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政扶賈母等人靈柩到了南方原籍,分別安葬完妥。
一日,接到家書,一行一行的,看到寶玉、賈蘭得中,心裡自是喜歡;
後來看到寶玉走失,復又煩惱,只得趕忙回來。
在道兒上又聞得有恩赦的旨意,又接著家書,果然赦罪復職,更是喜歡,便日夜兼行。
這一天大雪,船行到昆陵驛的地方,就將船泊在一個清凈的地方寫著家書:
寫到寶玉的事,便停筆。
抬頭忽見船頭上微微的雪影裡面一個人,光著頭,赤著腳,身上披著一領大紅猩猩氈的篷,向賈政倒身下拜。
賈政尚未認清,急忙出船,欲待扶住問他是誰。
那人已拜了四拜,站起來打了個問訊。
賈政才要還揖,迎面一看,不是別人,卻是寶玉。
賈政吃一大驚,忙問道:「可是寶玉麼?」
那人只不言語,似喜似悲。
賈政又問道:
「你若是寶玉,如何這樣打扮,跑到這裡來?」
寶玉未及回言,只見船頭上來了兩人,一僧一道,夾住寶玉道:
「俗緣已畢,還不快走?」
說著,三個人飄然登岸而去。
賈政不顧地滑,疾忙來趕,見那三人在前,那裡趕得上?
只聽得他們三人口中不知是那個作歌曰:
我所居兮,青埂之峰;
我所遊兮,鴻蒙太空。
誰與我逝兮,吾誰與從?
渺渺茫茫兮,歸彼大荒!
我居住在青埂山峰的頂端;
(女媧補天用剩下的頑石,棄置青埂峰下,化成了寶玉)
我遊玩在渾沌初開的宇宙。
(女媧補天猶在宇宙混沌未開之時)
誰要與我至終在一起?我又要跟著誰呢?
在渺渺茫茫的宇宙,我還是回到最初的大荒山無稽崖吧。
回顧書中第一回中的敘述:
原來女媧氏煉石補天之時,於大荒山無稽崖(喻荒唐無稽)煉成高經十二丈(書中有十二釵)、方經二十四丈(書中十二釵及十二副釵)頑石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
媧皇氏只用了三萬六千五百塊(百年之數),只單單的剩了一塊未用,便棄在此山青埂峰下。
誰知此石自經煆煉之後,靈性已通,因見衆石俱得補天,獨自己無材不堪入選,遂自怨自嘆,日夜悲號慚愧。
適一僧一道同意將此巨石變成“通靈寶玉”帶往人間,但叮囑「美中不足,好事多磨」,但寶玉仍願體驗人間冷暖。
賈政一路追趕,但轉過小坡就不見人影了;
這時賈政的小廝也追了過來,賈政怕自己眼花,再次確認那小廝同樣也見到了三人。
賈政回想寶玉啣玉出生就很古怪,那一僧一道賈政也見過三次,每次都是為玉而來,那寶玉一定是有造化故事的。
賈政也把這段見寶玉的事寫在家書中,勸家人不必再想念寶玉了。
眾人道:
「寶二爺果然是下凡的和尚,就不該中舉人了。
怎麼中了才去?」
賈政道:
「你們那裡知道?
大凡天上星宿,山中老僧,洞裡的精靈,他自具一種性情。
你看寶玉何嘗肯唸書?
他若略一經心,無有不能的。
他那一種脾氣,也是各別另樣!」
說著,又嘆了幾聲。
眾人便拿蘭哥得中,家道復興的話解了一番。
賈政仍舊寫家書,便把這事寫上,勸諭閤家不必想念了。
皇帝大赦天下,薛姨媽也收得薛蟠赦罪的信,為湊足贖罪銀兩,四處借貸;薛蟠回到家中立誓改悔重新做人,他妻子夏金桂已死,薛姨媽要他扶正香菱做媳婦。
寶釵等也說:「很該這樣。」
倒把香菱急得臉脹通紅,說是:
「伏侍大爺一樣的,何必如此?」
眾人便稱起「大奶奶」來,無人不服。
接到賈政的家書,王夫人要賈蘭將家書唸來聽:
賈蘭唸到賈政親見寶玉的一段,眾人聽了,都痛哭起來,王夫人、寶釵、襲人等更甚。
大家又將賈政書內叫家內不必悲傷,原是借胎的話解說了一番:
「與其作了官,倘或命運不好,犯了事,壞家敗產,那時倒不好了,寧可咱們家出一位佛爺,倒是老爺太太的積德,所以才投到咱們家來。
不是說句不顧前後的話:
當初東府裡太爺(賈敬),倒是修煉了十幾年,也沒有成了仙。
這佛是更難成的!
太太這麼一想,心裡便開豁了。」
王夫人便說道:
「我為他擔了一輩子的驚,剛剛兒的娶了親,中了舉人,又知道媳婦作了胎,我才喜歡些,不想弄到這樣結局!
早知這樣,就不該娶親,害了人家的姑娘。」
薛姨媽道:
「這是自己一定的(這是她命中註定的)。
咱們這樣人家,還有什麼別的說的嗎(凡人就只能認命了)?
幸喜有了胎,將來生個外孫子,必定是有成立的,後來就有了結果了。
妳看大奶奶(李紈),如今蘭哥兒中了舉人,明年成了進士,可不是就做了官了麼?
她(李紈)頭裡的苦也算吃盡的了,如今的甜來,也是她為人的好處。
我們姑娘的心腸兒(寶釵),姐姐是知道的,並不是刻薄輕佻的人,姐姐倒不必耽憂。」
寶釵是明媒正娶的正房,現在還有了身孕,只能留下來了。
而襲人盡心伺候了寶玉多年,但還沒有正式名份,花襲人的未來,薛姨媽建議王夫人讓花家人幫她配一門正經親事,大家也幫忙打聽對方背景,多給她些陪嫁嫁妝;襲人那邊由薛姨媽做些勸解。
襲人本來老實,不是伶牙俐齒的人,薛姨媽說一句,她應一句,回來說道:
「我是做下人的人,姨太太瞧得起我,才和我說這些話。
我是從不敢違拗太太的。」
薛姨媽聽她的話,「好一個柔順的孩子!」心裡更加喜歡。
寶釵又將大義的話說了一遍,大家各自相安。
賈政返家,賈赦、賈珍也都回來了,賈政入宮謝恩,聖上看寶玉文章寫得妙,就賜寶玉「文妙真人」道號。
賈政進內謝了恩。
聖上又降了好些旨意,又問起寶玉的事來。
賈政據實回奏。
聖上稱奇,旨意說:
寶玉的文章固是清奇,想他必是過來人,所以如此;
若在朝中,可以進用。
他既不敢受聖朝的爵位,便賞了一個「文妙真人」的道號。
賈政回到家,賈珍說已返還的寧國府已安置妥當,就可以搬回去了;櫳翠庵就讓四妹妹惜春養靜。
賈璉也向賈政報告說家裡都同意巧姐嫁入周家的親事。
襲人的嫂嫂也來到賈家,說幫襲人安排了親事。
花自芳(襲人哥哥)的女人將親戚作媒,說的是城南蔣家的,現在有房有地,又有鋪面。
姑爺年紀略大幾歲,並沒有娶過的,況且人物兒長的是百裡挑一的。
王夫人聽了願意,說道:
「妳去應了,隔幾日進來,再接妳妹子(襲人)罷。」
王夫人又命人打聽,都說是好。
王夫人便告訴了寶釵,仍請了薛姨媽細細的告訴了襲人。
襲人總是事事貼心,為他人著想;
她自忖,若不同意硬要留下,會讓人說不害臊;
若是死在賈府,又辜負了王夫人的好心,倒不如回去死在家裡;
於是襲人含悲叩辭了眾人。
襲人懷著必死的心腸上車,回去見了哥哥嫂子,也是哭泣,但只說不出來。
那花自芳(襲人哥哥)悉把蔣家的聘禮送給她看,又把自己所辦妝奩一一指給她瞧,說:
「那是太太(王夫人)賞的,那是置辦的。」
襲人此時更難開口。
住了兩天,細想起來:
「哥哥辦事不錯。
若是死在哥哥家裡,豈不又害了哥哥呢?……」
千思萬想,左右為難,真是一縷柔腸,幾乎牽斷,只得忍住。
那日已是迎娶吉期,襲人本不是那一種潑辣人,委委屈屈的上轎而去,心裡另想到那裡再作打算。
豈知過了門,見那蔣家辦事,極其認真,全都按著正配(正房大太太)的規矩。
一進了門,丫頭僕婦,都稱「奶奶」。
襲人此時欲要死在這裡,又恐害了人家,辜負了一番好意。
那夜原是哭著,不肯俯就的,那姑爺卻極柔情曲意的承順。
到了第二天開箱,這姑爺看見一條猩紅汗巾(是蔣玉函送給寶玉的),方知是寶玉的丫頭。
原來當初只知是賈母的侍兒,益想不到是襲人。
此時蔣玉函念著寶玉待他的舊情,倒覺滿心惶愧,更加周旋;
又故意將寶玉所換那條松花綠的汗巾拿出來。
襲人看了,方知這姓蔣的原來就是蔣玉函,始信姻緣前定。
襲人才將心事說出。
蔣玉函也深為嘆息敬服,不敢勉強,並越發溫柔體貼,弄得個襲人真無死所了。
正是前人過那桃花廟的詩上說道:
「千古艱難惟一死,傷心豈獨息夫人!」
這是《左傳》記載的故事:
楚文王滅了息國,搶奪息媯夫人為妾,息夫人貌美,人稱桃花夫人,為了保全丈夫息侯的性命,只得默默忍受,還為楚文王生了兒子堵敖和後來的楚成王;息夫人鬱鬱寡歡,楚文王問她為什麼這樣沉默寡言,她回答說:
「我作為一個女人,卻伺候了兩個丈夫,即使不能死,又能說些什麼呢?」
後見到丈夫息侯在守城門,非常不堪,當場撞城牆而死,後人為她建桃花廟。
賈雨村(假語存)因貪財索賄丟官下獄,但也因為皇上大赦天下,能夠出獄回到平民身份;在渡口上又偶遇甄士隱(真事隱),並邀他至草庵敘舊。
雨村欣然領命。
兩人攜手而行,小廝驅車隨後。
到了一座茅庵。
士隱讓進,雨村坐下,小童獻茶上來。
兩人首先聊到賈寶玉,甄士隱說他很清楚寶玉的情況。
士隱道:
「寶玉,即『寶玉』也。
那年榮、寧查抄之前,釵、黛分離之日,此玉早已離世(寶玉失玉):
一為避禍(抄家之禍),二為撮合(寶玉寶釵)。
從此夙緣一了,形質歸一(賈寶玉與寶玉重新合而為一)。
又復稍示神靈,高魁貴子,方顯得此玉乃天奇地靈鍛鍊之寶,非凡間可比。
(又經由寶玉非凡的靈性特質,體現了周遭人寄望他中舉的期盼,又留下遺腹子,隱含道教"無量度人"的修行,非凡人可比)
前經茫茫大士(一僧)、渺渺真人(一道)攜帶下凡,如今塵緣已滿,仍是此二人攜歸本處:
便是寶玉的下落。」
雨村又對寶玉之前的“悟情”到後來的“悟空”改變如此之大,不解。
士隱笑道:
「此事說來,先生未必盡解。
太虛幻境,既是真如福地。
兩番閱冊,原始要終之道,歷歷生平,如何不悟?
(寶玉兩次在太虛幻境得見圖冊,看清了金陵十二釵的生平,怎會不悟?)
仙草歸真,焉有『通靈』不復原之理呢?」
仙草歸真係指林黛玉前世為靈河岸邊的絳珠仙草,受神瑛侍者(賈寶玉)甘露灌溉之恩,下凡以淚償債;
最後“淚盡而亡”,正象徵她完成了“歸真”的宿命。
絳珠仙草本非塵世人間之物,世間香火是無法讓她長久滋養的,唯有回歸太虛幻境,方能重獲生機。
仙草歸真合於“道法自然”之理,脫離凡塵方能與天地元氣重新合一。
通靈復原則指通靈寶玉本是青埂峰下的補天遺石,因“靈性已通”墮入紅塵。
它本來就是先天靈物,入世是為歷劫悟道,道法自然,終需回歸原位以合天道。
“通靈寶玉復原”與“絳珠仙草歸真”是互為表裡的。
賈雨村又問,賈府閨秀如此之多,但除了賈元春為何其他女子結局都不是太好?
士隱嘆道:
「老先生莫怪拙言!
貴族之女,俱屬從情天孽海而來。
大凡古今女子,那『淫』字固不可犯,只這『情』字也是沾染不得的。
所以崔鶯、蘇小,無非仙子塵心,宋玉、相如,大是文人口孽。
(崔鶯鶯、蘇小小都只是外貌姣好,宋玉和司馬相如的詞賦也只是文字表面的雕琢)
但凡情思纏綿,那結局就不可問了!」
(貴族家的女子飽暖思淫慾,情思纏綿,結局就不會太好)
賈雨村再問賈家後事會如何?
「請教仙翁:
那榮、寧兩府,尚可如前否?」
士隱道:
「福善禍淫,古今定理。
現今榮、寧兩府,善者修緣,惡者悔禍,將來蘭桂齊芳,家道復初,也是自然的道理。」
雨村低了半日頭,忽然笑道:
「是了,是了!現在他府中有一個名蘭的,已中鄉榜,恰好應著『蘭』宇。
適間老仙翁說『蘭桂齊芳』,又道『寶玉高魁貴子』,莫非他有遺腹之子,可以飛黃騰達的麼?」
士隱微微笑道:「此係後事,未便預說。」
那甄士隱最後還不忘去度了自己的女兒,薛蟠之妻香菱。
士隱便道:
「老先生草菴暫歇。
我還有一段俗緣未了,正當今日完結。」
雨村驚訝道:
「仙長純修若此,不知尚有何俗緣?」
士隱道:「也不過是兒女私情罷了。」
雨村聽了,益發驚異:
「請問仙長何出此言?」
士隱道:
「老先生有所不知:
小女英蓮,幼遭塵劫(五歲遭拐賣),老先生初任之時,曾經判斷(被賣給馮淵,馮淵被薛蟠打死,賈雨村將她判給薛蟠)。
今歸薛姓(成薛蟠正室),產難完劫(難產而死),遺一子於薛家,以承宗祧。
此時正是塵緣脫盡之時,只好接引接引。」
士隱說著,拂袖而起。
雨村心中恍恍惚惚,就在這急流津、覺迷渡口草菴中睡著了。
這士隱自去度脫了香菱,送到太虛幻境,交那警幻仙子對冊。
剛過牌坊,見那一僧一道縹渺而來,士隱接著說道:
「大士真人,恭喜!賀喜!情緣完結,都交割清楚了麼?」
那僧道說:
「情緣尚未全結,倒是那蠢物已經回來了。
還得把他送還原所,將他的後事敘明,不枉他下世一回。」
士隱聽了,便拱手而別。
那僧道仍攜了玉到青埂峰下,將「寶玉」安放在女媧煉石補天之處,各自雲遊而去。
從此後:「天外書傳天外事,兩番人作一番人。」
書中最後再說那空空道人將石頭上的字跡抄下,而賈雨村讓他待某年,某月,某日,某時,到一個悼紅軒中,有個曹雪芹先生,只說賈雨村言,託他如此如此。
那空空道人牢牢記著此言,又不知過了幾世幾劫,果然有個悼紅軒,見那曹雪芹先生正在那裡翻閱歷來的古史。
空空道人便將賈雨村言了,方把這《石頭記》示看。
那雪芹先生笑道:「果然是『賈雨村言』了!」
空空道人便問:「先生何以認得此人,便肯替他傳述?」
那雪芹先生笑道:
「說你空空原來肚裡果然空空!
既是『假語村言』,但無魯魚亥豕(傳抄訛誤)以及背謬矛盾(荒謬矛盾)之處,樂得與二三同志,酒餘飯飽,雨夕燈窗,同消寂寞,又不必大人先生品題傳世。
似你這樣尋根究底,便是『刻舟求劍,膠柱鼓瑟(不知變通,拘泥固執)』了!」
那空空道人聽了,仰天大笑,擲下抄本,飄然而去,一面走著,口中說道:
「原來是敷衍荒唐!
不但作者不知,抄者不知,並閱者也不知。
不過遊戲筆墨,陶情適性而已!」
後人見了這本傳奇,亦曾題過四句偈語,為作者緣起之言更進一竿云:
說到辛酸處,荒唐愈可悲。
由來同一夢,休笑世人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