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政急忙入內探視賈母,賈母服藥後已見緩和。

賈母道:
「我活了八十多歲,自作女孩兒起到你父親手裡,都託著祖宗的福,從沒有聽見過這些事;
 如今到老了,見你們倘或受罪,叫我心裡過的去嗎?
 倒不如合上眼隨你們去罷了!」

這時北靜王長史來報,所封家產,除賈赦家產遭沒入,餘俱給還;賈政在京城工部的官位維持;賈赦被革去榮國公職銜,賈珍被革去寧國公職銜;賈璉免罪釋放;房地證件文書併同合理計息的借據,經王爺查核後發還;賈赦名下的男女丫環、下人全部入官、發配、遣散。

那長史道:
「我們王爺同西平郡王進內覆奏,將大人懼怕之心,感激天恩之語都代奏過了。
 主上甚是憫恤,並念及貴妃溘逝未久,不忍加罪,著加恩仍在工部員外上行走。
 所封家產,惟將賈赦的入官,餘俱給還,並傳旨令盡心供職。
 惟抄出借券,令我們王爺查核。
 如有違禁重利的,一概照例入官;
 其在定例生息的,同房地文書,盡行給還。
 賈璉著革去職銜,免罪釋放。」
賈政聽畢,即起身叩謝天恩,又拜謝王爺恩典:
「先請長史大人代為稟謝,明晨到闕謝恩,並到府裡磕頭。」

  少停,傳出旨來:
承辦官遵旨一一查清,入官者入官,給還者給還,將賈璉放出,所有賈赦名下男婦人等造冊入官。
可憐賈璉屋內東西,除將按例放出的文書發給外,其餘雖未盡入官的,早被查抄的人盡行搶去,所存者只有傢伙物件。

  賈璉始則懼罪,後蒙釋放,已是大幸,及想起歷年積聚的東西併鳳姐的體己,不下五七萬金,一朝而盡,怎得不疼?
且他父親現禁在錦衣府,鳳姐病在垂危,一時悲痛。

賈政對賈璉房中搜出高貸放利的事非常生氣,但賈璉卻說不知內情,只知府內多年入不敷出,已無存銀,何來銀子放高利貸,他也不清楚。

賈政連連嘆氣想道:
「我祖父勤勞王事,立下功勳,得了兩個世職,如今兩房犯事,都革去了。
 我瞧這些子侄沒一個長進的!
 老天哪,老天哪!我賈家何至一敗如此!
 我雖蒙聖恩格外垂慈,給還家產,那兩處食用,自應歸併一處,叫我一人那裡支撐的往?
 方才璉兒所說,更加詫異,說:
 不但庫上無銀,而且尚有虧空。
 這幾年竟是虛名在外,只恨我自己為什麼胡塗若此!…」

  眾親友見事情緩和了,過來探望問候,對賈赦、賈珍行事不妥殃及賈政,多所婉惜,也有人聽說是家僕告密所以事情鬧大;這時賈迎春的夫婿中山狼孫紹祖遣人來說賈赦欠他銀子,要賈政負責還錢。

眾人都冷笑道:
「人說令親孫紹祖混賬,果然有的。
 如今丈人抄了家,不但不來瞧看幫補,倒趕忙的來要銀子,真真不在理上。」
賈政道:
「如今且不必說他,那頭親事原是家兄配錯了的。
 我的侄女兒的罪已經受夠了,如今又找上我來了。」

薛蝌也打聽進來說錦衣府趙堂官打算嚴辦賈赦及賈珍,要賈政去跟王爺說項。

次早,賈政進內謝恩,並到北靜王府西平王府兩處叩謝,求二位王爺照應他哥哥侄兒。
二王應許。
賈政又在同寅相好處託情。

  賈璉對鳳姐雖多所怨言,但見她已奄奄一息,也罵不出口。

平兒哭道:
「如今已經這樣,東西去了,不能復來。
 奶奶這樣,還得再請個大夫瞧瞧才好啊!」
賈璉啐道:
「呸!我的性命還不保,我還管她呢!」

鳳姐自知賈府被抄,將來定罪必跟她放貸及逼死鮑二的老婆及尤二姐會有所牽扯。

鳳姐聽見,睜眼一瞧,雖不言語,那眼淚直流。
看見賈璉出去了,便和平兒道:
「妳別不達時務了。
 到了這個田地,妳還顧我做什麼?
 我巴不得今兒就死才好!
 只要妳能夠眼裡有我,我死後,你扶養大了巧姐兒,我在陰司裡也感激妳的情!」

  賈母到底是家族中的宗主,見過大場面,事情發生後不忙不亂,指揮若定。
寧國府賈珍跟賈母沒有血緣關係,是賈母大叔(先生的哥哥)的孫子,在寧國府出事後,賈母一樣將賈珍家眷接來榮國府一起生活。

此時寧國府第入官,所有財產房地等項並家奴等俱已造冊收盡。
(寧國府的房屋、財產、家奴均遭官方沒入)
這裡賈母命人將車接了尤氏婆媳過來。
(尤氏是賈珍老婆、寧國府當家,她還有一個繼母)
可憐赫赫寧府,只剩得他們婆媳兩個併佩鳳偕鸞二人,連一個下人沒有。
(佩鳳、偕鸞都是賈珍小妾)
賈母指出房子一所居住,就在惜春所住的間壁。
(惜春是比賈珍小二十多歲的親妹妹)
又派了婆子四人,丫頭兩個伏侍。
一應飯食起居在大廚房內分送。
衣裙什物又是賈母送去。
零星需用亦在賬房內開銷,俱照榮府每人月例之數。

八十歲的賈母,眼見家中景況,自己是家族中年紀最長的宗主;
拄了拐杖,跪地禱天,承責下罪詔己,讓人動容。

賈母見祖宗世職革去(賈珍被革去寧國公,賈赦被革去榮國公,清朝官階分類:公侯伯子男,公是最高階等)
現在子孫在監質審
(寧國府賈珍、榮國府賈赦均在收押待審)
邢夫人
(賈赦妻)尤氏(賈珍妻)等日夜啼哭,鳳姐(賈璉妻)病在垂危,雖有寶玉寶釵在側,只可解勸,不能分憂;
所以日夜不寧,思前想後,眼淚不乾。
一日傍晚,叫寶玉回去,自己扎掙坐起,叫鴛鴦等各處佛堂上香;
又命自己院內焚起鬪香
(供祭祀用的香),用拐拄著,出到院中。
琥珀知是老太太拜佛,鋪下大紅猩氈拜墊。
賈母上香跪下,磕了好些頭,唸了一回佛,含淚祝告天地,道:
「皇天菩薩在上,我賈門史氏
(賈母史太君),虔誠禱告,求菩薩慈悲。
 我賈門數世以來,不敢行凶霸道。
 我幫夫助子,雖不能為善,也不敢作惡。
 必是後輩兒孫驕奢淫佚
(傲慢、奢侈、荒淫、放縱),暴殄天物(殘害生物、不知珍惜),以致闔府抄檢。
 現在兒孫監禁,自然凶多吉少,皆由我一人罪孽,不教兒孫
(沒有教好兒孫),所以至此。
 我今叩求皇天保佑,在監的逢凶化吉,有病的早早安身。
 總有閤家罪孽,情願一人承當,求饒恕兒孫。
 若皇天憐念我虔誠,早早賜我一死,寬免兒孫之罪!」

賈母祝禱後,王夫人率寶玉寶釵夫妻來道晚安,見賈母傷心流淚,勾起寶釵想到被判死在監的哥哥薛蟠、嫁入的賈家正快速敗落、自己老公寶玉瘋傻沒有作為,想到日後身世哭得更傷心;寶玉也追思林黛玉及眾姊妹逐漸離散,緬懷過去大觀園的熱鬧也跟著大哭;這是一種集體歇斯底里現象,驚動賈政過來勸慰。

  史侯家遣人問候,並告知史湘雲即將出嫁,未來老公家世雖沒太顯赫但長的好跟寶玉很像,文才也好;賈母心慰,寶玉卻因紅樓女兒都陸續嫁人而不開心。

賈母聽了,喜歡道:
「這麼著才好,這是你們姑娘的造化。
 只是咱們家的規矩還是南方禮兒,所以新姑爺我們都沒見過。
 我前兒還想起我娘家的人來,最疼的就是你們姑娘,一年三百六十天,在我跟前的日子倒有二百多天。
 混的這麼大了,我原想給她說個好女婿,又為她叔叔不在家,我又不便作主。
 她既有造化配了個好姑爺,我也放心。…」

  賈政擔心家中收支,自己親點家中下人名冊及收支狀況:

除去賈赦入官的人,尚有三十餘家,共男女二百十二名。
(榮國府不算哥哥賈赦那邊,單是賈母、賈政這邊就要養活兩百多人,開銷嚇人)

那管總的家人將近年支用簿子呈上。
賈政看時,所入不敷所出,又加連年宮裡花用,賬上多有在外浮借的。
再查東省地租,近年所交不及祖上一半,如今用度比祖上加了十倍。
賈政不看則已,看了急的跺腳…

賈政在下人名冊上並未見到向官府密告賈家的鮑二名字,問及:

眾人回道:
「這鮑二是不在檔子上的。
 先前在寧府冊上。
 為二爺見他老實,把他們兩口子叫過來了。
 後來他女人死了,他又回寧府去。…
 老爺幾年不管家務事,那裡知道這些事呢?
 老爺只打量著冊子上有這個名字就只有這一個人呢!
 不知道一個人手底下親戚們也有好幾個,奴才還有奴才呢。」

連家中下人都關係錯綜複雜,賈政一時自然無從理起。

淺談紅樓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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