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長老跟老夫人說張生病重,夫人請長老幫他請太醫看病,並讓紅娘過去探望;鶯鶯也要紅娘帶封信去,就說信裡寫著藥方。
紅娘:
「不是妳,一世也救他不得。
如今老夫人使我去哩,我就與妳將去走一遭。」
張生自忖:
「自從昨夜花園中吃了這一場氣,投著舊證候,眼見得休了也。
(昨晚花園中被氣到,老毛病又犯,眼看要掛了。)
老夫人說著長老喚太醫來看我;
我這頹證候,非是太醫所治的;
(我這毛病那是醫生能治的)
則除是那小姐美甘甘、香噴噴、涼滲滲、嬌滴滴一點兒唾津兒(口水)咽下去,這鳥病便可。
長老帶來了太醫,開了藥方,寺廟長老法本先去回夫人的話。
紅娘心想,鶯鶯小姐將張生整的如此這般,又再要我去送藥方兒,這不是要讓他的病更重了。
異鄉易得離愁病,妙藥難醫腸斷人。
【越調】【鬥鵪鶉】
則為妳彩筆題詩,回文織錦;
送得人臥枕著床,忘餐廢寢;
折倒得鬢似愁潘,腰如病沈。
恨已深,病已沉;
昨夜個熱臉兒對面搶白,今日個冷句兒將人廝侵。
(因為妳當初寫了那麼華麗文字的詩信給張生;
搞得他臥病在床還廢寢忘食;
將他折騰的像是滿臉愁容的美男潘安,腰清瘦的像病態憂懼而死的沈約。
他現在心中恨已深,身體病已沉;
昨晚他熱臉貼在冷屁股上,今天妳還要我給他送來冷言冷語的信,來讓他心碎。)
昨夜這般搶白(嘲諷)他呵!
【紫花兒序】
把似妳休倚著櫳門兒待月、
依著韻腳兒聯詩、
側著耳朵兒聽琴。
見了他撇假偌多話:
「張生,我與你兄妹之禮,甚麼勾當!」
怒時節把一個書生來跌窨;
歡時節「紅娘,好姐姐,去望他一遭!」
將一個侍妾來逼臨。
難禁,好著我似線腳兒般殷勤不離了針。
從今後教他一任,這的是俺老夫人的不是:
將人的義海恩山,都做了遠水遙岑。
(想妳當時倚著門邊等待月亮升起、
妳倆人依著韻腳聯詩、
妳還側著耳朵聽他彈琴。
當見到他,你又說些口是心非的假話:
「張生,我與你兄妹之禮,甚麼勾當!」
生氣的時候對他頓足修理;
開心了又說:
「紅娘,好姐姐,去望他一遭!」來逼我。
還真讓人難了,搞得我像縫線跟著針來走,妳怎說我怎做。
我想今後就跟張生說,這些都是老夫人的不是:
將別人的恩情都視而不見。)
紅娘見張生問:
哥哥病體若何?
張生:
害殺小生也!
我若是死呵,小娘子,閻王殿前,少不得妳做個干連人(關係人)。
紅娘嘆:
普天下害相思的不似你這個傻角。
【天沙淨】
心不存學海文林,夢不離柳影花陰,則去那竊玉偷香上用心。
又不曾得甚,自從海棠開想到如今。
(心思已不放在學業文章之中了,夢境也離不開了兒女私情,一心想著竊玉偷香的事。
又沒有得到過什麼,但自從海棠花開一直想到如今。)
紅娘嘆說怎麼會病成這個樣子!
張生回說,昨晚回到書房氣到不行,自己當初救了她,現在自己反被她傷害。
自古云:「癡心女子負心漢。」今日反其事了。
紅娘唱道:
【調笑令】
我這裡自審,這病為邪淫;
尸骨巖石鬼病侵。
更做道秀才們從來恁,似這般乾相思的好撒!
功名上早則不遂心,婚姻上更返吟復吟。
(我這裡自己審視,這病根本是邪淫作祟;
像是鬼魅附身,日夜折磨致病。
文人秀才從來愛幻想,像這樣乾熬著相思,早該放手了!
功名上不如人意,婚姻上更是反覆無常。)
紅娘:
老夫人著我來,看哥哥要甚麼湯藥。
小姐再三伸敬,有一藥方送來與先生。
張生慌忙問:在那裡?
紅娘(開玩笑的說):
用著幾般兒生藥,各有制度,我說與你:
(用的幾樣中藥,都是非常講究的,我跟你說:)
【小桃紅】
“桂花”搖影夜深沉,酸醋“當歸”浸。
(將代表愛情相思的“桂花”在樹影搖動的深夜,將它浸泡在醋酸“當歸”裡。)
張生:桂花性溫,當歸活血,怎生制度(要如何講究)?
紅娘唱:
面靠著湖山背陰裡窨,這方兒最難尋。
一服兩服令人恁。
(要在昨晚幽會的湖山邊,背陰面來薰制,這是最難尋的藥方。
吃上一服兩服,讓你想念不已。)
張生:忌甚麼物?
紅娘唱:
忌的是“知母”未寢,怕的是“紅娘”撒沁。
吃了呵,穩情取“使君子”一星兒“參”。
(忌的是“知母”還沒睡,怕的是“紅娘”太會牽線。
吃完了,再加點“使君子”和一丁點“參”,保你情意綿綿。)
【鬼三臺】
足下其實咻,休裝㖔。
笑你個風魔的翰林,無處問佳音,向簡帖兒上計稟。
得了個紙條兒恁般綿裡針;
若見玉天仙怎生軟廝禁?
俺那小姐忘恩,赤緊的僂人負心。
(我看你是病的糊塗了,別再裝蒜了。
可笑你個瘋癲痴狂的書生,沒處打聽佳音,只從簡信上想找答案。
拿了個鶯鶯的字條像得了什麼似的,其實那都是綿裡藏針的,一不小心就會被針扎;
見到鶯鶯本人你怎麼能忍得住呢?
我家鶯鶯小姐忘恩,對緊摟著她的張生負心。)
書上如何說?你讀與我聽咱。
張生唸:
「休將閑事苦縈懷,取次摧殘天賦才。
不意當時完妾命,豈防今日作君災?
仰圖厚德難從禮,謹奉新詩可當謀。
寄語高唐休詠賦,今宵端的雨雲來。」
(莫讓瑣事繞心頭,任意糟蹋天賦才。
原認當時命已定,怎知如今成君災?
仰慕高性難從禮,謹呈新詩相互謀。
露水姻緣莫詠賦,今夜巫山雲雨情。)
此韻非前日之比,小姐必來。
紅娘:她來呵怎生?(她來了又怎樣?)
【禿廝兒】
身臥著一條布衾,頭枕著三尺瑤琴;
她來時怎生和你一處寢?
凍得來戰兢兢,說甚知音?
(你床上只有一條粗布被,頭枕著的是三尺長的瑤琴;
她來了要怎樣跟你一起睡?
到時冷得直打哆嗦,還談啥知音?)
【聖藥王】
果若你有心,她有心,昨日秋千院宇深沉;
花有陰,月有陰,「春宵一刻抵千金」,何須「詩對會家吟」?
(如果你真有情,她也有意,昨晚的院宇深沉;
花陰月影,正是春宵一刻抵千金的好時機,又何必要「詩對聽得懂的人吟」?)
張生:
小生有花銀十兩,有鋪蓋憑與小生一付。
紅娘唱:
【東原樂】
俺那鴛鴦枕,翡翠衾,便遂殺了人心,如何肯憑?
至如你不脫解和衣兒更怕甚?
不強如手執定指尖兒恁。
倘或成親,到大來福蔭。
(我那鴛鴦枕、翡翠被,雖說是勾人心魄,小姐怎會憑著這個就首肯?
如果說你們不脫衣解帶,又有啥好擔心的?
倆人十指緊扣,指尖兒輕柔,溫柔的接觸。
假若能成親了,那真的是天大的福報。)
張生:
小生為小姐如此容色,莫不小姐為小生也減動豐韻麼?
(我為小姐成了這般模樣,小姐有為我清瘦些了嗎?)
紅娘唱:
【綿搭絮】
她眉彎遠山鋪翠,眼橫秋水無塵;
體若凝酥,腰如嫩柳;
俊的是龐兒俏的是心,體態溫柔性格兒沉。
雖不會法灸神針,更勝似救苦難觀世音。
(她的彎眉如遠山般青翠,眼似秋水般澄澈無塵;
身體柔滑如凝結的酥脂,細腰像嫩柳般輕盈。
外貌俊美,心思機靈,舉止溫婉,性情穩重。
雖然不懂針灸醫術,卻勝似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
張生:
今夜成的事,小生不敢有忘。
紅娘唱:
【麼篇】
你口兒裡漫沉吟,夢兒裡苦追尋。
往事已沉,只言目今,今夜相逢管教恁。
不圖你甚白壁黃金,則要你滿頭花,拖地錦。
(你嘴巴上不說,在夢中苦尋。
往事已矣,把握現在,你們今晚的相逢管教你如意。
不圖你的財富,希望你們能頭戴鮮花身披錦衣的喜慶婚嫁。)
張生擔心老夫人盯得緊,鶯鶯出不來,紅娘說就看鶯鶯願不願意了。
【煞尾】
雖然是老夫人曉夜將門禁,好共歹須教你稱心。
張生:
休似昨夜不肯。
紅娘:
你掙揣咱,來時節肯不肯盡由她,見時節親不親在於您。
(你窮緊張個啥,肯不肯來在於她,見了面親不親就在於你的表現了。)
【絡絲娘】【煞尾】
因今宵傳言送語,看明日攜雲握雨。
題目:
老夫人命醫士 崔鶯鶯寄情詩
正名:
小紅娘問湯藥 張君瑞害相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