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曰:
種就藍田玉一株,看來的的可人娛。
多方珍重好支持,掌中珠。
傞俹漫驚新態變,妖嬈偏與舊時殊。
相逢一見笑成痴,少人知。
(女子受孕生子,讓大家看來稱羨。
每人都珍惜有加,猶若掌上明珠。
忽然驚覺女子因子而得寵,跟過去的地位完全不一樣了。
丈夫每次見她都開心歡笑,少有人注意到的)
這段回前詞,說明了古代家中“母憑子貴”的景象;也是本章回標題「抱孩童瓶兒希寵」所說的。
王姑子跟大家說完佛教經典故事,當晚月娘跟王姑子同炕而眠,王姑子問說怎麼月娘的肚子都沒動靜?月娘也說了不久前,她在爬梯子時滑了一下,流掉了一個男嬰。
(李瓶兒為西門慶生了一個兒子官哥,眾妻妾無不羨慕嫉妒,潘金蓮嫉妒,吳月娘羨慕)
王姑子藉機推薦薛師姑有非常靈驗得子符藥,但需要頭生男娃兒的胎盤做藥引,還暗示可取官哥的胎盤來用;一旦月娘有了兒子,不管其他妾室生多少都無法取代她的地位「十個明星當不得月!(就算有十顆明亮的星星也當不成月亮)」。
月娘不要損及自己家人,讓王姑子另外去找胎盤,並囑咐「妳卻休對人說」。
(月娘雖然嘴裡說「他各人的兒女,隨天罷了。」,但打從心底還是希望有個兒子的)
西門慶次日返家,月娘還問說潘金蓮生日等他來祝壽,怎不見回來?西門慶說昨天廟裡作完法事後喝了一夜的酒,就回到書房倒頭就睡。
月娘讓李瓶兒幫官哥穿戴了道觀裡送過來的小道士服,金蓮跟著一起過去書房給西門慶看:
金蓮與李瓶兒一邊一個坐在床上,把孩子放在他面前,怎禁的鬼混,不一時把西門弄醒了。
睜開眼看見官哥兒在面前,穿著道士衣服,喜歡的眉開眼笑。
連忙接過來,抱到懷裡,與他親個嘴兒。
金蓮道(很酸,西門慶不在意她的生日,卻整日忙著官哥的事):
「好乾凈嘴頭子,就來親孩兒!
小道士兒吳應元,你噦他一口,你說昨日在那裡使牛耕地來(在哪裡風流去了),今日乏睏的這樣的,大白日睏覺?
昨日叫五媽(金蓮)只顧等著你。
你恁大膽,不來與五媽磕頭。」
西門慶道:
「昨日醮事散得晚。
晚夕謝將(酬謝天兵神將),整吃了一夜。
今日到這咱還一頭酒,在這裡睡回,還要往尚舉人家吃酒去。」
傍晚王姑子要回去了,月娘給了她一兩銀子,囑咐她記得要幫忙辦事,辦成還有後謝。
看官聽說:
但凡大人家,似這等尼僧牙婆,決不可抬舉。
在深宮大院,相伴著婦女,俱以談經說典為由,背地裡送暖偷寒,甚麼事兒不幹出來?
有詩為證:
最有緇流不可言,深宮大院哄嬋娟。
此輩若皆成佛道,西方依舊黑漫漫。
潘金蓮看西門慶心思完全不在自己身上了,就想玩點新玩意,讓西門慶重新提起性趣。
卻說金蓮晚夕走到鏡臺前,把鬏髻(成年婦人髮式)摘了,打了個盤頭楂髻(丫頭或未成年少女的髮式),把臉搽的雪白,抹的嘴唇兒鮮紅,戴著兩個金燈籠墜子,貼著三個面花兒,帶著紫銷金箍兒,尋了一套紅織金祆兒,下著翠藍緞子裙:
要妝丫頭,哄月娘眾人耍子。
叫將李瓶兒來與她瞧。
把李瓶兒笑的前仰後合,說道:
「姐姐,妳妝扮起來,活像個丫頭。
我那屋裡有紅布手巾,替妳蓋著頭。
等我往後邊去,對她們只說她爹又尋了個丫頭,唬她們唬,管定就信了。」
李瓶兒就跟陳敬濟聯手唱雙簧作弄大家。
眾人都在炕上坐著吃茶,敬濟道:
「娘,你看爹平白裡叫薛嫂兒使了十六兩銀子,買了人家一個二十五歲,會彈唱的姐兒,剛纔拿轎子送將來了。」
月娘道:
「真個?薛嫂兒怎不先來對我說?」
敬濟道:
「她怕妳老人家罵她,送轎子到大門首,就去了。
丫頭便叫她們領進來了。」
大妗子還不言語,楊姑娘道:
「官人有這幾房姐姐夠了,又要她來做什麼?」
月娘道:
「好奶奶,你禁的!
有錢就買一百個有什麼多?
俺們都是老婆當軍──充數兒罷了!」
玉簫道:「等我瞧瞧去。」
只見月亮地裡,原是春梅打燈籠,落後叫了來安兒打著,和李瓶兒後邊跟著,搭著蓋頭,穿著紅衣服進來。
慌的孟玉樓、李嬌兒都出來看。
良久,進入房裡。
玉簫挨在月娘邊說道:
「這個是主子,還不磕頭哩!」
一面揭了蓋頭。
那潘金蓮插燭也似磕下頭去,忍不住撲吃的笑了。
玉樓道:
「好丫頭,不與妳主子磕頭,且笑!」
月娘笑了,說道:
「這六姐成精死了罷!把俺們哄的信了。」
不一時,西門慶來到,楊姑娘、大妗子出去了,進入房內椅子上坐下。
月娘在旁不言語。
玉樓道:
「今日薛嫂兒轎子送人家一個二十歲丫頭來,說是你叫她送來要她的,你恁大年紀,前程也在身上,還幹這勾當?」
西門慶笑道:
「我那裡叫她買丫頭來?
信那老淫婦哄妳哩!」
玉樓道:
「你問大姐姐不是?
丫頭也領在這裡,我不哄你。
你不信,我叫出來你瞧。」
於是叫玉簫:
「妳拉進那新丫頭來,見妳爹。」
那玉簫掩著嘴兒笑,又不敢去拉,前邊走了走兒,又回來了,說道:
「她不肯來。」
玉樓道:
「等我去拉,恁大膽的奴才,頭兒沒動,就扭主子,也是個不聽指教的!」
一面走到明間內。
只聽說道:
「怪行貨子,我不好罵的!
人不進去,只顧拉人,拉的手腳兒不著。」
玉樓笑道:
「好奴才,誰家使的妳恁沒規矩,不進來見妳主子磕頭。」
一面拉進來。
西門慶燈影下睜眼觀看,卻是潘金蓮打著揸髻裝丫頭,笑的眼沒縫兒。
那金蓮就坐在旁邊椅子上。
玉樓道:
「好大膽丫頭!
新來乍到,就恁少條失教的,大剌剌對著主子坐著!」
月娘笑道,「你趁著你主子來家,與他磕個頭兒罷。」
那金蓮也不動,走到月娘裡間屋裡,一頓把簪子拔了,戴上鬏髻出來。
月娘道:
「好淫婦,討了誰上頭話,就戴上鬏髻了!」
眾人又笑了一回。
月娘稟告西門慶,喬親家送來了六張帖子,請女眷們看燈吃酒,要不要先送些禮過去。西門慶說會讓來興買幾樣禮物送過去,改日再回請一干女眷官太太來家吃酒看燈,他自己去獅子街那邊喝酒去。
潘金蓮的角色扮演還真的奏效,西門慶總算幫她補過了生日(章回標題:「妝丫鬟金蓮市愛」,就點出潘金蓮裝扮丫環以博取西門慶的憐愛)。
西門慶因見金蓮裝扮丫頭,燈下艷妝濃抹,不覺淫心漾漾,不住把眼色遞與她。
金蓮就知其意,就到前面房裡,去了冠兒,輓著杭州纘,重勻粉面,復點朱唇。
早在房中預備下一桌齊整酒菜等候。
不一時,西門慶果然來到,見婦人還輓起雲髻來,心中甚喜,摟著她坐在椅子上,兩個說笑。
不一時,春梅收拾上酒菜來。
婦人重新與他遞酒。
把西門慶笑的沒眼縫兒,連忙接了她酒,摟在懷裡膝蓋上坐的。
春梅斟酒,秋菊拿菜兒。
金蓮道:
「我問你,十二日喬家請,俺們都去?
只叫大姐姐去?」
西門慶道:
「他即下帖兒都請,妳們如何不去?
到明日,叫奶子抱了哥兒也去走走,省得家裡尋他娘哭。」
潘金蓮也藉機要做幾件新衣服來穿。
金蓮道:
「大姐姐他們都有衣裳穿,我老道只有數的那幾件子,沒件好當眼的。
你把南邊新治來那衣裳,一家分散幾件子,裁與俺們穿了罷!
只顧放著,敢生小的兒也怎的?
到明日咱家擺酒,請眾官娘子,俺們也好見她,不惹人笑話。
我常是說著,你把臉兒憨著。」
西門慶笑道:
「既是恁的,明日叫了趙裁來,與妳們裁了罷,」
金蓮道:
「及至明日叫裁縫做,只差兩日兒,做著還遲了哩。」
西門慶道:
「對趙裁說,多帶幾個人來,替妳們攢造兩三件出來就夠了。
剩下別的慢慢再做也不遲。」
金蓮道:
「我早對你說過,好歹揀兩套上色兒的與我,我難比她們都有,我身上你沒與我做什麼大衣裳。」
西門慶笑道:
「賊小油嘴兒,去處掐個尖兒(妳處處都要佔點便宜)。」
兩個說話飲酒,到一更時分方上床。
兩個如被底鴛鴦,帳中鸞鳳,整狂了半夜。
次日西門慶找來趙裁縫,幫眾女眷裁衣,從幫每人做的衣服就可看出妻妾地位在家中的差異。
桌上鋪著氈條,取出剪尺來,先裁月娘的:
一件大紅遍地錦五彩妝花通袖襖,獸朝麒麟補子緞袍兒;
一件玄色五彩金遍邊葫蘆樣鸞鳳穿花羅袍;
一套大紅緞子遍地金通麒麟補子襖兒,翠藍寬拖遍地金裙;
一套沉香色妝花補子遍地錦羅祆兒,大紅金枝綠葉百花拖泥裙。
其餘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李瓶兒四個都裁了一件大紅五彩通袖妝花錦雞緞子袍兒,兩套妝花羅緞衣服。
孫雪娥只是兩套,就沒與她袍兒。
須臾共裁剪三十件衣服。
兌了五兩銀子,與趙裁做工錢。
一面叫了十來個裁縫在家攢造,不在話下。
正是:
金鈴玉墜妝閨女,錦綺珠翹飾美娃。
潘金蓮個性雖然潑辣、計較有心計,但看她妝扮丫鬟以求寵、還要藉機來索要新衣,這些也都顯示她心中的無奈和悲涼;本章節中的吳月娘求子、李瓶兒獻兒、潘金蓮扮婢、西門慶裁衣,無一不是在男權社會中女子的悲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