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川遙望劍江西,一片孤雲對夕暉。
有淚應投煙樹斷,無書堪寄雁鱗稀。
問安已負三千里,流落空懷十二時。
海闊天高都是念,憑誰為我說歸期!
(在富川遠望劍江西邊,只有孤雲陪伴著夕陽。
煙雲樹斷淚水無處投;鴻雁幾稀信件也難寄。
遠隔千里問安已不及;日夜十二時徒然懷想。
浩瀚天地思念無邊際;卻無人能告知我歸期!)
這章節裡完全沒有提到西門慶的婆娘們,只述說西門慶巴結當朝相國蔡京的總管翟謙,及結交投資政壇明日之星的新科狀元蔡蘊及進士安忱。
回前詩,應係敘說蔡蘊及安忱回鄉探親的心情。
京都蔡太師爺府裡翟總管稍書來,第二天還等著拿回信。
京都侍生翟謙頓首書拜
即擢大錦堂西門大人門下:
(即將被提拔仕途飛躍的西門大人)
久仰山鬭,未接豐標;
屢辱厚情,感媿何盡!
(久仰風範,未接音訊;承蒙厚愛,銘感在心!)
前蒙馳諭,生銘刻在心,凡百於老爹左右,無不盡力扶持。
(前蒙教誨,銘記在心,隨侍蔡太師左右,無不盡心盡力)
所有瑣事,敢托盛價煩瀆,想已為我處之矣。
(前曾拜託幫我物色小妾以傳宗接代一事,想必已幫我尋妥)
今因便鴻,薄具帖金十兩奉賀,兼候起居。
伏望俯賜回音,生不勝感激之至。
(隨函附銀十兩作為答謝,敬候回音,不勝銘感)
外新狀元蔡一泉,乃老爺之假子。
奉敕回籍省視,道經貴處,仍望留之一飯;
彼亦不敢有忘也。
(另外,新科狀元蔡一泉,他是蔡太師乾兒子。
他回鄉省親會經過貴處,尚祈代為接待為幸。)
至祝至祝。
秋後一日信
封官、生子喜事頻來的西門慶早將翟總管拜託的事拋諸腦後;西門慶雖與翟謙總管從未謀面,但對蔡太師的總管如何敢輕忽!
西門慶看畢,只顧咨嗟不已,說道:
「快叫小廝叫媒人去。
我什麼營生,就忘死了。」
西門慶急著找月娘商量,甚至想把李瓶兒房裡頗有姿色的丫頭繡春送去。
月娘道:
「我說你是個火燎腿(等火燒到屁股才會急)行貨子!
這兩三個月,你早做什麼來?
人家央你一場,替他看個真正女子去也好。
那丫頭你又收過她,怎好打發去的!
你替他當個事幹,他到明日也替你用的力。
如今急水發,怎麼下得漿?…」
西門慶道:
「明日他來要回書,怎麼回答他?」
平日內斂的吳月娘,到了關鍵時候總會幫西門慶出些主意。
(前番為轉移李瓶兒的巨額財物時,吳月娘就提出兵分兩路行事,一路用食盒抬銀子,一路從牆頭搬運寶物以掩人耳目)
月娘道:
「虧你還斷事!
這些勾當兒,便不會打發人?
等那人明日來,你多與他些盤纏,寫書回覆他,只說女子尋下了,只是衣服妝奩未辦,還待幾時完畢,這裡差人送去。
打發去了,你這裡教人替他尋也不遲。
此一舉兩得其便,才幹出好事來,也是人家托你一場。」
月娘也讓家中小廝叫了老馮(馮媽媽是從小侍候李瓶兒的養娘,李瓶兒跟了西門慶後,留她下來看守老宅,也兼做媒婆牽線的勾當)、薛嫂兒來,代為物色適當女子。
次日,下書人來到,西門慶親自出來,問了備細。
又問蔡狀元幾時船到,好預備接他。
那人道:
「小人來時蔡老爹才辭朝,京中起身。
翟爹說:只怕蔡老爹回鄉,一時缺少盤纏,煩老爹這裡多少只顧借與他。
寫書去,翟老爹那裡如數補還。」
(這擺明就是要敲竹槓,翟總管要娶小妾要西門慶代為物色,並先代墊聘金彩禮同樣回事)
西門慶道:
「你多上復翟爹,隨他要多少,我這裡無不奉命。」
說畢,命陳敬濟讓去廂房內管待酒飯。
臨去交割回書,又與了他五兩路費。
那人拜謝,歡喜出門,長行去了。
原本新科狀元並不是蔡蘊而是安忱,但朝中官員說安忱是前朝宰相安諄的弟弟,這同夥人的子孫不得為狀元,於是宋徽宗就立了蔡蘊為狀元,他還認蔡太師為乾爹,升任祕書省(掌管國家典籍與圖書)正事。
(歷史上宋哲宗無子,駕崩後太后同意由當時的端王繼位為宋徽宗,而宰相章惇卻公開在朝堂上表示反對得罪徽宗,蘇東坡被貶出於同一事件;書中「被言官論他是先朝宰相安惇之弟,系黨人子孫,不可以魁多士」應係暗中指此)
一日,西門慶使來保往新河口,打聽蔡狀元船隻,原來就和同榜進士安忱同船。
(安忱原為狀元,後被蔡蘊替代而成為進士,兩人還能同船,也是有度量)
這安進士亦因家貧未續親,東也不成,西也不就,辭朝還家續親,
(安進士哥哥是前朝宰相,如何稱家貧?也是不解)
因此二人同船來到新河口。
來保拿著西門慶拜帖來到船上見,就送了一分下程(餽贈禮物),酒麵、雞鵝、下飯(下飯菜)、鹽醬之類。
蔡狀元在東京,翟謙已預先和他說了:
「清河縣有老爺(蔡太師)門下一個西門千戶,乃是大巨家,富而好禮。
亦是老爺抬舉,見做理刑官。
你到那裡,他必然厚待。」
次日蔡蘊、安忱親往西門府拜會,西門慶早在家裡預備下酒席並叫下四位蘇州戲子。
蔡狀元那日見面禮是:
一端絹帕、一部書、一雙雲履(官靴)。
安進士亦是書帕二事、四袋芽茶、四柄杭扇。
雙方都著官服正式相見:
各具宮袍烏紗,先投拜帖進去。
西門慶冠冕迎接至廳上,敘禮交拜。
獻畢贄見禮後,雙方分賓主坐下。
先是蔡狀元舉手欠身說道:
「京師翟雲峰,甚是稱道賢公閥閱名家,清河巨族。
久仰德望,未能識荊,今得晉拜堂下,為幸多矣!」
西門慶答道:
「不敢!昨日雲峰書來,具道二位老先生華輈下臨,理當迎接,奈公事所羈,望乞寬恕。」
雙方在自我介紹過之後,西門慶找來蘇州戲子兩生兩旦,也讓書僮打扮成旦角。
共三個旦、兩個生,在席上先唱《香囊記》。
大廳正面設兩席,蔡狀元、安進士居上,西門慶下邊主位相陪。
飲酒中間,唱了一折下來,安進士看見書童兒裝小旦,便道:
「這個戲子是那裡的?」
西門慶道:「此是小價書童。」
安進士叫上去,賞他酒吃,說道:
「此子絕妙而無以加矣!」
蔡狀元又叫別的生旦過來,亦賞酒與他吃。
因吩咐:「你唱個《朝元歌》『花邊柳邊』。」
苟子孝答應,在旁拍手道:
花邊柳邊,檐外晴絲捲。
山前水前,馬上東風軟。
自嘆行蹤,有如蓬轉,盼望家鄉留戀。
雁杳魚沉,離愁滿懷誰與傳?
日短北堂萱,空勞魂夢牽。
洛陽遙遠,幾時得上九重金殿?
(花柳相映春日景象,檐外陽光下的柳絮隨風飄動。
山水相伴,馬背上春風徐來。
自身有若浮蓬,漂泊不定,盼望家鄉留戀不已。
雁去魚沉,音信難通,離愁無人訴。
慈母無多日,徒勞魂牽夢繫。
皇都遙遠,仕途渴望卻遙不可及)
唱完了,安進士問書童道:
「你們可記的《玉環記》『恩德浩無邊』?」
書童答道:「此是《畫眉序》,小的記得。」
隨唱道:
恩德浩無邊,父母重逢感非淺。
幸終身托與,又與姻緣。
風雲會異日飛騰,鸞鳳配今諧繾綣。
料應夫婦非今世,前生種玉藍田。
(父母之恩浩瀚,重逢之情動人。
所幸終身得以安托,又得美滿姻緣。
風雲際會,飛騰仕途,鸞鳳和鳴,情意纏綿。
夫妻情緣非自今世始,前世已積下彼此善緣。)
原來安進士杭州人,喜尚男風,見書童兒唱的好,拉著他手兒,兩個一遞一口吃酒。
良久,酒闌上來,西門慶陪他復遊花園,向捲棚內下棋。
令小廝拿兩個桌盒,三十樣都是細巧果菜、鮮物下酒。
西門慶邀兩人留宿藏春塢、翡翠軒兩處:
二人在捲棚內下了兩盤棋,子弟唱了兩折,恐天晚,西門慶與了賞錢,打發去了。
只是書童一人,席前遞酒伏侍。
看看吃至掌燈,二人出來更衣,蔡狀元拉西門慶說話:
「學生此去回鄉省親,路費缺少。」
西門慶道:
「不勞老先生吩咐。雲峰尊命,一定謹領。」
(不勞吩咐,翟總管交代,一定謹遵)
良久,讓二人到花園:
「還有一處小亭請看。」
把二人一引,轉過粉牆,來到藏春塢雪洞內。
裡面暖騰騰掌著燈燭,小琴桌上早已陳設果酌之類,床榻依然,琴書瀟灑。
從新復飲,書童在旁歌唱。
蔡狀元問道:
「大官,你會唱『紅入仙桃』?」
書童道:
「此是《錦堂月》,小的記得。」
於是把酒都斟,拿住南腔,拍手唱了一個。
安進士聽了,喜之下勝,向西門慶道:
「此子可愛。」
將杯中之酒一吸而飲之。
那書童在席間穿著翠袖紅裙,勒著銷金箍兒,高擎玉斝,捧上酒,又唱了一個。
當日直飲至夜分,方纔歇息。
到次日,蔡狀元、安進士跟從人夫轎馬來接。
西門慶廳上擺酒伺候,饌飲下飯與腳下人吃。
教兩個小廝,方盒捧出禮物。
蔡狀元是金緞一端,領絹二端,合香五百,白金一百兩。
安進士是色緞一端,領絹一端,合香三百,白金三十兩。
(兩份至為可觀的厚禮,不僅是基於朝廷蔡太師的威望、欠翟總管的情,也是看準兩位明日之星的前期投資)
蔡狀元固辭再三,說道:
「但假十數金足矣,何勞如此太多,又蒙厚腆(餚饌多而豐盛)!」
安進士道:
「蔡年兄領受,學生不當。」
西門慶笑道:
「些須微贐,表情而已。
老先生榮歸續親,在下少助一茶之需。」
(一些些微薄的臨別贈儀,聊表心意;
兩位榮歸故里,歡續親情,容我贊助一些茶資)
於是兩人俱出席謝道:
「此情此德,何日忘之!」
一面令家人各收下去,一面與西門慶相別,說道:
「生輩此去,暫違台教。
不日旋京,倘得寸進,自當圖報。」
安進士道:
「今日相別,何年再得奉接尊顏?」
西門慶道:
「學生蝸居屈尊,多有褻慢,幸惟情恕!
本當遠送,奈官守在身,先此告過。」
送二人到門首,看著上馬而去。
正是:
博得錦衣歸故里,功名方信是男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