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曰:
(改寫自宋.柳永《夜半樂》後半部)
銀箏宛轉,促柱調弦,聲繞梁間。
巧作秦聲獨自憐。
指輕妍,風回雪旋;
緩揚清曲,響奪鈞天。
說甚麼別鶴烏啼,試按《羅敷陌上》篇,休按《羅敷陌上》篇。
(銀箏彈奏婉轉,琴音繞樑不絕。 
 彈出古秦之音,孤芳自賞自憐。
 指法輕妙,音律聲如風雪旋舞;
 曲調悠揚,樂音媲美天上神曲。
 說甚麼不要再彈那如鶴別、烏啼哀怨的曲子,試著彈《陌上桑》這樣的清新篇章,但現在的心情又彈不出美女羅敷明快的曲調。)

這篇回前詞述說潘金蓮的景況。

  應伯爵來跟西門慶說,有李智、黃四等人載了一批價值三萬銀兩的香蠟等物料,成本在一萬銀子,利潤很高;就在東平府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問西門慶對這生意是否有興趣。
西門慶回說這夥人賣假貨,還有案子在他手上待辦,怎能跟他做生意?
應伯爵又說,那也可以放高利貸方式,月息五分借他些錢財;西門慶見是應伯爵來說項,就答應借他們一千五百兩,但特別交代,他們不可以打著西門慶名號在外招搖撞騙,並約好後日來簽文書。

  韓道國弟弟韓二賭輸光了錢,來到哥哥家討酒喝,他原本就跟王六兒有染,但經上回捉姦折騰就收斂很多,王六兒現在有了西門慶,怕被西門慶撞見,要趕他走。

那韓二搗鬼,把眼兒涎睜著,又不去,看見桌底下一壇白泥頭酒,貼著紅紙帖兒,問道:
「嫂子,是那裡酒?打開篩壺來俺每吃。
  耶嚛!妳自受用!」
婦人道:
「你趁早兒休動,是宅裡老爹送來的,你哥還沒見哩。
 等他來家,有便倒一甌子與你吃。」
韓二道:
「等什麼哥?就是皇帝爺的,我也吃一盅兒!」
才待搬泥頭,被婦人劈手一推,奪過酒來,提到屋裡去了。
把二搗鬼仰八叉推了一跤,半日爬起來,惱羞變成怒,口裡喃喃吶吶罵道:
「賊淫婦,我好意帶將菜兒來,見妳獨自一個冷落落,和妳吃杯酒。
 妳不理我,倒推我一跤。
 我教妳不要慌,妳另敘上了有錢的漢子,不理我了,要把我打開,故意兒囂我,訕我,又趍我。
 休叫我撞見,我叫你這不值錢的淫婦,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
婦人見他的話不妨頭
(不留神),一點紅從耳邊起,須臾紫脹了雙腮,便取棒槌在手,趕著打出來,罵道:
「賊餓不死的殺才!
 你那裡吃醉了,來老娘這裡撒野火兒。
 老娘手裡饒你不過!」
那二搗鬼口裡喇喇哩哩罵淫婦,直罵出門去。
不想西門慶正騎馬來,見了他,問是誰,婦人道:
「情知是誰,是韓二那廝,見他哥不在家,要便耍錢
(賭錢)輸了,吃了酒來毆我。
 有他哥在家,常時撞見打一頓
(他哥在家時若撞見就會打他一頓)。」
那二搗鬼看見,一溜煙跑了。
西門慶又道:
「這少死的花子,等我明日到衙門裡與他做功德!」
(這不知死活的傢伙,待我明日到衙門裡修理他)
婦人道:「又叫爹惹惱。」
西門慶道:「妳不知,休要慣了他。」
婦人道:
「爹說的是。
 自古良善彼人欺,慈悲生患害。」
一面讓西門慶明間內坐。西門慶吩咐棋童回馬家去,叫玳安兒:
「你在門首看,但掉著那光棍的影兒,就與我鎖在這裡,明日帶到衙門裡來。」
玳安道:
「他的魂兒聽見爹到,不知走的哪裡去了。」

  西門慶說之前他在這裡喝的酒都不好喝,所以送了甕竹葉青來,王六兒藉機說這鄉下偏遠的地方買不到好酒。

西門慶道:
「等韓伙計來家,妳和他計較
(商量),等著獅子街那裡,替妳破幾兩銀子買所房子,等妳兩口子亦發搬到那裡住去罷。
 鋪子裡又近
(韓道國在綢布莊當夥計),買東西諸事方便。」
婦人道:
「爹說的是。
 看你老人家怎的可憐見,離了這塊兒也好。
 就是你老人家行走,也免了許多小人口嘴 ──咱行的正,也不怕他。
 爹心裡要處自情處,他在家和不在家一個樣兒,也少不得打這條路兒來。
(我讓你心裡先有個底,不論我先生在不在家都是一樣的,你隨時都可以過來)
說一回,房裡放下桌兒,請西門慶進去寬了衣服坐。

  須臾,安排酒菜上來,婦人陪定,把酒來斟。
不一時,兩個並肩疊股而飲。
吃的酒濃時,兩個脫剝上床交歡,自在玩耍。
婦人早已床炕上鋪的厚厚的被褥,被裡熏的噴鼻香。
西門慶見婦人好風月,一逕要打動她。
家中袖了一個錦包兒來,打開,裡面銀托子、相思套、硫黃圈、藥煮的白綾帶子、懸玉環、封臍膏、勉鈴,一弄兒淫器。
那婦人仰卧枕上,玉腿高蹺,囗舌內吐。
西門慶先把勉鈴教婦人自放牝內,然後將銀托束其根,硫黃圈套其首,臍膏貼於臍上。
婦人以手導入牝中,兩相迎湊,漸入大半。
婦人呼道:
「達達!我只怕你蹲的腿酸,拿過枕頭來,你墊著坐,我淫婦自家動罷。」
又道:
「只怕你不自在,你把淫婦腿吊著㒲,你看好不好?」
西門慶真個把她腳帶解下一條來,拴她一足,弔在床槅子上低著拽,拽的婦人牝中之津如蝸之吐蜒,綿綿不絕,又拽出好些白漿子來。
西門慶問道:「妳如何流這些白?」
才待要抹去,婦人道:
「你休抹,等我吮咂了罷。」
於是蹲跪在他面前吮吞數次,嗚咂有聲。
咂的西門慶淫心輒起,掉過身子,兩個幹後庭花。
龜頭上有硫黃圈,濡研難澀。
婦人蹙眉隱忍,半晌僅沒其棱。
西門慶頗作抽送,而婦人用手摸之,漸入大半,把屁股坐在西門慶懷裡,迴首流眸,作顫聲叫:
「達達!慢著些,後越發粗大,教淫婦怎生挨忍。」
西門慶且扶起股,觀其出入之勢,因叫婦人小名:
「王六兒,我的兒,妳達不知心裡怎的只好這一樁兒,不想今日遇妳,正可我之意。
 我和你明日生死難開。」
婦人道:
「達達,只怕後來耍的絮煩了,把奴不理怎了?」
西門慶道:
「相交下來,才見我不是這樣人。」
說話之間,兩個幹夠一頓飯時。
西門慶令婦人沒高低淫聲浪語叫著才過。
婦人在下,一面用手舉股承受其精,樂極情濃,一泄如註。
已而抽出那話來,帶著圈子,婦人還替他吮咂凈了,兩個方纔並頭交股而卧。
正是:
一般滋味美,好耍後庭花。
有詞為證:

美冤家,一心愛折後庭花。
尋常只在門前裡走,又被開路先鋒把住了它。
放在戶中難禁受。
轉絲韁勒回馬,親得勝;
弄的我身上麻,蹴損了奴的粉臉那丹霞。

西門慶與婦人摟抱到二鼓時分,小廝馬來接,方纔起身回家。
到次日,到衙門裡差了兩個緝捕,把二搗鬼拿到提刑院,只當做掏摸土賊,不由分說,一夾二十,打的順腿流血。
睡了一個月,險不把命花了。
往後嚇的影也再不敢上婦人門纏攪了。
正是:

恨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

  來保及韓道國東京回來,說翟總管非常喜歡韓愛姐,也謝謝西門慶的用心,還回送了匹青馬,並和西門慶互稱親家;另外給了韓道國女兒五十兩銀子禮錢及二十兩盤纏。

西門慶道:
「韓伙計,你還把你女兒這禮錢收去,也是你兩口兒恩養孩兒一場。」
韓道國再三不肯收,說道:
「蒙老爹厚恩,禮錢是前日有了。
  這銀子小人怎好又受得?
 從前累的老爹好少哩!」
西門慶道:
「你不依,我就惱了。
 你將回家,不要花了,我有個處。」
那韓道國就磕頭謝了,拜辭回去。

  老婆見她漢子來家,滿心歡喜,一面接了行李,與他拂了塵上,問他長短:
「孩子到那裡好麽?」
這道國把往回一路的話,告訴一遍,說:
「好人家,孩子到那裡,就與了三間房,兩個丫鬟伏侍,衣服頭面不消說。
 第二日,就領了後邊見了太太。
 翟管家甚是歡喜,留俺們住了兩日,酒飯連下人都吃不了。
 又與了五十兩禮錢。我再三推辭,大官人又不肯,還叫我拿回來了。」
因把銀子與婦人收了。
婦人一塊石頭方落地,因和韓道國說:
「咱到明日,還得一兩銀子謝老馮。
 你不在,虧她常來做作伴兒。
 大官人那裡,也與了她一兩。」
正說著,只見丫頭過來遞茶。
韓道國道:「這個是那裡大姐?」
婦人道:
「這個是咱新買的丫頭,名喚錦兒。
 過來與妳爹磕頭!」
磕了頭,丫頭往廚下去了。

  這王六兒也將如何跟西門慶勾搭上,西門慶如何用四兩銀子幫她買了丫環,每次來也會給她一二兩銀子,韓二不知死活撞來,被西門慶押到庭上打個半死,也說要幫她在大街上買棟房子搬去住,一五一十都說與老公聽。
(難怪他明知自己弟弟跟老婆通姦,事後大家都像沒事似的)

韓國道:
「嗔道他頭裡不受這銀子,教我拿回來休要花了,原來就是這些話了。」
婦人道:
「這不是有了五十兩銀子,他到明日,一定與咱多添幾兩銀子,看所好房兒。
 也是我輸了身一場,且落他些好供給穿戴。」
韓道國道:
「等我明日往鋪子裡去了,他若來時,妳只推我不知道,休要怠慢了他,凡事奉承他些兒。
 如今好容易賺錢,怎麼趕的這個道路!」
老婆笑道:
「賊強人,倒路死的!
 你到會吃自在飯兒,你還不知老娘怎樣受苦哩!」
兩個又笑了一回,打發他吃了晚飯,夫妻收拾歇下。
到天明,韓道國宅裡討了鑰匙,開鋪子去了,與了老馮一兩銀子謝他。
俱不必細說。

  一日,西門慶同夏提刑衙門回來。
夏提刑見西門慶騎著一匹高頭點子青馬,問道:
「長官那匹白馬怎的不騎,又換了這匹馬?
 到好一匹馬,不知口裡如何?」
(古人換馬就跟今人換車相似,友人見了總會問問)
西門慶道:
「那馬
(白馬)在家歇牠兩日兒。
 這馬是昨日東京翟雲峰親家送來的,是西夏劉參將送他的。
(將自己跟京都相府良好關係說與直屬長官聽)

這夏提刑也說真是匹好馬,要值八十兩銀子;又說起自己的馬瘸了,跟自家親戚借來的馬很不方便,說的這麼白,西門慶當然不能裝聽不懂了。

西門慶道:
「不打緊,長官沒馬,我家中還有一匹黃馬,送與長官罷。」
夏提刑舉手道:
「長官下顧,學生奉價過來。」
西門慶道:
「不須計較。學生到家,就差人送來。」

  過了兩月,乃是十月中旬時分。
夏提刑家中做了些菊花酒,叫了兩名小優兒,請西門慶一敘,以酬送馬之情。
西門慶家中吃了午飯,理了些事務,往夏提刑家飲酒。
原來夏提刑備辦一席齊整酒餚,只為西門慶一人而設。
見了他來,不勝歡喜,降階迎接,至廳上敘禮。
西門慶道:「如何長官這等費心?」
夏提刑道:
「今年寒家做了些菊花酒,閑中屈執事一敘,再不敢請他客。」
於是見畢禮數,寬去衣服,分賓主而坐。
茶罷著棋,就席飲酒敘談,兩個小優兒在旁彈唱。
正是得多少:

金尊進酒浮香蟻,象板催箏唱鷓鴣。

  不說西門慶在夏提刑家飲酒,單表潘金蓮見西門慶許多時不進她房裡來,每日翡翠衾寒,芙蓉帳冷。
那一日把角門兒開著,在房內銀燈高點,靠定幃屏,彈弄琵琶。
等到二三更,使春梅連瞧數次,不見動靜。
正是:
銀箏夜久殷勤弄,寂寞空房不忍彈。
取過琵琶,橫在膝上,低低彈了個《二犯江兒水》唱道:

悶把幃屏來靠,和衣強睡倒。

猛聽得房檐上鐵馬兒一片聲響,只道西門慶敲的門環兒響,連忙使春梅去瞧。
春梅回道:
「娘,錯了,是外邊風起,落雪了。」
婦人又彈唱道:

聽風聲嘹亮,雪灑窗寮,任冰花片片飄。

一回兒燈昏香盡,心裡欲待去剔,見西門慶不來,又意兒懶的動彈了。
唱道:

懶把寶燈挑,慵將香篆燒。
捱過今宵,怕到明朝。
細尋思,這煩惱何日是了?
想起來,今夜裡心兒內焦,誤了我青春年少!
你撇的人,有上稍來沒下稍。

  約一更時分西門慶冒雪返家,直接到李瓶兒房間看他兒子,李瓶兒見他回來的早,又有些風寒,西門慶說晚上喝的菊花酒不合他胃口,要迎春溫葡萄酒給他喝。

於是迎春放下桌兒,就是幾碟嗄飯、細巧果菜之類。
李瓶兒拿杌兒在旁邊坐下。
桌下放著一架小火盆兒。

  這裡兩個吃酒,潘金蓮在那邊屋裡冷清清,獨自一個兒坐在床上。
懷抱著琵琶,桌上燈昏燭暗。
待要睡了,又恐怕西門慶一時來;
待要不睡,又是那盹睏,又是寒冷。
不免除去冠兒,亂輓烏雲,把帳兒放下半邊來,擁衾而坐,正是:
倦倚繡床愁懶睡,低垂錦帳繡衾空。
早知薄倖輕拋棄,辜負奴家一片心。

又唱道:

懊恨薄情輕棄,離愁閑自惱。

又喚春梅過來:
「你去外邊再瞧瞧,你爹來了沒有?快來回我話。」
那春梅走去,良久回來,說道:
「娘還認爹沒來哩,爹來家不耐煩了,在六娘房裡吃酒的不是?」
這婦人不聽罷了,聽了如同心上戳上幾把刀子一般,罵了幾句負心賊,由不得撲簌簌眼中流下淚來。
一逕把那琵琶兒放得高高的,口中又唱道:

心癢痛難搔,愁懷悶自焦。
讓了甜桃,去尋酸棗。
奴將你這定盤星兒錯認了。
想起來,心兒裡焦,誤了我青春年少。
你撇的人,有上稍來沒下稍

  西門慶正喝著酒,聽到琵琶聲知道金蓮還沒睡,李瓶兒讓丫環再三去請來一起喝酒,金蓮都說睡下了不從,於是西門慶跟瓶兒一起去金蓮處邀她。

西門慶拉著李瓶兒進入她房中,只見婦人坐在帳中,琵琶放在旁邊。
西門慶道:
「怪小淫婦兒,怎的兩三轉請著妳不去!」
金蓮坐在床上,紋絲兒不動,把臉兒沉著,半日說道:
「那沒時運的人兒,丟在這冷屋裡,隨我自生自活的,又來瞅採我怎的?
 沒的空費了你這個心,留著別處使。」
西門慶道:
「怪奴才!八十歲媽媽沒牙──有那些唇說的
(話都說不清楚)
 李大姐那邊請妳和她下盤棋兒,只顧等妳不去了。」
李瓶兒道:
「姐姐,可不怎的。我那屋裡擺下棋子了,咱們閑著下一盤兒,賭杯酒吃。」
金蓮道:
「李大姐,妳們自去,我不去。
 妳不知我心裡不耐煩,我如今睡也,比不得妳們心寬閑散。
 我這兩日只有口游氣兒,黃湯淡水誰嘗著來?
 我成日睜著臉兒過日子哩!」
西門慶道:
「怪奴才,妳好好兒的,怎的不好?
 妳若心內不自在,早對我說,我好請太醫來看妳。」
金蓮道:
「你不信,叫春梅拿過我的鏡子來,等我瞧。
 這兩日,瘦的像個人模樣哩!」
春梅把鏡子真個遞在婦人手裡,燈下觀看。
正是:

羞對菱花拭粉妝,為郎憔瘦減容光。
閉門不管閑風月,任你梅花自主張。

西門慶還是死強活拉的把潘金蓮拉去了李瓶兒處吃酒下棋。

臨起身,李瓶兒見她這等臉酸,把西門慶攛掇過她這邊歇了。
正是得多少:

腰瘦故知閑事惱,淚痕只為別情濃。

金瓶梅詞話導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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