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曰:
別後誰知珠分玉剖,忘海誓山盟天共久。
偶戀著山雞,輒棄鸞儔。
從此簫郎淚暗流,過秦樓幾空迴首。
縱新人勝舊,也應須一別,灑淚登舟。
離別之後,誰料如珍珠玉石般的情誼也破碎分離,曾經說過要與天地同存的海誓山盟也被遺忘。
(這句滿是對舊情的痛惜與失落。是指誰?潘金蓮?西門慶?)
因一時迷戀上路邊的山雞,竟就這樣拋棄了鳳鸞合鳴的伴侶。
(此句出自陶淵明《閑情賦》;譴責感情上的背叛與不忠)
從此被棄的簫郎只暗自流淚,就算經過歡會的秦樓女子,幾回首卻空無所望。
(此句應指男子,既非武大郎亦非西門慶)
即使新人勝過舊人,也不應該不告而別無疾而終,縱使灑淚登舟,那也是表達離去的決絕與悲傷。
(只是不理解這段“回前詞”放在這裡與本章回有何關聯?)
※何九受賄,隱瞞真相
卻說西門慶去了。
到天大明,王婆拿銀子買了棺材冥器,又買些香燭紙錢之類,歸來就於武大靈前點起一盞隨身燈。
鄰舍街坊都來看望,那婦人虛掩著粉臉假哭。
眾街坊問道:「大郎得何病患便死了?」
那婆娘答道:
「因害心疼,不想一日日越重了,看看不能夠好。
不幸昨夜三更鼓死了,好是苦也!」
又哽哽咽咽假哭起來。
王婆將入殮要用的物件都齊備,也從報恩寺叫了兩個和尚,晚夕伴靈拜懺;法醫總管何九也撥了幾個手下先過來打點。
且說何九到巳牌時分(九至十一點近午),慢慢的走來,到紫石街巷口,迎見西門慶。
叫道:「老九何往?」
何九答道:「小人只去前面殮這賣炊餅的武大郎屍首。」
西門慶道:「且停一步說話。」
何九跟著西門慶,來到轉角頭一個小酒店裡,坐下在閣兒內(包廂內)。
西門慶道:「老九請上坐。」
何九道:「小人是何等人,敢對大官人一處坐的!」
西門慶道:「老九何故見外?且請坐。」
二人讓了一回,坐下。
西門慶吩咐酒保:「取瓶好酒來。」
酒保一面鋪下菜蔬果品按酒之類,一面燙上酒來。
何九心中疑忌,想道:
「西門慶自來不曾和我吃酒,今日這杯酒必有蹊蹺。」
兩個飲夠多時,只見西門慶向袖子裡摸出一錠雪花銀子,放在面前說道:
「老九休嫌輕微,明日另有酬謝。」
何九叉手道:
「小人無半點效力之處,如何敢受大官人見賜銀兩!
若是大官人有使令,小人也不敢辭。」
西門慶道:「老九休要見外,請收過了。」
何九道: 「大官人便說不妨。」
西門慶道:
「別無甚事。
少刻他家自有些辛苦錢。
只是如今殮武大的屍首,凡百事周全,一床錦被遮蓋則個。」
何九道:
「我道何事!這些小事,有甚打緊,如何敢受大官人銀兩?」
西門慶道:「你若不受時,便是推卻。」
何九自來懼西門慶是個把持官府的人,只得收了銀子。
何九接了銀子,自忖道:
「其中緣故那卻是不須提起的了。
只是這銀子,恐怕武二(武松)來家有說話,留著倒是個見證。」
一面又忖道:
「這兩日倒要些銀子攪纏(花費),且落得用了,到其間再做理會便了。」
於是一直到武大門首。
何九一到,便間火家:「這武大是甚病死了?」
火家道:「他家說害心疼病死了。」
何九入門,揭起帘子進來。
王婆接著道:「久等多時了,陰陽也來了半日,老九如何這咱才來?」
何九道:「便是有些小事絆住了腳,來遲了一步。」
只見那婦人穿著一件素淡衣裳,白布鬏髻,從裡面假哭出來。
何九道:「娘子省煩惱,大郎已是歸天去了。」
那婦人虛掩著淚眼道:
「說不得的苦!
我夫心疼病癥,幾個日子便把命丟了。
撇得奴好苦!」
這何九一面上上下下看了婆娘的模樣,心裡暗道:
「我從來只聽得人說武大娘子,不曾認得她。
原來武大郎討得這個老婆在屋裡。
西門慶這十兩銀子使著了!」
一面走向靈前,看武大屍首。
陰陽宣(宣告死亡)念經畢,揭起千秋幡(遮蓋屍體的布幡),扯開白絹,定睛看時,見武大指甲青,唇口紫,面皮黃,眼皆突出,就知是中惡(中毒)。
旁邊那兩個火家說道:
「怎的臉也紫了,口唇上有牙痕,口中出血?」
何九道:
「休得胡說!兩日天氣十分炎熱,如何不走動些(有些變了樣)!」
一面七手八腳葫蘆提殮了,裝入棺材內,兩下用長命釘釘了。
王婆一力攛掇(慫恿),拿出一弔錢來與何九,打發眾火家去了,就問:「幾時出去?」
王婆道:「大娘子說只三日便出殯,城外燒化。」何九也便起身。
那婦人當夜擺著酒請人,第二日請四個僧念經。
第三日早五更,眾火家都來扛抬棺材,也有幾個鄰舍街坊,弔孝相送。
那婦人帶上孝,坐了一乘轎子,一路上口內假哭「養家人」。
來到城外化人場上,便教舉火燒化棺材。
不一時燒得乾乾凈凈,把骨殖撒在池子裡,原來齋堂管待,一應都是西門慶出錢整頓(打點)。
※大郎已死,潘氏自由,西門縱慾,王婆助推
武大郎一死,潘金蓮更自由了,家中無人,西門慶就直接在她家中幽會。
自此和婦人情沾意密,常時三五夜不歸去,把家中大小丟得七顛八倒,都不歡喜。
正是:
色膽如天不自由,情深意密兩綢繆。
貪歡不管生和死,溺愛誰將身體修。
只為恩深情鬱鬱,多因愛闊恨悠悠。
要將吳越冤仇解,地老天荒難歇休。
光陰迅速,日月如梭,西門慶刮剌(勾搭挑逗)那婦人將兩月有餘。
一日,將近端陽佳節,但見:
綠楊(綠楊柳)裊裊垂絲碧,海榴(山茶花)點點胭脂赤。
微微風動幔,颯颯涼侵扇。
處處過端陽,家家共舉觴。
卻說西門慶自岳廟上回來,到王婆茶坊裡坐下,王婆子說潘金蓮母親在家,她先過去打探。
這婆子走過婦人後門看時,婦人正陪潘媽媽在房裡吃酒,見婆子來,連忙讓坐。
婦人笑道:「乾娘來得正好,請陪俺娘且吃個進門盞兒,到明日養個好娃娃!」
王婆子笑說又沒老公哪來好娃娃,三人又一陣說笑。
潘媽媽道:
「乾娘既是撮合山,全靠乾娘作成則個!」
一面安下盅箸(擺好碗筷),婦人斟酒在她面前。
婆子一連陪了幾杯酒,吃得臉紅紅的,又怕西門慶在那邊等候,連忙丟了個眼色與婦人,告辭歸家。
婦人知西門慶來了,因一力攛掇(慫恿)她娘起身去了。
將房中收拾乾凈,燒些異香,從新把娘吃的殘饌撇去,另安排一席齊整酒餚預備。
西門慶從後門過來,婦人接著到房中,道個萬福坐下。
原來婦人自從武大死後,怎肯帶孝!把武大靈牌丟在一邊,用一張白紙蒙著,羹飯也不揪採。
每日只是濃妝艷抹,穿顏色衣服,打扮嬌樣。
因見西門慶兩日不來,就罵:
「負心的賊,如何撇閃了奴,又往那家另續上心甜的了?
把奴冷丟,不來揪採。」
西門慶道:
「這兩日有些事,今日往廟上去,替妳置了些首飾珠翠衣服之類。」
潘金蓮開心陪西門慶喫茶喝酒。
西門慶道:
「妳不消費心,我已與了乾娘銀子買東西去了。
大節間,正要和妳坐一坐。」
婦人道:
「此是待俺娘的,奴存下這桌整菜兒。
等到乾娘買來,且有一回耽擱,咱且吃著。」
婦人陪西門慶臉兒相貼,腿兒相壓,並肩一處飲酒。
且說婆子提著個籃兒,走到街上打酒買肉。
那時正值五月初旬天氣,大雨時行。
只見紅日當天,忽被黑雲遮掩,俄而大雨傾盆。
但見:
烏雲生四野,黑霧鎖長空。
刷剌剌漫空障日飛來,一點點擊得芭蕉聲碎。
狂風相助,侵天老檜掀翻;
(狂風助勢,連參天的老檜樹都被掀翻)
霹靂交加,泰華嵩喬震動。
(落雷交錯,連泰山、華山、嵩山都為之震動)
洗炎驅暑,潤澤田苗。
正是:
江淮河濟添新水,翠竹紅榴洗濯清。
王婆子打了酒,買好酒菜,回來淋了一身濕;還是安置好酒菜,陪飲了兩杯就去烘乾衣服去了。
西門慶與婦人重斟美酒,交杯疊股而飲。
西門慶飲酒中間,看見婦人壁上掛著一面琵琶,便道:
「久聞妳善彈,今日好夕彈個曲兒我下酒。」
婦人笑道:
「奴自幼粗學一兩句,不十分好,你卻休要笑恥。」
西門慶一面取下琵琶來,摟婦人在懷,看著她放在膝兒上,輕舒玉筍,款弄冰弦,慢慢彈著,低聲唱道:
冠兒不帶懶梳妝,髻輓青絲雲鬢光,金釵斜插在烏雲上。
喚梅香,開籠箱,穿一套素縞衣裳,打扮的是西施模樣。
出繡房,梅香,妳與我捲起簾兒,燒一炷兒夜香。
顛鸞倒鳳,似水如魚。
那婦人枕邊風月,比娼妓尤甚,百般奉承。
西門慶亦施逞槍法打動。
兩個女貌郎才,俱在妙齡之際,有詩單道其能,詩曰:
寂靜蘭房簟枕涼,佳人才子意何長。
方纔枕上澆紅燭,忽又偷來火隔牆。
粉蝶探香花萼顫,蜻蜓戲水往來狂。
情濃樂極猶餘興,珍重檀郎莫相忘。
寂靜閨房單枕涼,才子佳人至妙玩。
纔去倒澆紅蠟燭,忽然又掉夜行船。
偷香粉蝶飧花蕊,戲水蜻蜓上下旋。
樂極情濃無限趣,靈龜口內吐清泉。
當日西門慶在婦人家盤桓至晚,欲回家,留了幾兩散碎銀子與婦人做盤纏。
婦人再三挽留不住。
西門慶帶上眼罩,出門去了。
婦人下了帘子,關上大門,又和王婆吃了一回酒,才散。
正是:
倚門相送劉郎去,煙水桃花去路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