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曰:
(改寫自宋.柳永《夜半樂》)
淡妝多態,更的的頻回眄睞。
便認得琴心先許,與綰合歡雙帶。
記華堂風月逢迎,輕嚬淺笑嫣無奈。
向睡鴨爐邊,翔鸞屏裡,暗把香羅偷解。
(雖說淡妝卻姿態萬千,不斷回眸流盼,更加嬌媚動人。 
 似乎心意早已相許,彼此情感的默契,一拍即合。
 猶記客堂禮貌初遇,妳那媚眼淺笑相迎,還有那萬般無奈。
 如今靠睡鴨子造型暖爐邊,在畫有飛翔鸞鳳的屏風後,偷偷解下了妳的羅衣裙帶。)
回前詞正述說西門慶與王六兒的景況。

  西門慶才送走了蔡狀元及安進士,路上碰到馮媽媽(馮媽媽是從小侍候李瓶兒的養娘,李瓶兒跟了西門慶後,留她下來看守老宅,也兼做媒婆牽線的勾當),直接問起翟謙(蔡太師總管)尋小妾的事,馮媽媽說她才看到一個十五歲剛成年,屬馬的標緻女孩;好巧不巧正是西門慶綢布莊夥計韓道國的女兒。

西門慶吩咐道:
「既如此這般,就和他說,他若肯了,討了帖兒,來宅內回我話。」
那婆子應諾去了。
過兩日,西門慶正在前廳坐的,忽見馮媽媽來回話,拿了帖兒與西門慶瞧,上寫著
「韓氏,女命,年十五歲,五月初五日子時生」。
便道:
「我把你老人家的話對他老子說了,他說:
 『既是大爹可憐見,孩兒也是有造化的。
 但只是家寒,沒些備辦。』」
西門慶道:
「你對他說:不費他一絲兒東西,凡一應衣服首飾、妝奩箱櫃等件,都是我這裡替他辦備,還與他二十兩財禮。
 教他家只辦女孩兒的鞋腳就是了。
 臨期,還教她老子送她往東京去。
 比不的與他做房裏人,翟管家要圖她生長
(生孩子),做娘子。
 難得他女兒生下一男半女,也不愁個大富貴。」

西門慶說好第二天過去相看,但只喝杯茶就走,不用準備其他的;馮媽媽趕緊去通知韓道國老婆王六兒(之前與小叔通姦遭拘,韓道國還是拜託西門慶解決的)

婦人聽言,安排了酒食與婆子吃了,打發去了,明日早來伺候。
到晚,韓道國來家,婦人與他商議已定。
早起往高井上叫了一擔甜水,買了些好細果仁,放在家中,還往鋪子裡做買賣去了。
丟下老婆在家,艷妝濃抹,打扮的喬模喬樣,洗手剔甲
(修剪指甲),揩抹杯盞乾凈,剝下果仁,頓下好茶等候,馮媽媽先來攛掇(張羅)
   西門慶衙門中散了,到家換了便衣靖巾,騎馬帶眼紗,玳安、琴童兩個跟隨,逕來韓道國家,下馬進去。
馮媽媽連忙請入裡面坐了,良久,王六兒引著女兒愛姐出來拜見。
這西門慶且不看他女兒,不轉晴只看婦人。
見他上穿著紫綾襖兒玄色緞金比甲,玉色裙子下邊顯著趫趫的兩隻腳兒。
生的長挑身材,紫膛色瓜子臉,描的水髩長長的。
正是:
未知就裏何如,先看他妝色油樣。
但見:

淹淹潤潤,不搽脂粉,自然體態妖燒;
裊裊娉娉,懶染鉛華,生定精神秀麗。
兩彎眉畫遠山,一對眼如秋水。
檀口輕開,勾引得蜂狂蝶亂;
纖腰拘束,暗帶著月意風情。
若非偷期崔氏女,定然聞瑟卓文君。

西門慶見了,心搖目盪,不能定止,口中不說,心中暗道:
「原來韓道國有這一個婦人在家,怪不的前日那些人
鬼混她(指車淡、管世寬等人來捉姦她一事)。」
又見他女孩兒生的一表人物,暗道:
「她娘母兒生的這般人物,女兒有個不好的?」
婦人先拜見了,教她女兒愛姐轉過來,望上向西門慶花枝招颭也磕了四個頭,起來侍立在旁。
老媽連忙拿茶出來,婦人用手抹去盞上水漬,令她
(愛姐)遞上。
西門慶把眼上下觀看這個女子:
烏雲疊髩、粉黛盈腮,意態幽花秀麗,肌膚嫩玉生香。
便令玳安氈包內取出錦帕二方、金戒指四個、白銀二十兩,教老媽安放在茶盤內。
她娘忙將戒指帶在女兒手上,朝上拜謝,回房去了。
西門慶對婦人說:
「遲兩日,接妳女孩兒往宅裏去,與她裁衣服。 
 這些銀子,妳家中替她做些鞋腳兒。」
婦人連忙又磕下頭去,謝道:
「俺們頭頂腳踏都是大爹的
(巧語撩人),孩子的事又教大爹費心,俺兩口兒就殺身也難報大爹。
 又多謝爹的插帶厚禮。」

西門慶返家跟月娘說了上情,月娘也叮嚀讓韓道國送女兒一起進京去。
王六兒也將女兒送進來置新衣辦理嫁妝。

西門慶又替她買了半副嫁妝,描金箱籠、鑒妝、鏡架、盒罐、銅錫盆、凈桶、火架等件。
非止一日,都治辦完備。
寫了一封書信,擇定九月初十日起身。
西門慶問縣裡討了四名快手
(衙役),又撥了兩名排軍,執袋弓箭隨身。
來保、韓道國雇了四乘頭口,緊緊保定車輛暖轎,送上東京去了,不題。

  西門慶騎馬往獅子街,給了馮媽媽一兩銀子,要她去跟韓道國老婆說想去她家坐坐,看她答不答應。

那婆子掩口冷冷笑道:
「你老人家坐家的女兒偷皮匠
(未出嫁的女兒偷情皮鞋匠)──逢(縫)著的就上。
 一鍬撅了個銀娃娃,還要尋他的娘母兒哩!
 夜晚些,等老身慢慢皮著臉對她說。
 爹,你還不知這婦人,他是咱後街宰牲口王屠的妹子,排行叫六姐,屬蛇的,二十九歲了;
 雖是打扮的喬樣,到沒見她輸身
(賣身)
 你老人家明日來,等我問他,討個話兒回你。」
西門慶道:「是了。」
說畢,騎馬來家。

馮婆子有了業務,來到韓道國家跟王六兒閒聊打商量,王六兒還哭訴女兒嫁人沒了,老公也跟著進京,留下自己一個人孤零零的淒涼(不是還有個韓二嗎?);王婆子勸說女兒長大了總是別人家的,晚上如過覺得孤單害怕,她可以幫她找個人來陪。

婦人問:「是誰?」
婆子掩口笑道:
「一客不煩二主,宅裡大老爹昨日到那邊房子裡,如此這般對我說,見孩子去了,丟的妳冷落,他要來和妳坐半日兒,妳怎麼說?
 這裡無人,妳若與他凹
(勾搭)上了,愁沒吃的、穿的、使的、用的!
 走熟了時,到明日房子也替妳尋得一所,強如在這僻格剌子裡。」
婦人聽了微笑說道:
「他宅裡神道相似的幾房娘子,他肯要俺這醜貨兒?」
婆子道:
「妳怎的這般說?
 自古道情人眼內出西施,一來也是妳緣法湊巧,他好閑人兒,不留心在妳時,他昨日巴巴的肯到我房子裡說?
 又與了一兩銀子,說前日孩子的事累我。
 落後沒人在跟前,就和我說,教我來對妳說。
 妳若肯時,他還等我回話去。
 典田賣地,你兩家願意
(無論做啥,只要雙方願意),我莫非說謊不成!」
婦人道:
「既是下顧,明日請他過來,奴這裡等候。」
(她本來就有前科,不是吃素的)
這婆子見她吐了口兒,坐了一回去了。

  馮婆子回了西門慶的話,西門慶大喜,給了一兩銀子要馮婆子先去置辦酒菜蔬果,那王六兒也將屋子收拾乾凈,熏香設帳,預備好茶好水,並洗手剔甲(修剪指甲),又烙了一箸麵餅。

西門慶約下午時分,便衣小帽,帶著眼紗,玳安、棋童兩個小廝跟隨,逕到門首,下馬進去。
吩咐把馬回到獅子街房子裡去,晚上來接,只留玳安一人答應。

西門慶先在客廳坐下,王六兒裝扮整齊出來拜見,先說了些感恩客套話,玳安見馬兒走了,就拴上了門(和主子早有了默契);西門慶也被請入臥室,臥室炕床邊有四扇掛著西廂記張生遇鶯鶯的剪貼吊屏,桌上有著鏡架及化妝盒罐,地下點著薰香,室內還有一張東坡椅(有靠背扶手可折疊的椅子)。
西門慶見婦人少了女兒的幫忙,允諾幫她買個丫環來服侍,馮婆子進來擺放酒菜,西門慶也跟她說了找丫頭的事。

馮媽媽道:
「爹既是許了妳,拜謝拜謝兒。
 南首趙嫂兒有個十三歲的孩子,只要四兩銀子,教爹替妳買下罷。」
婦人連忙向前道了萬福。
不一時,擺下案碟菜蔬,篩上酒來。
婦人滿斟一盞,雙手遞與西門慶。
才待磕下頭去,西門慶連忙用手拉起,說:
「頭裡已是見過,不消又下禮了,只拜拜便了。」
婦人笑吟吟道了萬福,旁邊一個小杌兒上坐下。
廚下老媽將下飯菜果,一一送上。
又是兩箸軟餅,婦人用手揀肉絲細菜兒裹捲了,用小蝶兒托了,遞與西門慶吃。
兩個在房中,杯來盞去,做一處飲酒。
玳安在廚房裡,老馮陪他另有坐處,打發他吃,不在話下。

  彼此飲夠數巡,婦人把座兒挪近西門慶跟前,與他做一處說話,遞酒兒。
然後西門慶與婦人一遞一口兒吃酒,見無人進來,摟過脖子來親嘴咂舌。
婦人便舒手下邊,籠攥西門慶玉莖。
彼此淫心蕩漾,把酒停住不吃了。
掩上房門,褪去衣褲。
婦人就在裡邊炕床上伸開被褥;那時已是日色平西時分。
西門慶乘著酒興,順袋
(隨身小袋)內取出銀托子(古代銀製性器,性愛時套托在陰莖之下)來使上。
婦人用手打弄,見奢棱跳腦,紫強光鮮,沉甸甸甚是粗大。
一壁坐在西門慶懷裡,一面在上,兩個且摟著脖子親嘴。
婦人乃蹺起一足,以手導那話入牝中,兩個挺一回。
西門慶摸見婦人肌膚柔膩,牝毛疏秀,先令婦人仰卧於床背,把雙手提其雙足,置之於腰眼間,肆行抽送。
怎見得這場雲雨?
但見:

威風迷翠榻,殺氣瑣鴛衾。
珊瑚枕上施雄,翡翠帳中鬥勇。
勇男見忿怒,挺身連刺黑櫻槍;
女帥生嗔,拍胯著搖追命劍。
一來一往,祿山曾合太真妃;
一撞一動,君瑞追陪崔氏女。
左右迎湊,天河織女遇牛郎;
上下盤旋,仙洞妖姿逢元肇。
槍來牌架,崔郎相供薛瓊瓊;
炮打刀迎,雙漸並連蘇小小。
一個鶯聲嚦嚦,猶如武則天遇敖曹;
一個燕喘噓噓,好似審在逢呂雉。
初戰時,知槍亂刺,利劍微迎;
次後來,雙炮齊發,膀胛齊湊。
男兒氣急,使槍只去扎心窩;
女帥心忙,開口要來吞腦袋。
一個使雙炮的,往來攻打內襠兵;
一個輪傍牌的,上下夾迎臍下將。
一個金雞獨立,高蹺玉腿弄精神;
一個枯樹盤根,倒入翎花來刺牝。
戰良久朦朧星眼,但動些兒麻上來;
鬥多時款擺纖腰,百戰百回挨不去。
散毛洞主倒上橋,放水去淹軍;
烏甲將軍虛點槍,側身逃命走。
臍膏落馬,須臾蹂踏肉為泥;
溫緊妝呆,頃刻跌翻深澗底。
大披掛七零八斷,猶如急雨打殘花;
錦套頭力盡筋輸,恰似猛風飄敗葉。
硫黃元帥,盔歪甲散走無門;
銀甲將軍,守住老營還要命。
正是:
愁雲托上九重天,一塊敗兵連地滾。

兩人是前生冤孽,今世冤家,一拍即合;王六兒也是來取西門慶性命的人(王與亡同音,亡於六兒之手)。

原來婦人有一件毛病,但凡交媾,只要教漢子幹她後庭花,在下邊揉著心子繞過。
不然隨問怎的不得丟身子。
就是韓道國與她相合,倒是後邊去的多,前邊一月走不的兩三遭兒。
第二件,積年好咂雞巴,把雞巴常遠放在口裡,一夜他也無個足處。
隨問怎的出了[毛戊],禁不的她吮舔挑弄,登時就起。
自這兩椿兒,可在西門慶心坎上;當日和她纏到起更才回家。
(書中王六兒的淫蕩,是將潘金蓮、李瓶兒、宋蕙蓮、書僮諸人的性愛喜好特點兼而有之。
 性愛中的上、下口,前、後門,非始自王六兒,但王六兒能集於一身,讓西門慶無法抗拒)
婦人和西門慶說:
「爹到明日再來早些,白日裡咱破工夫,脫了衣裳好生耍耍。」
西門慶大喜。
到次日,到了獅子街線鋪裡,就兌了四兩銀子與馮媽媽,討了丫頭使喚,改名叫做錦兒。

自此,那西門慶就三天兩頭的往這裡跑。

那馮媽媽專一替他提壺打酒,街上買東西整理,通小殷勤兒,圖些油菜養口。
西門慶來一遭,與婦人一二兩銀子盤纏。
白日裡來,直到起更時分才家去。
瞞的家中鐵桶相似。
馮媽媽每日在婦人這裡打勤勞兒,往宅裡也去的少了。
李瓶兒使小廝叫了他兩三遍,只是不得閑,要便鎖著門去了一日。

馮媽媽原本是從小服侍李瓶兒的貼身奴僕,兩人關系親密,李瓶兒曾稱她為「從小兒養娘心腹人」;在李瓶兒早年作為梁中書妾室時,馮媽媽便陪伴左右相依為命,一起逃難東京。
李瓶兒嫁入西門慶家,留她照顧老宅,隨著時間環境的變化,逐漸成為勢利、市儈又毫無底線的人。

  一日,畫童兒撞見婆子,叫了來家。
李瓶兒說道:
「媽媽子成日影兒不見,幹的什麼貓兒頭差事
(不清不白偷偷摸摸的勾當)
 叫了一遍,只是不在,通不來這裡走走兒,
 忙的恁樣兒的!丟下好些衣裳帶孩子被褥,等妳來幫著丫頭們拆洗拆洗,再不見來了。」
婆子道:
「我的奶奶,妳到說得且是好,寫字的拿逃兵
(哪裡抓得到影兒?),我如今一身故事兒哩!
 賣鹽的做雕鑾匠,我是那鹹
(閒)人兒?」
李瓶兒道:
「媽媽子請著你就是不閑,成日賺的錢,不知在那裡。」
婆子道:
「老身大風颳了頰耳去──嘴也趕不上
(忙得顧不過來),在這裡,賺甚麼錢?
 妳惱我,可知心裡急急的要來,再轉不到這裡來,我也不知成日幹的什麼事兒哩。
 後邊大娘從那時與了銀子,教我門外頭替他捎個拜佛的蒲甸兒
(拜佛跪拜的蒲草墊子)來,我只要忘了。
 昨日甫能想起來,賣蒲甸的賊蠻奴才又去了,我怎的回她?」

婆子走在上房,見了月娘,也沒敢拿出銀子來,只說蠻子有幾個粗甸子,都賣沒了,回家明年捎雙料好蒲甸來。
月娘是誠實的人,說道:
「也罷,銀子妳還收著。到明年,我只問妳要兩個就是了。」

李瓶兒要她留下洗衣服,但她心中只墊著西門慶

婆子道:
「妳收拾討下漿
(準備洗衣用的米湯或皂角水等),我明日早來罷。
 後晌時分,還要到一個熟主顧人家幹些勾當兒。」
李瓶兒道:
「妳這老貨,偏有這些胡枝扯葉的
(東拉西扯的藉口)
 妳明日不來,我和妳答話!」
那婆子說笑了一回,脫身走了。
李瓶兒留他:「你吃了飯去。」
婆子道:「還飽著哩,不吃罷。」
恐怕西門慶往王六兒家去,兩步做一步。
正是:

媒人婆地裡小鬼,兩頭來回抹油嘴。
一日走勾千千步,只是苦了兩隻腿。

金瓶梅詞話導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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