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自:宋.戴復古《處世》)
風波境界立身難,處世規模要放寬。
萬事盡從忙裏錯,此心須向靜中安。
路當平處行更穩,人有常情耐久看。
直到始終無悔吝,纔生枝節便多端。
(在風波不斷的情況下,要立足是很困難的,為人處世的原則更應當寬宏大量。
許多事情都會因為忙碌而出錯,事情愈忙心卻要愈加放安靜。
道路在平坦的地方行走起來會更穩當,人都有常人的情緒,久了才看的出來真。
要看自始至終都沒有悔恨遺憾,才是真正的幸福圓滿,但一旦半途橫生枝節,就會生出許多事端,複雜難解了。)
話說西門慶,扶婦人到房中,脫去上下衣裳,著薄纊短襦(西門慶穿著薄的棉絮短襖),赤著身體,婦人只著紅紗抹胸兒(潘金蓮穿著紅紗肚兜)。
兩個並肩疊股而坐,重斟盃酌,復飲香醪(美酒)。
西門慶一手摟著她粉項,一遞一口和她吃酒,極盡溫存之態。
睨視(斜眼看著)婦人,雲鬟斜軃,酥胸半露,嬌眼乜斜,猶如沉醉楊妃一般,纖手不住只向他腰裏摸弄那話。
那話因驚,銀托子(銀製情趣用品)還帶在上面,軟叮噹毛都魯的,纍垂偉長。
西門慶戲道:
「妳還弄它哩,都是妳頭裏唬出它風病(傷風)來了。」
婦人問:「怎的風病?」
西門慶道:
「既不是風病,如何這軟癱熱化起不來了?
妳還不下去央及它央及兒哩!」
婦人笑瞅了他一眼,一面蹲下身子去,枕著他一隻腿,取過一條褲帶兒來,把那話拴住,用手提著,說道:
「你這廝頭裏那等頭睜睜、眼睜睜的,把人奈何昏昏的,這咱你推風病裝佯死兒!」
提弄了一囬,放在粉臉上偎㨪良久,然後將口吮之,又用舌尖挑舐其蛙口。
那話登時暴怒起來,裂瓜頭凹眼圓睜,落腮鬍挺身直豎。
西門慶一發坐在枕頭,令婦人馬爬在紗帳內,盡著吮咂,以暢其美。
俄而淫思益熾,復與婦人交接。
婦人哀告道:
「我的達達,你饒了奴罷,又要掇弄奴也!」是夜二人淫樂,為之無度。
有詩為證:
戰酣樂極,雲雨歇。
嬌眼乜斜,手持玉莖猶堅硬。
告才郎,將就些些。
滿飲金盃頻勸,兩情似醉如癡。
雪白玉體透簾幃,口賽櫻桃手賽荑。
一脈泉通聲滴滴,兩情吻合色迷迷。
翻來覆去魚吞藻,慢進輕抽貓咬鷄。
靈龜不吐甘泉水,使得嫦娥敢暫離。
第二天,西門慶出去了,潘金蓮起來換下睡鞋,卻遍尋不到少了一隻昨天穿的小紅鞋,也要春梅領著秋菊去院子裡找。
這春梅眞個押著她,花園到處並葡萄架跟前尋了一遍兒,那裏得來?
再有一隻也沒了。
正是(取自宋.申純的《清平樂·尖尖曲曲》):
都被六丁收拾去,蘆花明月竟難尋!
(都被道教天帝所役使的陰神收拾房間拿去了,就像白色蘆葦花在月光下一樣的難找)
尋了一遍兒囬來,春梅罵道:
「奴才,妳媒人婆迷了路兒(歇後語)沒的說了!
王嬤嬤賣了磨(歇後語)推不得了!」
春梅又壓著秋菊往藏春塢雪洞裡找,這可是西門慶與宋蕙蓮幽會的地方。
良久,只見秋菊說道:
「這不是娘的鞋!」
在一個紙包內,裹著些棒兒香(線香)、排草(一種香料)。
取出來與春梅瞧:
「可怎的有了娘的鞋?剛纔就調唆打我!」
春梅看見,果是一隻大紅平底鞋兒,說道:
「是娘的,怎麼來到這書篋內?
好蹺蹊的事!」
於是走來見婦人。
婦人問:
「有了我的鞋?端的在那裏?」
春梅道:
「在藏春塢爹暖房書篋內尋出來。
和些拜帖子紙、排草、安息香,包在一處。」
婦人拏在手內,取過她的那隻鞋來一比,都是大紅四季花嵌八寶緞子白綾平底綉花鞋兒,綠提跟兒,藍口金兒。
惟有鞋上鎖線兒差些:
一隻是紗綠鎖線兒,一隻是翠藍鎖線,不仔細認不出來。
婦人登在腳上試了試,尋出來這一隻比舊鞋略緊些,方知是來旺兒媳婦子的鞋。
(蕙蓮一直效仿潘金蓮,她的腳比潘金蓮更小)
「不知幾時與了賊強人,不敢拏到屋裏,悄悄藏放在那裏,不想又被奴才翻將出來!」
看了一囬。
說道:
「這鞋不是我的鞋。
奴才,快與我跪著去!」
吩咐春梅:
「拏塊石頭與她頂著。」
(鞋丟了又不是丫頭的錯,還罰她頂著石頭跪在院子裡)
卻說管著當鋪的女婿陳經濟拿著客人要贖回的髮箍子,遇到小鐵棍兒說要拿件好東西跟他換去玩。
經濟道:
「傻孩子!此是人家當的。
你要,我另尋一副兒與你耍子(玩)。
你有甚麼好物件?拏來我瞧。」
那猴子便向腰裏掏出一隻紅綉花鞋兒與經濟看。
經濟便問:「是那裏的?」
那猴子笑嘻嘻道:
「姑夫,我對你說了罷。
我昨日在花園裏耍子(玩),看見俺爹吊著俺五娘兩隻腿在葡萄架兒底下,一陣好不搖擺。
落後俺爹進去了,我尋俺春梅姑姑要菓子,在葡萄架底下,拾了這隻鞋。」
經濟接在手裏:
曲似天邊彎月,紅如退瓣蓮花。
把在掌中,恰剛三寸,就知是金蓮腳上之物。
便道:
「你與了我,明日另尋一對好圈兒與你耍子(玩)。」
猴子道:
「姑夫,你休哄我!我明日就問你要了。」
經濟道:「我不哄你。」
那猴子一面笑的耍去了。
這陳經濟把鞋褪在袖中,自己尋思:
「我幾次戲她,她口兒且是活,及到中間,又走滾了。
不想天假其便,此鞋落在我手裏。
今日我著實撩逗她一番,不怕她不上帳兒!」
正是:
時人不用穿針線,那得工夫送巧來。
陳經濟看到頂著石頭跪在院子裡的秋菊,還戲說是剛入伍的新兵在搬石頭?
潘金蓮邀他上樓,見金蓮正臨窗梳頭,活像一尊活觀音。
須臾,看著婦人梳了頭,掇過妝臺去,向面盆內洗了手,穿上衣裳,喚春梅:
「拏茶來與姐夫吃。」
那經濟只是笑,不做聲。
婦人因問:「姐夫笑甚麼?」
經濟道:
「我笑你管情不見了些甚麼兒。」
婦人道:
「賊短命,我不見了關你甚事?你怎的曉得?」
經濟道:
「你看,我好心倒做了驢肝肺(壞心腸),妳倒訕(嘲諷)起我來。
恁說,我去罷!」
抽身往樓下就走。
被婦人一把手拉住,說道:
「怪短命,會張致(裝模作樣)的!
來旺兒媳婦子死了,沒的想頭了。
(陳經濟也曾勾引宋蕙蓮)
卻怎麼還認得老娘?」
因問:
「你猜著我不見了甚麼物件兒?」
這經濟向袖中取出來,提溜著鞋拽靶兒,笑道:
「妳看,這個好的兒是誰的?」
婦人道:
「好短命,原來是你偷拏了我的鞋去了!
教我打著丫頭遶地裏尋。」
陳經濟指定要潘金蓮身上那塊方汗巾喚回繡花鞋。
婦人笑道:
「好個牢成久慣的短命!
我也沒氣力和你兩個纏。」
於是向袖中取出一方細撮穗、白綾挑線鶯鶯燒夜香汗巾兒,上面連銀三事兒(銀製的牙籤、耳挖子、指甲剪等用環串連起來,隨身攜帶),都掠與他。
這經濟連忙接在手裏,與她深深的唱個喏。
婦人吩咐:
「你好生藏著,休教大姐(月娘)看見!
她不是好嘴頭子(伶牙俐齒)。」
經濟道:「我知道。」
一面把鞋遞與她,如此這般,「是小鐵棍兒昨日在花園裏拾的,今早拏著問我換網巾圈兒耍子」一節,告訴了一遍。
婦人聽了,粉面通紅,銀牙暗咬,說道:
「你看,賊小奴才油手把我這鞋弄的恁漆黑的,看我教他爹打他不打他!」
經濟道:
「你弄殺我!
打了他不打緊,敢就賴在我身上,是我說的。
千萬休要說罷!」
婦人道:
「我饒了小奴才,除非饒了蠍子!」
西門慶尋陳經濟寫禮帖,賀千戶新陞了淮安提刑所掌刑正千戶,差人送了去,與陳經濟一起吃了飯後,回到金蓮房中。
這金蓮千不合萬不合,把小鐵棍兒拾鞋之事告訴一遍,說道:
「都是你這沒材料的貨,平白幹的勾當!
教賊萬殺的小奴才把我的鞋拾了。
拏到外頭,誰是沒瞧見?
被我知道,要將過來了。
你不打與他兩下,到明日慣了他!」
西門慶就不問「誰告你說來」,一衝性子,走到前邊。
那小猴子不知,正在石臺基頑耍,被西門慶揪住頂角(孩童頭頂梳的髮髻),拳打腳踢,殺豬也似叫起來,方纔住了手。
這小猴子躺在地下,死了半日,慌得來昭兩口子走來扶救。
半日甦醒,見小廝鼻口流血,抱他到房裏問慢慢問他,方知為拾鞋之事:
拾了金蓮一隻鞋,因和陳經濟換圈兒,惹起事來。
這一丈青(小鐵棍兒的娘)氣忿忿的,走到後邊廚下指東罵西,一頓海罵道:
「賊不逢好死的淫婦、王八羔子!
我的孩子和妳有甚冤讎?
他纔十一二歲,曉的甚麼?
知道屄生在那塊兒!
(你們在葡萄架下幹的好事,小娃兒懂個啥)
平白地調唆打他恁一頓,打的鼻口都流血。
假若死了他,淫婦王八兒也不好,稱不了妳甚麼願!」
於是廚房裏罵了,到前邊又罵,整罵了一二日還不止聲。
金蓮在房中陪西門慶吃酒,還不知道。
晚上潘金蓮穿了雙白紗睡鞋,西門慶嫌不好看,說他就喜歡紅鞋,要潘金蓮多作幾雙紅鞋。
婦人道:
「怪奴才!
可可兒的來,我想起一作事來,要說又忘了。」
因令春梅:
「你取那隻鞋來與他瞧!
你認得這鞋是誰的鞋?」
西門慶道:
「我不知道是誰的鞋。」
婦人道:
「你看他還打張鷄兒(假裝糊塗)哩!
瞞著我,黃貓黑尾(表裡不一,別有心機),你幹的好繭兒(好事)!
一行死了來旺兒媳婦子的一隻臭蹄,寶上珠也一般,收藏在山子底下藏春塢雪洞兒裏拜帖匣子內,攪著些字紙和香兒一處放著。
甚麼罕稀物件,也不當家化化的(當時火化掉)!
怪不的那賊淫婦死了墮阿鼻地獄!」
指著秋菊罵道:
「這奴才當我的鞋又翻出來,教我打了幾下。」
吩咐春梅:
「趁早與我掠出去!」
春梅把鞋掠在地下,看著秋菊說道:
「賞與妳穿了罷!」
那秋菊拾在手裏,說道:
「娘(蕙蓮)這個鞋,只好盛我一個腳指頭兒罷了。」
婦人罵道:
「賊奴才,還叫甚麼屄娘哩,她(蕙蓮)是妳家主子前世的娘!
不然,怎的把她的鞋這等收藏的嬌貴,到明日好傳代?
沒廉恥的貨!」
秋菊拏著鞋,就往外走。
被婦人又叫囬來,吩咐:
「取刀來,等我把淫婦剁做幾截子,掠到毛司(茅坑)裏去,叫賊淫婦陰山背後永世不得超生。」
因向西門慶道:
「你看著越心疼,我越發偏剁個樣兒你瞧!」
西門慶笑道:
「怪奴才,丟開手罷了。
我那裏有這個心?」
婦人道:
「你沒這個心,你就睹個誓。
淫婦死的不知往那去了,你還留著她鞋做甚麼?
早晚看著,好思想她!
正經俺們和你恁一場,你也沒恁個心兒,還教人和你一心一計哩!」
西門慶笑道:
「罷了,怪小淫婦兒!偏有這些兒的。
她就在時,也沒曾在妳跟前行差了禮法。」於是摟過粉項來就親了個嘴,兩個雲雨做一處。
正是:
動人春色嬌還媚,惹蝶芳心轉意濃。
(動人春色嬌還媚, 惹蝶芳心轉意濃。
花影搖風情未盡, 流光一瞬夢無窮。)
有詩為證:
漫吐芳心說向誰,欲於何處寄相思?
(內心的情感要向誰訴說?又要將相思寄予何處?)
相思有盡情難盡,一日都來十二時。
(相思總有盡時,但情感卻是無窮無盡的,在一天十二個時辰中都會縈繞心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