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曰:
情懷增悵望,新歡易失,往事難猜。
問籬邊黃菊,知為誰開?

謾道愁須滯酒,酒未醒、愁已先回。
憑欄久,金波漸轉,白露點蒼苔。
(往日情懷益增惆悵,新歡容易過去,往事難解。
 試問當初籬邊黃菊又是為誰而開?舊事已矣!
 莫道以酒澆愁,酒尚未醒,愁已先至。
 久駐憑欄,月光移轉,青苔上的露水早已凝結點點。)
這應當是形容西門慶女人們好一段的撫今追昔之作。
  西門慶出身破落戶,自己開了一家藥鋪,平常靠幫人牽線說事賺些小錢。
元配陳氏早逝,繼室吳月娘是軍人子女,兩個小妾分別是煙花女子的李嬌兒及妻子陪嫁孫雪兒;在商人婦孟玉樓帶了厚重嫁妝及宮廷太監女人李瓶兒帶著宮中珠寶財物及房產嫁入他家,這才讓他有了第一桶金,從此有了底氣扶搖直上。

  話說西門慶歸家(獅子街原李瓶兒宅回來),已有三更時分,吳月娘還未睡,正和吳大妗子眾人說話,李瓶兒還伺候著與他遞酒(吳月娘先叫李瓶兒跟西門慶磕了頭)

當晚月娘及李瓶兒房中都有人寄宿,西門慶就往孟玉樓房中睡了。

  第二天正月十五元宵節,這天宴請對門喬大戶家女眷過來幫李瓶兒過生日及賞燈;西門慶一早還是先去衙門打卡,夏提刑也謝他日昨對夏夫人的款待。
對門喬大戶家也一早讓媒人婆孔嫂送了他皇室家族喬五太太的彩禮過來,吳月娘侄媳鄭三姐(也是喬大戶老婆的侄女)也先過來喝茶。

  正值李智、黃四關了一千兩香蠟銀子,賁四從東平府押了來家。
(第 38 回中,應伯爵作保借銀 1500 兩,先還 1000 兩)
應伯爵打聽得知,亦走來幫扶交納。
(當初這樁買賣是由應伯爵牽的線)
西門慶令陳敬濟拿天平在廳上兌明白,收了。
黃四又拿出四錠金鐲兒來,重三十兩,算一百五十兩利息之數
(當時一兩金子折抵五兩銀子,現在一兩金子是 62 兩銀子,差益有夠大),還欠五百兩,就要搗換了合同。
(每月五分利,兩個月利息 150 兩,還有本金五百兩未還,所以要另換借據)
西門慶吩咐二人:
「你等過燈節再來計較。
 我連日家中有事。」
那李智、黃四,老爺長,老爺短,千恩萬謝出門。
應伯爵因記掛著二人許了他些業障兒
(仲介費),趁此機會好問他要,正要跟隨同去,又被西門慶叫住說話。

西門慶問他昨晚怎的不吭聲就先走了,也留他下來吃飯。他心裡念著仲介費,當然飯就不吃了。

伯爵道:
「我不吃飯,去罷。」
西門慶又問:「嫂子怎的不來?」
伯爵道:「房下轎子已叫下了,便來也。」
舉手作辭出門,一直趕黃四、李智去了。
正是:

假饒駕霧騰雲術,取火鑽冰只要錢。
(就算你能駕霧騰雲,有神仙般的本事也不算什麼;
 只要能有錢,就算以手取火、鑽冰,也都不是難事)

西門慶打發伯爵去了,手中拿著黃烘烘四錠金鐲兒,心中甚是可愛,口中不言,心裡暗道:
「李大姐生的這孩子,甚是腳硬
(好命帶來吉運),一養下來,我平地就得些官。
 我今日與喬家結親
(也與皇室掛勾),又進這許多財(除了女人帶給他的財,這應該是他自己賺的最大一筆錢)。」
於是用袖兒抱著那四錠金鐲兒,也不到後邊
(應該交給吳月娘),逕往李瓶兒房裡來。
正走到潘金蓮角門首,只見金蓮出來看見,叫他問道:
「你手裡托的是什麼東西兒?
 過來我瞧瞧。」
那西門慶道:「等我回來與妳瞧。」
托著一直往李瓶兒那邊去了。
金蓮見叫不回他來,心中就有幾分羞訕,說道:
「什麼罕稀貨,忙的這等唬人子剌剌的!
 不與我瞧罷,賊跌折腿的三寸貨強盜,進她門去,一齊的把那兩條腿崴折了,才現報了我的眼。
(不讓我看就算了,讓你一進她門就摔斷腿,讓我看你現世報)

  西門慶進門見奶媽抱著官哥,就把四顆金子給娃兒玩,並跟李瓶兒說是賺來的利息錢,李瓶兒怕金子太冰,取了一方通花汗巾將四顆金子包裹起來給娃兒玩。
這時玳安來說有人騎從邊疆來的馬,很會跑,來給西門慶看。

正說著,只見後邊李嬌兒、孟玉樓陪著大妗子並他媳婦鄭三姐,都來李瓶兒房裡看官哥兒。
西門慶丟了那四錠金子,就往外邊看馬去了。

  李瓶兒見眾人來到,只顧與眾人見禮讓坐,也就忘記了孩子拿著這金子,弄來弄去,少了一錠。

奶媽問迎春,迎春問馮婆子,馮婆子說可能西門慶拿去了,李瓶兒又找來西門慶。

李瓶兒問他:
「金子你收了一錠去了?
 如何只三錠在這裡?」
西門慶道:
「我丟下,就外邊去看馬,誰收來!」
李瓶兒道:
「你沒收,卻往那裡去了?
 尋了這一日沒有。
 奶子推老馮,急的那老馮賭身罰咒,只是哭。」
西門慶道:
「端的是誰拿了,由他慢慢兒尋罷。」
李瓶兒道:
「頭裡因大妗子女兒兩個來,亂著就忘記了。
 我只說你收了出去,誰知你也沒收,就兩耽了。
 才尋起來,唬的他們都走了。」
於是把那三錠,還交與西門慶收了。
正值賁四傾了一百兩銀子來交,西門慶就往後邊收兌銀子去了。

  且說潘金蓮聽見李瓶兒這邊嚷,不見了孩子耍的一錠金鐲子,得不的風兒就是雨兒(好歹去興風作浪說些有的沒的),就先走來房裡,告月娘說:
「姐姐,妳看三寸貨幹的營生
(妳看這小娃兒做了啥壞事)
 隨你家怎的有錢,也不該拿金子與孩子耍。」
月娘道:
「剛纔他們告我說,她房裡不見了金鐲子,端的不知是那裡的?」
金蓮道:
「誰知他是那裡的!
 你還沒見,他頭裡從外邊拿進來,用襖子袖兒裹著,恰似八蠻進寶
(外蕃進貢)的一般。
 我問他是什麼,拿過來我瞧瞧。
 頭兒也不回,一直奔命往屋裡去了。
 遲了一回,反亂起來,說不見了一錠金子。
 乾凈就是他學三寸貨,說不見了,由他慢慢兒尋罷。
 你家就是王十萬也使不的。
(居然說金子不見了慢慢找就好,就算家裡再有錢也使不得這樣。很酸的話)
 一錠金子,至少重十多兩,也值五六十兩銀子,平白就罷了?
 瓮里走了鱉──左右是他家一窩子
(甕裡捉鱉,都是一窩的,一定是她屋裡的人)
 再有誰進她屋裡去?」

  正說著,只見西門慶進來,兌收賁四傾的銀子,把剩的那三錠金子交與月娘收了。
因告訴月娘:
「此是李智、黃四還的四錠金子,拿了與孩子耍了耍,就不見了一錠。」
吩咐月娘:
「妳與我把各房裡丫頭叫出來審問審問。
 我使小廝街上買狼筋去了,早拿出來便罷,不然,我就叫狼筋抽起來。」

月娘道:
「論起來,這金子也不該拿與孩子,沉甸甸冰著他,一時砸了他手腳怎了!」
潘金蓮在旁接過來說道:
「不該拿與孩子耍?
 只恨拿不到她屋裡。
 頭裡叫著,想回頭也怎的,恰似紅眼軍搶將來的,不教一個人兒知道。
(我之前叫著你,回頭一下又會怎的?你那樣子就像見錢就眼紅的搶匪搶來的東西,不讓人知道一樣)
 這回不見了金子,虧你怎麼有臉兒來對大姐姐說!
(挑撥)
 叫大姐姐替你查考各房裡丫頭,叫各房裡丫頭口裡不笑,毴眼裡也笑!」

西門慶聽了氣起,將潘金蓮壓在月娘的炕上就要打,口裡叫到:氣死我了!真該把妳一拳打死,伶牙俐嘴的,不關妳的事妳也要來插手。
潘金蓮就故做可憐狀,哭著說:

「我曉的你倚官仗勢,倚財為主,把心來橫了,只欺負的是我,你說你這般威勢,把一個半個人命兒打死了,不放在意裡。
(語帶奉承)
 哪個攔著你手兒不成?
 你打不死的!我隨你怎麼打,難得只打得有這口氣兒在著,若沒了,愁我家那病媽媽子不問你要人!
 隨你家怎麼有錢有勢,和你家一遞一狀。
 你說你是衙門裡千戶便怎的?
 無故只是個破紗帽債殼子──窮官罷了,能禁的幾個人命?
 就不是叫皇帝敢殺下人也怎麼!
(又帶戲謔)
幾句說的西門慶反呵呵笑了,說道:
「妳看這小歪剌骨兒,這等刁嘴!
 我是破紗帽窮官?
 教丫頭取我的紗帽來,我這紗帽那塊兒破?
 這清河縣問聲,我少誰家銀子?
(有誰會比我有錢?)
 妳說我是債殼子!」
金蓮道:「你怎的叫我是歪剌骨來!」
因蹺起一隻腳來,
「你看老娘這腳,那些兒放著歪?
 你怎罵我是歪剌骨?」
月娘在旁笑道:
「你兩個銅盆撞了鐵刷帚。
(兩個都是厲害的人總算碰到了對手)
 常言:惡人自有惡人磨,見了惡人沒奈何!
 自古嘴強的爭一步。
 六姐,也虧妳這個嘴頭子,不然,嘴鈍些兒也成不的。」

  西門慶讓陳敬濟去道觀上元節打醮,自己出門去周守備周菊軒家喝酒去了,臨行還對要唱戲給貴婦聽的戲子說:

「今日你等用心伏侍眾奶奶,我自有重賞,休要上邊打箱去(不要不識好歹的跟上面的貴客討賞,賞錢我會給)!」
那師父跪下說道:
「小的們若不用心答應,豈敢討賞!」
西門慶因吩咐書童:
「他唱了兩日,連賞賜封下五兩銀子賞他。」
書童應諾。
西門慶就上馬往周守備家吃酒去了。

吳月娘見潘金蓮哭花了妝,讓她趕緊在客人來之前回房裡補個妝,又說金蓮多事,金子又不是在她房裡丟的,要不是她在場攔阻,金蓮搞不好就要挨揍了。

不一時,李瓶兒和吳銀兒都打扮出來,到月娘房裡。
月娘問他:
「金子怎的不見了?
 剛纔惹他爹和六姐兩個,在這裡好不辨了這回嘴,差些兒沒曾辨惱了打起來!
 吃我勸開了。她爹就往人家吃酒去了。
 吩咐小廝買狼筋去了。
(狼的筋,據說可以用來辨識盜賊小偷)
 等他晚上來家,要把各房丫頭抽起來。
 妳屋裡丫頭老婆管著那一門兒來?
 看著孩子耍,便不見了他一錠金子。
 是一個半個錢的東西兒也怎的?
(那是很便宜的東西嗎?怎麼那麼不小心!)

李瓶兒只得又把剛才的情況說了一遍。

  才說著,韓玉釧兒與董嬌兒兩個也來了(西門慶前一日叫她們來的);迎春也抱著全身豪華裝束的官哥兒進來,官哥看到滿屋人只是好奇的東張西望,

桂姐坐在月娘炕上,笑引逗他耍子,道:
「哥子只看著這裡,想必要我抱他。」
於是用手引了他引兒,那孩子就撲到懷裡教她抱。
吳大妗子笑道:「恁點小孩兒,他也曉的愛好!
(丁點大的娃兒就知道愛妓子)
月娘接過來說:
「他老子是誰
(有其父必有其子)
 到明日大了,管情也是小嫖頭兒
(帶頭尋花問柳的領隊)。」
孟玉樓道:
「若做了小嫖頭兒,叫大媽媽就打死了。」
李瓶兒道:
「小廝,你姐姐抱,只休溺了你姐姐衣服,我就忙死了!」
桂姐道:
「耶嚛!怕怎麼?溺了也罷,不妨事。
 我心裡要抱哥兒耍耍兒。」
於是與他兩個嘴搵嘴兒耍子。
董嬌兒、韓玉釧兒說道:
「俺兩個來了這一日,還沒曾唱個兒與娘們聽。」
因取樂器,韓玉釧兒琵琶,董嬌兒彈箏,吳銀兒也在旁邊陪唱。
唱了一套「繁華滿月開」《金索掛梧桐》。
唱出一句來,端的有落塵繞梁之聲,裂石流雲之響,把官哥兒唬的在桂姐懷裡只磕倒著,再不敢抬頭出氣兒。
月娘看見,便叫:
「李大姐,妳接過孩子來,教迎春抱到屋裡去罷。
 好個不長進的小廝,你看唬的那臉兒!」
這李瓶兒連忙接過來,叫迎春掩著他耳朵,抱的往那邊房裡去了。

  四個唱的正唱著,只見玳安進來,說道:
「小的到喬親家娘那邊邀來,朱奶奶、尚舉人娘子,都過喬親家來了,只等著喬五太太到了就來了。
 大門前邊、大廳上,都有鼓樂迎接。
 娘們都收拾伺候就是了。」
(玳安靈巧,辦事能力強)
月娘又吩咐後廳明間鋪下錦毯,安放坐位。
捲起簾來,金鉤雙控,蘭麝香飄。
春梅、迎春、玉簫、蘭香,都打扮起來。
家人媳婦都插金戴銀,披紅垂綠,準備迎接新親。
只見應伯爵娘子應二嫂先到了,應保跟著轎子;月娘等迎接進來。
見了禮數,明間內坐下,向月娘拜了又拜,說:
「俺家的常時打攪,多蒙看顧!」
月娘道:「二娘,好說!常時累你二爹。」
良久,只聞喝道之聲漸近,前廳鼓樂響動。
平安兒先進來報道:「喬太太轎子到了!」
須臾,黑壓壓一群人,跟著五頂大轎落在門首。
惟喬五太太轎子在頭裡,轎上是垂珠銀頂、天青重沿、綃金走水轎衣
(車轎外上方圍加的短橫幅,下雨時可防止打濕轎帷),使藤棍喝路。
後面家人媳婦坐小轎跟隨,四名校尉抬衣箱、火爐,兩個青衣家人騎著小馬,後面隨從。
其餘就是喬大戶娘子、朱台官娘子、尚舉人娘子、崔大官媳婦、段大姐,並喬通媳婦也坐著一頂小轎,跟來收疊衣裳。

  吳月娘與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李瓶兒、孫雪娥,一個個打扮的似粉妝玉琢,錦繡耀目,都出二門迎接。
眾堂客簇擁著喬五太太進來。
生的五短身材,約七旬年紀,戴著疊翠寶珠冠,身穿大紅宮繡袍兒,近面視之,鬢髮皆白。
正是:
眉分八道雪,髻綰一窩絲,眼如秋水微渾,鬢似楚山雲淡。
接入後廳,先與吳大妗子敘畢禮數,然後與月娘等廝見。
月娘再三請太太受禮,太太不肯,讓了半日,受了半禮。
次與喬大戶娘子,又敘其新親家之禮,彼此道及款曲
(誠摯心意),謝其厚儀。
已畢,然後向錦屏正面設放一張錦裀座位,坐了喬五太太,其次就讓喬大戶娘子。
喬大戶娘子再三辭說:
「侄婦不敢與五太太上僭
(僭越)。」
讓朱台官、尚舉人娘子,兩個又不肯。
彼此讓了半日,喬五太太坐了首座,其餘客東主西,兩分頭坐了。
當中大方爐火廂籠起火來,堂中氣暖如春。
春梅、迎春、玉簫、蘭香,一般兒四個丫頭,都打扮起來,在跟前遞茶。
(豪門迎貴客,西門家首次有皇家的人到訪)

  良久,喬五太太對月娘說:
「請西門大人出來拜見,敘敘親情之禮。」
月娘道:「拙夫今日衙門中去了,還未來家哩!」
喬五太太道:「大人居於何官?」
月娘道:
「乃一介鄉民,蒙朝廷恩例,實授千戶之職,見掌刑名。
 寒家與親家那邊結親,實是有玷。」
喬五太太道:
「娘子說那裡話,似大人這等崢嶸也彀了。
 昨日老身聽得舍侄婦與府上做親,心中甚喜。
 今日我來會會,到明日好廝見。」
月娘道:「只是有玷老太太名目。」
喬五太太道:
「娘子是甚說話,想朝廷不與庶民做親哩!
 老身說起來話長,如今當今東宮貴妃娘娘,係老身親侄女兒。
 他父母都沒了,只有老身。
 老頭兒在時,曾做世襲指揮使,不幸五十歲故了。
 身邊又無兒孫,輪著別門侄另替了,手裡沒錢,如今倒是做了大戶。
 我這個侄兒,雖是差役立身,頗得過的日子,庶不玷污了門戶。」
(這喬大戶的背景還是相當的硬,最初西門慶小看他了)
說了一回,吳大妗子對月娘說:
「抱孩子出來與老太太看看,討討壽。」
李瓶兒慌吩咐奶子,抱了官哥來與太太磕頭。
喬太太看了誇道:「好個端正的哥哥!」
即叫過左右,連忙把氈包內打開,捧過一端宮中紫閃黃錦緞,並一副鍍金手鐲,與哥兒戴。
月娘連忙下來拜謝了;請去房中換了衣裳。
須臾,前邊捲棚內安放四張桌席擺茶,每桌四十碟,都是各樣茶果、細巧油酥之類。
吃了茶,月娘就引去後邊山子花園中,遊玩了一回下來。
那時,陳敬濟打醮去,吃了午齋回來了;和書童兒、玳安兒,又早在前廳擺放桌席齊整,請眾奶奶每遞酒上席。
端的好筵席,但見:

屏開孔雀,褥隱芙蓉。
盤堆異果奇珍,瓶插金花翠葉
(瓶兒有喜事)
爐焚獸炭,香裊龍涎。
(香爐中燃燒著奢華的獸形炭,珍貴龍涎香料,煙霧裊裊)
白玉碟高堆麟脯,紫金壺滿貯瓊漿。
(白玉碟上堆滿珍饈佳餚瑞獸的肉乾。紫金壺中盛滿美酒)
梨園子弟,簇捧著鳳管鸞簫;
內院歌姬,緊按定銀箏象板。
進酒佳人雙洛浦
(兩個洛神),分香侍女兩姮娥(一對嫦娥)
正是:
兩行珠翠列階前,一派笙歌臨坐上。

吳月娘與李瓶兒同遞酒,階下戲子鼓樂響動。
喬太太與眾親戚,又親與李瓶兒把盞祝壽,方入席坐下。
(當天是李瓶兒的生日,又是官哥的親娘,當然是主角)
李桂姐、吳銀兒、韓玉釧兒、董嬌兒四個唱的,在席前唱了一套「壽比南山」。
(因為是李瓶兒生日,但卻未能壽比南山,這是後事)
戲子呈上戲文手本,喬五太太吩咐下來,教做《王月英元夜留鞋記》。
(《王月英元夜留鞋記》簡稱《留鞋記》,元雜劇,講述宋代故事卻有元朝雜劇,時間錯亂。
 此劇講述了以賣胭脂為生的女子王月英與落第秀才郭華的愛情故事。
 其中一段元宵夜王月英赴約戲碼,而郭華喝醉,月英留下香帕繡鞋離開。
 郭華酒醒懊悔,吞帕自盡。
 月英歷經官府拷打審判,最終從郭華口中拽出巾帕死而復生,二人終成姻緣。)

廚役上來獻小割燒鵝,賞了五錢銀子。
比及割凡五道,湯陳三獻,戲文四折下來,天色已晚。
堂中畫燭流光,各樣花燈都點起來,錦帶飄飄,彩繩低轉。
一輪明月從東而起,照射堂中燈光掩映。
樂人又在階下,琵琶箏琴,笙簫笛管,吹打了一套燈詞《畫眉序》「花月滿香城」。
(此曲目《元夜》,十分貼切)
吹打畢,喬太太和喬大戶娘子叫上戲子,賞了兩包一兩銀子,四個唱的,每人二錢。
月娘又在後邊明間內,擺設下許多果碟兒,留後坐;四張桌子都堆滿了。
唱的唱,彈的彈,又吃了一回酒。
喬太太再三說晚了,要起身。
月娘眾人款留不住,送在大門首,又攔門遞酒,看放煙火。
兩邊街上,看的人鱗次蜂排
(人多的像魚鱗和蜂巢)一般。
平安兒同眾排軍執棍攔擋再三,還涌擠上來。
須臾,放了一架煙火,兩邊人散了。
(共製做四架煙火,前一晚招呼官太太放了兩架煙火,西門慶在獅子街放了一架煙火)
喬太大和眾娘子方纔拜辭月娘等,起身上轎去了。
那時也有三更天氣,然後又送應二嫂起身。
月娘眾姐妹歸到後邊來,吩咐陳敬濟、來興、書童、玳安兒,看著廳上收拾家活,管待戲子並兩個師範
(師傅)酒飯,與了五兩銀子唱錢,打發去了。

  月娘吩咐出來,剩攢下一桌餚饌、半罐酒,請傅伙計、賁四、陳姐夫,說:
「他每管事辛苦,大家吃鐘酒。
 就在大廳上安放一張桌兒,你爹不知多久才回。」
於是還有殘燈未盡,當下傅伙計、賁四、敬濟、來保上坐,來興、書童、玳安、平安打橫,把酒來斟。
來保叫平安兒:
「你還委個人大門首,怕一時爹回,沒人看門。」
平安道:「我叫畫童看著哩,不妨事。」
於是八個人猜枚飲酒。敬濟道:
「你們休猜枚,大驚小怪的,惹後邊聽見。
 咱不如悄悄行令兒耍子。
 每人要一句,說的出免罰,說不出罰一大杯。」
該傅伙計先說:「堪笑元宵草物。」
賁四道:「人生歡樂有數。
敬濟道:「趁此月色燈光。
來保道:「咱且休要辜負。
來興道:「才約嬌兒不在。
書童道:「又學大娘吩咐。
玳安道:「雖然剩酒殘燈。
平安道:「也是春風一度。
眾人唸畢,呵呵笑了。
正是:

飲罷酒闌人散後,不知明月轉花梢。

李瓶兒的生日,最後卻寫的讓人有要曲終人散的感覺。

金瓶梅詞話導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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