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娘回報了二月十五要作法事捻香的事，也跟崔鶯鶯笑提日前在長老處遇到張生的景況：
姐姐，妳不知，我對妳說一件好笑的勾當。
咱前日寺裡見的那秀才，今日也在方丈裡。
他先出門兒外等著紅娘，深深唱個喏道：
「小生姓張，名珙，字君瑞，本貫西洛人也，年二十三歲，正月十七子時建生，並不曾娶妻。」
姐姐，卻是誰問他來？
他又問：
「那壁小娘子莫非鶯鶯小姐的侍妾乎？
小姐常出來麼？”
被紅娘搶白了一頓呵回來了。
姐姐，我不知了想甚麼哩，世上有這等傻角！」
鶯鶯笑道：
紅娘，休對夫人說。
天色晚也，安排香案，咱花園內燒香去來。
張生搬入寺內，跟僧人打聽，得知鶯鶯小姐每晚都會在花園內上香，花園跟寺廟僅一牆之隔，張生當晚就先到牆角等著。
兩廊僧眾都睡著了。
夜深人靜，月朗風清，是好天氣也呵！
正是“閒尋方丈高僧語，悶對西廂皓月吟”。
【越調】（曲調）【鬥鵪鶉】（曲牌）
玉宇無塵（夜空清朗），銀河瀉影月色橫空（星月明亮），花陰滿庭；
羅袂生寒，芳心自警。
側著耳朵兒聽（來了沒），躡著腳步兒行（不要嚇到她）：
悄悄冥冥，潛潛等等。
【紫花兒序】（曲牌）
等待那齊齊整整，裊裊婷婷（輕盈柔弱，婷婷玉立），姐姐鶯鶯。
一更之後，萬籟無聲，直至鶯庭（等至夜深，萬籟俱寂，直到鶯鶯來到庭院）。
若是迴廊下沒揣的見俺可憎，將她來緊緊的摟定（幻想與衝動的直白）；
只問妳那會少離多，有影無形（若即若離游移不定的愛情）。
張生聽到鶯鶯小姐讓紅娘將香桌搬了出來。
【金蕉葉】（曲牌）
猛聽得角門兒呀的一聲，風過處衣香細生。
踮著腳尖兒仔細定睛，比我那初見時龐兒越整。
張生心中暗想：
料想春嬌厭拘束，等閒飛出廣寒宮。
（將鶯鶯比嫦娥，想她不受禮教束縛，追求自由愛情）
看她容分一捻，體露半襟；
（鶯鶯的儀態與衣著，含蓄地展現她的美麗與性感）
躭香袖以無言，垂羅裙而不語。
（鶯鶯沉靜不語，動作優雅，更增神秘感）
似汀陵妃子，斜倚舜廟朱扉；
（藉「湘妃倚廟」：好像是舜帝的湘妃那樣高潔無瑕）
如玉殿嫦娥，微現蟾宮素影。
（藉「嫦娥奔月」：又如天上明月上月宮嫦娥的美姿）
是好女子也呵！
【調笑令】
我這裡甫能、見娉婷，比著那月殿嫦娥也不恁般撐。
（我這裡正好可以看到鶯鶯，那般姿態不輸月中嫦娥）
遮遮掩掩穿芳徑，料應來小腳兒難行。
（她那小腳穿過這樹叢遮掩的小徑，想必難行）
可喜娘的臉兒百媚生，兀的不引了人魂靈！
（鶯鶯的美貌令我神魂顛倒，勾魂攝魄）
張生再偷聽了鶯鶯的上香祝禱：
「此一柱香，願化去先人，早生天界！
此一柱香，願中老母，身安無事！」
第三柱香鶯鶯心中默唸，紅娘代語：
我替姐姐祝告：
願俺姐姐早尋一個姐夫，拖帶紅娘咱！
張生聽後，吟詩一首：
我雖不如司馬相如，我則看小姐頗有文君之意。
（取卓文君夜奔司馬相如兩人私奔典故）
我且高吟一絕，看她則甚：
「月色溶溶夜，花陰寂寂春；
如何臨皓魄，不見月中人？」
（今晚月光似水，春夜花陰悄然。
為何月亮跟前，不見月中人影？ ）
鶯鶯聽見有人吟詩，紅娘說聲音就是昨日的傻逼，鶯鶯也立即依韻回了一首：
「蘭閨久寂寞，無事度芳春；
料得行吟者，應憐長嘆人。」
（深閨獨居寂寞，芳華虛度閒暇。
料想吟詩人懂，憐惜長嘆之人。）
【禿廝兒】
早是那臉兒上撲堆著可憎，那堪那心兒裡埋沒著聰明。
她把那新詩和得忒應聲，一字字，訴衷情，堪聽。
（表面上裝出冷漠矜持，掩飾著心中的聰穎真情。
聽她即興和詩的才華，句句動人，情感真摯）
【聖藥王】
那語句清，音律輕，小名兒不枉了喚做鶯鶯。
她若是共小生、廝覷定，隔牆兒酬和到天明。
方信道「惺惺的自古惜惺惺。」
（看她對的詩句清新音韻優美，才情出眾，詩如鶯鶯其名，婉轉動聽。
她若是願意，我可以陪她對詩到天明。
這才相信古人說的惺惺相惜。）
張生這才想，就拉起衣衫翻牆而過；鶯鶯笑臉相迎，但紅娘見有人，急催促鶯鶯回房，免得夫人責怪。
【麼篇】
我忽聽、一聲、猛驚。
原來是撲刺刺宿鳥飛騰，顫巍巍花梢弄影，亂紛紛落紅滿徑。
（忽然被夜鳥驚飛的聲音嚇了一大跳，鳥兒擾動的花影搖曳，花兒也落了滿地）
看鶯鶯離去，張生獨留花園，心情難以平復，連續幾段獨白：
【絡絲娘】
空撇下碧澄澄蒼苔露，明皎皎花篩月影。
白日淒涼枉耽病，今夜把相思再整。
（佳人忽地離開，空留下青苔滿佈的露臺，清冷月色、花影婆娑。
白天的憂鬱相思病未解，夜晚又重整思念意未歇）
【東原樂】
簾垂下，戶已扃，卻才個悄悄相問，她那裡低低應，月朗風清恰二更，廝榽幸：
她無緣，小生薄命。
（門簾垂、戶扇關，我剛才隔牆低聲相問，她在另一邊低聲回應，在那月明風清的二更天，何其有幸；
看來跟她無緣，是我自己薄命）
【綿搭絮】
恰尋歸路，佇立空庭，竹梢風擺，斗柄雲橫。
呀！今夜淒涼有四星，她不瞅人待怎生！
雖然是眼角兒傳情，咱兩個口不言心自省。
（再循回去的路徑，風搖竹梢空庭寂寥，天空北斗星橫陳，心中寂寥。
今夜的北斗七星，她沒正眼相看，只看到四星，教我如何是好！
雖然只是眼角傳情，我兩沒有說話，但心中都很明白）
【拙魯速】
對著盞碧熒熒短檠燈，倚著扇泠清清舊幃屏。
燈兒又不明，夢兒又不成；
窗兒外淅零零的風兒透疏檑，忒楞楞的紙條兒鳴；
枕頭兒上孤另，被窩兒裡孤枕獨棉寂靜。
你便是鐵石人，鐵石人也動情。
（對著盞綠光熒熒的小燈，靠著扇冷冷清清的舊屏風。
燈光昏暗、夢境難成；
窗外風兒透過稀疏的窗框，吹的紙窗嗚嗚作響；
孤枕獨眠，就算妳是鐵石心腸也動情）
【麼篇】
怨不能，恨不成，坐不安，睡不寧。
有一日柳遮花映，霧帳雲屏，夜闌人靜，海誓山盟。
恁時節風流嘉慶，錦片也似前程，美滿恩情，咱兩個畫堂自生。
（無怨無悔，坐臥不寧。
若果真有朝一日，在花映柳蔭、雲霧圍繞的夜闌人靜之時，與妳海誓山盟。
到那個時候，喜慶風流、前程似錦，我兩愛情美滿，在華麗廳堂中過幸福的日子）
【尾】
一天好事從今定，一首詩分明照證；
再不向表瑣闥夢兒中尋，則去那碧桃花樹兒下等。
（好事從今起，這首互相應對的詩就已經說分明；
再不向虛幻的夢中找尋，應該去碧桃花樹下等妳）
遊 事 (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