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春以死相逼,執意剃度出家,王夫人也無其它辦法。
王夫人只得說道:
「姑娘要行善,這也是前生的夙根,我們也實在攔不住。
…卻有一句話要說:
那頭髮可以不剃的,只要自己的心真,那在頭髮上頭呢?
你想妙玉也是帶髮修行的…
姑娘執意如此,我們就把姑娘住的房子便算了姑娘的靜室。
所有服侍姑娘的人,也得叫她們來問。
她若願意跟的,就講不得說親配人;
若不願意跟的,另打主意。」
寶玉一反常態,不但沒有悲傷,還說難得。
豈知寶玉嘆道:「真真難得!」
襲人心裡更自傷悲。
寶釵雖不言語,遇事試探,見他執迷不醒,只得暗中落淚。
紫鵑表達願意終身不婚,服侍四姑娘惜春一輩子的願望。
忽見紫鵑走上前去,在王夫人面前跪下…紫鵑道:
「姑娘修行,自然姑娘願意,並不是別的姐姐們的意思。
我有句話回太太:我也並不是拆開姐姐們,各人有各人的心。
(惜春的丫環彩屏並沒有表達跟隨意願)
我伏侍林姑娘一場,林姑娘待我,也是太太們知道的,實在恩重如山,無以可報。
她死了,我恨不得跟了她去,但只她不是這裡的人,我又受主子家的恩典,難以從死。
如今四姑娘既要修行,我就求太太們將我派了跟著姑娘,伏侍姑娘一輩子,不知太太們准不准?
若准了,就是我的造化了。」
寶玉聽到哈哈大笑,也求母親王夫人成全惜春心願。
王夫人道:
「你頭裡姊妹出了嫁,還哭得死去活來;
如今看見四妹妹要出家,不但不勸,倒說好事,你如今到底是怎麼個意思?
我索性不明白了。」
寶玉也就唸出他在太虛幻景看到的惜春判詞:
寶玉也不分辯,便說道:
「勘破三春景不長,緇衣頓改昔年妝。
可憐繡戶侯門女,獨臥青燈古佛旁!」
李紈、寶釵聽了詫異道:
「不好了!這個人入了魔了。」
王夫人聽了這話,點頭嘆息,便問:
「寶玉,你到底是那裡看來的?」
寶玉不便說出來,回道:
「太太也不必問我,自有見的地方。」
王夫人回過味來,細細一想,便更哭起來道:
「你說前兒是玩話,怎麼忽然有這首詩?
罷了,我知道了!
你們叫我怎麼樣呢?
我也沒有法兒了,也只得由著你們去罷!
但只等我合上了眼,各自幹各自的就完了!」
當然,寶釵跟襲人更是放聲大哭。
紫鵑在黛玉死後,原是分到寶玉房裡的丫頭;
現在要隨惜春去,過來跟寶玉寶釵磕頭辭別;
襲人痛哭說也要跟著一起去,寶玉知道襲人將來會有她自己的歸宿,也笑說她無法享出家的清福。
紫鵑又給寶玉、寶釵磕了頭,寶玉唸聲:
「阿彌陀佛!難得,難得!不料妳倒先好了!」
寶釵雖然有把持,也難撐住。
只有襲人也顧不得王夫人在上,便痛哭不止,說:
「我也願意跟了四姑娘去修行!」
寶玉笑道:
「妳也是好心,但是妳不能享這個清福的!」
襲人哭道:「這麼說,我是要死的了?」
寶玉聽到那裡倒覺傷心,只是說不出來。
賈政扶棺水道南行,被卡在路上耽誤了時程,聽說皇帝召鎮海統制回京敘職,想來探春一定也會跟著家翁一起進京回家了。
因為想到時間耽誤,怕路上盤纏不夠,經過曾在賈府除去奴籍,現為縣令的賴尚榮處,修書一封借銀五百兩,以應付不時之需。
沒想到賴尚榮只借五十兩,引得賈政暴怒退回,賴尚榮覺得不妥,又多拿了一百兩,賈政依舊立刻退回。
賴尚榮祖母賴嬤嬤侍候賈母三代,在賈母前面說話是可以坐凳子的,賴嬤嬤兒子賴大及賴二分別任榮國府及寧國府的總管,賈母對待他們非常寬厚,他們在鄉下還有連賈母都讚嘆花園之美的私家庭園(書中第四十五回),還有自己的奴僕(晴雯就是賴大買來侍候賴嬤嬤的丫頭,後來孝敬給賈母)。
賈家取消了賴嬤嬤孫子賴尚榮的奴才奴籍,讓他在賈家私塾免費唸書,後來當官也靠賈府一路爬升到縣令。
古代封建制度下,家中奴才是主人的財產,可以買賣;他們的婚姻是由主人配的,生了孩子,從出生就是屬於主人的財產,設有奴籍;要主人同意才能成為自由人。
賴尚榮心下不安,立刻修書到家,回明他父親(賴大),叫他設法告假,贖出身來。
於是賴家託了賈薔、賈芸等在王夫人面前乞恩放出。
賈薔明知不能,過了一日,假說王夫人不依的話回覆了。
賴家一面告假,一面差人到賴尚榮任上,叫他告病辭官。
(賴大深知,得罪賈政後賴家在賈府,就連賴尚榮縣令不但不保,還怕後面有事)
賈芸賭博輸了錢,又聽說一個外藩要買奴婢,就對巧姐兒起了歪念;
他跟賈環商量,鼓動邢大舅(邢夫人弟弟,巧姐舅公)及王仁(鳳姐的哥哥,巧姐舅舅)出面跟邢、王夫人說得天花亂墜。
王夫人聽了,雖然入耳,只是不信。
邢夫人聽得邢大舅知道,心裡願意,便打發人找了邢大舅來問他。
那邢大舅已經聽了王仁的話,又可分肥,便在邢夫人跟前說道:
「若說這位郡王,是極有體面的。
若應了這門親事,雖說不是正配,管保一過了門,姐夫(賈赦)的官早復了,這裡的聲勢又好了。」
那外藩不知底細,便要打發人來相看。
賈芸又鑽了相看的人說明:
「原是瞞著合宅的,只說是王府相親。
(瞞著家裡的人說是相親,不說買奴婢)
等到成了,她祖母作主,親舅舅的保山,是不怕的。」
那相看的人應了。
賈芸便送信與邢夫人,並回了王夫人。
那李紈、寶釵等不知原故,只道是件好事,也都歡喜。
平兒見來相親的人看巧姐的樣子不像是門當戶對的親事,總覺得事情蹊蹺,經私下打聽,得知真相後嚇得沒了主意,平兒請李紈及寶釵告訴王夫人;王夫人跟邢夫人說,邢夫人不但不聽還認為王夫人多管閒事,讓王夫人生氣落淚。
怎奈邢夫人信了兄弟並王仁的話,反疑心王夫人不是好意,便說:
「孫女兒也大了。
現在璉兒不在家,這件事,我還做得主。
況且他親舅爺爺和親舅舅打聽的,難道倒比別人不真麼?
我橫豎是願意的。
倘有什麼不好,我和璉兒也抱怨不著別人。」
這時寶玉又勸母親不要擔心,這事最後是不會成的(寶玉見過巧姐的判詞,知道她的結局)。
寶玉勸道:
「太太別煩惱。這件事,我看來是不成的。
這又是巧姐兒命裡所招,只求太太不管就是了。」
王夫人道:
「你一開口就是瘋話!
人家說定了就要接過去。
若依平兒的話,你璉二哥哥不抱怨我麼?
別說自己的侄孫女兒,就是親戚家的,也是要好才好…」
賈政寫來家書:
見上面寫著道:
近因沿途具係海疆凱旋船隻,不能迅速前行。
聞探姐(賈探春)隨翁婿來都,不知曾有信否?
前接到璉侄手稟,知大老爺(賈赦)身體欠安,亦不知已有確信否?
寶玉、蘭兒場期已近,務須實心用功,不可怠惰。
老太太靈柩抵家,尚需日時。
我身體平善,不必掛念。
此諭寶玉等知道。
月日手書。
(蓉兒另稟。)
賈寶玉改變想法,認真讀書。詳另篇:
※淺談紅樓夢 147、寶玉寶釵剖心辯論,悲劇本質與態度的衝突
王夫人看寶玉的轉變,非常欣慰。
那寶玉卻也不出房門,天天只差人去給王夫人請安。
王夫人聽見他這番光景,那一種欣慰之情更不待言了。
到了八月初三這一日,正是賈母的冥壽。
寶玉早晨過來磕了頭便回去,仍到靜室中去了。
飯後,寶釵、襲人等都和姊妹們跟著邢、王二夫人在前面屋裡說閒話兒。
寶玉自在靜室,冥心危坐。
忽見鶯兒端了一盤瓜果進來,說:
「太太叫人送來給二爺吃的,這是老太太的『克什(皇帝賞賜的禮物)』。」
寶玉站起來答應了,復又坐下,便道:「擱在那裡罷。」
鶯兒一面放下瓜果,一面悄悄向寶玉道:
「太太那裡誇二爺呢。」寶玉微笑。
鶯兒又道:
「太太說了,二爺這一用功,明兒進場中了出來,明年再中了進士,作了官,老爺太太可就不枉了盼二爺了!」
寶玉也只點頭微笑。
鶯兒忽然提起寶玉當年在大觀園跟鶯兒說,將來能娶到寶釵及帶上鶯兒的人是有造化的,如今寶玉應是有造化的人。
但寶玉說一輩子做丫頭的造化更大。鶯兒不解,認為是瘋話。
鶯兒忽然想起那年給寶玉打絡子的時候,寶玉說的話來,便道:
「真要二爺中了,那可是我們姑奶奶的造化了!
二爺還記得那一年在園子裡,不是二爺叫我打梅花絡子時說的:
我們姑奶奶後來帶著我不知到那一個有造化的人家兒去呢?
如今二爺可是有造化的罷咧。」
寶玉笑道:
「果然能夠一輩子是丫頭,妳這個造化比我們還大呢!」
「打絡子」就是現在人講的綁中國結,配上不同顏色的絲線,結紮出各種不同的花樣,寶釵的丫鬟鶯兒擅長此道。
書中第三十五章回中有:
寶玉一面看鶯兒打絡子,一面說閑話。
因問她:「十幾歲了?」
鶯兒手裏打著,一面答話:「十五歲了。」
寶玉道:「你本姓什麼?」
鶯兒道:「姓黃。」
寶玉笑道:
「這個姓名倒對了,果然是個黃鶯兒。」
鶯兒笑道:
「我的名字本來是兩個字,叫做金鶯,姑娘嫌拗口,只單叫鶯兒,如今就叫開了。」
寶玉道:
「寶姐姐也就算疼妳了。
明兒寶姐姐出嫁,少不得是妳跟了去了。」
鶯兒抿嘴一笑。
寶玉笑道:
「我常常和你花大姐姐(襲人)說,明兒也不知哪一個有造化的,消受妳們主兒兩個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