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曰:
衣染鶯黃,愛停板駐拍,勸酒持觴。
低鬟蟬影動,私語口脂香。
檐滴露、竹風涼,拚劇飲琳琅。
夜漸深 籠燈就月,仔細端相。
(如鶯羽般嫩黃的衣裳,歌聲停下 樂板暫歇,舉杯勸酒。
低垂的髮鬟如蟬翼影動,耳畔私語口脂芳香。
屋檐滴露,竹林送風,眾人豪飲,酒器交錯琳琅滿目。
夜色漸深,提著燈籠就著月色,仔細看端詳)
西門慶跟月娘說,湖州商人有批五百兩銀元的絲線急著脫手,他讓應伯爵幫他出價打九折拿下來:
「應二哥認得一個湖州客人何官兒,門外店裡堆著五百兩絲線,急等著要起身家去,來對我說要折些發脫。
我只許他四百五十兩銀子。
昨日使他同來保拿了兩錠大銀子作樣銀,已是成了來了,約下今日兌銀子去。
我想來,獅子街房子空閑,打開門面兩間,倒好收拾開個絨線鋪子,搭個伙計。
(獅子街房子,原是李瓶兒前夫花子虛因兄弟分家產,臨死前買下的住宅;花子虛死後李瓶兒先給他入贅的老公蔣竹山在這裡開過藥房;後隨李瓶兒嫁給西門慶,這裡就成了西門慶的產業了)
況來保已是鄆王府認納官錢,教他與伙計在那裡,又看了房兒,又做了買賣。」
(來保到東京給蔡太師送壽禮,得了鄆王府校尉一職,有官俸可拿,西門慶還讓他做店長)
月娘道:「少不得又尋伙計。」
西門慶道:
「應二哥說他有一相識,姓韓,原是絨線行,如今沒本錢,閑在家裡,說寫算皆精,行止端正,再三保舉。
改日領他來見我,寫立合同。」
說畢,西門慶在房中兌了四百五十兩銀子,教來保拿出來。
西門慶跟應伯爵說,今天是好日子,拿 450 兩銀子買下貨,雇車先將貨堆放到房子裡好了。
伯爵道:
「哥主張的有理。
只怕蠻子停留長智(只怕時間拖長了,賣方變卦),推進貨來就完了帳。」
於是同來保騎頭口,打著銀子,逕到門外店中成交易去。
誰知伯爵背地裡與何官兒砸殺了,只四百二十兩銀子,打了三十兩背工。
對著來保,當面只拿出九兩用銀來,二人均分了。
(應伯爵拿到三十兩銀子的仲介費,拿出九兩跟來保平分,應伯爵自己拿了 25.5 兩)
西門慶教應伯爵,擇吉日領韓伙計來見。
其人五短身材,三十年紀,言談滾滾,滿面春風。
西門慶即日與他寫立合同。
同來保領本錢雇人染絲,在獅子街開張鋪面,發賣各色絨絲。
一日也賣數十兩銀子,不在話下。
八月十五,吳月娘生日將屆,邀約月娘嫂嫂、潘金蓮母親等女眷擺酒,上房裡有月娘嫂嫂在不方便,西門慶就去李瓶兒房裡看兒子,裡瓶兒說兒子才剛妥適,要他去金蓮房裡過夜。
那金蓮聽見漢子進他房來,如同拾了金寶一般,連忙打發她潘姥姥過李瓶兒這邊宿歇。
她便房中高點銀燈,款伸錦被,薰香澡牝,夜間陪西門慶同寢。
枕畔之情,百般難述,無非只要牢寵漢子心,使他不往別人房裡去。
正是:
鼓鬣游蜂,嫩蕊半勻春蕩漾;
餐香粉蝶,花房深宿夜風流。
李瓶兒見潘金蓮母親過來,除了陪她宵夜第二天還送上禮物。
到次日,與了潘姥姥一件蔥白綾襖兒,兩雙緞子鞋面,二百文錢。
把婆子歡喜的眉歡眼笑,過這邊來,拿與金蓮瞧,說:
「這是那邊姐姐與我的。」
金蓮見了,反說她娘:
「好恁小眼薄皮的,什麼好的,拿了她的來!」
潘金蓮不想領她的情,讓秋菊送過去八碟菜蔬,四盒果子,一錫瓶酒,跟李瓶兒說:
「娘和姥姥過來,無事和六娘吃杯酒。」
李瓶兒道:「又教你娘費心。」
少頃,金蓮和潘姥姥來,三人坐定,把酒來斟。
春梅侍立斟酒。
這三人正在喝酒時,女婿陳敬濟要到李瓶兒二樓當鋪庫房拿東西,被潘金蓮叫住一起飲酒,陳敬濟敬了大家趕著離開,不慎遺落了鑰匙被金蓮揀去。
陳敬濟到了當鋪大門發現遺落了鑰匙,只得回頭來找,金蓮死活不給,要敬濟唱兩首小曲來交換。
敬濟道:
「這五娘,就勒掯出人痞來(就會挖出人家的缺點)。
誰對妳老人家說我會唱?」
金蓮道:
「你還搗鬼?南京沈萬三,北京枯樹彎──人的名兒,樹的影兒(這些都是藏不了的)。」
那小伙兒吃他奈何不過,說道:
「死不了人,等我唱。
我肚子裡撐心柱肝,要一百個也有!(我撐開肚子心肝,要唱一百條歌也有)」
金蓮罵道:「說嘴的短命!」
自把各人面前酒斟上。
金蓮道:「你再吃一杯,蓋著臉兒好唱。」
敬濟道:
「我唱了慢慢吃。
我唱個歌子名《山坡羊》妳聽:
初相交,在桃園兒裡結義。
相交下來,把你當玉黃李子兒抬舉。
人人說你在青翠花家飲酒,氣的我把頻波臉兒撾的粉粉的碎。
我把你賊,你學了虎刺賓了,外實裡虛,氣的我李子眼兒珠淚垂。
我使的一對桃奴兒尋你,見你在軟棗兒樹下就和我別離了去。
氣的我鶴頂紅剪一柳青絲兒來呵,你海東紅反說我理虧。
罵了句生心紅的強賊,逼的我急了,我在弔枝幹兒上尋個無常;
到三秋,我看你倚靠著誰?」
(初相交,我們在桃園插血為盟。
像春天的誓言,把彼此如玉李般珍貴抬舉。
大家都說你在別家花宴飲酒,氣的我臉色憔悴,妝容盡失。
我罵你賊,就像個外強中乾的繡花枕頭,氣得我杏眼圓睜眼淚直掉。
我派人去找你,只見你在軟棗樹下轉身離我而去。
氣的我以劣酒澆愁還從頭上剪下一縷青絲,你反過來還說我無理取鬧。
我罵你這個狠心的強盜,逼得我走投無路,甚至想就在樹下上吊尋死;
三秋之後,我倒要看看你還能依靠著誰!)
唱完敬濟要跟金蓮要鑰匙走人,金蓮不允。
金蓮道:
「若不是姥姥和你六娘勸我,定罰教你唱到天晚。
頭裡騙嘴說一百個,才唱一個曲兒就要騰翅子(閃人)?
我手裡放你不過。」
敬濟道:
「我還有一個兒看家的,是銀名《山坡羊》,亦發孝順妳老人家罷。」
於是頓開喉音唱道:
冤家你不來,白悶我一月,閃的人反拍著外膛兒細絲諒不徹。
我使獅子頭定兒小廝拿著黃票兒請你,你在兵部窪兒裡元寶兒家歡娛過夜。
我陪銅磬兒家私為焦心一旦兒棄捨,我把如同印箝兒印在心裡愁無求解。
叫著你把那挺臉兒高揚著不理,空教我撥著雙火筒兒頓著罐子等到你更深半夜。
氣的奴花銀竹葉臉兒咬定銀牙來呵,喚官銀頂上了我房門,隨那潑臉兒冤家輕敲兒不理。
罵了句煎徹了的三傾兒搗槽斜賊,空把奴一腔子暖汁兒真心倒與你,只當做熱血。
(死冤家不來看我,悶了一個月,慌的我用心細想也難以理解你的所為。
我讓小廝拿著請帖去請你,你卻在別人家裡歡愉過夜。
我在家敲著銅磬念佛憂心一旦被你拋棄,就如同被火印箝兒般印在心裏的愁緒無法求解。
你那冷漠高傲對我不理不睬,空叫我獨自撥著火筒等你到三更半夜。
讓我氣得滿臉憔悴咬牙切齒,還要門僮不幫我開房門,隨怎麼敲門都不理。
真要罵你這狠心無情的賊子,空把我對你真心的滿腔溫情,只當作是一般的熱心)
(這兩首直白又潑辣的唱詞,應是明朝山東一帶歌妓唱給恩客的「花詞兒」)
正在鬧著,月娘過來探望官哥,陳敬濟趕緊拿了鑰匙起身就走,月娘看見對女婿加以責難,也責怪李瓶兒讓奶媽抱官哥在門口吹風。
西門慶買了對面喬大戶家正在裝修,先是孟玉樓提議趁西門慶外出喝酒不在,姐妹們去對面逛逛。
不料吳月娘在上樓時滑了一跤,肚裡還懷了胎,當天晚上就覺得不對,找了劉婆子過來看,還是沒能保住,小產下一個五個月的男嬰。
點燈撥看,原來是個男胎,已成形了。
正是:
胚胎未能成性命,真靈先到杳冥天。
幸得那日西門慶在玉樓房中歇了。
到次日,玉樓早晨到上房,問月娘:「身子如何?」
月娘告訴:
「半夜果然疼不住,落下來了,倒是小廝兒。」
玉樓道:「可惜了!他爹不知道?」
月娘道:
「他爹吃酒來家,到我屋裡才待脫衣裳,我說你往她們屋裡去罷,我心裡不自在。
他才往妳這邊來了。
我沒對他說。
我如今肚裡還有些隱隱的疼。」
玉樓道:
「只怕還有些餘血未盡,篩酒吃些鍋臍灰兒就好了。」
又道:
「姐姐,妳還計較兩日兒,且在屋裡不可出去。
小產比大產還難調理,只怕掉了風寒,難為妳的身子。」
月娘道:
「妳沒的說,倒沒的唱揚的一地裡知道,平白噪剌剌的抱什麼空窩,惹的人動那唇齒。」
以此就沒教西門慶知道。
此事表過不題。
且說西門慶新搭的開絨線鋪伙計,也不是守本分的人,姓韓名道國,字希堯,乃是破落戶韓光頭的兒子。
如今跌落下來,替了大爺的差使,亦在鄆王府做校尉,見在縣東街牛皮小巷居住。
其人性本虛飄,言過其實,巧於詞色,善於言談。
許人錢,如捉影捕風;騙人財,如探囊取物。
自從西門慶家做了買賣,手裡財帛從容,新做了幾件虼蚤皮,在街上掇著肩膊兒就搖擺起來。
人見了不叫他個韓希堯,只叫他做「韓一搖」。
他渾家乃是宰牲口王屠妹子,排行六兒,生的長挑身材,瓜子面皮,紫膛色,約二十八九年紀。
身邊有個女孩兒,嫡親三口兒度日。
他兄弟韓二,名二搗鬼,是個耍錢的搗子,在外邊另住。
舊與這婦人有姦,趕韓道國不在家,鋪中上宿,他便時常走來與婦人吃酒,到晚夕刮涎就不去了。
街坊裡有幾個浪蕩子弟,見婦人施脂抹粉有些姿色,但又高傲嘴不饒人,就想掀她底細看他笑話。
那消半個月,打聽出與她小叔韓二這件事來。
原來韓道國這間屋門面三間,房裡兩邊都是鄰舍,後門逆水塘。
這夥人,單看韓二進去,或夜晚扒在牆上看覷,或白日裡暗使小猴子在後塘推道捉蛾兒,單等捉姦。
不想那日二搗鬼打聽他哥不在,大白日裝酒和婦人吃,醉了,倒插了門,在房裡幹事。
這下就被這群小伙子捉姦在床,一條繩子將兩人栓了出來;這等事當然轟動,一群人圍了上來指指點點。
再說這韓道國正一路張揚搖擺來家,路上遇到開紙鋪的張二哥及開銀鋪的白四哥舊識,立刻就自我吹噓了起來。
張好問便道:
「韓老兄連日少見,聞得恭喜在西門大官府上,開寶鋪做買賣,我等缺禮失賀,休怪休怪!」
一面讓他坐下。
那韓道國坐在凳上,把臉兒揚著,手中搖著扇兒,說道:
「學生不才,仗賴列位餘光,與我恩主西門大官人做伙計,三七分錢。
(只是一個店中伙計,竟吹噓跟西門慶合夥做生意還三七分帳)
掌巨萬之財,督數處之鋪,甚蒙敬重,比他人不同。」
白汝晃道:
「聞老兄在他門下只做線鋪生意。」
韓道國笑道:
「二兄不知,線鋪生意只是名目而已。
他府上大小買賣,出入資本,那些兒不是學生算帳!
言聽計從,禍福共知,通沒我一時兒也成不得。
大官人每日衙門中來家擺飯,常請去陪侍,沒我便吃不下飯去。
俺兩個在他小書房裡,閑中吃果子說話兒,常坐半夜他方進後邊去…。」
剛說在熱鬧處,忽見一人慌慌張張走向前叫道:
「韓大哥,你還在這裡說什麼,教我鋪子里尋你不著。」
拉到僻靜處告他說:
「你家中如此這般,大嫂和二哥被街坊眾人撮弄了,拴到鋪裡,明早要解縣見官去。
你還不早尋人情理會此事?」
這韓道國聽了,大驚失色。
口中只咂嘴,下邊頓足,就要翅趫走。
被張好問叫道:
「韓老兄,你話還未盡,如何就去了?」
這韓道國舉手道:
「大官人有要緊事,尋我商議,不及奉陪。」
慌忙而去。
正是:
誰人挽得西江水,難洗今朝一面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