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秋月與春花,展放眉頭莫自嗟!
吟幾首詩消世慮,酌二盃酒度韶華;
閒敲棋子心情樂,悶撥瑤琴興趣賒:
人事與時俱不管,且將詩酒作生涯。

※三位娘子衲鞋,潘金蓮告狀
  話說到次日,潘金蓮早起,打發西門慶出門,記掛著要做那紅鞋。

拏著針線筐兒,往花園翡翠軒台基兒上坐著,那裏描畫鞋扇
(鞋面)使春梅請了李瓶兒來到。
李瓶兒問道:「姐姐,你描畫的是甚麼?」
金蓮道:
「要做一雙大紅鞋素緞子白綾平底鞋兒,鞋尖上扣繡鸚鵡摘桃。」
追求時髦,迎合西門慶喜好)

李瓶兒道:
「我有一方大紅十樣錦緞子,也照依姐姐描恁一雙兒,我要做高底的罷。」
於是取了針線筐,兩個同一處做。

潘金蓮說孟玉樓也在作鞋子,就找她來一起作。

因問:「妳手裏衲(縫)的是甚麼鞋?」
玉樓道:
「是昨日妳看我開的那雙玄色緞子鞋。
(是昨日妳看我裁開的黑色緞子鞋)
金蓮道:
「你好漢,又早衲出一隻來了!
(妳厲害!一早又縫出一隻鞋來了)

玉樓道:「那隻昨日就衲
(縫)了,這一隻又衲(縫)了好些了。「
金蓮接過看了一回說:
「你這個到明日使甚麼雲頭子
(鞋面上的裝飾)?」
玉樓道:
「我比不得你們小後生,花花黎黎。
我老人家了,使羊皮金緝的雲頭子罷
(不像年輕人喜歡花俏,我老人家打算用羊皮金線鑲邊的鞋頭裝飾)
週圍拏紗綠線鎖出白山子兒,上白綾高底穿
(周圍用綠線勾出白色山形紋,再配上白綾高底)好不好?」

玉樓又說高底鞋好看,如果嫌木鞋底走起來太響,可以用毛毯鞋底。

三人一起作鞋,看似親密,實則各懷心思。

金蓮道:
「不是穿的鞋,是睡鞋。
 也是他爹,因我不見了那隻睡鞋,被小奴才兒偷了,弄油了我的,吩咐教我從新又做這雙鞋。」

潘金蓮說到了小鐵棍兒偷了她的鞋,玉樓就說出她母親一丈青海罵是哪個羔子去告的狀:

「...落後小鐵棍兒進來,他大姐姐(西門慶女兒)問他:
 『你爹為甚麼打你?』
 小廝纔說:
 『因在花園裏耍子,拾了一隻鞋,問姑父換圈兒來。
 不知甚麼人對吾爹說了,教爹打我一頓。
 我如今尋姑夫,問他要圈兒去也。』
 說畢,一直往前跑了。
 原來罵的羔子是陳姐夫。」

金蓮問:「大姐姐沒說甚麼?」

玉樓說,大姐姐抱怨金蓮是九條尾狐狸精出世,把家裡搞得大亂,讓她的昏君老爸將來旺兒趕了出去、逼死了他老婆蕙蓮;現在又為了一隻鞋子,弄得驚天動地;鞋子是穿在她腳上,怎的教小廝拾了?想必吃醉了,在那花園裏和漢子不知怎的餳成一塊,才掉了鞋!
如今沒的遮羞,就拿小廝來頂扛,又不是為甚麼大事,打他這一頓。

這下當然是惱火了潘金蓮,當然當晚就跟西門慶說了:

一五一十告西門慶說,來昭媳婦子一丈青怎的在後邊指罵,說你打了她孩子,要邏楂兒和人嚷。
這西門慶不聽便罷,聽了記在心裏。
到次日,要攆來昭三口子出門,多虧月娘再三攔勸下。
不容他在家,打發他往獅子街房子那裏看守,替了平安兒來家看守大門。
後次月娘知道,甚惱金蓮,不在話下。
正是:
事不三思終有悔,人逢得意早回頭。

吳神仙為家人相命
  一日,正在前廳坐,忽有看守大門的平安兒來報:
「守備府周爺差人送了一位相面先生,名喚吳神仙,在門首伺候見爹。」
西門慶喚來人進見,遞上守備帖兒,然後道:
「有請。」
須臾,那吳神仙頭戴青布道巾,身穿布袍草履,腰繫黃絲雙穗縧,手執龜殼扇子,自外飄然進來。
年約四十之上,生的神清如長江皓月,貌古似太華喬松,威儀凜凜,道貌堂堂。
原來神仙有四般古怪:
身如松,聲如鍾,坐如弓,走如風。
但見他:

能通風鑒,善究子平。
觀乾象能識陰陽,察龍經明知風水。
五星深講,三命秘談。
審格局,決一世之榮枯;
觀氣色,定行年之休咎。
若非華嶽修眞客,定是成都賣卜人。

西門慶問到神仙來歷:

那吳神仙坐上欠身道:
「貧道姓吳名奭,道號守眞。
 本貫浙江仙遊人。
 自幼從師天臺山紫虛觀
(紫虛與子虛同音)出家。
 雲遊上國,因往岱宗訪道,道經貴處。
 周老總兵相約,看他老夫人目疾,特送來府上觀相。」
西門慶道:
「老仙長會那幾家陰陽?通那幾家相法?」
神仙道:
「貧道粗知十三家子平
(略知十三家不同流派的八字算命)
 善曉麻衣相法
(精通唐代麻衣道士的面相學)
 又曉六壬神課
(又通曉中國古代三大占卜術之一,用於推算吉凶)

 常施藥救人,不愛世財,隨時住世(在世上隨緣而居)。」

  西門慶備齋食款待老道士後,先幫西門慶算命。

這神仙暗暗掐指尋紋,良久說道:
「...
子平(以生辰八字看)云:
  傷官傷盡復生財,財旺生官福轉來。
 官人貴造(命格尊貴),依貧道所講,元命貴旺(本命八字貴氣旺盛),八字清奇
(八字格局清朗而奇特,非凡俗之命)非貴則榮之造(不是富貴顯達,就是榮耀尊崇的命格)
 …後來定掌威權之職。
 一生盛旺,快樂安然,發福遷官,主生貴子。
 為人一生耿直,幹事無二,喜則和氣春風,怒則迅雷烈火。
 一生多得妻財
(孟玉樓、李瓶兒都帶財來),不少紗帽戴。
 臨死有二子送老
(有兩個孩子送終)
 
目下透出紅鸞天喜,熊羆之兆
(眼下既有喜慶的徵兆,同時也要注意可能的風險)
 又命宮馹馬臨申,不過七月必見矣。

(命盤的主宮位驛馬星動,不超過七月必定顯現)

西門慶問道:
「我後來運限何如?有災沒有?」
神仙道:
「官人休怪我說,但八字中不宜陰水太多
(不宜太多房事)
...
不出六六之年(三十六歲)主有嘔血流膿之災,骨瘦形衰之病。」
西門慶問道:
「於今如何?」
神仙道:
「目今流年,至多日逢破敗,五鬼在家吵鬧,些小氣惱,不足為災
有些小煩惱,不足為慮),都被喜氣神 臨門衝散了。」
西門慶道:
「命中還有敗否?」
神仙道:
「年趕著月,月趕著日,實難矣。「

(命中流年、月份、日子彼此相逼相沖,吉凶交錯,難以安穩)

看完八字接著看面相。

神仙相道:
「夫相者,有心無相,相逐心生。
 有相無心,相隨心滅。
(相隨心生,相隨心滅)
 吾觀官人,頭圓項短,必為享福之人;
 體健筋強,決是英豪之輩;
 天庭高聳,一生衣祿無虧;
 地閣方圓,晚歲榮華定取。
 此幾樁兒好處。
 還有幾樁不足之處,貧道不敢說。」
西門慶道:「仙長但說無妨。」
神仙道:「請官人走兩步看。」
西門慶眞個走了幾步。
神仙道:
「你行如擺柳,必主傷妻;
 魚尾多紋,終須勞碌。
 眼不哭而淚汪汪,心無慮而眉縮縮,若無刑尅,必損其身。
 妻宮尅過方可。」

(走路搖晃,傷妻;
 多魚尾紋,勞碌;
 淚眼、皺眉,勊妻傷身)

西門慶道:
「已刑過了
(應指宋蕙蓮過世)。」
神仙道:「請出手來看一看。」
西門慶舒手來與神仙看。
神仙道:
「智慧生於皮毛,苦樂勸乎手足;
 細軟豐潤,必享福逸樂之人也。
(智慧顯現於外貌,苦樂則表現在手足;
 皮膚細膩柔潤,生活富足安樂。)

 兩目雌雄,必主富而多詐;
 眉抽二尾,一生常自足歡娛
 根有三紋,中年必然多耗散;
 奸門紅紫,一生廣得妻財
(李瓶兒、孟玉樓都帶錢財來);
 黃氣發於高廣,旬日內必定加官;
 紅色起於三陽,今歲間必生貴子。
(兩眼大小不一,富而多心;
 眉尾分岔,一生歡樂自足;
 鼻根有三道紋理,中年恐有破財耗散;
 眼角至顴骨間紅紫,一生多得妻財;
 面部高廣之處透出黃氣,十日之內必有加官之喜。
 額頭透出紅光,今年必有貴子降生。)

 又有一件不敢說:
 淚堂豐厚,亦主貪花;
 谷道亂毛,號為淫杪。
(眼下豐厚,好色風流;
人中毛髮,淫欲之相。)

 且喜得鼻乃財星,驗中年之造化;
 承漿地閣,管末世之榮枯:
(所幸鼻形端正豐隆是財星,讓中年財運亨通;
下唇及下巴,主晚年的命運:)

承槳地閣要豐隆,准乃財星居正中。
生平造化皆由命,相法玄機定不容。
(下唇及下巴要豐厚,鼻子財星要居中端正。
 人生的造化雖由命定,但相法的玄妙也不可忽視。)

  神仙相畢,西門慶道:
「請仙長相相房下眾人。」
一面令小廝:「後邊請你大娘出來。 」
於是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李瓶兒、孫雪娥等眾人都跟出來,在軟屏後潛聽。
神仙見月娘出來,連忙道了稽首,也不敢坐,在傍邊觀相,「請娘子尊容轉正。 」
那吳月娘把面容朝看廳外。
神仙端詳了一囬說:
「娘子面如滿月,家道興隆;
 唇若紅蓮,衣食豐足。
 山根不斷,必得貴夫而生子;
 聲響神清,必益夫而發福。
 請出手來。」
月娘從袖口中,露出十指春蔥來。
神仙道:
「乾薑之手,女人必善持家;
 照人之鬢,坤道定須秀氣。
 這幾樁好處。
 還有些不足之處,休道貧道直說。」
西門慶道:「仙長但說無妨。」

神仙道:
「淚堂黑痣,若無宿疾必刑夫;
 眼下皺紋,亦主六親若冰炭。
(眼下黑痣,非因疾病,就是婚姻不利。
 眼下多皺紋,親戚關係冷淡。)

 女人端正好容儀,緩步輕如出水龜。
 行不動塵言有節,無肩定作貴人妻。」
(容貌端正,舉止輕盈,如同水中烏龜,吉相。
 行走不揚塵,言語有分寸,肩形不寬,定嫁入貴門人妻。 )

  接著是李嬌兒:
神仙觀看良久,

「此位娘子,額尖鼻小,非側室必三嫁其夫;
 肉重身肥,廣有衣食而榮華安享。
 肩聳聲泣,不賤則孤;
 鼻樑若低,非貧即夭。
 請走幾步我看。」
李嬌兒走了幾步。
神仙道:

額尖露臀並蛇行,早年必定落風塵。
 假饒不是娼門女,也是屏風後立人。

(李嬌兒從前是風塵女子)

  接著是孟玉樓:
神仙觀看,
「這位娘子,三停平等,一生衣祿無虧;
 六府豐隆,晚歲榮華定取。
 平生少疾,皆因月孛光輝;
 到老無災,大抵年宮潤秀。
(額、鼻、口比例均衡,一生衣食無憂;
 額、耳、眉、眼、鼻、口豐厚端正,晚年必享榮華。
 一生少病,星曜吉祥;
 晚年安泰,因為額頭潤秀)

 請娘子走兩步。」
玉樓走了兩步。
神仙道:

口如四字神清徹,溫厚堪同掌上珠。
 
威媚兼全財命有,終主刑夫兩有餘。
(口形端正如四字,聲音清徹,性情溫厚,珍貴如掌上明珠。
 既有威儀又帶媚態有財命,但命中婚姻不利。)

  玉樓相畢,叫潘金蓮過來。
那潘金蓮只顧嬉笑,不肯過來。
月娘催之再三,方才出見。

神仙擡頭觀看這個婦人,沉吟半日,方才說道:
「此位娘子,髮濃鬢重,兼斜視以多淫;
 臉媚眉彎,身不搖而自顫。
 面上黑痣,必主刑夫;
 人中短促,終須壽夭。

 舉止輕浮惟好淫,眼如點漆(眼神黑亮如漆帶邪氣)壞人倫。

 月下星前長不足(壽命或福分都不長久)雖居大廈少安心。

  相畢金蓮,西門慶又叫李瓶兒上來教神仙相一相。
神仙觀看這個女人,
「皮膚香細,乃富室之女娘;
 容貌端莊,乃素門之德婦。
 只是多了眼光如醉,主桑中之約無窮
(眼神迷離如醉,易涉風流之事);
 眉靨漸生,月下之期難定
(眉間生紋,婚姻情感不穩
 觀臥蠶明潤而紫色,必產貴兒
(眼下細肉明潤帶紫,主生貴子);
 體白肩圓,必受夫之寵愛。
 常遭疾厄,只因根上昏沉
(鼻根暗沉,常有疾病或厄運);
 頻遇喜祥,蓋謂福堂明潤
(額頭光潤,主常有喜事)
 此幾樁好處。
 還有幾樁不足處,娘子可當戒之;
 山根青黑,三九前後定見哭聲
(鼻根青黑,二十七歲恐有喪事或災厄);
 法令繃纏,鷄犬之年焉可過
(法令紋緊繃,酉、戌年恐有難關
 愼之,愼之!

 花月儀容惜羽翰,平生良友鳳和鸞。
(花容月貌應自惜,生平良朋益友多)

 朱門財祿堪依倚,莫把凡禽一樣看。
(富貴之家可倚靠,切莫自視一般看)

相畢,李瓶兒下去。
月娘令孫雪娥出來相一相。
神仙看了,說道:
「這位娘子,體矮聲高,額尖鼻小,雖然出谷遷喬鳥從深谷飛出,移往高大樹木棲息
,但一生冷笑無情,作事機深內重。
只是吃了這四反的虧,後來必主兇亡。

夫四反者,唇反無稜、耳反無輪、眼反無神、鼻反不正故也。

燕體蜂腰是賤人,眼如流水不廉眞。
常時斜倚門兒立,不為婢妾必風塵。
(孫雪娥原是陪嫁丫頭出身)

雪娥下去,月娘教大姐(女兒)上來相一相。
神仙道:

「這位女娘,鼻樑仰露,破祖刑家;
 聲若破鑼,家私消散。
 面皮太急,雖溝洫長而壽亦夭;
 行如雀躍,處家室而衣食缺乏。
 不過三九,當受折麼。

 惟夫反目性通靈,父母衣食僅養身;
 狀貌有拘難顯達,不遭惡死也艱辛。

  大姐相畢,教春梅也上來教神仙相相。
神仙睜眼兒見了春梅,年紀不上二九,頭戴銀絲雲髻兒,白線挑衫兒,桃紅裙子,藍紗比甲兒,纏手縛腳出來,道了萬福。
神仙觀看良久,相道:

「此位小姐,五官端正,骨格清奇。
 髮細眉濃,稟性要強;
 神急眼圓,為人急燥。
 山根不斷,必得貴夫而生子;
 兩額朝拱,主早年必戴珠冠。
 行步若飛仙,聲響神清,必益夫而得祿,三九定然封贈。
 但吃了這左眼大,早年尅父;
 右眼小,週歲尅娘。
 左口角下只一點黑痣,主常沾啾唧之災
(碎碎唸);
 右腮一點黑痣,一生受夫愛敬。

 天庭端正五官平,口若塗朱行步輕;
 倉庫豐盈財祿厚,一生常得貴人憐。

  道士相畢眾人都說是神相,西門慶贈金不受,僅接受一塊布料而去。

西門慶送出大門,飄然而去。
正是:

柱杖兩頭挑日月,葫蘆一個隱山川。

西門慶回到後廳,問月娘:
「眾人所相何如?」
月娘道:
「相的也都好,只是三個人相不著。」
西門慶道:「那三個相不著?」
月娘道:

「相李大姐有實疾,到明日生貴子,她見今懷著身孕,這個也罷了。
 相咱家大姐到明日受磨折,不知怎的磨折?
 相春梅後來也生貴子,或者你用好她,各人子孫也看不見。
 我只不信,說她後來戴珠冠,有夫人之分。
 端的咱家又沒官,那討珠冠來?
 就有珠冠,也輪不到她頭上。」
西門慶笑道:
「他相我目下有平地登雲之喜,加官進祿之榮,我那得官來?
 他見春梅和妳俱站在一處,又打扮不同,戴著銀絲雲髻兒,只當是妳我親生女兒一般,或後來匹配名門,招個貴婿,故說有珠冠之分。
 自古算的著命,算不著好,相逐心生,相隨心滅。
 周大人送來,咱不好囂了他的頭
(失了他面子),教他相相除疑罷了。」

※同浴蘭湯之樂,共效魚水之歡
  西門慶手拏芭蕉扇兒,信步閒遊,來花園大捲棚內聚景堂內,週圍放下簾櫳,四下花木掩映。
正値日當午時分,只聞綠陰深處一派蟬聲,忽然風送花香,襲人撲鼻。
有詩為證:

綠樹陰濃夏日長,樓臺倒映入池塘。
水晶簾動微風起,一架薔薇滿院香。
別院深沉夏簟清,石榴開遍透簾明,
槐陰滿地日卓午,時聽新蟬噪一聲。

西門慶要春梅提壺梅湯來,在冰水內鎮著。

春梅道:
「那道士平白說戴珠冠。
 叫大娘說『有珠冠只怕輪不到她頭上』。
 常言道:凡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從來旋的不圓砍的圓
(事出反常),各人裙帶上衣食(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命),怎麼料得定?
 莫不長遠只在你家做奴才罷!」
西門慶笑道:
「小油嘴兒,自胡亂!
 妳若到明日有了娃兒,就替妳上了頭
(綁髮髻女孩成人禮。」

西門慶喝過冰鎮的蜜汁梅湯,隨著春梅來到潘金蓮房間,看見潘金蓮睡在一張新買的螺鈿床上。

原是因李瓶兒房中安著一張螺鈿廠廳床(用貝殼鑲貼,有廳室的大床),婦人旋教西門慶使了六十兩銀子,也替她也買了這一張螺鈿有欄杆的床。
兩邊隔扇,都是螺鈿攢造,樓臺殿閣,花草翎毛,三塊梳背
(靠背板)安在床內,都是松竹梅歲寒三友(三塊靠背板上分別有松竹梅圖案
裏面掛著紫紗帳幔,錦帶銀鉤,兩邊香毬吊掛。
婦人赤露玉體,止著紅綃抹胸兒
(肚兜),蓋著紅紗衾,枕石鴛鴦枕,在涼蓆之上睡思正濃。
房裏異香噴鼻。
西門慶一見,不覺淫心頓起,令春梅帶上門出去。
悄悄脫了衣褲,上的床來,掀開紗被,見她玉體互相掩映。
戲將兩股輕開,按麈柄徐徐插入牝中。

潘金蓮是愛比較愛爭寵的人,李瓶兒自己帶了一張螺鈿床來,潘金蓮也要一張;西門慶在翡翠軒誇李瓶兒身上白淨,她也將茉莉花蕊兒攪酥油定粉,把身上都搽遍爭寵:

西門慶於是見他身體雪白,穿著新做的兩隻大紅睡鞋。
一面蹲踞在上,兩手兜其股極力而提之,垂首觀其出入之勢。
婦人道:
「怪貨,只顧端詳甚麼?
 奴的身上黑,不似李瓶兒的身上白就是了。
 她懷著孩子,你便輕憐痛惜;
 我們是拾兒
(撿來的),由著這等掇弄!」

潘金蓮讓春梅將浴盆拿進房中,與西門慶同浴蘭湯之樂,共效魚水之歡。

當下添湯換水,洗浴了一回。
西門慶乘興把婦人仰臥在浴板之上,兩手執其雙足,跨而提之,掀騰𢵞幹,何止二三百回;
其聲如泥中螃蟹一般,響之不絕。
婦人恐怕香雲
(頭髮)拖墜,一手扶著雲鬢,一手扳著盆沿,口中燕語鶯聲,百般難述。
怎見這場交戰,但見:
華池蕩漾波紋亂,翠幃高卷秋雲暗;
才郎情動要爭持,稔色心忙顯手段。
一個顫顫巍挺硬槍,一個搖搖擺擺輪鋼劍。
一個捨死忘生往裏鑽,一個尤雲殢雨將功幹。
撲撲鼕鼕皮鼓催,蹕蹕礡礡槍對劍;
啪啪嗒嗒弄響聲
嘭嘭湃成一片。
下下高高水逆流,洶洶湧湧盈清澗;
滑滑溜溜怎住停,攔攔濟濟難存站。

一來一往,一動一撞東西探。
熱氣騰騰奴雲生,紛紛馥馥香氣散。
熱氣騰騰妖雲生,紛紛馥馥香氣散。
一個逆水撐船將玉股搖,一個艄公把舵將金蓮揝;
一個紫騮猖獗逞威風,一個白面妖嬈遭馬戰。
喜喜歡歡美女情;雄雄赳赳男兒願。
翻翻覆覆意歡娛,鬧鬧挨挨情摸亂。

你死我活更無休,千戰千贏心膽戰。
口口聲聲叫殺人,氣氣昂昂情不厭。
古古今今廣鬧爭,不似這番水裏戰。

  當下二人水中戰鬥了一回,西門慶精泄而止。
拭抹身體乾凈,撤去浴盆。
止著薄纊短襦上床,安放炕桌果酌飲酒。
教秋菊:「取白酒來與你爹吃。」
又拿果餡餅與西門慶吃,恐怕他肚中饑餓。
只見秋菊半日拿上一銀注子酒來。
婦人才斟了一盅,摸了摸冰涼的,就照著秋菊臉上只一潑,潑了一頭一臉,罵道:
「好賊少死的奴才!
 我吩咐教你燙了來,如何拿冷酒與爹吃?
 你不知安排些甚麼心兒?」
叫春梅:
「與我把這奴才採到院子裡跪著去。」
春梅道:
「我替娘後邊捲裹腳去來,一些兒沒在跟前,妳就弄下硶兒了。」
那秋菊把嘴咕嘟著,口裡喃喃吶吶說道:
「每日爹娘還吃冰湃
(冰鎮)的酒兒,誰知今日又改了腔兒。」
婦人聽見罵道:
「好賊奴才,妳說甚麼?與我採過來!」
叫春梅每邊臉上打與她十個嘴巴。
春梅道:
「皮臉,沒的打污濁了我手。
 娘只教她頂著石頭跪著罷。」
於是不由分說,拉到院子裡,教她頂著塊大石頭跪著,不在話下。
婦人重新叫春梅暖了酒來,陪西門慶吃了幾盅,掇去酒桌,放下紗帳子來,吩咐拽上房門,兩個抱頭交股,體倦而寢。
正是:

若非群玉山頭見,多是陽臺夢裡尋。
(改自長恨歌: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臺月下逢)

金瓶梅詞話導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