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府被抄家後,雖說賈政又承襲了榮國公世襲官職,但歷經賈元春、王子騰、林黛玉等過世一連串的噩耗打擊,大觀園也封園,全家上下情緒低落,處處見人流淚飲泣、唉聲嘆息!
史湘雲出嫁後回門,向賈母提說藉薛寶釵生日,聚集家中女眷大家熱鬧一下提振士氣;賈母也認為人要能「受得富貴耐得貧賤」,遂拿出一百兩銀子,讓鴛鴦安排兩天的酒飯,為寶釵慶賀生辰。
席間大家氣氛壓抑,話都不多,再假裝不出過去的歡樂。
寶玉輕輕地告訴賈母道:
「話是沒有什麼說的,再說就說到不好的上頭來了;
不如老太太出個主意,叫她們行個令兒罷。」
於是賈母叫來鴛鴦,讓她想個新鮮的玩意兒:
賈母道:「那文的怪悶的慌,武的又不好,你倒是想個新鮮玩意兒才好。」
鴛鴦想了想道:
「如今姨太太有了年紀,不肯費心,倒不如拿出令盆骰子來,大家擲個曲牌名兒賭輸贏酒罷。」
賈母道:「這也使得。」
便命人取骰盆放在案上。
骰子是民間用來在骰盆中投擲點數的賭具,為六面正立方體,有紅色及白色兩種;六個面上分別有一至六個點數,相背兩面點數之和都是七(一點的背面是六點、二點背面是五點、三點背面是四點);紅色骰子所有點數都是白點,白色骰子一、四點為紅點,其他都是黑點。
鴛鴦說:
「如今用四個骰子擲去:
擲不出名兒來的罰一杯,擲出名兒來,每人喝酒的杯數兒,擲出來再定。」
(擲出的點數說不出名稱的就要罰一杯)
眾人聽了道:「這是容易的,我們都隨著。」
鴛鴦便打點兒。
(開始擲骰子的先喝一杯)
眾人叫鴛鴦喝了一杯,就在她身上數起,恰是薛姨媽先擲。
薛姨媽便擲了一下,卻是四個「么」。
鴛鴦道:
「這是有名的,叫做『商山四皓』。有年紀的喝一杯。」
於是賈母、李嬸孃、邢、王兩夫人都該喝。
紅色骰子“四個幺”為四個白點,比喻四個老翁,故名為“商山四皓”。
據《史記·留侯世家》記載,漢高祖劉邦欲廢太子劉盈,張良向呂后獻計,請東園公、綺里季、夏黃公、甪里先生四人出山,輔佐劉盈,可保太子之位;這四人都年逾八旬,隱居商山,鬚髮皓白,史稱“商山四皓”。
賈母舉酒要喝,鴛鴦道:
「這是姨太太擲的,還該姨太太說個曲牌名兒,下家接一句《千家詩》。
說不出來的罰一杯。」
《千家詩》由宋·謝枋得選編的《重訂千家詩(七絕)》和明·王相選編的《五言千家詩(五絕)》合併而成,共計 1,281 首,是從前兒童的啟蒙讀物。
薛姨媽道:「你又來算計我了,我那裡說的上來?」
賈母道:
「不說到底寂寞,還是說一句的好。
下家兒就是我了,若說不出來,我陪姨太太喝一盅就是了。」
薛姨媽便道:「我說個『臨老入花叢』。」
「臨老入花叢」是骨牌名,而非曲牌名,取意於唐朝崔群、李絳、白居易和劉禹錫的《杏園聯句》:
唐大和年間,劉禹錫上任五品主客郎中官職,在當時長安最大也最熱門「曲江景區」中的「杏園」,由白居易(刑部尚書)、李絳、崔群(兵部尚書)邀宴他一起飲酒吟詩;他們感情融洽,都有相當的政治才幹,歷事數朝,當時都在五、六十歲左右光景,在那個年代已經算是白髮老翁了。
他們吟詩聯句由崔群首吟,他先作起句:
杏園千樹欲隨風,一醉同人此暫同。
——群上司空
杏園中成千的杏樹隨風搖曳,就像我們酒醉醺然左右搖擺的情況一樣。
「群上司空」是指定要李絳續作下聯(司空是李絳的官名)。
老態忽忘絲管裡,衰顏宜解酒杯中。
——絳上白二十二
在絲竹管樂美妙的樂聲中,大家都忘了自己老態龍鐘的樣子;杯中的美酒,也讓大家解開了衰老的容顏。
「絳上白二十二」是指定要排行第二十二的白居易接續下去。
曲江日暮殘紅在,翰苑年深舊事空。
——居易上主客
曲江景區的夕陽已漸西下,但落日紅霞還殘留在天空中;當年大家在翰林苑中的陳年舊事,都早已遠去。
白居易作了頸聯,指定主客郎中劉禹錫作結句。
這種指定下一位,就像現代“點將”賭酒、賽球的方式。
二十四年流落者,故人相引到花叢。
——劉禹錫
我離開故鄉四處漂泊已經二十四年了,今天這些故舊好友相約,帶我來到這花團錦簇的地方。
賈母點點頭兒道:
「『將謂偷閒學少年』。」
「將謂偷閑學少年」語出《千家詩》中的宋·程顥《春日偶成》:
「雲淡風輕近午天,傍花隨柳過前川。
時人不識余心樂,將謂偷閑學少年。」
白雲清淡、微風輕拂,時近中午;
傍著春花,隨柳前行,越過前川。
時下凡人,很難了解,我心快樂;
把我當成,忙裡偷閒,強學少年。
薛姨媽所說骨牌名和賈母所引詩句,都表現了老年人處於困境,仍要有少年那樣自得其樂的心境。
說完,骰盆過到李紋,便擲了兩個「四」,兩個「二」。
鴛鴦說:「也有名兒了。這叫做『劉阮入天台』。」
李紋便接著說了個「二士入桃源」。
據南朝·宋·東陽無疑《齊諧記》所記,漢代劉晨、阮肇二人入天台山採藥,遇見兩位仙女,仙女挽留他們住了半年。
待回到家鄉,發現已經過了七世。
白色骰子“兩個四”都是四個紅點,比喻兩位仙女;
紅色骰子“兩個二”都是二個白點,比喻劉、阮二人,故名為「劉阮入天台」。
「二士入桃源」是骨牌名,非曲牌名;
「二士」即指劉晨、阮肇,「入桃源」即入天台山。
下手兒便是李紈,說道:
「『尋得桃花好避秦』。」
大家又喝了一口。
「尋得桃源好避秦」語出《千家詩》中宋·謝枋得《慶全庵桃花》:
南宋滅亡,謝枋得仍在浙贛交界一帶抗擊元兵。
之後,他改名易姓,躲藏在武夷山區十二年。
他藉詩中門前桃花綻放,抒發避世怕人知曉的心態。
「尋得桃源好避秦,桃紅又是一年春。
花飛莫遣隨流水,怕有漁郎來問津。」
我找尋到了桃花源,一個可以躲避秦朝暴政的地方;
忽見門前桃花盛開,驟然感悟又是一年的開始。
莫要使飄落的花瓣落入河水中雖波而去;
以免讓好奇的漁郎循著河上的花瓣找來這裡,問我一些有的沒的。
李紋所說骨牌名和李紈所引詩句,都表現了李氏姊妹希望躲過災禍,與世無爭的在世外桃源過上生活。
骰盆又過到賈母跟前,便擲了兩個「二」,兩個「三」。
賈母道:「這要喝酒了。」
鴛鴦道:
「有名兒的,這是『江燕引雛』。
眾人都該喝一杯。」
白色骰子“兩個二”均為兩個黑點,喻一對小燕子;
白色骰子“兩個三”均為三個黑點,喻一對江燕,故名為「江燕引雛」。
「江燕引雛」取意於唐朝殷遙的《春晚山行》:
寂歷青山晚,山行趣不稀。
野花成子落,江燕引雛飛。
暗草薰苔徑,晴楊掃石磯。
俗人猶語此,余亦轉忘歸。
暮色籠罩寂靜的青山,山中漫步的情趣並未減少。
野花在結成果實之後陸續凋落,江邊的燕子帶着幼鳥學習飛翔。
幽暗山徑上的青草芬芳,晴日裡楊柳枝輕拂著岩岸。
一般世人都經常提及此景,我也沉浸其中流連忘返。
鳳姐道:「雛是雛,倒飛了好些了。」
眾人瞅了她一眼,鳳姐便不言語。
雛是未成年的幼鳥,也可形容未成年的孩子。
鳳姐還是心直口快,白目的可愛,她忽然冒出:雖然是未成年的孩子,賈府中都離散了好些個了。
賈母道:
「我說什麼呢?『公領孫』罷。」
「公領孫」是骨牌名,非曲牌名;
此處賈母以燕及人,表達愛護帶領晚輩的心境。
下手是李綺,便說道:
「『閒看兒童捉柳花』。」
眾人都說好。
「閑看兒童捉柳花」語出《千家詩》中宋·楊萬里《閑居初夏午睡起二首·其一》:
「梅子留酸軟齒牙,芭蕉分綠與窗紗。
日長睡起無情思,閑看兒童捉柳花。」
梅子的酸味讓嘴裡牙齒都軟了;
芭蕉樹大大的葉子,將綠蔭襯映在紗窗上。
長夏午睡醒來還覺得蠻無聊的;
閒來無事,看著兒童戲捉空中飄飛的柳絮。
寶玉巴不得要說,只是令盆輪不到,正想著,恰好到了跟前,便擲了一個「二」,兩個「三」,一個「么」,便說道:
「這是什麼?」
鴛鴦笑道:
「這是個『臭』!先喝一盅再擲罷。」
寶玉只得喝了又擲。
這一擲擲了兩個「三」,兩個「四」。
鴛鴦道:「有了,這叫做『張敞畫眉』。」
「張敞畫眉」是《漢書·張敞傳》中的故事:
孩童時的張敞非常頑皮,有次投擲石塊而將同村小姑娘的眉角誤傷。
張敞入朝做官後,得知姑娘因眉角留下疤痕仍未出嫁,張敞遂上門提親;
婚後夫妻恩愛,張敞每日都為妻子畫眉毛。
後人以張敞畫眉、韓壽偷香、相如竊玉、沈約瘦腰,合稱古代四大風流韻事。
寶玉知是打趣他。寶釵的臉也飛紅了。
鳳姐不大懂得,還說:
「二兄弟快說了,再找下家兒是誰。」
寶玉難說,自認:
「罰了罷,我也沒下家兒。」
過了令盆,輪到李紈,便擲了一下。
鴛鴦道:「大奶奶擲的是『十二金釵』。」
兩個紅色的六點對開,以喻「十二金釵」。
只見李紈道:
「我不說了。席間的人也不齊,不如罰我一杯。」
賈母道:
「這個令兒也不熱鬧,不如蠲了罷。
讓鴛鴦擲一下,看擲出個什麼來。」
賈府的金陵十二釵已經多人不存,再談十二金釵的話題有些敏感,就刪去不談了。
小丫頭把令盆放在鴛鴦跟前。
鴛鴦依命,便擲了兩個「二」,一個「五」,那一個骰子在盆裡只管轉。
鴛鴦叫道:「不要「五」!」
那骰子單單轉出一個「五」來。
鴛鴦道:「了不得!我輸了。」
賈母道:「這是不算什麼的嗎?」
鴛鴦道:「名兒倒有,只是我說不上曲牌名來。」
賈母道:「你說名兒,我給你謅。」
鴦鴦道:「這是『浪掃浮萍』。」
紅色骰子“兩個二”合為四個白點,如水面上的浮萍;
白色骰子“兩個五”合為十個黑點,如洶湧的波浪,故名為「浪掃浮萍」。
賈母道:
「這也不難,我替妳說個『秋魚入菱窠』。」
「秋魚入菱窠」是承襲骰子名「浪掃浮萍」來說的;
秋天水裡的魚因為風浪大,所以都躲進了秋菱的根部巢穴棲身。
鴛鴦下手的就是湘雲,便道:
「『白萍吟盡楚江秋』。」
眾人都道:「這句很確。」
「白萍吟盡楚江秋」語出《千家詩》中宋·程顥《題淮南寺》:
淮南寺在揚州,詩人程顥暫息淮南寺中,題在淮南寺上的詩句。
「南去北來休便休,白萍吹盡楚江秋。
道人不是悲秋客,一任晚山相對愁。」
我一向南來北往沒有羈絆,想休息就休息的隨興自在;
看西風吹走了楚江上白色的浮萍,滿江秋色淒清。
我們修道的人並非為秋天寞落會感到悲哀的旅人;
就任憑晚上兩岸山丘兀自相對悲秋吧。
詩中原句為:「白萍吹盡楚江秋」湘雲改為「白萍吟盡楚江秋」,這又是全然不一樣的景況了;
原詩寫的是秋景,但湘雲描述秋江中白色浮萍的心境,所以眾人都說:「這句很確。」。
在秋江水冷中即將迎向寒冬的白色浮萍心境,似乎也正象徵著在賈府中諸人的心境。
賈母道:
「這令完了,咱們喝兩杯,吃飯罷。」
這次的賈府女眷家聚,也是紅樓夢書中最後一次的飲酒吟詩女眷團聚了;
但整個氛圍已經沒有了歡樂,只剩下悲戚及落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