是書僮,與我何干?
這多少是對這新來的書僮就勾搭上玉簫有些不爽,故意要他倆人好看吧。

  至晚,酒席上人散,查收家伙,少了一把壺。
玉簫往書房中尋,那裡得來!
問書童,說:「我外邊有事去,不知道。」
那玉簫就慌了,一口推在小玉身上。

小玉被誣賴,當然就跟玉簫吵了起來。
李瓶兒回到房中,迎春將銀壺的事相告,李瓶兒督促迎春趕緊將銀壺送回去,以免被誣賴。

正亂著,只見西門慶自外來,問:「因甚嚷亂?」
月娘把不見壺一節說了一遍。
西門慶道:「慢慢尋就是了,平白嚷的是些甚麼?」
潘金蓮道:
「若是吃一遭酒,不見了一把,不嚷亂,你家是王十萬!
 頭醋不酸,到底兒薄。」
看官聽說:
金蓮此話,譏諷李瓶兒首先生孩子,滿月就不見了壺,也是不吉利。
西門慶明聽見,只不做聲。
只見迎春送壺進來。
玉簫便道:「這不是壺有了。」
月娘問迎春:「這壺端的往那裡來?」
迎春悉把琴童從外邊拿到我娘屋裡收著,不知在那裡來。
月娘因問:
「琴童兒那奴才,如今在那裡?」
玳安道:
「他今日該獅子街房子裡上宿
(值更)去了。」
金蓮在旁不覺鼻子裡笑了一聲。
西門慶便問:「妳笑怎的?」
金蓮道:
「琴童兒是她家人,放壺她屋裡,想必要瞞昧這把壺的意思。
 要叫我,使小廝如今叫將那奴才來,老實打著,問他個下落。
 不然,頭裡
(打從開始)就賴著他那兩個,正是走殺金剛坐殺佛(心懷不軌)!」
西門慶聽了,心中大怒,睜眼看著金蓮,說道:
「依著妳恁說起來,莫不李大姐她愛這把壺?
(李瓶兒手頭上皇室珍稀一堆)
 既有了,丟開手就是了,只管亂甚麼!」
那金蓮把臉羞的飛紅了,便道:
「誰說姐姐手裡沒錢。」
說畢,走過一邊使性兒去了。

  西門慶叫來女婿陳敬濟,把當下的事作些安排。
潘金蓮走到孟玉樓身邊,開始舌尖帶毒既酸又刻薄地罵上了李瓶兒,孟玉樓大驚,趕緊攔住她的話頭。

玉樓道:
「六姐,妳今日怎的下恁毒口咒她?」
金蓮道:
「不是這等說,賊三寸貨強盜,那鼠腹雞腸的心兒,只好有三寸大一般。
 都是你老婆,無故只是多有了這點尿胞種子罷了,難道怎麼樣兒的!
 做甚麼恁抬一個滅一個,把人躧到泥裡!」
正是:

大風颳倒梧桐樹,自有旁人說短長。

  這裡金蓮使性兒不題。
且說西門慶走到前邊,薛大監差了家人,送了一壇內酒、一牽羊、兩匹金緞、一盤壽桃、一盤壽麵、四樣嘉餚,一者祝壽,二者來賀。
西門慶厚賞來人,打發去了。
到後邊,有李桂姐、吳銀兒
(妓院裡西門慶的相好)兩個拜辭要家去。
西門慶道:
「妳們兩個再住一日兒,到二十八日,我請許多官客,有院中雜耍扮戲的,教妳二位只管遞酒。」

  次日,西門慶在大廳上錦屏羅列,綺席鋪陳,請官客飲酒。
因前日在皇莊見管磚廠劉公公,故與薛內相都送了禮來。
西門慶這裡發柬請他,又邀了應伯爵、謝希大兩個相陪。

伯爵因問:「今日,哥席間請那幾客?」
西門慶道:
「有劉、薛二內相,帥府周大人,都監荊南江,敝同僚夏提刑,團練張總兵,衛上範千戶,吳大哥,吳二哥。
 喬老便今日使人來回了不來。
 連二位通只數客。」
說畢,適有吳大舅、二舅到,作了揖,同坐下,左右放桌兒擺飯。

席間,大家嚷著要看娃兒:

西門慶一面吩咐後邊:
「慢慢抱哥兒出來,休要唬著他。
 對你娘說,大舅、二舅在這裡,和應二爹、謝爹要看一看。」
月娘教奶子如意兒用紅綾小被兒裹的緊緊的,送到捲棚角門首,玳安兒接抱到捲棚內。
眾人觀看,官哥兒穿著大紅緞毛衫兒,生的面白唇紅,甚是富態,都誇獎不已。
吳大舅、二舅與希大每人袖中掏出一方錦緞兜肚,上帶著一個小銀墜兒;
惟應伯爵是一柳五色線,上穿著十數文長命錢。
教與玳安兒好生抱回房去,休要驚唬哥兒,說道:
「相貌端正,天生的就是個戴紗帽胚胞兒。」
西門慶大喜,作揖謝了。

  說話中間,忽報劉公公、薛公公來了。
慌的西門慶穿上衣,儀門迎接。
二位內相坐四人轎,穿過肩蟒,纓槍排隊,喝道而至。
西門慶先讓至大廳上拜見,敘禮接茶。
落後周守備、荊都監、夏提刑等眾武官都是錦繡服,藤棍大扇,軍牢喝道。
須臾都到了門首,黑壓壓的許多伺候。
裡面鼓樂喧天,笙歌迭奏。
西門慶迎入,與劉、薛二內相相見。
廳正面設十二張桌席。
西門慶就把盞讓坐。
劉、薛二內再三讓遜道:「還有列位。」
只見周守備道:
「二位老太監齒德俱尊。
 常言:三歲內宦,居冠王公之上。
 這個自然首坐,何消泛講。」
彼此讓遜了一回。
薛內相道:
「劉哥,既是列位不肯,難為東家,咱坐了罷。」
於是羅圈唱了個喏,打了恭,劉內相居左,薛內相居右,每人膝下放一條手巾,兩個小廝在旁打扇,就坐下了。
其次者才是周守備、荊都監眾人。
須臾階下一派簫韶,動起樂來。
當日這筵席,說不盡食烹異品,果獻時新。
須臾酒過五巡,湯陳三獻,教坊司俳官簇擁一段笑樂院本上來。
正是:

百寶妝腰帶,珍珠絡臂鞲。
笑時能近眼,舞罷錦纏頭。
(各種珍寶裝飾的腰帶,手臂上珍珠串成的臂飾。
 舞者眼睛中帶著盈盈笑意,錦織的頭飾在結束舞蹈後散落在女子頭上)

舞畢,由李銘帶著兩個女優,一個古箏一個琵琶上來獻唱,兩位老太監一連選了幾首曲目,夏提刑都認為不妥。

薛太監道:
「俺每內官的營生,只曉的答應萬歲爺,不曉得詞曲中滋味,憑他們唱罷。」
夏提刑終是金吾執事
(禁衛軍的管事)人員,倚仗他刑名官,遂吩咐:
「你唱套《三十腔》。
 今日是你西門老爹加官進祿,又是好日子,又是弄璋之喜,宜該唱這套。」
薛內相問:
「怎的是弄璋之喜?」
周守備道:
「二位老太監,此日又是西門大人公子彌月之辰,俺每同僚都有薄禮慶賀。」
薛內相道:「這等──」
因向劉太監道:
「劉家,咱們明日都補禮來慶賀。」
西門慶謝道:
「學生生一豚犬,不足為賀,到不必老太監費心。」
說畢,喚玳安裡邊叫出吳銀兒、李桂姐,席前遞酒。
兩個唱的打扮出來,花枝招展,望上插燭也似磕了四個頭兒,起來執壺斟酒,逐一敬奉。
兩個樂工,又唱一套新詞,歌喉宛轉,真有繞梁之聲。
當夜前歌後舞,錦簇花攢,直飲至更餘時分,薛內相方纔起身,說道:
「生等一者過蒙盛情,二者又值喜慶,不覺留連暢飲,十分擾極,學生告辭。」
西門慶道:
「杯茗相邀,得蒙光降,頓使蓬蓽增輝,幸再寬坐片時,以畢餘興。」
眾人俱出位說道:
「生等深擾,酒力不勝。」
各躬身施禮相謝。
西門慶再三款留不住,只得同吳大舅、二舅等,一齊送至大門。
一派鼓樂喧天,兩邊燈火燦爛,前遮後擁,喝道而去。
正是,得多少:

歌舞歡娛嫌日短,故燒高燭照紅妝。

金瓶梅詞話導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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