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本 張君瑞鬧道場雜劇 第二折
普救寺長老法本出場唱道：
老僧法本，在這普救寺裡做長老。
此寺是則天皇后（武則天）蓋造的，後來崩損，又是崔相國（崔鶯鶯父親）重修的。
現今崔老夫人領著家眷扶柩回博陵。
因路阻暫寓本寺西廂之下，待路通回博陵遷葬。
夫人處事溫儉，治家有方，是是非非，人莫敢犯。
小僧法聰也向長老法本稟報張生來訪及借住的事。
張生自從見了崔鶯鶯，整日魂不守舍、度日如年，心急的不得了，唱出心境轉折與情感鋪陳：
【粉蝶兒】（曲牌名）
不做周方，埋怨殺你個法聰和尚！
（等不及以周全謹慎的方式來做了，可恨你這個做事沒有效率的小和尚！）
借與我半間客舍僧房，與我那可憎才居止處門兒相向。
（我只不過想借住一間與崔鶯鶯對面的僧房而已）
雖不能竊玉偷香，且將這盼雲眼睛兒打當。
（雖然我不能做甚麼，但總可以跟情人的眼睛目光相對、眼神交流）
【醉春風】（曲牌名）
往常時 見傅粉的委實羞，畫眉的敢是謊；
（從前我總是不屑那些敷粉畫眉打扮的女孩子，認為虛假不實）
今日多情人一見了有情娘，著小生心兒裡早癢癢。
（現在見到了心儀的對象，這種打扮還著實讓我心裡癢癢）
迤逗得腸荒，斷送得眼亂，引惹得心忙。
（擾的我腸慌、眼亂、心又忙）
第二天張生見到長老法本和尚的形容並開場道白：
【迎仙客】
我則見他頭似雪，鬢如霜，面如童，少年得內養；
貌堂堂，聲朗朗，頭直上只少個圓光（只差頭頂少個佛祖有的光環）。
卻便是捏塑來的僧伽像。
法本長老：
請先生方丈內相見。
夜來老僧不在，有失迎迓，望先生恕罪！
張生：
小生久聞老和尚清譽，欲來座下聽講，何期昨日不得相遇。
今能一見，是小生三生有幸矣。
張生向長老簡單介紹了自己，並捐銀一兩，法本長老認為捐銀必有所求。
法本長老：
先生必有所請。
張生：
小生不揣有懇，因惡旅冗雜（住宿旅店環境差、人員雜），早晚難以溫習經史，欲假一室，晨昏聽講。
房金按月任意多少。
法本長老：
敝寺頗有數間，任先生揀選。
張生唱道：
【麼篇】
也不要香積廚，枯木堂。
（房間不必安排在供齋處，也不要在清修的禪堂）
遠有南軒，離著東牆，靠著西廂。
（最後一句才是重點）
近主廊，過耳房，都皆停當。
（靠近寺院主要廊道與耳房之旁，顯然張生已經看好了要哪間禪房）
正說著，紅娘過來要問長老，老夫人交代要幫崔相國辦超度法事，不知進行的如何了。
張生看到紅娘的舉止端莊，讚其不俗：
【脫布衫】
大人家舉止端詳，全沒那半點兒輕狂。
大師行深深拜了，啟朱唇語言得當。
【小梁州】
可喜的龐兒淺淡妝（臉上淡妝），穿一套縞素衣裳（白衫素裹）；
胡伶淥老不尋常，偷睛望，眼挫裡抹張郎。
（旁邊的老僧不尋常的偷偷瞄人家，眼神滿是情意，完全沒有我的存在）
【麼篇】
若共她多情小姐同鴛帳，怎捨得她疊被鋪床。
（如果有一天我能跟小姐入洞房，我一定捨不得要她來服侍）
我將小姐央，夫人央，她不令許放，我親自寫與從良。
（我會央求小姐、央求夫人來放她出去，如他們不同意，我會親自寫放她出去的嫁人從良書）
法本長老訂二月十五作法事幫崔相國超渡；要張生稍待，他陪紅娘去看佛堂。
張生偷問：
【快活三】
崔家女艷妝，莫不是演撒你個老潔郎？
（崔家女孩兒家在廟裡仍作打扮，是不是要勾引你們這些出家人？）
法本長老：
俺出家人那有此事？
張生：
既不沙，卻怎睃（偷瞄）趁著你頭上放毫光，打扮的特來晃。
（既然說穿著袈裟不動心，但怎麼你們還在佛祖頭頂圓光下偷瞄，她們還打扮過來這邊晃蕩吸引你們的目光）
場地備妥，只等十五日夫人跟小姐過來捻香，張生問是為何事作法事捻香？
法本告知是幫鶯鶯父親超渡，也脫孝服。
張生一聽，機不可失，立即說他也備錢五千，請一起追薦他的父母：
“哀哀父母，生我劬勞，欲報深恩，昊天罔極。”
（《詩經．小雅》父母生我養我，備極辛勞，父母之恩大如蒼穹，無邊無際，難以回報）
小姐是一女子，尚然有報父母之心。
小生湖海飄零數年，自父母下世之後，並不曾有一陌紙錢相報。
望和尚慈悲為本，小生亦備錢五千，怎生帶得一分兒齋，追薦俺父母咱！
便夫人知也不妨，以盡人子之心。
【四邊靜】
人間天上，看鶯鶯強如做道場。
（能看到鶯鶯小姐猶似在人間天上，這遠比道場作法事強）
軟玉溫香，休道是相親傍；
（能跟鶯鶯肌膚相親香氣互通，這不是一般的親暱接近而已）
若能夠湯她一湯，倒與人消災障。
（如果還能有幸跟她人倫之歡，這就跟作佛事“消災障”一樣了）
張生趕緊先抓住機會跟紅娘打招呼，也先自我介紹：
小生姓張，名珙，字君瑞，本貫西洛人也，年方二十三歲，正月十七日子時建生，並不曾娶妻。
紅娘：誰問你來？
張生：敢問小姐常出來麼？
紅娘以禮教之言斥責張生的唐突問話，首次展現紅娘的聰慧、思緒敏捷，也展現了她能言善辯的好口才與說服力；這正是媒人紅娘要具備的。
紅娘怒：
先生是讀 書君子，孟子曰：「男女授受不親，禮也。」
君子「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整冠」。
道不得個“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
俺夫人治家嚴肅，有冰霜之操。
內無應門五尺之童，年至十二三者，非呼召不敢輒入中堂。
向日鶯鶯潛出閨房，夫人窺之，召立鶯鶯於庭下，責之曰：
「汝為女子，告而出閨門，倘遇遊客小僧私視，豈不自恥。」
鶯鶯立謝而言曰：
「今當改過從新，毋敢再犯。」
是她親女，尚然如此，可況以下侍妾乎？
先生習先王之道，尊周公之禮，不干已事，何故用心？
早是妾身，可以容恕，若夫人知其事，決無干休。
今後得問的問，不得問的休胡說！
一陣訓誡，義正嚴詞；張生受挫，獨自唱出一連串曲詞，抒發相思之苦並表達對鶯鶯姑娘的傾慕與無奈。
【哨遍】
聽說罷 心懷悒悒，把一天愁 都撮在眉尖上。
（聽完紅娘一席話，心情鬱悶，整天的愁思都在眉心上緊鎖）
說：
「夫人節操凜冰霜，不召乎，誰敢輒入中堂？」
自思想，比及妳心兒思畏老母親威嚴，小姐呵，妳不合臨去也頭望。
（我心想，如果妳畏懼妳母親的威嚴，妳就不該臨去秋波回頭望）
待揚下教人怎揚？
（既然妳回了頭，又怎能讓人看了不動心）
赤緊的情沾了肺腑，意惹了肝腸。
（炙熱的情牽動我五臟六腑）
若今生難得有情人，是前世燒了斷頭香。
（如果我今生沒找到有情人，一定是前世燒了不吉利斷了頭的香）
我得時節 手掌兒裡奇擎，心坎兒裡溫存，眼皮兒上供養。
（我若得到了妳，一定將妳捧在手心上、溫存在心坎裡，供養妳在眼前）
【耍孩兒】
當初 那巫山遠隔如天樣，聽說罷 又在巫山那廂。
（情慾與相思的雲雨巫山情，忽而有如天邊似的遙遠，忽而又好像就在身邊）
業身軀 雖是立在迴廊，魂靈兒已在他行。
（我身體雖在寺中迴廊，但靈魂已飄向遠方）
本待要安排心事傳幽客，我只怕漏泄春光與乃堂。
（我本打算將心事讓紅娘傳給妳，又怕洩漏了心中春思讓妳母親知道）
夫人怕女孩兒春心蕩，怪黃鶯兒作對，怨粉蝶兒成雙。
（妳母親就怕妳春心蕩漾，還怪黃鶯成對、粉蝶成雙的挑逗著妳）
【五煞】
（「煞」是元曲中的曲牌名，常用於結尾部分；
「五煞」表示連用五支「煞」曲，依次為：
五煞、四煞、三煞、二煞、一煞，最後通常接「煞尾」或「尾聲」）
小姐年紀小，性氣剛。
張郎倘得相親傍，乍相逢厭見何郎粉，看邂逅偷將韓壽香。
才到得風流況，成就了會溫存的嬌婿，怕甚麼能拘束的親娘。
（小姐年紀雖小，個性剛烈韌性。
如果有我在旁邊，就算俊郎何晏也會失色，我們相會也可以把私情偷。
才情意萌發，就有了一位風雅體貼的良婿，為啥還怕母親的拘束）
何郎粉：
三國 魏 何晏，面目姣好喜敷白粉，形容俊男。
韓壽香：
西晉賈充之女賈午因傾慕韓壽英俊，遣婢女暗中聯絡；
韓壽逾牆相會並贈西域異香。
賈充察覺香氣拷問婢女得知實情，最終秘而不宣，將女兒許配韓壽（似乎有些像西廂記原型）。
「偷香」也成為私情的隱喻。
【四煞】
夫人忒慮過，小生空妄想，郎才女貌合相仿。
休直待眉兒淺淡思張敞；
春色飄零憶阮郎。
非是咱自誇獎：
她有德言工貌，小生有恭儉溫良。
（夫人思慮過多，我也空想太多，我跟鶯鶯本來就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對。
不要等到眉毛淡了，才想有張敞這樣親密的人來幫妳畫眉，
也不要像阮籍，等春光老去感懷而悲歌。
不是小生我自誇：
雖然鶯鶯有德、言、工、貌等長處，我也有溫、良、恭、儉等美德）
「張敞畫眉」出自《漢書．卷七六》，張敞為妻子畫眉，畫得嫵媚動人，比喻夫妻情深。
【三煞】
想著他眉兒淺淺描，臉兒淡淡妝，粉香膩玉搓咽項。
翠裙鴛繡金蓮小，紅袖鸞銷玉筍長。
不想呵其實強：
妳撇下半天風韻，我拾得萬種思量。
（想著她的清新淡妝，粉香縈繞，膚若凝脂直達咽頸之處。
想她裙上鴛鴦刺繡衣著精緻，小腳蓮步體態輕盈；如鸞羽般紅袖外，露出細長如玉筍的手指。
不去想此情此景又何其難：
妳不經意的輕輕走過，留下萬千迷人風韻；卻讓我心緒難寧，思潮洶湧。）
張生一連串的吟詠，忽然想到最重要的事：
卻忘了辭長老。
張生：
小生敢問長老，房舍如何？
法本長老：
塔院側邊西廂一間房，甚是瀟灑，正可先生安下。
現收拾下了，隨先生早晚來。
張生：
小生便回店中搬去。
法本長老：吃齋了去。
張生：
老僧收拾下齋，小生取行李便來。
法本長老：
既然如此，老僧準備下齋，先生是必便來。
張生：
若在店中人鬧，倒好消遣；
搬在寺中靜處，怎麼捱這淒涼也呵。
【二煞】
院宇深，枕簟涼，一燈孤影搖 書幌。
縱然酬得今生志，著甚支吾此夜長。
睡不著如翻掌，少可有一萬聲長吁短嘆，五千遍搗枕捶床。
（深院孤室，夜長枕冷，燈火搖曳、書影幌動，心事重重，孤寂難耐。
縱使今生得以功成名就，又如何能解得此刻的夜長難耐。
輾轉反側難入睡，夜深人靜，只有我不停的長吁短嘆、搗枕捶床。）
【尾】
嬌羞花解語，溫柔玉有香，我知她乍相逢記不真嬌模樣，我則索手抵著牙兒慢慢的想。
（看她嬌羞的模樣聰慧靈秀，看她的溫柔又溫婉動人，我猜她初相逢對當時嬌羞的樣子記不真，我則是手托著腮，仔細慢慢回味當時的景況）
遊 事 (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