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送了王夫人去後,正拿著《秋水》一篇在那裡細玩。

《秋水》是哲學家莊子的著作:
秋水時至,百川灌河,涇流之大,兩涘渚崖之間,不辨牛馬。
(秋天洪水暴漲,小河豐沛水量,匯入黃河致使兩岸變得非常寬廣,對岸牛馬都分辨不清)
於是焉 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 爲盡在己。
(河伯自喜自滿,認為自己是最壯闊的)
順流而東行,至於北海,東面而視,不見水端。
(順流向東,流入北海,東面望去,無邊無際,才知自己的渺小)

望洋向若而歎曰:
「今我睹子之難窮也,吾非至於子之門則殆矣,吾長見笑於大方之家。」

(河伯望洋興歎說:我今天看到你的無窮無盡,才知道自己的渺小,我真會被大家譏笑見識淺薄了。貽笑大方也出於此)
此段原本形容儒家孔學的博大精深,但佛學有時也稱大方廣佛,言佛學的廣大無邊。

《秋水》中有名的句子:

井蛙不可以語於海者,拘於虛也;
夏蟲不可以語於冰者,篤於時也;
曲士不可以語於道者,束於教也。

不可以跟井底裡的青蛙談論大海的事,由於牠所看到的僅侷限於水井底及上方的天空,根本無法想像大海的壯闊,跟牠說都是虛無飄渺的;
不可以跟夏天就結束生命的蟲子談論冬天冰雪的事,由於牠的眼界受著時令的制約,不會理解;
不可以跟見識淺薄的人談論人生大道理的事,由於跟他所受教育程度的束縛。

寶釵從裡間走出,見他看的得意忘言,便走過來一看,見是這個,心裡著實煩悶,細想:
「他只顧把這些出世離群的話當作一件正經事,終久不妥!」
看他這種光景,料勸不過來,便坐在寶玉旁邊,怔怔的瞅著。

寶釵是冰雪聰明的人,聖賢之書、人生大道她都懂得,就開始了她與寶玉關於《秋水》的對話,說得有禮有節,盪氣迴腸:

寶玉見他這般,便道:
「妳這又是為什麼?」
寶釵道:
「我想你我既為夫婦,你便是我終身的倚靠,卻不在情慾之私。
 論起榮華富貴,原不過是過眼煙雲;
 但自古聖賢,以人品根柢為重。」

夫妻本就在相互終身的倚靠,不完全只在情慾方面。
榮華富貴,過眼雲煙,不是最重要的。
自古聖賢都是以人品為根基。

但何謂「人品根柢」?寶玉跟寶釵雙方的理解各有不同:

寶玉也沒聽完,把那本書擱在旁邊,微微的笑道:
「據妳說『人品根抵』,又是什麼『古聖賢』,妳可知古聖賢說過,『不失其赤子之心』?
 那赤子有什麼好處?
 不過是無知,無識,無貪,無忌。

(寶玉看來,所謂人品,就是不失赤子之心,也就是無知無識,無貪無忌,這是道家老子的說法)
 我們生來已陷溺在貪、嗔、痴、愛中,猶如汙泥一般,怎麼能跳出這般塵網?
(寶玉極為厭煩自己一直陷溺在貪、嗔、痴、愛當中,貪念、嗔恨、癡的是非不分是佛教三毒,寶玉解釋以佛家為基礎)
 如今才曉得『聚散浮生』四字,古人說了,不曾提醒一個。
(古人說的人生聚散、富貴功名都有若浮雲,但都沒有提醒世人)
 既要講到人品根柢,誰是到那太初一步地位的?」
(要講到人品的根基,又有誰能回到原始之初的初心)

寶釵卻有完全不同的看法,認為赤子之心就是「不忍心」,要有古聖賢所懷救世濟民不忍之心,有心繫人民疾苦,救民於水火不忍之心(這是儒家孟子的看法):

寶釵道:
「你既說『赤子之心』,古聖賢原以忠孝為赤子之心,並不是遁世離群、無關無係為赤子之心。
 堯、舜、禹、湯、周、孔,時刻以救民濟世為心;
 所謂赤子之心,原不過是『不忍』二字。
 若你方才所說的忍於拋棄天倫,還成什麼道理?」

寶玉點頭笑道:
「堯、舜不強巢、許;
 武、周不強夷、齊……」

(堯和舜兩位賢君並不強求巢父及許由兩位賢士一定要出仕為官;
 周武王及周文王也不會強求反對伐紂王而隱居的伯夷和叔齊,強迫他們出來做官;
 賢明的君王應該尊重個人的選擇)

寶釵不等他說完,便道:
「你這個話,益發不是了。
 古來若都是巢、許、夷、齊,為什麼如今人又把堯、舜、周、孔稱為聖賢呢?
 況且你自比夷、齊,更不成話。
 夷、齊原是生在殷商末世,有許多難處之事,所以才有託而逃。
 當此聖世,咱們世受國恩,祖父錦衣玉食;
 況你自有生以來,自去世的老太太以及老爺太太視如珍寶。
 你方才所說,自己想一想,是與不是?」

寶釵認為寶玉自比伯夷叔齊隱居遁世是不倫不類,伯夷叔齊在殷商末期有其難處,所以遁世隱居。
賈府後代子孫,世代享受皇恩錦衣玉食,寶玉更是全家恩寵,更應揚名立萬光宗耀祖,才是報答祖上的恩德。

  這一段辯論同樣是中國儒家及道家思想中無休無止的辯論;
儒家孟子和道家老子都以赤子之心是人類至高至美純潔的標準;
但老子認為赤子之心是無慾無忌,而孟子以為赤子之心充滿愛與憐憫。

寶玉聽了,也不答言,只有仰頭微笑。
寶釵因又勸道:
「你既理屈詞窮,我勸你從此把心收一收,好好的用用功,但能博得一第,便是從此而止,也不枉天恩祖德了!」
寶玉點了點頭,嘆了口氣,說道:
一第呢,其實也不是什麼難事。
 倒是妳這個『從此而止』,『不枉天恩祖德』,卻還不離其宗!」

寶玉執迷的無知無識,了卻凡事,正是寶釵所擔心的,寶釵希望寶玉能博得考試及第,從此一路求取功名富貴,光宗耀祖。
寶玉也是非常聰慧的人,自認考取功名本非難事,心中也打定要考試科舉及第,給家人一個交代,就此終止的主意。
兩人的「
從此而止」想的是不一樣的事。

寶釵未及答言,襲人過來說道:
「剛才二奶奶說的古聖先賢,我們也不懂。
 我只想著我們這些人,從小兒辛辛苦苦跟著二爺,不知陪了多少小心,論起理來,原該當的,但只二爺也該體諒體諒。
 況且二奶奶替二爺在老爺太太跟前行了多少孝道,就是二爺不以夫妻為事,也不可太辜負了人心。
 至於神仙那一層,更是謊話:
 誰見過有走到凡間來的神仙呢?
 那裡來的這麼個和尚,說了些混話,二爺就信了真!
 二爺是讀書的人,難道他的話比老爺太太還重麼?」

  寶玉心中有了打算,便將他常看的宗教神學書籍搬開,認真讀書準備科舉考試:

那寶玉拿著書子笑嘻嘻走進來遞給麝月收了,便出來將那本《莊子》收了,把幾部向來最得意的,如《參同契》、《元命苞》、《五燈會元》之類,叫出麝月、秋紋、鶯兒等都搬了擱在一邊。
  寶釵見他這番舉動,甚為罕異,因欲試探他,便笑問道:
「不看它倒是正經,但又何必搬開呢?」
寶玉道:
「如今才明白過來了:
 這些書都算不得什麼。
 我還要一火焚之,方為乾淨。」
寶釵聽了,更欣喜異常。
只聽寶玉口中微吟道:
內典語中無佛性,金丹法外有仙舟。

(成佛不在誦經,而在心性的覺悟;長生非賴丹藥,需突破陳規尋求精神的解脫)
寶釵也未甚聽真,只聽得「無佛性」,「有仙舟」幾個字,心中轉又狐疑,且看他作何光景。
  寶玉便命麝月、秋紋等收拾一間靜室,把那些語錄名稿及應制詩之類都找出來擱在靜室中,自己卻當真靜靜的用起功來。
寶釵這才放了心。
那襲人此時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便悄悄的笑著向寶釵道:
「到底奶奶說話透徹!
 只一路講究,就把二爺勸明白了。
 就只可惜遲了一點兒,臨場太近了!」
寶釵點頭微笑道:
「功名自有定數,中與不中,倒也不在用功的遲早。
 但願他從此一心巴結正路,把從前那些邪魔永不沾染,就是好了!」

淺談紅樓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