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玉帶孝在家,不方便去學堂,賈政要他在家讀書也要他做文章,看他有沒有進益。
有賈府家廟鐵檻寺旁邊地藏庵的兩個姑子來到賈府,寶釵冷淡對待,轉到惜春住處。

惜春早已聽見,急忙坐起,說:
「妳們兩個人好啊!
 見我們家事差了,就不來了!」
那姑子道:
「阿彌陀佛!
 有也是施主,沒也是施主,別說我們是本家庵裡,受過老太太多少恩惠的;
 如今老太太的事,太太奶奶們都見過了,只沒有見姑娘,心裡惦記,今兒是特特的來瞧姑娘來了。」

(賈母移靈鐵檻寺時,惜春看家未見著)

這姑子說到妙玉被劫是因為修的不真,語氣頗有幸災樂禍的感覺。

那姑子道:
「妙師父的為人古怪,只怕是假惺惺罷。
 在姑娘面前,我們也不好說的。
 那裡像我們這些粗夯人,只知道諷經唸佛,給人家懺悔,也為著自己修個善果。」

「…那妙師父自為才情比我們強,她就嫌我們這些人俗。
 豈知俗的才能得善緣呢,她如今到底是遭了大劫了!」

惜春也埋怨嫂子尤氏讓她看家,結果出了家中遭劫的大事,自己也一心想出家求平靜。
那姑子也很假,故意說如果讓尤氏知道她們鼓動惜春出家,會被趕出地藏庵了。

那姑子聽了,假作驚慌道:
「姑娘再別說這個話!
 珍大奶奶
(尤氏)聽見,還要罵殺我們,攆出庵去呢!
 姑娘這樣人品,這樣人家,將來配個好姑爺,享一輩子的榮華富貴。--」
惜春不等說完,便紅了臉,說:
「珍大奶奶攆得妳,我就攆不得麼?」

那姑子故意激惜春說,這事未必能如惜春所願,兩位夫人及尤氏到時都可能有意見。

那姑子知是真心,便索性激她一激,說道:
「姑娘別怪我們說錯了話。
 太太奶奶們那裡就依得姑娘的性子呢?
 那時鬧出沒意思來倒不好。
 我們倒是為姑娘的話。」

惜春有些生氣,就說那就走著瞧吧!

惜春也不留她,便冷笑道:
「打量天下就是妳們一個地藏庵麼!」
那姑子也不敢答言,去了。

彩屏見事不妥,恐耽不是,將這事悄悄的去告訴了尤氏,尤氏不理,只說任由她去;彩屏只好再去跟兩位夫人說。

邢、王二夫人等也都勸了好幾次,怎奈惜春執迷不解。
邢、王二夫人正要告訴賈政,只聽外頭傳進來說:
「甄家的太太帶了他們家的寶玉來了。」

  賈寶玉素日對甄寶玉心神相往,今天終於有緣一見。

且說賈寶玉見了甄寶玉,想到夢中之景,並且素知甄寶玉為人,必是和他同心,以為得了知己。
(書中第五十六回,賈寶玉得知江南甄家有一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連名字也一樣的甄寶玉,回到房中睡午覺時竟然夢見自己到了甄府花園中,也見到甄寶玉;而甄寶玉竟然也說夢見賈寶玉。)
因初次見面不便造次,且又賈環、賈蘭在坐,只有極力誇讚說:
「久仰芳名,無由親炙
(親自承蒙教誨),今日見面,真是謫仙(才情高超,清越脫俗)一流的人物!」

那甄寶玉素來也知賈寶玉的為人,今日一見,果然不差,只是可與我共學,不可與我適道
可與共學未可與適道」出自《論語》子罕篇:
子曰:
可與共學未可與適道,可與適道未可與立,可與立未可與權。
可以和他共同學習,未必可以和他歸於相同的道統;可以和他歸於相同的道統,未必可以和他依禮而行;可以和他依禮而行,未必可以和他一起變通處事。

他既和我同名同貌,也是三生石上的舊精魂了。
三生石上舊精魂」出自唐·袁郊《甘澤謠》:
三生石上舊精魂,賞月吟風不要論。
 慚愧情人往相訪,此生雖異性長存。

是說唐代李源與高僧圓澤禪師相約來世相見的佛教故事;借指前世姻緣,來世重新締結之意。

我如今略知些道理,何不和他講講?
但只是初見,尚不知他的心與我同不同,只好緩緩的來。
便道:
「世兄的才名,弟所素知的。
 在世兄是數萬人裡頭選出來最清最雅的;
 至於弟乃庸庸碌碌一等愚人,忝附同名,殊覺玷辱了這兩個字。」

賈寶玉對甄寶玉用「三生石上」前世姻緣的典故,且說他是「最清最雅」把他當他女子來看,心中不快。

甄寶玉道:
「弟少時不知分量,自謂尚可琢磨;豈知家遭消索,數年來更比瓦礫猶賤。
 雖不敢說歷盡甘苦,然世道人情,略略的領悟了些須。
 世兄是錦衣玉食,無不遂心的,必是文章經濟,高出人上,所以老伯鍾愛,將為席上之珍:
 弟所以才說尊名稱。」

甄寶玉這席充滿仕途經濟、揚名立萬的話語,更和賈寶玉心思並不投機,寶玉聽了煩悶之極。

(賈寶玉)便說道:
「弟聞得世兄也詆盡流俗
(譴責流行世俗),性情中另有一番見解。
 今日弟幸會芝範
(見面),想欲領教一番超凡入聖的道理,從此可以洗淨俗腸,重開眼界;
 不意視弟為蠢物,所以將世路的話來酬應
(認為甄寶玉在講場面話)。」

甄寶玉認為賈寶玉知道他小時浪漫的個性,再聽現在說出來的大道理就感覺很假,也立刻解釋:

(甄寶玉)便說:
「世兄高論,固是真切,但弟少時也曾深惡那些舊套陳言。
 只是一年長似一年,家君致仕在家,懶於酬應,委弟接待,後來見過那些大人先生,盡都是顯親揚名的人;
 便是著書立說,無非言忠言孝,自有一番立德立言的事業,方不枉生在聖明之時,也不致負了父親師長養育教誨之恩:
 所以把少時那些迂想癡情,漸漸的淘汰了些。
 如今尚欲訪師覓友,教導愚濛。
 幸會世兄,定當有以教我。
 適才所言,並非虛意。」

賈寶玉聽到這些更不耐煩,就帶甄寶玉去拜見王夫人;甄夫人則要賈府幫甄寶玉介紹一門婚事:

王夫人正愛甄寶玉,順口便說道:
「我也想要與令郎作伐。
 我家有四個姑娘:那三個都不用說,死的死,嫁的嫁了。
 還有我們珍大侄兒的妹子
(賈惜春),只是年紀過小幾歲,恐怕難配。
 倒是我們大媳婦
(李紈)的兩個堂妹子,生得人材齊正。
 二姑娘
(李紋)呢,已經許了人家;
 三姑娘(李綺)正好與令郎為配。
 過一天,我給令郎作媒。

  寶玉回房不樂,說給寶釵聽,寶釵勸諫寶玉,寶玉聽了,心中不悅,不覺又將舊病勾起來了。

寶玉道:
「相貌倒還是一樣的,只是言談間看起來,並不知道什麼,不過也是個祿蠹
(熱衷追求官祿的人)。」

寶玉道:
「他說了半天,並沒個明心見性之談,不過說些什麼『文章經濟』,又說什麼『為忠為孝』。
 這樣人可不是個祿蠹麼?
 只可惜他也生了這樣一個相貌!
 我想來有了他,我竟要連我這個相貌都不要了?」
寶釵見他又說呆話,便說道:
「你真真說出句話來叫人發笑!
 這相貌怎麼能不要呢!
 況且人家這話是正理,做了一個男人,原該要立身揚名的。
 誰像你一味的柔情私意?
 不說自己沒有剛烈,倒說人家是祿蠹!」

  四姑娘惜春年幼性情內向,平日也不跟其他姑娘交往,對她自己的丫環也是寡情薄意,只和櫳翠庵的妙玉談得來;她看到賈府姐妹們不幸的結局,一直有剃度出家的念頭:

一日,王夫人因為惜春定要鉸發出家,尤氏不能攔阻,看著惜春的樣子是若不依她,必要自盡的,雖然晝夜著人看守,終非常事,便告訴了賈政。
賈政嘆氣跺腳,只說:
「東府
(寧國府)裡不知幹了什麼,鬧到如此地位(寧國府遭抄家撤世襲,賈敬修道服仙丹亡故、賈珍被發配邊疆,賈惜春又鬧剃度出家)!」
叫了賈蓉來說了一頓,叫他去和他母親
(尤氏)說:
「認真勸解勸解。
 若是必要這樣,就不是我們家的姑娘了。」

(惜春)說:
「做了女孩兒,終不能在家一輩子的。
 若像二姐姐
(迎春)一樣,老爺太太們倒要操心,況且死了。
 如今譬如我死了似的,放我出了家,乾乾淨淨的一輩子,就是疼我了!
 況且我又不出門,就是櫳翠庵原是咱們家的基址,我就在那裡修行。
 我有什麼,你們也照應得著。
 現在妙玉的當家的在那裡。
 你們依我呢,我就算得了命了;
 若不依我呢,我也沒法,只有死就完了!

尤氏將惜春的說法去回王夫人,但因寶玉又發病,王夫人也就再顧不上過問惜春的事了。

  一日,又當脫孝來家,王夫人親身又看寶玉,見寶玉人事不醒,急得眾人手足無措,一面哭著,一面告訴賈政說:
「大夫說了,不肯下藥,只好預備後事!」
賈政嘆氣連連,只得親自看視,見其光景果然不好,便又叫賈璉辦去。

正在此時,一個和尚來說是送玉來了,直闖入內,叫拿一萬兩銀子,可以救寶玉。

賈璉拉著道:
「裡頭都是內眷,你這野東西混跑什麼」
那和尚道:「遲了,就不能救了!」
賈璉急得一面走,一面亂嚷道:
「裡頭的人不要哭了,和尚進來了!」

只見那和尚道:「施主們,我是送玉來的。」
說著,把那塊玉擎著道:
「快把銀子拿出來,我好救他。」

王夫人等驚惶無措,也不擇真假,便說道:
「若是救活了人,銀子是有的。」
那和尚笑道:「拿來!」
王夫人道:「你放心,橫豎折變的出來。」
和尚哈哈大笑,手拿著玉,在寶玉耳邊叫道:
「寶玉,寶玉! 你的『寶玉』回來了。」
說了這一句,王夫人等見寶玉把眼一睜。
襲人說道:「好了!」
只見寶玉便問道:「在那裡呢?」
那和尚把玉遞給他手裡。
寶玉先前緊緊的攥著,後來慢慢的回過手來,放在自己眼前,細細的一看,說:
「噯呀! 久違了。」

那和尚只等著要銀子,賈政先入內,見寶玉還真的恢復了,知道這玉真的有些根源;賈政跟王夫人問這和尚要銀子的事要怎樣處理:

王夫人道:
「盡著我所有的折變了給他就是了。」
寶玉道:
「只怕這和尚不是要銀子的罷。」
賈政點頭道:
「我也看來古怪,但是他口口聲聲的要銀子。」
王夫人道:
「老爺出去先款留著他再說。」

麝月開心扶寶玉坐起來:

因心裡喜歡忘了情,說道:
「真是寶貝!
 才看見了一會兒,就好了。
 虧的當初沒有砸破!」
寶玉聽了這話,神色一變,把玉一撂,身子往後一仰。

寶玉又昏死過去。

淺談紅樓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