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姐聽了小丫頭傳邢夫人的話,氣得吐血暈倒,小妾秋桐過來看一眼就走開了,平兒只得讓丫頭豐兒去給夫人們回復一下鳳姐的情況,邢夫人當著家中許多親友面前不好說什麼,傳話讓鳳姐歇著。

自然這晚親友來往不絕,幸得幾個內親照應。
家下人等見鳳姐不在,也有偷閒歇力的,亂亂吵吵,已鬧得七顛八倒,不成事體了。

  二更天後,開始預備辭靈,鴛鴦已哭得暈了過去。
待她醒轉,想到賈母生前並沒有安排她的歸宿,榮國府在賈政管理之下,一定是「亂世為王」的局面;
尤其是她自己,早先被賈赦看上要她做小妾,她誓死不從,當初有賈母庇護,讓賈赦打消念頭;
現在沒了賈母,她最終的結局也一定是隨人糟蹋,倒不如死了乾淨。

誰知此時鴛鴦哭了一場,想到
「自己跟著老太太一輩子,身子也沒有著落。
 如今大老爺
(賈赦)雖不在家,大太太(邢夫人)的這樣行為,我也瞧不上。
 老爺
(賈政)是不管事的人,以後便『亂世為王』(目無法紀)起來了。
 我們這些人不是要叫他們掇弄了麼?
 誰收在屋子裡,誰配小子,我是受不得這樣折磨的,倒不如死了乾淨!
 但是一時怎麼樣的個死法呢? ......」
一面想,一面走到老太太的套間屋內。
剛跨進門,只見燈光慘淡,隱隱有個女人拿著汗巾子,好似要上吊的樣子。
鴛鴦也不驚怕,心裡想道:
「這一個是誰?
 和我的心事一樣,倒比我走在頭裡了。」
便問道:
「妳是誰?
 咱們兩個人是一樣的心,要死一塊兒死。」
那個人也不答言。

細細一想,道:
「哦! 是了。
 這是東府裡的小蓉大奶奶啊!

(寧國府賈蓉死去的老婆秦可卿)
 她早死了的了,怎麼到這裡來?
 必是來叫我來了。
 她怎麼又上吊呢?」
想了一想,道:
「是了,必是教給我死的法兒。」

鴛鴦取出一條汗巾,就學著上吊自盡了。
死後魂靈跟著秦氏,一路討論太虛幻境的事情。
寶玉夢遊太虛幻境,是貫穿紅樓夢的重要文學隱喻意象;
警幻仙姑是在無數離恨和哀愁之上,昇華而成的神仙意象。

可憐咽喉氣絕,香魂出竅!
正無投奔,只見秦氏隱隱在前,鴛鴦的魂魄急忙趕上,說道:
「蓉大奶奶,妳等等我。」
那個人道:
「我並不是什麼蓉大奶奶,乃警幻之妹,可卿是也。」
鴛鴦道:
「你明明是蓉大奶奶,怎麼說不是呢?」
那人道:
「這也有個緣故,待我告訴妳,妳自然明白了。
 我在警幻宮中,原是個鍾情的首座,管的是風情月債,降臨塵世,自當為第一情人,引這些癡情怨女,早早歸入情司,所以我該懸樑自盡的。
 因我看破凡情,超出情海,歸入情天,所以太虛幻境『癡情』一司,竟自無人掌管。
 今警幻仙子妳補入,替我掌管此司,所以命我來引妳前去的。」
鴛鴦的魂道:
「我是個最無情的,怎麼算我是個有情的人呢?」
那人道:
「妳還不知道呢。
 世人都把那淫慾之事當作『情』字,所以作出傷風敗化的事來,還自謂風月多情,無關緊要。
 不知『情』之一字,喜怒哀樂未發之時,便是個性;
 喜怒哀樂已發,便是情了。
 至於妳我這個情,正是未發之情,就如那花的含苞一樣。
 若待發洩出來,這情就不為真情了。」
鴛鴦的魂聽了,點頭會意,便跟了秦氏可卿而去。

琥珀和珍珠去尋鴛鴦,發現鴛鴦在賈母的套間屋內上吊死了,不覺驚嚇大叫,並報與了邢、王二夫人。

王夫人寶釵等聽了,都哭著去瞧。
邢夫人道:
「我不料鴛鴦倒有這樣志氣!
 快叫人去告訴老爺。」
只有寶玉聽見此信,便嚇的雙眼直豎。
襲人等慌忙扶著說道:「你要哭就哭,別彆著氣。」
寶玉死命的才哭出來了,心想:
「鴛鴦這樣一個人,偏又這樣死法!」
又想:
「實在天地間的靈氣,獨鍾在這些女子身上了!
 她算得了死所。
 我們究竟是一件濁物,還是老太太的兒孫,誰能趕得上她?」
復又喜歡起來。

那時,寶釵聽見寶玉大哭了出來了,及到跟前,見他又笑。
襲人等忙說:「不好了! 又要瘋了!」
寶釵道:「不妨事,他有他的意思。」
寶玉聽了,更喜歡寶釵的話,「到底他還知道我的心,別人那裡知道!」
正在胡思亂想,賈政等進來,著實的嗟嘆著說道:
「好孩子!不枉老太太疼他一場!」
即命賈璉出去,吩咐人連夜買棺盛殮,明日便跟著老太太的殯送出,也停在老太太棺後,全了她的心志。
賈璉答應出去,這裡命人將鴛鴦放下,停放裡間屋內。

大家都很敬佩鴛鴦為賈母的忠心,賈政為她上了三柱香,又讓小輩們也行禮。

賈政因她為賈母而死,要了香來,上了三柱,作了個揖,說:
「他是殉葬的人,不可作丫頭論,你們小一輩的都該行個禮兒。」
寶玉聽了,喜不自勝,走來恭恭敬敬磕了幾個頭。
賈璉想她素日的好處,也要上來行禮,被邢夫人說道:
「有了一個爺們就是了,別折受的她不得超生。」
賈璉就不便過來了。

寶釵聽著這話,好不自在,便說道:
「我原不該給她行禮,但只老太太去世,咱們都有未了之事,不敢胡為。
 她肯替咱們盡孝,咱們也該託託她:
 好好的替咱們伏侍老太太西去,也稍盡一點子心哪!」
說著,扶了鶯兒走到靈前,一面奠酒,那眼淚早撲簌簌流下來了。
奠畢,拜了幾拜,狠狠的哭了他一場。

  賈政安排府外面由寧國府的賈芸留守,下人派了林之孝的一家子照應拆棚等事;
裡面女眷由鳳姐跟惜春看家,其他家眷隨靈前往家廟鐵檻寺。

一到五更,聽見外面齊人。
到了辰初發引,賈政居長,衰麻哭泣,極盡孝子之禮。
靈柩出了門,便有各家的路祭,一路上的風光,不必細說。
走了半日,來至鐵檻寺安靈,所有孝男等俱應在廟伴宿。

且說家中林之孝帶領拆了棚,將門窗上好,打掃淨了院子,派了巡更的人,到晚打更上夜。
只是榮府規例:
一交二更,三門掩上,男人就進不去了,裡頭只有女人們查夜。
鳳姐雖隔了一夜,漸漸的神氣清爽了些,只是那裡動得?
只有平兒同著惜春各處走了一走,吩咐了上夜的人,也便各自歸房。

  卻說周瑞(王夫人陪嫁婆子的先生)的乾兒子何三,去年賈珍管事之時,因他和鮑二(他老婆在鳳姐生日與賈璉偷情,被鳳姐發現,被逼上吊)打架,被賈珍打了一頓,攆在外頭,終日在賭場過日。
近知賈母死了,必有些事情領辦,豈知探了幾天的信,一些也沒有想頭,便唉聲嘆氣的回到堵場中,悶悶的坐下。

有人聽見了,說榮國府那麼有錢,賈母過世留下大筆錢財要等喪事辦完才要分,現在大家移靈都不在家,正是打劫的好時機。

  甄家推薦來的園丁包勇因跟賈雨村言語衝突,被賈政派去守大觀園,大家都忘了他的存在。

他也不理會,總是自做自吃,悶來睡一覺,醒時便在園裡耍刀弄棍,倒也無拘無束。
那日賈母一早出殯,他雖知道,因沒有派他差使,他任意閒遊。 

妙玉知道惜春看家,當晚想去探望惜春,包勇不給妙玉放行,還是內院婆子們聽見聲音起來開門,讓妙玉去了惜春屋子裡。

惜春說起:
「在家看家,只好熬個幾夜,但是二奶奶
(鳳姐)病著,一個人又悶又害怕。
 能有一個人在這裡,我就放心,如今裡頭一個男人也沒有。
 今兒妳既光降,肯伴我一宵,咱們下棋說話兒,可使得麼?」
妙玉本來不肯,見惜春可憐,又提起下棋,一時高興,應了。

不覺已到四更,正是天空地闊,萬籟無聲。
妙玉道:
「我到五更須得打坐,我自有人伏侍,妳自去歇息。」
惜春猶是不捨,見妙玉要自己養神,不便扭她。
剛要歇去,猛聽得東邊上屋內上夜的人一片聲喊起。
惜春那裡的老婆子們也接著聲嚷道:「了不得了! 有了人了!」
嚇得惜春彩屏等心膽俱裂,聽見外頭上夜的男人,便聲喊起來。
妙玉道:「不好了! 必是這裡有了賊了!」
說著,趕忙的關上屋門,便掩了燈光,在窗戶眼內往外一瞧。

只見幾個男人站在院內,大家嚇得不敢作聲;家丁喊著捉賊,賊人上了屋頂,取瓦片攻擊,家丁沒人敢靠近。

正在沒法,只聽園裡腰門一聲大響,打進門來。
見一個梢長大漢,手執木棍,眾人嚇得藏躲不及。
聽得那人喊說道:
「不要跑了他們一個! 你們都跟我來!」

原來是包勇打進門來,那些賊人剛搶劫了賈母上房,看到惜春房內有個絕色女尼,便起了歹心,正要踹進門去,包勇趕來,將一賊子打倒在地,其餘的都帶著贓物逃走了。

  這時賈芸、林之孝也都聞訊趕來,帶著人去裡頭清點,發現所有的箱櫃都已經打開,尤氏和惜春處均沒有財物丟失,園門那裡被包勇打死了一個賊子,大家一看,認得是何三。

林之孝道:「賊人怎麼打仗?」
上夜的男人說:
「幸虧包大爺上了房把賊打跑了去了,還聽見打倒了一個人呢。」
包勇道:「在園門那裡呢,你們快瞧去罷。」

賈芸等走到那邊,果然看見一個人躺在地下,死了,細細的一瞧,好像是周瑞的乾兒子。
眾人見了詫異,派了一個人看守著,又派了兩個人照看前後門。
走到門前看時,那門俱仍舊關鎖著。
林之孝便叫人開了門,報了營官。
立刻到來查勘賊蹤,是從後夾道子上了房的,到了西院房上,見那瓦片破碎不堪,一直過了後園去了。

林之孝張羅著報了官,官差來了後,讓快查清東西,遞交失單,感覺就只是想草草應付了事。
鳳姐聽大家說其中一個盜賊是何三,於是吩咐把上夜的女人都交給營裡審問。

賈芸等又到了上屋裡,已見鳳姐扶病過來,惜春也來了。
賈芸請了鳳姐的安,問了惜春的好,大家檢視失物。
因鴛鴦已死,琥珀等又送靈去了,那些東西都是老太太的,並沒見過數兒,只用封鎖,如今打從那裡查起?
眾人都說:
「箱櫃東西不少,如今一空。
 偷的時候兒自然不小了,那些上夜的人管做什麼的?
 況且打死的賊是周瑞的乾兒子,必是他們通同一氣的!」
鳳姐聽了,氣的眼睛直瞪瞪的,便說:
「把那些上夜的女人都拴起來,交給營裡去審問!」
眾人叫苦連天,跪地哀求。

淺談紅樓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