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可憐獨立樹,枝輕根亦搖。
雖為露所浥,復為風所飄。
錦衾襞不開,端坐夜及朝。
是妾愁成瘦,非君重細腰。
※西門慶窯子館中樂不思歸
西門慶貪戀桂姐姿色,沉湎在窯子館(勾欄瓦舍)裡大半個月不回家,正房老婆吳月娘多次讓小廝來催也接不回去。
它房娘子都還好,潘金蓮則是慾火難耐每天翹首盼望。
當時玉樓(三房)帶來一個小廝,名喚琴童,年約十六歲,才留起頭髮,生的眉目清秀,乖滑伶俐。
西門慶教他看管花園,晚夕就在花園門首一間小耳房內安歇。
金蓮和玉樓白日裡常在花園亭子上一處做針指或下棋。
這小廝專一獻小殷勤,常觀見西門慶來,就先來告報。
以此婦人喜他,常叫他入房,賞酒與他吃。
兩個朝朝暮暮,眉來眼去,都有意了。
不想到了七月,西門慶生日將近。
吳月娘見西門慶留戀煙花,因使玳安拿馬去接。
這潘金蓮暗暗修了一柬帖,交付玳安,教:
「悄悄遞與你爹,說五娘請爹早些家去罷。」
那小廝吃了酒飯,復走來上邊伺候。
悄悄向西門慶耳邊說道:
「五娘使我捎了個帖兒在此。請爹早些家去。」
西門慶才待用手去接,早被李桂姐看見,只道是西門慶那個婊子寄來的情書,一手撾過來,拆開觀看,卻是一幅迴文錦箋,上寫著幾行墨跡。
桂姐遞與祝實念,教唸與她聽。
這祝實念見上面寫詞一首,名《落梅風》,唸道:
黃昏想,白日思,盼殺人 多情不至。
因她為他憔悴死,可憐也 繡衾獨自!
燈將殘,人睡也,空留得 半窗明月。
眠心硬,渾似鐵,這凄涼 怎捱今夜?
(沒看出如何迴文)
下書:「愛妾潘六兒拜。」
那桂姐聽畢,撇了酒席,走入房中,倒在床上,面朝裡邊睡了。
西門慶見桂姐惱了,把帖子扯的稀爛,眾人前把玳安踢了兩腳(無央之災還真倒楣)。
請桂姐兩遍不來,慌的西門慶親自進房,抱出她來,說道:
「吩咐帶馬回去,家中那個淫婦使你來,我這一到家,都打個臭死!」
玳安只得含淚回家。
李桂卿道:
「姐夫差了,既然家中有人拘管,就不消梳籠人家粉頭,自守著家裡的便了。
才相伴了多少時,便就要拋離了去。」
應伯爵插口道:
「說的有理。
你兩人都依我,大官人也不消家去,桂姐也不必惱。
今日說過,那個再恁,每人罰二兩銀子,買酒咱大家吃。」
於是西門慶把桂姐摟在懷中陪笑,一遞一口兒飲酒。
少傾,拿了七盅茶來,馨香可掬,每人面前一盞。
應伯爵道:
「我有個曲兒,單道這茶好處:
【朝天子】
這細茶的嫩芽,生長在春風下。
不揪不採葉兒楂,但煮著顏色大。
絕品清奇,難描難畫。
口裡兒常時呷,醉了時想它,醒來時愛它。
原來一簍兒千金價。」
應伯爵道完,謝希大要大家都和首詩詞或講個笑話,他自己先說:
一個泥水匠在院中用磚鋪地,老媽子怠慢了他,他偷偷將陰溝堵塊磚頭,下雨積水,老媽子再給他酒飯銀錢,央他處理,他偷偷將磚移除水就通了,老媽子問他是甚麼問題?
泥水匠回道:
『這病與你老人家的病一樣,有錢便流,無錢不流。』
桂姐見把她家來傷了(有錢便留,無錢不留),也說個笑話:
有個孫道士宴客,讓他下面的老虎去請賓客,但一路上老虎把賓客都吃了,道士不見人來就問老虎人呢?
老虎說:「師父,我從來不會請人,只會白吃人!」
這一下把跟在西門慶旁邊的拜把全罵了。
應伯爵道:
「可見的俺們只是白嚼,你家孤老就還不起個東道?」
於是向頭上撥下一根鬧銀耳斡兒來,重一錢;
謝希大一對鍍金網巾圈,秤了秤重九分半;
祝實念袖中掏出一方舊汗巾兒,算二百文長錢;
孫寡嘴腰間解下一條白布裙,當兩壺半酒;
常峙節無以為敬,問西門慶借了一錢銀子。
都遞與桂卿,置辦東道,請西門慶和桂姐。
那桂卿將銀錢都付與保兒,買了一錢豬肉,又宰了一隻雞,自家又陪些小菜兒,安排停當。
大盤小碗拿上來,眾人坐下,說了一聲動箸吃時,說時遲,那時快,但見:
人人動嘴,個個低頭。
遮天映日,猶如蝗蚋一齊來;
擠眼掇肩,好似餓牢才打出。
這個搶風膀臂,如經年未見酒和餚;
那個連三筷子,成歲不筵與席。
一個汗流滿面,卻似與雞骨禿有冤仇;
一個油抹唇邊,把豬毛皮連唾咽。
吃片時,杯盤狼藉;
啖頃刻,箸子縱橫。
這個稱為食王元帥,那個號作凈盤將軍。
酒壺番曬又重斟,盤饌已無還去探。
正是:
珍羞百味片時休,果然都送入五臟廟。
當下眾人吃得個凈光王佛。
西門慶與桂姐吃不上兩盅酒,揀了些菜蔬,又被這夥人吃去了。
一陣大亂後,臨走還順手摸點東西,還真是一群狐朋狗友。
臨出門來,孫寡嘴把李家明間內供養的鍍金銅佛,塞在褲腰裡;
應伯爵推鬥桂姐親嘴,把頭上金琢針兒戲了;
謝希大把西門慶川扇兒藏了;
祝實念走到桂卿房裡照面,溜了他一面水銀鏡子。
常峙節借的西門慶一錢銀子,竟是寫在嫖賬上了。
原來這起人,只伴著西門慶玩耍,好不快活。
有詩為證:
工妍掩袖媚如猱,乘興閑來可暫留。
若要死貪無厭足,家中金鑰教誰收?
(善於妝飾的美人,她的嬌態動作就像猿猴般靈巧;
正是風月場中隨興而至、即興而留的寫照。
如若沉湎其中、貪戀不止,終將自陷泥淖,無法自拔;
若荒唐沉溺在歡場,家中財物又有誰會來看管呢?)
單表玳安回馬到家,吳月娘和孟玉樓、潘金蓮正在房坐的,見了便問玳安:
「你去接爹來了不曾?」
玳安哭的兩眼紅紅的,說道:
「被爹踢罵了小的來了。
爹說那個再使人接,來家都要罵。」
月娘便道:
「你看恁不合理,不來便了,如何又罵小廝?」
孟玉樓道:
「你踢將小廝便罷了,如何連俺們都罵將來?」
潘金蓮道:
「十個九個院中淫婦,和你有甚情實!
常言說的好:船載的金銀,填不滿煙花寨。」
金蓮只知說出來,不防李嬌兒見玳安自院中來家,便走來窗下潛聽。
見金蓮罵她家千淫婦萬淫婦,暗暗懷恨在心。
(李嬌兒花街出身,桂姐是她姪女)
從此二人結仇,不在話下。正是:
甜言美語三冬暖,惡語傷人六月寒。
※潘金蓮出軌受辱
不說李嬌兒與潘金蓮結仇。
單表金蓮歸到房中,捱一刻似三秋,盼一時如半夏。
知道西門慶不來家,把兩個丫頭打發睡了,推往花園中游玩,將琴童叫進房與他酒吃。
把小廝灌醉了,掩上房門,褪衣解帶,兩個就幹做一處。
但見:
一個不顧 綱常貴賤,一個那分 上下高低。
一個 色膽歪邪,管甚 丈夫利害;
一個 淫心蕩漾,縱他 律法明條。
一個 氣喑眼瞪,好似 牛吼柳影;
一個 言驕語澀,渾如 鶯轉花間。
一個耳畔許 雨意雲情,一個枕邊說 山盟海誓。
百花園內,翻為 快活排場;
主母房中,變作 行樂世界。
霎時 一滴驢精髓,傾在 金蓮玉體中。
自此為始,每夜婦人便叫琴童進房如此。
未到天明,就打發出來。
這小廝也經常到街上喝酒玩樂,露了口風,傳到了孫雪娥及李嬌兒的耳朵裡,兩人一齊來向月娘告狀。
月娘再三不信,說道:
「不爭妳們和她合氣(吵架嘔氣),惹的孟三姐不怪?
只說妳們擠撮(排斥輕視)她的小廝。」
說的二人無言而退。
落後婦人夜間和小廝在房中行事,忘記關廚房門,不想被丫頭秋菊出來凈手,看見了。
次日傳與後邊小玉,小玉對雪娥說。
雪娥同李嬌兒又來告訴月娘如此這般:
「她屋裡丫頭親口說出來,又不是俺們葬送她。
大娘不說,俺們對他爹說。
若是饒了這個淫婦,非除饒了蝎子!」
此時正值七月二十七日,西門慶從院中來家上壽。
月娘道:
「他才來家,又是他好日子,妳們不依我,只顧說去!
等他反亂將起來,我不管妳。」
二人不聽月娘,約的西門慶進入房中,齊來告訴金蓮在家怎的養小廝一節。
這西門慶不聽萬事皆休,聽了怒從心上起,惡向膽邊生。
走到前邊坐下,一片聲叫琴童兒。
早有人報與潘金蓮。金蓮慌了手腳,使春梅忙叫小廝到房中,囑咐千萬不要說出來,把頭上簪子都拿過來收了。
著了慌,就忘解了香囊葫蘆下來(簪子及香囊都是潘金蓮送的)。
被西門慶叫到前廳跪下,吩咐三四個小廝,選大板子伺候。
當下兩三個小廝扶侍一個,剝去他衣服,扯了褲子。
見他身底下穿著玉色絹縼兒,縼兒帶上露出錦香囊葫蘆兒。
西門慶一眼看見,便叫:「拿上來我瞧!」
認的是潘金蓮裙邊帶的物件,不覺心中大怒,就問他:
「此物從那裡得來?你實說是誰與你的?」
唬的小廝半日開口不得,說道:
「這是小的某日打掃花園,在花園內拾的。
並不曾有人與我。」
西門慶越怒,切齒喝令: 「與我捆起來著實打!」
當下把琴童繃子繃著,打了三十大棍,打得皮開肉綻,鮮血順腿淋漓。
又叫來保:
「把奴才兩個鬢毛與我撏了(拔了)!趕將出去,再不許進門!」
那琴童磕了頭,哭哭啼啼出門去了。
西門慶接著來到潘金蓮房間,將她一巴掌打倒在地:
吩咐春梅:
「把前後角門頂了,不放一個人進來!」
拿張小椅兒,坐在院內花架兒底下,取了一根馬鞭子,拿在手裡,喝令:
「淫婦,脫了衣裳跪著!」
那婦人自知理虧,不敢不跪,真個脫去了上下衣服,跪在面前,低垂粉面,不敢出一聲兒。
西門慶便問:
「賊淫婦,妳休推夢裡睡裡,奴才我已審問明白,他一一都供出來了。
妳實說,我不在家,妳與他偷了幾遭?」
潘金蓮當然抵死不承認,說是他人故意亂說害她,還說可以找春梅來問。
(西門慶)因向袖中取出那香囊來,說道:
「這個是妳的物件兒,如何打小廝身底下捏出來?
妳還口強甚麼?」
說著紛紛的惱了,向她白馥馥香肌上,颼的一馬鞭子來,打的婦人疼痛難忍,眼噙粉淚,沒口子叫道:
「好爹爹,你饒了奴罷!
你容奴說便說,不容奴說,你就打死了奴,也只臭爛了這塊地。
這個香囊葫蘆兒,你不在家,奴那日同孟三姐在花園裡做生活,因從木香棚下過,帶兒繫不牢,就抓落在地,我那裡沒尋,誰知這奴才拾了。
奴並不曾與他。」
只這一句,就合著琴童供稱一樣的話,又見婦人脫的光赤條條,花朵兒般身子,嬌啼嫩語,跪在地下,那怒氣早已鑽入爪哇國去了,把心已回動了八九分,因叫過春梅,摟在懷中,問她:
「淫婦果然與小廝有首尾沒有?
妳說饒了淫婦,我就饒了罷。」
那春梅撒嬌撒痴,坐在西門慶懷裡,說道:
「這個,爹你好沒的說!
我和娘成日唇不離腮,娘肯與那奴才?
這個都是人氣不憤俺娘兒們,做作出這樣事來(孫雪娥也得罪過春梅)。
爹,你也要個主張,好把醜名兒頂在頭上,傳出外邊去好聽?」
幾句把西門慶說的一聲兒沒言語,丟了馬鞭子,一面叫金蓮起來,穿上衣服,吩咐秋菊看菜兒,放桌兒吃酒。
潘金蓮平日被西門慶寵的狂了,今日討這場羞辱在身上。
正是:
為人莫作婦人身,百年苦樂由他人。
(現在女男平等,男人常要看女人臉色)
※西門慶慶生日,桂姐來家拜壽生妒怨
西門慶結拜都來慶賀他生日,他去接待賓客;孟玉樓瞞著李嬌兒、孫雪娥,前來探望潘金蓮。
因問道:
「六姐,妳端的怎麼緣故?
告我說則個。」
那金蓮滿眼流淚哭道:
「三姐,妳看小淫婦,今日在背地裡白唆調漢子,打了我恁一頓。
我到明日,和這兩個淫婦冤仇結得有海深。」
玉樓道:
「你便與他有瑕玷,如何做作著把我的小廝弄出去了?
六姐,妳休煩惱,莫不漢子就不聽俺們說句話兒?
若明日他不進我房裡來便罷,但到我房裡來,等我慢慢勸他。」
金蓮道:「多謝姐姐費心。」
一面叫春梅看茶來吃。
坐著說了回話,玉樓告回房去了。
至晚,西門慶因上房吳大妗子(月娘哥哥的妻子)來了,走到玉樓房中宿歇。
玉樓因說道:
「你休枉了六姐心,六姐並無此事,都是日前和李嬌兒、孫雪娥兩個有言語,平白把我的小廝扎罰了。
你不問個青紅皂白,就把她屈了,卻不難為她了!
我就替她賭個大誓,若果有此事,大姐姐(正房吳月娘)有個不先說的?」
西門慶道:
「我問春梅,她也是這般說。」
玉樓道:
「她今在房中不好哩,你不去看她看去?」
西門慶道:
「我知道,明日到她房中去。」
當晚無話。
第二天西門慶生日,有趣的是還還從窯子館請來了桂姐,正房月娘還以禮相待:
拿轎子接了李桂姐並兩個唱的,唱了一日。
李嬌兒見她侄女兒來,引著拜見月娘眾人,在上房裡坐吃茶。
請潘金蓮見,連使丫頭請了兩遍,金蓮不出來,只說心中不好。
到晚夕,桂姐臨家去,拜辭月娘。
月娘與她一件雲絹比甲兒、汗巾花翠之類,同李嬌兒送出門首。
桂姐又親自到金蓮花園角門首:
「好歹見見五娘。」
那金蓮聽見她來,使春梅把角門關得鐵桶相似,說道:
「娘吩咐,我不敢開。」
這花娘遂羞訕滿面而回,不題。
至晚,西門慶來到潘金蓮房中,金蓮百般殷勤,床第歡愉後枕邊耳語:
「我的哥哥,這一家誰是疼你的?
都是露水夫妻,再醮貨兒(誰都可沾的風塵女子)。
惟有奴知道你的心,你知道奴的意。
旁人見你這般疼奴,在奴身邊的多,都氣不憤,背地裡駕舌頭,在你跟前唆調。
我的傻冤家!你想起甚麼來,中人的拖刀之計,把你心愛的人兒這等下無情的折挫!
常言道:家雞打的團團轉,野雞打的貼天飛(打家雞只會在院子裡團團轉,要打野雞早飛走不裡你了)。…」
幾天後西門慶再去窯子館找桂姐,桂姐正在陪客,聽說西門要來趕緊回房卸掉濃妝、除下首飾倒在床上裝病;西門慶問起,老鴇就說:
「姐夫還不知哩,小孩兒家,不知怎的,那日著了惱(幫西門慶賀壽那天生了氣),來家就不好起來,睡倒了。
房門兒也不出,直到如今。
姐夫好狠心,也不來看看姐兒。」 。
西門慶急往房中探視桂姐:
問了半日,那桂姐方開言說道:
「左右是你家五娘子(潘金蓮)。
你家中既有恁好的迎歡賣俏,又來稀罕俺們這樣淫婦做甚麼?
俺們雖是門戶中出身,蹺起腳兒,比外邊良人家不成的貨色兒高好些!
(即便我們出身青樓,但論姿色、才藝、氣度,遠勝那些良家婦女)
我前日又不是供唱,我也送人情去。
(我前日又不是去賣唱,是幫你過生日)
把潘金蓮數落了一頓。
西門慶也順勢說那天因為她被我打,心情不好;桂姐反嘲:你敢打她?
西門慶說家裡除了正房月娘,其他每一個都被我打,甚至還剪她們的頭髮。
桂姐道:
「我見砍頭的,沒見吹嘴(吹牛)的,你打三個官兒,唱兩個喏(卑微地討好人家),誰見來?
你若有本事,到家裡只剪下一柳子頭髮,拿來我瞧,我方信你是本司三院(本家妓院)有名的子弟。」
西門慶道:「你敢與我排手(擊掌打勾勾)?」
那桂姐道:「我和你排一百個手。」
當日西門慶在院中歇了一夜,到次日黃昏時分,辭了桂姐,上馬回家。
桂姐道:
「哥兒,你這一去,沒有這物件兒,看你拿甚嘴臉見我!」
西門慶喝了酒返家,直接進到潘金蓮房間,不說原由劈頭就要潘金蓮脫了衣服跪下,喚春梅拿馬鞭進來。
婦人叫道:
「春梅,我的姐姐,妳救我救兒,他如今要打我。」
西門慶道:
「小油嘴兒,妳不要管她。
妳只遞馬鞭子與我打這淫婦。」
春梅道:
「爹,你怎的恁沒羞!娘幹壞了你甚麼事兒?
你信淫婦言語,平地裡起風波,要便搜尋娘?
還教人和你一心一計哩!
你教人有那眼兒看得上你!倒是我不依你。」
拽上房門,走在前邊去了。
那西門慶無法可處,倒呵呵笑了,向金蓮道:
「我且不打妳。
妳上來,我問妳要椿物兒,妳與我不與我?」
金蓮問要她的頭髮做啥?西門說拿來做網巾,
婦人道:
「你要做網巾,奴就與你做,休要拿與淫婦,教她好壓鎮我。」
西門慶道:
「我不與人便了,要妳髮兒做頂線兒。」
婦人道:「你既要做頂線,待奴剪與你。」
當下婦人分開頭髮,西門慶拿剪刀,按婦人頂上,齊臻臻剪下一大柳來,用紙包放在順袋內。
第二天,西門慶將頭髮拿去給桂姐,又在窯子館待了幾日,桂姐還真將頭髮放在鞋子裡,整天踐踏。
※賊瞎子騙錢 回背作法
金蓮自從頭髮剪下之後,覺道心中不快,每日房門不出,茶飯慵餐。
吳月娘使小廝請了家中常走看的劉婆子來看視,說:
「娘子著了些暗氣,惱在心中,不能迴轉,頭疼噁心,飲食不進。」
一面打開藥包來,留了兩服黑丸子藥兒:
「晚上用薑湯吃。」
又說:
「我明日叫我老公來,替你老人家看看今歲流年,有災沒災。」
劉婆子老公是盲人,但會幫人算命、會針灸,也會幫人回背。
婦人問道:「怎麼是回背?」
劉婆子道:
「比如有父子不和,兄弟不睦,大妻小妻爭鬥,教了俺老公去說了,替他用鎮物安鎮,畫些符水與他吃了,不消三日,教他父子親熱,兄弟和睦,妻妾不爭。
若人家買賣不順溜,田宅不興旺者,常與人開財門發利市。
治病灑掃,禳星(犯煞星解煞)告鬥(脫離地獄往仙界)都會。
因此人都叫他做劉理星。
也是一家子,新娶個媳婦兒是小人家女兒,有些手腳兒不穩(手腳不乾淨),常偷盜婆婆家東西往娘家去。
丈夫知道,常被責打。
俺老公與他回背,畫了一道符,燒灰放在水缸下埋著,合家大小吃了缸內水,眼看媳婦偷盜,只像沒看見一般。
又放一件鎮物在枕頭內,男子漢睡了那枕頭,好似手封住了的,再不打她了。」
(天方夜譚,但這正是潘金蓮要的)
第二天這瞎子來先扯了一堆,說婦人剋夫命,還會剋兩個老公,潘金蓮說都剋過了。
這瞎子又扯一堆:
「…所以主為人聰明機變,得人之寵。
只有一件,今歲流年甲辰,歲運並臨,災殃立至。
命中又犯小耗勾絞(凶煞,人緣差,感情不和,易出意外),兩位星辰打攪(金蓮直覺認為是孫雪娥及李嬌兒),雖不能傷,卻主有比肩不和,小人嘴舌,常沾些啾唧不寧(細碎擾人煩雜之聲)之狀。」
(這正說到金蓮心底)
婦人聽了,說道:
「累先生仔細用心,與我回背回背。
我這裡一兩銀子相謝先生,買一盞茶吃。
奴不求別的,只願得小人離退,夫主愛敬便了。」
一面轉入房中,拔了兩件首飾遞與賊瞎。
賊瞎收入袖中,說道:
「既要小人回背,用柳木一塊,刻兩個男女人形,書著娘子與夫主生辰八字,用七七四十九根紅線扎在一處。
上用紅紗一片,蒙在男子眼中,用艾塞其心,用針釘其手,下用膠粘其足,暗暗埋在睡的枕頭內。
又硃砂書符一道燒灰,暗暗攪茶內。
若得夫主吃了茶,到晚夕睡了枕頭,不過三日,自然有驗。」
婦人道:
「請問先生,這四椿兒是怎的說?」
賊瞎道:
「好教娘子得知:
用紗蒙眼,使夫主見妳一似西施嬌艷;
用艾塞心,使他心愛到妳;
用針釘手,隨妳怎的不是,使他再不敢動手打妳;
用膠粘足者,使他再不往那裡胡行。」
婦人聽言,滿心歡喜。
當下備了香燭紙馬,替婦人燒了紙。
到次日,使劉婆送了符水鎮物與婦人,如法安頓停當,將符燒灰,頓下好茶,待的西門慶家來,婦人叫春梅遞茶與他吃。
到晚夕,與他共枕同床,過了一日兩,兩日三,似水如魚,歡會異常。
看觀聽說:
但凡大小人家,師尼僧道,乳母牙婆,切記休招惹他,背地什麼事不幹出來?
古人有四句格言說得好:
堂前切莫走三婆,
後門常鎖莫通和。
院內有井防小口,
便是禍少福星多。
(不要讓媒婆、巫婆、牙婆等人在堂前走動,以免惹是生非、敗壞門風。
不要讓家中小人與外人暗通款曲,防止家中遭受損害。
家中院內水井注意孩童不慎落井,防範家中弱者遭遇災禍。
家中能夠這樣,便可減少禍害多增福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