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曰:
瀟灑佳人,風流才子,天然吩咐成雙。
蘭堂綺席,燭影耀熒煌。

數幅紅羅錦繡,寶妝篆、金鴨焚香。
分明是,芙蕖浪裡,一對鴛鴦。

(就像是才子佳人佳偶天成一般。
 華麗廳堂,燭光搖曳光耀輝煌。
 紅羅錦繡、香煙裊繞,富麗堂皇。
 這分明就是荷花池裡的一對鴛鴦。)

  正月十二,西門大院六頂大轎由吳月娘領軍,抬著五房妻妾(四房孫雪娥留在家中做飯沒讓她參加)及吳月娘的大嫂大妗子(是算是對面喬大戶的親家母),另外還有兩頂小轎則是奶媽抱著官哥及來興老婆一起幫忙服侍;浩浩蕩蕩出門往喬大戶家作客。

  妻妾都出了門,西門慶由通房丫環春梅服侍吃飯喝酒。

西門慶因對春梅說:
「十四日請眾官娘子,妳們四個
(吳月娘大丫環玉簫彈古箏、李瓶兒房中大丫環迎春奏弦子、孟玉樓房裡的蘭香拉胡琴及潘金蓮房裡的春梅彈琵琶,是窯子館裡樂師李銘教出西門慶的“女子天團”都打扮出去,與妳娘跟著遞酒,也是好處。」
春梅聽了,斜靠著桌兒說道:
「你若叫,只叫她三個出去,我是不出去。」
(丫環可以這樣跟主子說話就知道她的地位了)
西門慶道:「你怎的不出去?」
春梅道:
「娘們都新做了衣裳,陪侍眾官戶娘子便好看。
 俺們一個一個只像燒煳了卷子
(穿著不體面,上不了檯面)一般,平白出去惹人家笑話。」
西門慶道:
「妳們都有各人的衣服首飾、珠翠花朵。」
春梅道:
「頭上將就戴著罷了,身上有數那兩件舊片子,怎麼好穿出去見人的!
 到沒的羞剌剌的。」
西門慶笑道:
「我曉的妳這小油嘴兒,見妳娘們做了衣裳,卻使性兒起來。
 不打緊,叫趙裁來,連大姐帶妳四個,每人都裁三件:
(這才想到自己的女兒也還沒裁新衣)
 一套緞子衣裳、一件遍地錦比甲(背心)。」
春梅道:
「我不比與她
(我不與你女兒比)
 我還問你要件白綾襖兒,搭襯著大紅遍地錦比甲兒穿。」
西門慶道:
「妳要不打緊,少不的也與妳大姐裁一件。」
(妳多要一件沒有關係,但表面上我也要幫我女兒同樣多作一件;顯然女兒在西門慶心中沒有分量)
春梅道:
「大姑娘有一件罷了,我卻沒有,她也說不的。」

惟大姐和春梅是大紅遍地錦比甲兒,迎春、玉簫、蘭香,都是藍綠顏色;
(顯出她與其他丫環不一樣)
衣服都是大紅緞子織金對衿襖,翠藍邊拖裙,共十七件。
一面叫了趙裁來,都裁剪停當。
又要一匹黃紗做裙腰,貼裏一色都是杭州絹兒。
春梅方纔喜歡了,陪侍西門慶在屋裡吃了一日酒,說笑頑耍不題。

  且說吳月娘眾妹妹到了喬大戶家。
(喬大戶是西門慶對面住的鄰居)
原來喬大戶娘子那日請了尚舉人娘子,並左鄰朱台官娘子、崔親家母,並兩個外甥侄女兒──段大姐及吳舜臣媳婦兒鄭三姐。
(喬大戶老婆娘家的侄女鄭三姐嫁給了吳大舅兒子吳舜臣)
叫了兩個妓女,席前彈唱。
聽見月娘眾姊妹和吳大妗子到了,連忙出儀門首迎接,後廳敘禮。
趕著月娘呼姑娘,李嬌兒眾人都排行叫二姑娘、三姑娘……,俱依吳大妗子那邊稱呼之禮。

  喬大戶家中有錢,見對門西門慶發達了之後也開始巴結;大夥入內寬衣奉茶:

奶子如意兒和蕙秀在房中看官哥兒,另自管待。
須臾,吃了茶到廳,屏開孔雀,褥隱芙蓉,正面設四張桌席。
讓月娘坐了首位,其次就是尚舉人娘子、吳大妗子、朱台官娘子、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李瓶兒,喬大戶娘子,關席坐位,旁邊放一桌,是段大姐、鄭三姐,共十一位。
兩個妓女在旁邊唱。

孟玉樓偕月娘一起往喬大戶老婆房間去方便,看到床上躺在一起的官哥及喬家新生的長姐,兩個小娃兒就像一對。

(孟玉樓)只見吳大妗子進來,說道:
「大妗子,你來瞧瞧,兩個倒像小兩口兒。」
大妗子笑道:
「正是。孩兒每在炕上,張手蹬腳兒的,你打我,我打你,小姻緣一對兒耍子。」
喬大戶娘子和眾堂客都進房到。
吳大妗子如此這般說,喬大戶娘子道:
「列位親家聽著,小家兒人家,怎敢攀的我這大姑娘府上?」
(玩笑的反話)
月娘道:
「親家好說,我家嫂子是何人?鄭三姐是何人?
(喬大戶娘子的侄女鄭三姐嫁給了吳大妗子的兒子吳舜臣)
我與妳愛親做親,就是我家小兒也玷辱不了你家小姐,如何卻說此話?」
玉樓推著李瓶兒說道:
「李大姐,你怎的說?」
那李瓶兒只是笑。
(雖然孩子是妳生的,但並沒有自主權,就算心中不同意也只能笑笑了)

旋對喬大戶說了,拿出果盒、三段紅來遞酒。
月娘一面吩咐玳安、琴童快往家中對西門慶說。
旋抬了兩壇酒、三匹緞子、紅綠板兒絨金絲花、四個螺甸大果盒。
(西門慶還是相當給月娘面子,沒有先徵求他同意)
兩家席前,掛紅吃酒。
一面堂中畫燭高擎,花燈燦爛,麝香靉靉,喜笑匆匆。
兩個妓女,啟朱唇,露皓齒,輕撥玉阮,斜抱琵琶唱著。

  筵席吃到一更時分,吳月娘還約了喬親家後日十五來家吃飯賞燈也是李瓶兒的生日。

大妗子道:
「喬親家,別的日子妳不去罷,到十五日,妳正親家
(李瓶兒)生日,妳莫不也不去?」
喬大戶娘子道:
「親家十五日好日子,我怎敢不去!」
月娘道:
「親家若不去,大妗子,我交付與妳,只在妳身上。」
於是,生死把大妗子留下了,然後作辭上轎。

一行人回到家,西門慶還在上房喝酒,月娘趕緊向他匯報。

月娘先把今日酒席上結親之話,告訴了一遍。
西門慶聽了道:
「今日酒席上有那幾位堂客?」
月娘道:
「有尚舉人娘子、朱序班娘子、崔親家母、兩個侄女。」
西門慶說:
「做親也罷了,只是有些不搬陪
(有些不門當戶對)。」

西門慶道:
「既做親也罷了,只是有些不搬陪些。 
 喬家雖有這個家事,他只是個縣中大戶白衣人。
(喬家雖然是有錢大戶,但他並沒有官位)
 妳我如今見居著這官,又在衙門中管著事,到明日會親酒席間,他戴著小帽,與俺這官戶怎生相處?甚不雅相。
 就是前日,荊南岡央及營裡張親家,再三趕著和我做親,說他家小姐今才五個月兒,也和咱家孩子同歲。
 我嫌他沒娘母子,是房裡生的
(是庶出妾室生的),所以沒曾應承他。
 不想到與他家做了親。」
潘金蓮在旁接過來道:
「嫌人家是房裡養的,誰家是房外養的?
(故意用房子裡養及房子外養岔開庶出敏感說詞)
 就是喬家這孩子,也是房裡生的。
(官哥也是庶出妾生的啊)
 正是險道神撞著壽星老兒──你也休說我長,我也休嫌你短。」
西門慶聽了此言,心中大怒,罵道:
「賊淫婦,還不過去!
 人這裡說話,也插嘴插舌的。
 有妳甚麼說處
(這裡哪有妳說話的餘地)!」
金蓮把臉羞的通紅了,抽身走出來,說道:
「誰說這裡有我說處?可知我沒說處哩!」

看官聽說:
今日潘金蓮在酒席上,見月娘與喬大戶家做了親,李瓶兒都披紅簪花遞酒,心中甚是氣不憤,來家又被西門慶罵了這兩句,越發急了,走到月娘這邊屋裡哭去了。

孟玉樓也到前房來勸慰潘金蓮:

金蓮道:
「早是妳在旁邊聽著,我說他什麼歹話來?
 他說別家是房裡養的,我說喬家是房外養的?也是房裡生的。
 那個紙包兒包著,瞞得過人?
(用紙包著真相的假外表,瞞得過人家嗎?)
 賊不逢好死的強人,就睜著眼罵起我來。
 罵的人那絕情絕義。
 怎的沒我說處?改變了心,教他明日現報在我的眼裡!
 多大的孩子,一個懷抱的尿泡種子,平白扳親家,有錢沒處施展的,
(丁點大的娃兒,無緣無故就來訂親家,真是有錢無處花)
  爭破卧單──沒的蓋,狗咬尿胞──空歡喜!
 如今做濕親家還好,到明日休要做了乾親家才難。
 吹殺燈擠眼兒──後來的事看不見。
 做親時人家好,過三年五載方了的才一個兒!」
(還有那麼久的事,大家都不知道,搞不好到頭來都是空歡喜一場)
玉樓道:
「如今人也賊了,不幹這個營生。
(現在人都聰明了,不再做這種指腹為婚的事了)
 論起來也還早哩。
 才養的孩子,割甚麼衫襟?
(才剛養的孩子為啥就要割衫為盟)
 無過只是圖往來扳陪著耍子兒罷了
(無非是多個理由相互走動而已)。」
金蓮道:
「你便浪𢵞著圖扳親家耍子,平白教賊不合鈕的強人罵我。」
(你們鬧著替小娃兒結親家,卻無緣由的來罵我)
玉樓道:
「誰教你說話不著個頭項兒就說出來?
 他不罵你罵狗?」
金蓮道:
「我不好說的,她不是房裡,是大老婆?
 就是喬家孩子,是房裡生的,還有喬老頭子的些氣兒。
(喬家孩子就算是庶出,還是喬大戶的血統)
 你家失迷家鄉,還不知是誰家的種兒哩!」
(你西門慶家的尋不著了根,是誰的種都還不知道)
玉樓聽了,一聲兒沒言語。
坐了一回,金蓮歸房去了。

  李瓶兒見西門慶出來就過來跟月娘叩頭。

說道:
「今日孩子的事,累姐姐費心。」
那月娘笑嘻嘻,也倒身還下禮去,說道:
「妳喜呀?」
李瓶兒道:「與姐姐同喜。」
磕畢頭起來,與月娘、李嬌兒坐著說話。

繡春丫頭過來說官哥哭著找媽,李瓶兒責怪奶媽不說一聲就摸黑回去會讓娃兒嚇到了,月娘說是她讓奶媽先回房,還讓來安兒幫他們打了燈籠;李瓶兒回房還是責問奶媽怎麼帶娃兒回來沒跟她說一聲,有強烈宣示娃兒主權的意味。
見西門慶在屋裡:

(李瓶兒)說畢,望著他笑嘻嘻說道:
「今日與孩兒定了親,累你,我替你磕個頭兒。」
於是,插燭也似磕下去。
喜歡的西門慶滿面堆笑,連忙拉起來,做一處坐的。
一面令迎春擺下酒兒,兩個吃酒。

  潘金蓮知道西門慶在李瓶兒這邊,餘怒未消,回房嫌秋菊來開門遲了,將氣發在她身上,進門就給她兩個耳光,要再打她但怕西門慶聽到,就回房先睡了。

到次日,西門慶衙門中去了。
婦人把秋菊叫他頂著大塊柱石,跪在院子裡。跪的她梳了頭,叫春梅扯了她褲子,拿大板子要打她。

潘金蓮知道春梅是動不得的,秋菊就成了她的出氣筒。

一面罵著又打,打了又罵,打的秋菊殺豬也似叫。
李瓶兒那邊才起來,正看著奶子打發官哥兒睡著了,又唬醒了。
明明白白聽見金蓮這邊打丫鬟,罵的言語兒有因,一聲兒不言語,唬的只把官哥兒耳朵握著。
一面使繡春:
「去對妳五娘說休打秋菊罷。
  哥兒才吃了些奶睡著了。」
金蓮聽了,越發打的秋菊狠了,罵道:
「賊奴才,妳身上打著一萬把刀子,這等叫饒。
 我是恁性兒,妳越叫,我越打。
 莫不為妳
(指李瓶兒)拉斷了路行人?
 人家打丫頭,也來看著妳。
 好姐姐,對漢子說,把我別變了罷!」
(難道要為妳連路上的行人也要管?
 我打丫頭也要看你臉色?
 好姐姐,妳就對西門慶說不要理我了吧!)

李瓶兒這邊分明聽見指罵的是她,把兩隻手氣的冰冷,忍氣吞聲,敢怒而不敢言。
早晨茶水也沒吃,摟著官哥兒在炕上就睡著了。
  等到西門慶衙門中回家,入房來看官哥兒,見李瓶兒哭的眼紅紅的,睡在炕上,問道:
「妳怎的這咱還不梳頭?
 上房請妳說話。
 妳怎揉的眼恁紅紅的?」
李瓶兒也不提金蓮指罵之事,只說:
「我心中不自在。」
西門慶告說:
「喬親家那裡,送妳的生日禮來了。
 一匹尺頭、兩壇南酒、一盤壽桃、一盤壽麵、四樣下飯。
 又是哥兒送節的兩盤元宵、四盤蜜食、四盤細果、兩掛珠子吊燈、兩座羊皮屏風燈、兩匹大紅官緞、一頂青緞㩟的金八吉祥帽兒、兩雙男鞋、六雙女鞋。
 咱家倒還沒往她那裡去,她又早與咱孩兒送節來了。
 如今上房的請妳計較
(商量)去。
 他那裡使了個孔嫂兒和喬通押了禮來。
 大妗子先來了,說明日喬親家母不得來,直到後日才來。
 她家有一門子做皇親的喬五太太聽見和咱們做親,好不喜歡!
 到十五日,也要來走走,咱少不得補個帖兒請去。」
李瓶兒聽了,方慢慢起來梳頭,走了後邊,拜了大妗子。
孔嫂兒正在月娘房裡待茶,禮物擺在明間內,都看了。
一面打發回盒起身,與了孔嫂兒、喬通每人兩方手帕、五錢銀子,寫了回帖去了。
正是:
但將鐘鼓悅和愛,好把犬羊為國羞。
有詩為證:

西門獨富太驕矜,襁褓孩兒結做親。
不獨資財如糞上,也應嗟嘆後來人。

  此時的李瓶兒似乎與進入西門大院前的李瓶兒性格差異很大;李瓶兒處處讓著潘金蓮,卻對潘金蓮的欺負忍氣吞聲。
曾經的李瓶兒在對待花子虛時是潑辣的;在對待蔣竹山時又是無情的;而對潘金蓮卻是懦弱的。
李瓶兒的行事大氣、沒有心機,從她願意將她的財物偷偷翻牆及用禮盒將銀子搬進西門慶家、她後來也可以將蔣竹山入贅進她家,都可以看的出來。
她對潘金蓮的懦弱忍讓,甚至還不敢跟西門慶說,或許真的是因為像潘金蓮所說,官哥並不是西門慶的種,她怕潘金蓮掀了她的底。

金瓶梅詞話導讀

文章標籤
全站熱搜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濠叔 的頭像
濠叔

濠叔隨筆

濠叔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