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曰:
成吳越,怎禁他巧言相鬥諜。
平白地送暖偷寒,平白地送暖偷寒,猛可的搬唇弄舌。
水晶丸不住撇,蘸剛鍬一味撅。
(彼此一旦反目成吳越之爭,就難不讓他以巧言挑撥來搬弄是非。
一再表面送暖暗地偷寒的虛情假意,表面關心實則冷漠;突然間的挑撥離間搬弄是非其來有自。
閒話耳語挑釁的小動作不停的拋出,一昧的固執己見,不停的頂撞作對。)
韓道國見自己家的老婆和自己弟弟韓二通姦,被一夥愛管閒事的小混混拴在鋪中要送官府了,趕緊去找應伯爵託西門慶化解(韓道國也是應伯爵介紹與西門慶當伙計的)。
(應伯爵)說道:
「賢契,這些事兒,我不替你處?
你快寫個說帖,把一切閑話都丟開,只說你常不在家,被街坊這夥光棍時常打磚掠瓦(說是道非、挑釁滋事),欺負娘子。
你兄弟韓二氣忿不過,和他嚷亂,反被這夥人群住,揪踩踢打,同拴在鋪裡…」
那韓道國取筆硯,連忙寫了說帖,安放袖中。
應伯爵領著韓道國逕往西門慶處,西門慶正在李瓶兒房裡看她幫兒子裁衣服,見他倆人喝茶道事。
原來西門慶拿出口匹尺頭來,一匹大紅紵絲,一匹鸚哥綠潞綢,教李瓶兒替官哥裁毛衫、披襖、背心、護頂之類。在炕上正鋪著大紅氈條。
(西門慶得了兒子,李瓶兒當然受寵)
吃了茶,伯爵就開言說道:
「韓大哥,你有甚話,對你大官府說。」
西門慶道:「你有甚話說來。」
韓道國才待說「街坊有夥不知姓名棍徒……」,被應伯爵攔住便道:
「賢侄,你不是這等說了。
噙著骨禿露著肉(吞吞吐吐,話說不完整),也不是事。
對著你家大官府在這裡,越發打開後門說了罷:
韓大哥常在鋪子裡上宿,家下沒人,只是他娘子兒一人,還有個孩兒。
左右街坊,有幾個不三不四的人,見無人在家,時常打磚掠瓦(說是道非、挑釁滋事)鬼混。
欺負的急了,他令弟韓二哥看不過,來家罵了幾句,被這起光棍不由分說,群住了打個臭死。
如今被拴在鋪裡,明早要解了往本縣李大人(縣令李達天,西門慶的男寵書僮兒就是他當初孝敬的)那裡去。
他哭哭啼啼,央煩我來對哥說,討個帖兒,對李大人說說,青目(照拂)一二。
有了他令弟也是一般,只不要他令正出官就是了。」
(他弟弟送官就罷了,只不要他老婆提送官府就好)
因說:
「你把那說帖兒拿出來與你大官人瞧,好差人替你去。」
韓道國便向袖中取出,連忙雙膝跪下,說道:
「小人忝在老爹門下,萬乞老爹看應二叔分上,俯就一二,舉家沒齒難忘。」
西門慶一把手拉起,說道:「你請起來。」
於是觀看帖兒,上面寫著:
「犯婦王氏,乞青目免提。」
西門慶道:
「這帖子不是這等寫了!
只有你令弟韓二一人就是了。」
向伯爵道:
「比時我拿帖對縣裡說,不如只吩咐地方改了報單,明日帶來我衙門裡來發落就是了。」
西門慶叫來衙役,吩咐跟縣令說更改提報單,縣府不必送,直接改送山東提刑所就結了。
(縣令是西門慶下屬單位,巴結都來不及了,怎敢出聲)
吩咐:
「你去牛皮街韓伙計住處,問是那牌那鋪地方,對那保甲說,就稱是我的鈞語(指令),吩咐把王氏即時與我放了。
查出那幾個光棍名字來,改了報帖,明日早解提刑院,我衙門裡聽審。」
那節級應諾,領了言語出門。
伯爵道:
「韓大哥,你即一同跟了他,幹你的事去罷,我還和大官人說話哩。」
那韓道國千恩萬謝出門,與節級同往牛皮街幹事去了。
再看西門慶跟應伯爵喝酒吃飯都談了甚麼:
西門慶告訴:
「劉太監的兄弟劉百戶,因在河下管蘆葦場,賺了幾兩銀子,新買了一所莊子在五里店,拏皇木蓋房。
近日被我衙門裏辦事官緝聽著,首了(用皇家才能用的木料來蓋房子,被提刑所緝獲),依著夏龍溪(提刑所主管夏提刑,西門慶是副職),饒受他一百兩銀子,還要動本參送,申行省院(夏提刑收了銀子嫌少,還要往上提報)。
劉太監慌了,親自拏著一百兩銀子到我這裏,再三央及,只要事了。
不瞞說,咱家做著些薄生意了,料著也過了日子,那裏希罕他這樣錢!
況劉太監平日與我相交,時常受他些禮。
今日因這些事情,就又薄了面皮?
教我絲毫沒受他的,只教他將房屋連夜拆了。
到衙門裏,只打了他家人劉三二十,就發落開了。
事畢,劉太監感不過我這些情,宰了一口豬,送我一壇自造荷花酒,兩包糟鰣魚,重四十斤,又兩疋妝花織金緞子,親自來謝。
彼此有光,見個情分。 錢恁自中使!(大家都有面子,這個情分是金錢買不來的)」
這西門慶有通天本領且膽大妄為,連內宮太監都來找他說項,他人際關係良好,會做人情。
他更沒有把他頂頭上司夏提刑放在眼裡,還對夏提刑拿人錢財不與人消災甚為鄙視。
西門慶道:
「大小也問了幾件公事。
別的倒也罷了,只吃了他貪濫翕婪的虧,有事不問青紅皂白,得了錢在手裏就放了(拿了人家錢財,後面就不管了),成什麼道理!
我便再三扭著不肯。
你我雖是個武職官兒,掌著這刑條,還放些體面纔好。
(手中握著權力,雖然是武官,也要懂得人情世故)」
再看看他們當天的酒菜:
先放了四碟菜菓,然後又放了四碟案酒:
紅澄澄的泰州鴨蛋、曲彎彎王瓜拌遼東金蝦、香噴噴油煠的燒骨禿、肥䐂䐂乾蒸的劈鹹鷄。
第二道又是四碗下飯:
一甌兒濾蒸的燒鴨、一甌兒水晶膀蹄、一甌兒白煠豬肉、一甌兒炮炒的腰子。
落後綫是裏外青花白地磁盤,盛著一盤紅馥馥柳蒸的糟鰣魚,馨香羙味,入口而化,骨刺皆香。
西門慶將小金菊花盃斟荷花酒,陪伯爵吃。
再來看看第二天如何目無王法顛倒是非的審理這個通姦案子:
夏提刑因問保甲蕭成:
「那王氏怎的不見?」
蕭成怎的好回「節級放了」,只說:
「王氏腳小,路上走不動,便來。」
那韓二在下邊,兩隻眼只看著西門慶。
良久,西門慶欠身望夏提刑道:
「長官也不消要這王氏,想必王氏有些姿色,這光棍因調戲她不遂,捏成這個圈套。」
因叫那為首的車淡上去,問道:
「你在那裏捉住那韓二來?」
眾人道:「昨日在他屋裏捉來。」
又問韓二:「王氏是你什麼人?」
保甲道:「是他嫂子兒。」
又問保甲:「這夥人打那裏進他屋裏?」
保甲道:「越牆進去。」
西門慶大怒,罵道:
「我把你這起光棍!
他既是小叔,王氏也是有服之親,莫不不許上門行走?
像你這起光棍,你是他什麼人?
如何敢越牆進去?
況他家男子不在,又有幼女在房中,非奸即盜了。」
喝令左右:
「拏夾棍來,每人一夾,二十大棍!」
打的皮開肉綻,鮮血迸流。
況四五個都是少年子弟,出娘胞胎未經刑杖,一個個打的號哭動天,呻吟滿地。
這西門慶也不等夏提刑開口,吩咐:
「韓二出去聽候。
把四個都與我收監,不日取供送問。」
這四人關押獄中又遭到獄卒恐嚇,家人都向夏提刑求助,但夏提刑知道韓道國是西門慶的人,要他們找西門慶,但他們都知道西門慶有錢,小錢賄絡不了他;
找到吳月娘哥哥,也接不了;
於是每家湊了十兩銀子共四十兩找到了應伯爵。
這應伯爵當初可是幫韓道國求情西門慶,這會兒又要如何幫對造來向西門慶求情呢?
他自己肯定不方便出面了。
他先將對方給的四十兩銀子中拿出十五兩,找了西門慶男寵書僮,直接把話說明白,讓書僮去跟西門慶說人情;這書僮也還真不是省油的燈,見這十五兩銀子肯定還有被伯爵暗槓了去的,也直接開口再多要五兩,說這事得找李瓶兒幫忙,還有許多額外開銷。
這書僮把銀子拏到鋪子,𨮸下一兩五錢來,教買了一壇金華酒、兩隻燒鴨、兩隻鷄、一錢銀子鮮魚、一肘蹄子、二錢頂皮酥菓餡餅兒、一錢銀子的搽瓤捲兒。
把下飯送到來興兒屋裏,央及他媳婦惠秀替他整理,安排端正。
那一日,不想潘金蓮不在家,從早間坐轎子往門外潘姥姥家做生日去了。
書僮使畫童兒用方盒把下飯先拏在李瓶兒房中,然後又提了一壇金華酒進去。
李瓶兒便問:「是那裏的?」
畫僮道:「是書僮哥送來孝順娘的。」
書僮兒進得李瓶兒屋內,跪請李瓶兒享用酒菜,李瓶兒問緣由:
那書僮於是把應伯爵所央四人之事,從頭訴說一遍:
「他先替韓夥計說了,不好來說得,央及小的先來稟過娘。
等爹問,休說是小的說,只假做花大舅(李瓶兒前夫花子虛哥哥)那頭使人來說。
小的寫下個帖兒在前邊書房內,只說是娘遞與小的,教與爹看。
娘屋裏再加一羙言。
況昨日衙門裏爹已是打過他罪兒,爹胡亂做個處斷,放了他罷,也是老大的陰騭(也幫李瓶兒的兒子積陰德,這句話最能打動李瓶兒)。」
李瓶兒笑道:
「原來也是這個事!
不打緊,等你爹來家,我和他說就是了。
你平白整治這些東西來做什麼?」
又道:「賊囚! 你想必問他起發些東西了?」
書僮道:「不瞞娘說,他送了小的五兩銀子(也隱瞞了十五兩)。」
李瓶兒道:「賊囚! 你倒且是會排鋪賺錢。」
李瓶兒也讓書僮陪她一起吃。
那小廝一連陪她吃了兩大盃,怕臉紅,就不敢吃,就出來了。
到了前邊鋪子裏,還剩了一半點心嗄飯,擺在櫃上,又打了兩提罈酒,請了傅夥計、賁四、陳經濟、來興兒、玳安兒。
眾人都一陣風捲殘雲,吃了個淨光,就忘了叫平安兒吃。
西門慶返家,見書僮臉紅紅的,就問他去哪裡喝酒了?
這書僮就向桌上硯臺下取出一紙柬帖與西門慶瞧。 說道:
「此是後邊六娘叫小的到房裏,與小的這個柬帖,是花大舅那裏送來,說車淡等事。
那六娘教小的收著與爹瞧,因賞了小的一盞酒吃,不想臉就紅了。」
西門慶把帖觀看,上寫道:
「犯人車淡四名,乞青目。」
看了遞與書僮,吩咐:
「放下我書篋內,教答應的明日衙門裏稟我。」
書僮一面接了,放在書篋內,又走在旁邊侍立。
西門慶見他吃了酒,臉上透出紅白來,紅馥馥唇兒,露著一口糯粳牙兒,如何不愛?
於是淫心輒起,摟在懷裏,兩個親嘴咂舌頭。
那小郎口噙香茶桂花餅,身上熏的噴鼻香。 西門慶用手撩起他衣服,褪了花袴兒,摸弄他屁股,因囑咐他:
「少要吃酒,只怕糟了臉。」
書僮道:「爹吩咐,小的知道。」
兩個在屋裏,正做一處。
平安兒沒被書僮請到,正沒好氣地坐在門口,帥府周老爺差人來,送帖與西門慶說明日在永福寺擺酒為新平寨坐營須老爹送行,每人要出資一兩等候回音;平安兒拿了帖子到書房找西門慶,在門口被畫僮兒擋住,知道西門慶與書僮在房內作那檔子的事;直等到書僮出來提水給西門慶洗手方才進去告知,西門慶讓他去二房處拿錢回覆。
西門慶回到李瓶兒房中繼續一起飲酒:
西門慶飲酒中間,想起問李瓶兒:
「頭裏書僮拏的那帖兒,是妳與他的?」
李瓶兒道:
「是門外花大舅那裏來說,教你饒了那夥人罷。」
西門慶道:
「前日吳大舅來說,我沒依。 若不是,我定要送問這起光棍。
既是他那裏分上,我明日到衙門裏,每人打他一頓放了罷。」
李瓶兒道:
「又打他怎的? 打的那雌牙露嘴,什麼模樣!」
說到用刑,西門慶又說他剛結了一個公案,縣中陳參政過世,留下母女兩人,女兒看花燈結識青年阮三,害阮三起了相思重病,朋友定計說每年中元節陳家母女都會去地藏寺薛姑子那裡燒香,他們許薛姑子十兩銀子將阮三藏於僧房內,趁陳女午休時出來與陳女苟合,但沒想到那阮三大病未癒又久思性慾,竟然死在小姐身上。那阮三父母將陳家母女及薛姑子一併告上公堂,夏提刑知道陳家有錢想下手,被西門慶阻止:
便是我不肯,說女子與阮三雖是私通,阮三久思不遂,況又病體不痊癒,一旦苟合,豈不傷命?
那薛姑子不合假以作佛事窩藏男女通姦,因而致死人命,況又受贓,論了個知情,褪衣打二十板,責令還俗。
其母張氏,不合引女入寺燒香,有壞風俗,同女每人一拶二十敲,取了個供招,都釋放了。
若不然,送到東平府,女子穩定償命。
李瓶兒勸西門慶身在公門好修行,也要幫兒子積積陰德。
兩人正喝著酒說著,春梅午睡醒,還花冠不整,雲鬢蓬鬆,就掀簾子進來,要西門慶派人去接潘金蓮回來(潘金蓮回家幫母親過生日),看這通房丫環對李瓶兒及西門慶邀她坐下喝酒飲茶,她完全不領情,就知身分地位不是一般,而且在西門慶讓迎春叫小廝去接潘金蓮時,她就已經先叫平安兒去接,說平安兒比較大,走夜路比較安全。
潘金蓮見到平安兒來半路接她,原本以為是西門慶派他來,還蠻開心的,但平安兒說是春梅讓他來的。潘金蓮以為西門慶還在衙門忙著,但平安兒卻說西門慶早就回來了,在陪李瓶兒喝酒,若不是春梅提醒早就忘了要來接她。
平安兒故意挑起了潘金蓮的妒火將李瓶兒母子大罵一頓,連那轎夫也火上加油,說對娃兒嬌生慣養是折了娃兒的壽。
接著平安兒又向潘金蓮告起書僮的狀:
平安道:
「小的還有樁事對娘說。
小的若不說,到明日娘打聽出來,又說小的不是了。
便是韓夥計說的那夥人,爹衙門裏都夾打了,收在監裏,要送問他。
今早應二爹來和書僮兒說話,想必受了幾兩銀子,大包子拏到鋪子裏,就硬鑿了二三兩使了。
買了許多東西嗄飯,在來興屋裏教他媳婦子整治了,掇到六娘屋裏。
又買了兩壇金華酒,先和六娘吃了。
又走到前邊鋪子裏,和傅二叔、賁四、姐夫、玳安、來興,眾人大夥兒,直吃到爹來家時分纔散了哩!」
金蓮道:「他就不讓你吃些?」
平安道:
「他讓小的?
好不大膽的蠻奴才,把娘們還不放到心上!
不該小的說,還是爹慣了他。
爹先不先和他在書房裏幹的齷齪營生。
況他在縣裏當過門子,什麼事兒不知道!
爹若不早把那蠻奴才打發了,到明日,咱這一家子乞他弄的壞了。」
潘金蓮再聽到這段更是大罵,要平安兒以後當她眼線。
囑付平安:
「等他再和那蠻奴才在那裏幹這齷齪營生,你就來告我說。」
潘金蓮到了家,先去上房拜見月娘,再往李嬌兒、孟玉樓房裡跟大家請安,最後再往李瓶兒房裡來:
李瓶兒見她進來,連忙起身笑著迎接,兩個齊拜。
說道:「姐姐來家早! 請坐,吃盅酒兒。」
叫迎春:「快拏座兒與妳五娘坐。」
金蓮道:
「今日我偏了盃,重複吃了雙席兒,不坐了。」
說著,揚長抽身就去了。
西門慶道:
「好奴才,恁大膽,來家就不拜我拜兒。」
那金蓮接過來道:
「我拜你? 還沒修福來哩!
奴才不大膽,什麼人大膽?」
看官聽說:
潘金蓮這幾句話,分明譏諷李瓶兒,說她先和書僮兒吃酒,然後又陪西門慶,豈不是雙席兒?
那西門慶怎曉的就裏?
正是:
情知語是針和線,就地引起是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