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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錄自「不說,就真來不及了︰紐約客的臨終遺言」一書中的故事。

百老匯女演員的痛悔”海倫娜·蒙代爾,45歲,白人,百老匯小劇場演員

  我是昨天早上決定結束自己沒有任何理由和動力再繼續活下去的生命的。
前天夜深人靜之際,那些細小無辜的聲音再次在我耳中爭先響起,終於讓我無法承受這種度日如年的罪惡生活!
今早出門去附近的一間咖啡館,打算寫一封遺書留給我父母,卻無意間在別人看完丟下的報紙上看到你希望代人保留遺言的廣告。
它讓我改變了我最初的想法。
我打算給父母的遺書寫成說謊版的,我必須這樣做。
我是獨女,一生讓父母操心不斷,他們現已年邁,為了不讓他們再為我傷心,我不能告訴他們我自殺的真相,因為他們肯定無法承受。

  把真相和我所有的經歷毫無保留地交給一個陌生人,看來才是更好的選擇。
畢竟,有誰願意不明不白地離開這個世界呢?你給我的這個機會很及時,謝謝你!

  怎麼開始對你說呢?總之我想自殺是因為我對自己的一生失望至極。
我那慈愛和善良的父母從小對我寵愛有加,不僅因為我是他們的獨女,更因為小時候的我非常漂亮可愛,我有父親的藍紫色大眼睛,深棕色的頭髮,母親清晰精致的五官和絕對白皙的皮膚。
小時候的我根本不必打扮就是個人見人愛的洋娃娃;這讓我從小就很虛榮,對自己外貌上的優勢總是自我意識很強。
我中學畢業後就去了百老匯的小劇場當演員,雖然演的都是小角色,但是在舞台上被人注目的感覺對我來說比上大學更重要。
父母對我的決定很失望,因為他們非常希望我上大學,但是由於對我的溺愛,他們最終還是隨了我願。

  20 歲那年,我和一個比我大 19 歲的敘利亞男演員因合作演出而相愛,之後我不顧父母的反對堅決和他結了婚,並要和他一起到敘利亞去生活。

  為此我母親幾乎哭壞了眼睛,我卻對父母說,和誰結婚是我的權利,請他們不要干涉、不放心我,還說愛一個人怎麼能不和他在一起生活?臨走前我對未來的異國生活充滿了種種浪漫的憧憬。
而去了之後,讓我萬萬沒想到的是,那邊的生活和我想像中的差距太大,我幾乎無所適從。
丈夫的家是個很大的家族,人很多,對女人的規矩更多,讓我幾乎無法呼吸。
丈夫在紐約時身上絲毫不見蹤影的阿拉伯大男子主義突然復活,對我的各種要求讓我忍無可忍,毫無浪漫可言。
一年後,我知道自己受了騙,不是被別人騙,而是被自己的虛榮和對婚姻的幻覺騙了。
當我終於覺得再活下去生不如死的時候,我偷了被丈夫藏起來的護照,狼狽地逃回了美國的父母家。

  回到美國我才發現自己已經懷孕了,我毫不猶豫地決定墮胎;這在敘利亞的婆家是根本不可能的事,而我的父母都是虔誠的基督徒,他們也不能接受我的決定。
但是那時我已知道,我的婚姻是一場必須結束的任性兒戲;我還要繼續演戲,22 歲的我對選擇墮胎似乎並沒有太多的顧慮,我不顧父母的反對,自行墮了胎。
從那以後,我發現我的母親經常獨自禱告,請求上帝的寬恕,好像那罪孽是她做的一般。
父母似乎不再以我為榮,他們的頭在別人面前開始低垂了。

  我又回到百老匯的小劇場繼續演出;由於不是全職演員,我的收入並不多,於是我又在一所大學的研究單位的圖書館找了一份半時的管理資料的工作;那份工作相對比較清閒,環境也不錯。
不久,該研究單位的一個來自德國某研究機構的研究員 W 經常來我這兒找資料,他和我說話時的眼神,讓我感到他應該是對我有了好感;果然,他很快就開始邀請我一起喝咖啡或吃飯。
我去過他的辦公室送資料,當然知道他在德國有妻子和孩子,他的全家福照片就放在他的辦公桌上。
他的妻子是個金髮美人,照片上,她摟著兩個五歲到七八歲之內的男孩和一條大狗,他則站在他們的後面,把手放在她的肩上。
沒辦法,即使知道這些,我也像很多女人一樣,無法抗拒被人喜歡和欣賞的表示。

  我不但接受了他的晚餐邀請,也請他去看過我的演出。
去年聖誕節之前的一個晚上,他再次看過我的演出之後,在劇場外等我,然後和我一起回到我租的位於上西城的公寓。
那天,我們誰都沒有想控制自己的衝動;我需要異性的愛慕和欣賞,當然也包括肌膚之親。

  幾天後,就在聖誕節來臨的前幾天,W 結束了他在該大學為期一年的研究工作,準備回國了。
臨走前,他把他的妻子和兩個孩子從德國接來紐約一起過聖誕節,然後一起回德國。
聖誕夜的前一天,我在洛克菲勒中心的大聖誕樹旁看見了他們歡樂的一家人。
他的妻子挽著他的手臂,明亮的燈光照著她無比興奮的臉龐,他正側過頭去不斷地親吻她;與此同時,他們的一個兒子在給他們拍照留念,嘴裡不斷用德語大聲嚷著什麼。

  我再次去看了心理醫生,就像上次從敘利亞回來墮胎之後一樣。
不久,比心理上的不適更嚴重的事情還是發生了——我發現自己又懷孕了。
這一次讓我幾乎崩潰的不是我再一次違背了父母的意願擅自墮了胎,雖然我沒有告訴他們 W 的存在,而是我從此再也無法安穩地睡覺了。
一到夜裡,我會同時出現幻聽和幻象,總是夢見那兩個被我打掉的孩子變成了長著翅膀的天使,雙雙懸浮在房間裡看著我,用尖細的聲音質問我為什麼要奪走他們的生命!小時候,每個星期天我都會跟著父母去教堂做禮拜,我一直記得畫在教堂頂上的那些豐滿美麗的小天使,他們都長著白翅膀在天上飛。

  記得媽媽指著他們對我說,我也是其中的一個;媽媽還說,每一個孩子都是上帝贈與母親的禮物,都是來自天堂的小天使。
可是我親手殺害了兩個上帝送給我的小天使。
墮胎對於我的父母來說,就是親手殺害自己的孩子,因為他們已經是鮮活的生命,有心跳,有感覺,人們認為胚胎沒有生命是不對的。
我第一次墮胎後,我可憐的父母在別人面前變得更加謙卑和低微,好像一個無形的枷鎖讓他們再也沒有理由抬起頭來。
而這第二次墮胎,我並沒有讓他們知道,可是照顧了我幾天的女友緹娜到我父母家為我拿東西時,無意中竟說漏了嘴,結果我的父母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媽媽當時哀叫了一聲就倒在了沙發上。

  夜裡,我總是聽見那些細小而執著的聲音在耳邊此起彼伏地叫:「媽媽,你為什麼不要我?為什麼要殺我?我現在應該和你一起活在世界上,你卻狠心奪走了我的生命!」那聲音,仔細聽的話好像一個是男孩的聲音,另一個是女孩的聲音,他們的聲音帶著怨恨輪番向我發問。
每次我都聽得心驚膽戰,冷汗連連,然後我會不停地請求他們原諒,說我錯了,我會過去照顧他們,請他們等我,我不
會不管他們的。

  最終讓我徹底崩潰的是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在夜裡驀然將我驚醒。
那個低沉的聲音說的每一個字都將我的靈魂震得出竅:
一個母親墮胎後,嬰兒帶著怨恨的靈體還會繼續逗留人間,向殺死他的母親復仇。
 殺害無辜生命的行為是必須付出代價的。」

我不知道那個聲音來自何處,是誰,但是從此我知道了,我的餘生將只能活在日夜不安和無盡的悔恨之中,因為我是殺害自己孩子生命的劊子手!
雖然我知道,世界上有無數像我一樣墮過胎的女人都在繼續生活,並沒有像我一樣背負著如此沉重的心靈負擔,可是我卻已經厭倦了自己,知道自己根本無法擺脫這種懲罰,任何勸慰和心理幫助也都於事無補。
只有自己去找被我殺害的孩子們,請求他們的原諒,親自愛和照顧他們才是我唯一的出路。

  別了,最親愛的爸爸媽媽,我太讓你們失望了,你們真的不該生下我,我除了給你們不斷製造煩惱,一點沒有為你們的生活增添過幸福。
不過沒有了我,你們還有彼此,而我只有一個人,我要去找我的孩子們了,他們在呼喚我,需要我,我要用加倍的愛去贖我在此生犯下的罪孽;我等不及了!


我很想能阻止海倫娜的輕生,可是她的信封上卻沒有回信地址。
幾天後,我碰巧路過百老匯小劇場林立的那個地段,我便無望地走過每個劇場貼出的演員照片欄,竭力想發現海倫娜是否就在其中。
可是我沒見過她,連海倫娜這個名字也很可能是假的。
我在一張張女演員的照片前佇立,希望其中有這個不幸的女子——哪個女性沒有對愛,對感情和生活難以把握的期盼和困惑呢?海倫娜只是無數海倫娜中的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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