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漢武清齋夜築壇,自斟明水醮仙官。
殿前玉女移香案,雲際金人捧露盤。
絳節幾時還入夢?碧桃何處更驂鸞?
茂陵煙雨埋弓劍,石馬無聲蔓草寒。
(漢武帝齋戒清修,連夜築起祭壇,親自斟取潔淨露水祭祀天上仙官。 
 宮殿前玉女仙子幫著搬香案,雲端上的金人捧著用來接甘露的玉盤。
 手持紅色符節的仙人何時再入夢中?碧桃樹下何處可乘鸞鳥去尋訪仙人?
 如今漢武帝的陵墓裡掩埋了他的弓劍,荒涼的陵墓,石馬寂靜,蔓草寒生。)
漢武帝一生求仙虛妄,終究仍是歸於塵土。
這首回前詩,應是在點出本章節中就算西門慶為兒子祈願作法再多,也改變不了兒子命運的安排。

  話說當日西門慶在潘金蓮房中歇了一夜。
那婦人恨不的鑽入他腹中,在枕畔千般貼戀,萬種牢籠,淚搵鮫鮹,語言溫順,實指望買住漢子心。
不料西門慶外邊又刮剌上了王六兒,替他獅子街
(李瓶兒老宅,韓道國工作綢莊地區)石橋東邊,使了一百二十兩銀子,買了一所房屋居住。
門面兩間,到底四層,一層做客位,一層供養佛像祖先,一層做住房,一層做廚房。
自從搬過來,那街坊鄰舍知他是西門慶伙計,不敢怠慢,都送茶盒與他,又出人情慶賀。
那中等人家稱他做韓大哥、韓大嫂;以下者趕著以叔嬸稱之。
西門慶但來他家,韓道國就在鋪子裡上宿,教老婆陪他自在頑耍。
朝來暮往,街坊人家也都知道這件事,懼怕西門慶有錢有勢,誰敢惹他!
見一月之間,西門慶也來行走三四次,與王六兒打的一似火炭般熱。

  又到臘月時分,西門慶準備著給東京城裡及衙門各處發送節禮;玉皇廟的吳道官派徒弟送來四盒禮物,另外還附上祭天的“天地疏”、新春祈福的符箓及答謝灶王的誥文。

月娘在旁,因話題起道:
「一個出家人,你要便年頭節尾受他的禮物,倒把前日你為李大姐生孩兒許的願醮,就叫他打了罷。」
西門慶道:
「倒是妳題起來,我許下一百二十分醮
(最高等級許願),我就忘死了。」
月娘道:
「原來你是個大謅答子貨
(原來你是個大忽悠的人)
 誰家願心是忘記的?
 你便有口無心許下,神明都記著。
 嗔道孩兒成日恁啾啾唧唧的
(成日吵鬧),想就是這願心未還壓的他。」

月娘又說小娃兒常有些病痛,要討個法名寄放廟裡,西門慶說直接寄名在吳道官廟裡就好了。於是跟送禮來的二徒弟應春說,正月初九天公生那天要在廟裡幫小兒還願,另外還要幫小兒寄名在廟裡。

徒弟道:
「此日正是天誕。 
 又《玉匣記》上我請律爺交慶,五福駢臻,修齋建醮甚好。
 請問老爹多少醮款?」
西門慶道:
「今歲七月,為生小兒許了一百二十分清醮。」
徒弟又問:「那日延請多少道眾?」
西門慶道:「請十六眾罷。」
說畢,左右放桌兒待茶。
先封十五兩經錢,另外又是一兩酬答他的節禮,又說:
「道眾的襯施
(施捨給僧道的財物),你師父不消備辦,我這裡連阡張香燭(祭祀用品)一事帶去。」
喜歡的道士屁滾尿流,臨出門謝了又謝,磕了頭兒又磕。

  到正月初八日,先使玳安兒送了一石白米、一擔阡張(很長的祭祖剪紙,過年祭拜後焚燒)、十斤官燭、五斤沉檀馬牙香、十六匹做襯施(施捨給僧道的財物),又送了一對京緞、兩壇南酒、四隻鮮鵝、四隻鮮雞、一對豚蹄、一腳羊肉(一隻羊腿)、十兩銀子,與官哥兒寄名之禮。
西門慶預先發帖兒,請下吳大舅
(吳月娘哥哥)、花大舅(李瓶兒先夫花子虛哥哥)、應伯爵、謝希大四位相陪。
陳敬濟
(女婿)騎頭口,先到廟中替西門慶瞻拜。
到初九日,西門慶也沒往衙門中去,絕早冠帶,騎大白馬,僕從跟隨,前呼後擁,竟出東門往玉皇廟來。
遠遠望見結彩寶幡,過街榜棚
(跨街搭起的榜文彩棚)
須臾至山門前下馬,睜眼觀看,果然好座廟宇。
但見:

青松鬱鬱,翠柏森森。
金釘朱戶,玉橋低影軒官;
碧瓦雕檐,繡幙高懸寶檻。
七間大殿,中懸敕額金書;
兩廡長廊,彩畫天神帥將。
三天門外,離婁與師曠猙獰;
左右階前,白虎與青龍猛勇。
八寶殿前,侍立是長生玉女;
九龍床上,坐著個不壞金身。
金鐘撞處,三千世界盡皈依;
玉磬鳴時,萬象森羅皆拱極。
朝天閣上,天風吹下步虛聲;
演法壇中,夜月常聞仙佩響。
自此便為真紫府,更於何處覓蓬萊?
(青松碧綠,翠柏茂密。
 有著金釘的朱紅大門,玉橋下倒映著宏偉殿宇;
 碧瓦雕簷,繡旗高懸在華麗欄桿之上。
 七間大殿當中,懸掛著皇帝敕封、金書題寫的匾額;
 兩旁長廊,彩繪著天兵神將的壁畫。
 在三天門外,矗立著千里眼離婁與順風耳師曠面目猙獰的塑像;
 左右台階前,左青龍右白虎勇猛懾人。
 八寶殿前,侍立著天上長生不老的玉女;
 九龍床上,端坐著千年不壞的菩薩金身。
 撞響金鐘,三千世界盡皆皈依;
 敲擊玉磬,妖魔鬼怪都來朝覲。
 朝天閣上,天風吹下仙步聲虛;
 作法壇中,夜月常聞玉珮聲響。
 這裡便是紫府仙境,何需他處尋找蓬萊?)

西門慶由正門而入,見頭一座流星門上,七尺高朱紅牌架,列著兩行門對,大書:
黃道天開,祥啟九天之閶闔,迓金輿翠蓋以延恩;
玄壇日麗,光臨萬聖之幡幢,誦寶笈瑤章而闡化。
(象徵祥瑞的黃道在天空中展開,九天之上的宮門降下祥瑞之氣,迎接帝王的車駕翠羽傘蓋,以延續上天的恩澤;
黑色泛紅的祭壇,被日光映照得格外亮麗,聖光普照著神聖的旌旗,誦讀著神聖道經典籍,闡發教化以普度眾生。)

到了寶殿上,懸著二十四字齋題,大書著:
靈寶答天謝地,報國酬恩;
  九轉玉樞,酬盟寄名,吉祥普滿齋壇。

(以靈寶派的儀式恭敬答謝天地的庇佑,報答國家的恩德、酬謝眾生的恩情;
 奉持《九轉玉樞》這部道教經典,履行此前與神明寄語的誓約,將註記者的姓名登記在道教名冊之中,願吉祥之氣遍布整個齋壇,圓滿覆蓋所有參與儀式的人。)

兩邊一聯:

先天立極,仰大道之巍巍,庸申至悃;
昊帝尊居,鑒清修之翼翼,上報洪恩。
(尊崇那開創天地、確立萬物根本的「先天」大道,仰望它的巍峨崇高,在此虔誠地抒發內心最深切的敬意;
 至高無上的昊天上帝居於天庭,洞察著我們恭敬謹慎的清修之舉,我們借此儀式向上天報答宏大的恩德。)
西門慶進入壇中香案前,旁邊一小童捧盆中盥手畢,鋪排跪請上香。
西門慶行禮叩壇畢,只見吳道官頭戴玉環九陽雷巾,身披天青二十八宿大袖鶴氅,腰繫絲帶,忙下經筵來,與西門慶稽首道:
「小道蒙老爹錯愛,迭受重禮,使小道卻之不恭,受之有愧。
 就是哥兒寄名,小道禮當叩祝,增延壽命,何以有叨老爹厚賞,誠有愧赧。
 經襯
(施捨誦經的財物)又且過厚,令小道愈不安。」
西門慶道:
「厚勞費心辛苦,無物可酬,薄禮表情而已。」

西門慶見應伯爵還沒來,命棋僮兒趕快去接他來。

吳道官誦畢經,下來遞茶,陪西門慶坐,敘話:
「老爹敬神一點誠心,小道都從四更就起來,到壇諷誦諸品仙經,今日三朝九轉玉樞法事,都是整做。
 又將官哥兒的生日八字,另具一文書,奏名於三寶面前,起名叫做吳應元
 永保富貴遐昌。
 小道這裡,又添了二十四分答謝天地,十二分慶贊上帝,二十四分薦亡
(超度亡魂),共列一百八十分醮款。」
西門慶道:「多有費心.」
不一時,打動法鼓,請西門慶到壇看文書。

  西門慶從新換了大紅五彩獅補吉服,腰繫蒙金犀角帶,到壇,有絳衣表白(最高級別的道士)在旁,先宣唸齋意:
  大宋國山東清河縣縣牌坊居住,奉道祈恩,酬醮保安,信官西門慶,本命丙寅年七月廿八日子時建生,同妻吳氏,本命戊辰年八月十五日子時建生。

表白道:「還有寶眷,小道未曾添上。」
西門慶道:
「你只添上個李氏
(李瓶兒),辛未年正月十五日卯時建生,同男官哥兒,丙申年七月廿三日申時建生罷。」
表白文宣過一遍,接唸道:

領家眷等,即日投誠,拜乾洪造。
伏念慶一介微生,三才未品。
出入起居,每感龍天之護佑;
迭遷寒暑,常蒙神聖以匡扶。
職列武班,叨承禁衛,沐恩光之寵渥,享符祿之豐盈。
是以修設清醮,共二十四分位,答報天地之洪恩,酬祝皇王之巨澤。
又修清醮十二分位,茲逢天誕,慶贊帝真。
介五福以遐昌,迓諸天而下邁。
慶又於去歲七月二十三日,因為側室李氏生男官哥兒,要祈坐蓐無虞,臨盆有慶。
又願將男官哥兒寄於三寶殿下,賜名吳應元,告許清醮一百二十分位,續箕裘之㣧嗣,保壽命之延長。
附薦西門氏門中三代宗親等魂:
(用附帶祖上亡魂,似有不敬)
祖西門京良,祖妣李氏;
先考西門達,妣夏氏;
故室人陳氏,及前亡後化,升墜罔知。
是以修設清醮十二分位,恩資道力,均證生方。
共列仙醮一百八十分位,仰乾化單,俯賜勾銷。
謹以宣和三年正月初九日天誕良辰,特就大慈玉皇殿,仗延官道,修建靈寶,答天謝地,報國酬盟,慶神保安,寄名轉經,吉祥普滿大齋一晝夜。
延三境之司尊,迓萬天之帝駕。
一門長叨均安,四序公和迪吉。
統資道力,介福方來。謹意。
(西門慶帶領家眷等人,今日誠心前來,拜求上天的宏大庇佑。
 回想我西門慶本是一個微不足道的人,在天地人三才中也算不上有什麼地位。
 日常的出入起居,時常感念上天神靈的護佑;
 一年年寒暑交替,也常得到神明的扶持幫助。
 我身為武官,有幸擔任宮廷侍衛金吾衛之職,蒙受朝廷的恩寵厚待,享受著豐厚的俸祿與福氣。
 因此,我設下二十四分位的清醮法會,一來報答天地的大恩,二來酬謝皇帝的巨大恩澤。
 又設下十二分位的清醮,恰逢天公誕辰,以此慶賀、贊頌天帝真神。
 祈求壽、富、康、德、善終五福長久昌盛,願各位天神降臨人間。
 我還在去年七月二十三日,因側室李氏生下男孩官哥兒,當時祈求她分娩平安,生產順利。
 如今又願將男童官哥兒寄托在三寶殿下,賜名吳應元,並許諾設下一百二十分位的清醮法會,
 希望能延續家族的子嗣血脈,保佑他壽命長久。
 另外附帶薦拔西門氏家族三代宗親的亡魂:
 祖父西門京良,祖母李氏;
 先父西門達,先母夏氏;
 已故的妻子陳氏,以及家族中其他已故的人,無論他們死後魂魄是升天還是沉淪。
 因此設下十二分位的清醮,希望借助道教的力量,讓這些亡魂都能往生善地。
 總共設置一百八十分位的仙醮法會,仰求上天神明,懇請恩准此前許下的願心。
 謹定於宣和三年正月初九日天公誕辰的吉日,特意在大慈玉皇殿,請來道士,修建靈寶法會,以答謝天地、報答國家、兌現與神明的盟約,為神靈慶賀、為家人保安,為孩子寄名、為亡魂轉經,舉辦這場「吉祥普滿」大齋法會,持續一晝夜。
 恭請三界的神明尊長,迎接萬天的天帝車駕降臨;
 願全家長久承蒙庇佑、平安順遂,四季風調雨順、吉祥如意;
 希望全靠道教的神力,讓福氣不斷降臨。
 謹表誠心。)

宣畢齋意,鋪設下許多文書符命、表白,一一請看,共有一百八九十道,甚是齊整詳細。

西門慶見吳道官非常用心,又令左右捧出一匹衣料相贈答謝。

然後一個道士向殿角頭咕碌碌擂動法鼓,有若春雷相似。
合堂道眾,一派音樂響起。
吳道官身披大紅五彩法氅,腳穿朱履,手執牙笏,關發文書,登壇召將。
兩邊鳴起鐘來。
鋪排引西門慶進壇裡,向三寶案左右兩邊上香。
西門慶睜眼觀看,果然鋪設齋壇齊整。
但見:

位按五方,壇分八級。
上供三清四御,旁分八極九霄,中列山川岳瀆,下設幽府冥官。
香騰瑞靄,千枝畫燭流光;
花簇錦筵,百盞銀燈散彩。
天地亭,高張羽蓋;
玉帝堂,密佈幢幡。
金鐘撞處,高功躡步奏虛皇;
玉佩鳴時,都講登壇朝玉帝。
絳綃衣,星辰燦爛;
美蒙冠,金碧交加。
監壇神將猙獰,值日功曹猛勇。
青龍隱隱來黃道,白鶴翩翩下紫宸。
(法會的神位按東西南北中五方排列,祭壇分為八層級。
 壇上供奉著玉清、上清及太清的三清,還有北極紫微大帝、南極長生大帝、上宮天皇大帝及承天效法後土皇地祇等四位輔助玉皇大帝的天帝四御,兩側分列著八方極遠之地的神靈與九霄天上的神明,中間排列著山川河流等自然神靈,下方設置著陰間地府的官員神位。
 香火升起祥瑞的雲霧,上千支彩繪蠟燭流淌著光芒;
 鮮花簇擁著華麗的供桌,上百盞銀燈散發著光彩。
 天地亭上,高高懸掛著羽毛裝飾的傘蓋;
 玉帝堂裡,密密麻麻布滿了旌旗幡帳。
 金鐘敲響,主持法會高道行的道士踏著儀式步伐,向著道教仙境上奏文書;
 玉珮聲擊,負責講解經文的道士登上法壇,朝拜玉皇大帝。
 道士們穿的絳紅色絲綢衣,像星辰般燦爛;
 戴的道教法冠,金碧交輝。
 祭壇邊的神將面容凶惡,當值傳遞文書的神仙勇猛威武。
 青龍隱約從祥瑞的黃道而來,白鶴翩翩從紫宸天宮飛降而下。)

  西門慶剛繞壇拈香下來,被左右就請到松鶴軒閣兒裡,地鋪錦毯,爐焚獸炭,那裡坐去了。
不一時,應伯爵、謝希大來到。
唱畢喏,每人封了一星折茶銀子
(封了一小包散碎的茶錢銀子),說道:
「實告要送些茶兒來,路遠。
 這些微意,權為一茶之需。」
西門慶也不接,說道:
「奈煩
(真煩人)
 自恁請你來陪我坐坐,又幹這營生做什麼?
 吳親家這裡點茶,我一總都有了。」
應伯爵連忙又唱喏,說:
「哥,真個?俺們還收了罷。」
(還真的很不要臉)
因望著謝希大說道:
「都是你幹這營生!
 我說哥不受,拿出來,倒惹他訕兩句好的。」
良久,吳大舅
(吳月娘哥哥)、花子由(李瓶兒先夫花子虛哥哥)都到了。
每人兩盒細茶食來點茶,西門慶都令吳道官收了。

大家一起吃了早齋,吳道官還安排了說書人說西漢評話《鴻門會》。

  吳道官問西門慶小娃兒會不會過來:

西門慶道,
「正是,小頑還小哩,房下
(李瓶兒)恐怕路遠唬著他,來不得。
  到午間,拿他穿的衣服來,三寶面前,攝受過就是一般。
(在神佛前感應法力承受恩澤也是一樣的)
吳道官道:
「小道也是這般計較,最好。」
西門慶道:
「別的倒也罷了,他只是有些小膽兒。
 家裡三四個丫鬟連養娘輪流看視,只是害怕。
 貓狗都不敢到他跟前。」
(小說後續伏筆)

窯子院裡的樂師李銘從西門慶女婿陳敬濟處得知此事,也和歌妓吳惠送茶來了。

話休饒舌。
到了午朝,拜表畢,吳道官預備了一張大插桌
(放禮物的大桌),又是一壇金華酒,又是哥兒的一頂青緞子綃金道髻,一件玄色紵絲道衣,一件綠雲緞小襯衣,一雙白綾小襪,一雙青潞綢衲臉小履鞋,一根黃絨線絛,一道三寶位下的黃線索,一道子孫娘娘面前紫線索,一付銀項圈條脫,刻著「金玉滿堂,長命富貴」,一道朱書辟非黃綾符,上書著「太乙司命,桃延合康」八字,就扎在黃線索上,都用方盤盛著,又是四盤羹果,擺在桌上。
差小童經袱內包著宛紅紙經疏,將三朝做過法事,一一開載節次,請西門慶過了目,方纔裝入盒擔內。
共約八抬,送到西門慶家。
西門慶甚是歡喜,快使棋童兒家去,叫賞道童兩方手帕、一兩銀子。

  且說那日是潘金蓮生日,有吳大妗子、潘姥姥(潘金蓮母親)、楊姑娘(孟玉樓前夫的姑媽)、鬱大姐(西門慶家中的說唱藝人),都在月娘上房坐的。
見廟裡送了齋來,又是許多羹果插桌禮物,擺了四張桌子,還擺不下,都亂出來觀看。
金蓮便道:
「李大姐,妳還不快出來看哩!
 妳家兒子師父廟裡送禮來了,又有他的小道冠髻,道衣兒。
 噫,妳看,又是小履鞋兒!」
孟玉樓走向前,拿起來手中看,說道:
「大姐姐,妳看道士家也恁精細,這小履鞋,白綾底兒,都是倒扣針兒
(針法)方勝兒(圖案),鎖的這雲兒又且是好。
 我說他敢有老婆!不然,怎的扣捺的恁好針腳兒?」
(孟玉樓看針線做的好功夫,說道士應該是有老婆幫忙)
吳月娘道:
「沒的說
(不要亂說)
 他出家人,那裡有老婆!想必是雇人做的。

(月娘是正經人)
潘金蓮接過來說:
「道士有老婆,像王師父和大師父會挑的好汗巾兒,莫不是也有漢子?」
(潘金蓮就挑說尼姑莫不是也有男人)
王姑子道:
(王姑子是觀音庵的尼姑,經常跟西門慶家說法斂財,不時還講葷笑話)
「道士家,掩上個帽子,那裡不去了!
 似俺這僧家,行動就認出來。」
(道士換個帽子就不容易被認出身分,尼姑身分就不容易隱藏了)
金蓮說道:
「我聽得說,你住的觀音寺背後就是玄明觀。
 常言道:男僧寺對著女僧寺,沒事也有事。」
月娘道:「這六姐,好恁羅說白道的
(怎麼這般胡說八道)!」
金蓮道:
「這個是他師父與他娘娘
(李瓶兒)寄名的紫線鎖。
 又是這個銀脖項符牌兒,上面銀打的八個字,帶著且是好看。
 背面墜著他名字,吳什麼元?」
(可能金蓮認字不多,更可能是故意的)
棋童道:
「此是他師父起的法名吳應元。」
金蓮道:「這是個『應』字。」
叫道:
「大姐姐,道士無禮,怎的把孩子改了他的姓?」
(在隱喻孩子不是西門慶的)
月娘道:「妳看不知禮!」
因使李瓶兒:
「妳去抱了妳兒子來,穿上這道衣,俺們瞧瞧好不好?」
李瓶兒道:
「他才睡下,又抱他出來?」
金蓮道: 「不妨事,你揉醒他。」
那李瓶兒真個去了。
(潘金蓮的無理與李瓶兒的順意)

  潘金蓮再抽出經文來看,上面只有吳月娘及李瓶兒的名字:

心中就有幾分不忿,拿與眾人瞧:
「妳說賊三等兒九格的強人
(沒品的西門慶)
  妳說他偏心不偏心?
 這上頭只寫著生孩子的,把俺們都是不在數的,都打到贅字號裡去了。」
孟玉樓問道:「可有大姐姐(月娘)沒有?」
金蓮道:「沒有大姐姐倒好笑
(沒有才怪)。」
月娘道:
「也罷了,有了一個,也就是一般
(也就可以了)
 莫不你家有一隊伍人,也都寫上,惹的道士不笑話麽?」
金蓮道:
「俺們都是劉湛兒鬼兒
(見不得人的鬼)麽?
 比那個不出材
(沒出息)的,哪個不是十個月養的哩(大家都是娘胎養的,為何區別對待)!」

李瓶兒抱著兒子出來,孟玉樓就幫他換上小道服,小娃兒有點被嚇到;月娘要李瓶兒將符紙、紙錢拿去佛堂燒。

玉樓抱弄孩子說道:
「穿著這衣服,就是個小道士兒。」
金蓮接過來說道:
「什麼小道士兒,倒好像個小太乙兒
(與「小太醫」同音,潘金蓮暗指官哥並非西門慶的親子,而是李瓶兒與前夫醫生蔣竹山所生,因此「小太乙」成了帶刺的嘲諷)!」
被月娘正色說了兩句道:
「六姐,你這個什麼話,孩兒們面上,快休恁的。」
那金蓮訕訕
(不好意思)的不言了。
(潘金蓮就是嘴巴上很賤,尖酸刻薄)

  潘金蓮初八生日,但西門慶在玉皇廟還願,沒能正式給她祝壽敬酒;她來到大門口等候,只見女婿陳敬濟和玳安回來。

潘金蓮問:「你爹來了?」
敬濟道:
「爹怕來不成了,我來時,醮事還未了,才拜懺,怕不弄到起更!
 道士有個輕饒素放的,還要謝將
(酬謝神將)吃酒。」
金蓮聽了,一聲兒沒言語,使性子回到上房裡,對月娘說:
賈瞎子傳操──幹起了個五更!
 隔牆掠肝腸──死心塌地,兜肚斷了帶子──沒得絆了
(不用盼他來了)
 剛纔在門首站了一回,見陳姐夫騎頭口來了,說爹不來了,醮事還沒了,先打發他來家。」
月娘道:
「他不來罷,咱們自在,晚夕聽大師父、王師父說因果、唱佛曲兒。」

  陳敬濟已喝得半醉,進來要跟潘金蓮磕頭拜壽:

月娘問:「今日有那幾個在那裡?」
敬濟道:
「今日有大舅
(吳月娘哥哥)和門外花大舅(李瓶兒先夫花子虛哥哥)、應三叔(應伯爵)、謝三叔(謝希大),又有李銘、吳惠(樂師及歌妓)兩個小優兒。
 不知纏到多咱晚。
 只吳大舅來了。
 門外花大舅叫爹留住了,也是過夜的數。」
金蓮沒見李瓶兒在跟前,便道:
「陳姐夫,你也叫起花大舅來?
 是那門兒親,死了的
(花子虛)知道罷了。
 你叫他李大舅才是。」
敬濟道:
「五娘,你老人家鄉裡姐姐嫁鄭恩
(鄭恩是民間故事人物,力大無窮,和宋太祖趙匡胤結拜兄弟,妻子陶三春是貌美村姑,她睜隻眼看鄭恩長處,閉隻眼不看鄭恩面貌)
 ──睜著個眼兒,閉著個眼兒罷了
(睜隻眼閉隻眼,不要太明白了)。」
大姐
(西門慶女兒,陳敬濟太太)道:
「賊囚根子,快磕了頭,趁早與我外頭挺去!
 又口裡恁汗邪胡說了!」
敬濟於是請金蓮轉上,踉踉蹌蹌磕了四個頭,往前邊去了。

  掌燈、設席,潘金蓮母親、孟玉樓前夫楊宗錫的姑母、月娘的大嫂等眾人入座,金蓮上酒;吃過壽麵,撤下酒席,眾人圍兩尼姑而坐;焚香秉燭,月娘要兩位尼姑師父說因果。

先是大師父講說,講說的乃是西天第三十二祖下界降生東土(暗示書中月娘兒子孝哥要出世),傳佛心印(佛陀傳授的心法)的佛法因果。
直從張員外家豪大富說起,漫漫一程一節,直說到員外感悟佛法難聞,棄了家園富貴,竟到黃梅寺修行去。
說了一回,王姑子又接唸偈言。

月娘又讓小玉準備齋食給大家吃。

當下眾丫鬟婦女圍定兩個姑子,吃了茶食,收過家活去,搽抹經桌乾凈。
月娘從新剔起燈燭來,炷了香。
兩個姑子打動擊子兒,又高唸起來。
從張員外在黃梅山寺中修行,白日長跪聽經,夜夜參禪打坐。
四祖禪師見他不凡,收留做了徒弟,與了他三樁寶貝,教他往濁河邊投胎奪舍
(借腹投胎),直說到千金小姐在濁河邊洗濯衣裳,見一僧人借房兒住(借她腹投胎),不該答了他一聲,那老人就跳下河去了。

潘金蓮及李瓶兒都聽得無趣睏了回房了。

只剩下李嬌兒、孟玉樓、潘姥姥、孫雪娥、楊姑娘、大妗子守著。
又聽到河中漂過一個大鱗桃來,小姐不合吃了,歸家有孕,懷胎十月。
王姑子又接唱了一個《耍孩兒》。
唱完,大師父又念了四偈言:

五祖一佛性,投胎在腹中;
權住十個月,轉凡度眾生。

唸到此處,月娘見大姐也睡去了,大妗子歪在月娘裡間床上睡著了,楊姑娘也打起欠呵來,桌上蠟燭也點盡了兩根,問小玉:
「這天有多少晚了?」
小玉道:「已是四更天氣,雞叫了。」
月娘方令兩位師父收拾經卷。
楊姑娘
(孟玉樓前夫的姑媽)便往玉樓房裡去了。
鬱大姐
(西門慶家中的說唱藝人)在後邊雪娥房裡宿歇。
月娘打發大師父和李嬌兒一處睡去了。
王姑子和月娘在炕上睡。
兩個還等著小玉頓了一瓶子茶,吃了才睡。
大妗子在裡間床上和玉簫睡。
月娘因問王姑子:
「後來這五祖長大了,怎生成正果?」
王姑子復從爹娘怎的把千金小姐趕出,小姐怎的逃生,來到仙人莊;
又怎的降生五祖,落後五祖養活到六歲;
又怎的一直走到濁河邊,取了三樁寶貝,逕往黃梅寺聽四祖說法;
又怎的遂成正果,後來還度脫母親升天;
直說完了才罷。
月娘聽了,越發好信佛法了。
有詩為證:

聽法聞經怕無常,紅蓮舌上放毫光。
何人留下禪空話?留取尼僧化飯糧!
(結尾詩也很有意思,說這些流傳下來的神話,都成了僧尼化緣的說詞)

金瓶梅詞話導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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