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生引頸期盼
張生：
「昨紅娘所遺之簡，約小生今夜成就。
這早晚初更盡也，不見來呵，小姐休說謊咱！
人間良夜靜復靜，天上美人來不來？」
【仙呂】【點絳唇】
佇立閒階，夜深香靄、橫金界。
瀟灑書齋，悶殺讀書客。
（站立在幽靜的台階上，夜深人靜，淡香霧氣，月光灑落如金色大地。
書齋雖瀟灑風雅，但孤寂冷清也悶壞了我讀書人。）
【混江龍】
彩雲何在，月明如月浸樓台。
僧歸禪室，鴉噪庭槐。
風弄竹聲，則道金珮響；
月移花影，疑是玉人來。
意懸懸業眼，急攘攘情懷，身心一片，無處安排；
則索呆答孩倚定門兒待。
越越的表鸞信杳，黃犬音乖。
（彩雲散了，月明如水灑落樓台。
僧回禪室，槐樹枝上歸鴉聒噪。
風吹竹林，誤認為是金珮叮噹；
月移花影，只當作是佳人到來。
心心念念眼神焦灼，急急攘攘情緒急切，心力交瘁無所寄託；
索性倚著門邊痴痴等待。
無奈的鸞鴻無音訊，傳信使者的黃犬也沒了消息。）
小生一日十二時，無一刻放下小姐，妳那裡知道呵！
【油葫蘆】
情思昏昏眼倦開，單枕側，夢魂飛入楚陽台。
早知道無明夜因她害，想當初「不如不遇傾城色（白居易詩句）」。
人有過，必自責，勿憚改。
我卻待「賢賢易色（出自論語）」將心戒，怎禁她兜的上心來。
（情思昏昏倦眼難開，枕著單側，想把夢魂飛入楚王與巫山神女幽會的陽台。
早知這場讓我陷入黑夜般迷惘的情劫因她而起，當初真應該記住那句「不如不遇傾城色」的告誡。
人有過錯，應當自責，不要畏懼改過。
我本想以「賢賢易色」叮嚀人要重德輕色，來作警語戒除心念，但卻怎麼也抵擋不住她的動人撩動啊！）
【天下樂】
我則索倚定門兒手托腮，好著我難猜：
來也那不來？
夫人行料應難離側。
望得人眼欲穿，想得人心越窄，多管是冤家不自在。
（我索性倚著門框手托腮，好事我難猜：
她是來？還是不來？
可能老夫人的行止難料，她無法走得開。
讓我望眼欲穿，相思愈結，八成是鶯鶯身不由己。）
喏早晚不來，莫不又是謊麼？
【那吒令】
她若是肯來，早身離貴宅；
她若是到來，便春生敝齋；
她若是不來，似石沉大海。
數著人腳步兒行，倚定窗囗兒待，寄語多才：
（她若是肯來，應該已經出門了；
她若是到這裡，會讓我書齋蓬蓽生輝；
她若是不來，猶如石沉大海。
我細聽著有無腳步聲，靠在窗口等待，想對那多才的鶯鶯說：）
【鵲踏枝】
恁的般惡搶白，並不曾記心懷；
撥得個意轉心回，夜去明來。
空調眼色經今半載，這其間委實難捱。
（妳那晚讓我恁的難堪，但我並沒有記在心上；
希望能讓妳心回意轉，讓壞事過去好事來。
白白對妳示好都已經那麼久了，妳可知道，這段時間我好難熬啊。）
小姐這一遭若不來呵，
【寄生草】
安排著害，準備著抬。
想著這異鄉身 強把茶湯捱，
則為這可憎才 熬得心腸耐，
辦一片志誠心 留得形骸在。
試著那司天台 打算半年愁，
端的是太平車 約有十餘載。
鶯鶯若不來：
（該要開始安排我這壞身軀，準備著抬我出去了。
想著我這漂泊異鄉的遊子，強忍艱辛把日子過，
現在為了又愛又恨的鶯鶯，忍耐著思念的煎熬，
用我一片真心的精神力量，才支撐住病體身軀。
試著去算人凶吉的司天台，算我近來有多少愁，
就算是裝載貨物的太平車，我的愁能裝十餘輛。）
※鶯鶯赴會
紅娘：
「姐姐，我過去，妳在這裡。」
紅娘敲門，張生問：
「是誰？」
紅娘：
「是你前世的娘。」
張生：
「小姐來麼？」
紅娘：
「你接了衾枕者，小姐入來也。
張生，你怎麼謝我？」
張生拜：
「小生一言難盡，寸心相報，惟天可表！」
紅娘：
「你放輕者，休唬了她！」
紅娘推鶯鶯入：
「姐姐，妳入去，我在門兒外等妳。」
張生見鶯鶯跪：
「張珙有何德能，敢勞神仙下降，知它是睡裡夢裡？」
【村里迓鼓】
猛見他可憎模樣，小生那裡病來，早醫可九分不快。
先前見責，誰承望今宵歡愛！
著小姐這般用心，不才張珙，合當跪拜。
小生無宋玉般容，潘安般貌，子建般才；
姐姐，你則是可憐見為人在客！
（見我的模樣，哪像病人？其實見到小姐病就好九成了。
先前的責怪，沒想到會有今宵歡愛！
小姐的用心，接受張生來謝恩跪拜。
在下既無宋玉、潘安的瀟灑美貌，也無曹植的才華；
姐姐，妳可是可憐我這個客居異鄉的讀書人。）
※巫山雲雨
【元和令】
繡鞋兒剛半拆，柳腰兒夠一搦，羞答答不肯把頭抬，只將鴛枕捱。
雲鬟仿佛墜金釵，偏宜鬏髻兒歪。
（繡花鞋剛脫掉一隻，細腰一擰一轉身，羞答答的低著頭，只靠在雙人枕頭邊。
如雲般的髮髻鬆散了，金釵看似要掉落，歪斜鬆散的髮髻，更適合她現在的樣子。）
【上馬嬌】
我將這鈕扣兒鬆，把縷帶兒解；
蘭麝散幽齋。
不良會把人禁害。
咍，怎不肯回過臉兒來？
（我將她的鈕扣鬆開，把腰帶也解下；
她身上的蘭麝香氣散佈在我幽靜的書齋之中。
這不被世俗認可的幽會總是把人禁制，造成害事連連。
哈，妳怎麼不把臉兒轉過來呢？）
【勝葫蘆】
我這裡軟玉溫香抱滿懷。
呀，阮肇到天台，春至人間花弄色。
將柳腰款擺，花心輕拆，露滴牡丹開。
（我抱著她軟玉溫香的軀體。
啊！這就像阮肇上天台山遇到仙女，一夜溫存人間百世，這也似春到人間花朵展示她的色彩妖嬈。
來將她細腰搖擺，讓花心輕輕打開，露水滴落牡丹花開）
【麼篇】
但蘸著些麻兒上來，魚水得和諧，嫩蕊嬌香蝶恣采。
半推半就，又驚又愛，檀口搵香腮。
（一陣酥麻悸動，魚水得歡，嬌嫩花蕊及花香任蝴蝶恣意來採。
看她欲拒還迎，又驚又愛，艷紅香唇印在香腮之上格外動人。）
※蓬門今始為君開
張生跪：
「謝小姐不棄，張珙今夕得就枕席，異日犬馬之報。」
鶯鶯：
「妾千金之軀，一旦棄之。
此身皆托於足下，勿以他日見棄，使妾有白頭之嘆。」
張生：
「小生焉敢如此？」
張生看著剛擦拭過的手帕：
【後庭花】
春羅原瑩白，早見紅香點嫩色。
（這條原來是瑩白的手帕，上面沾染了點點的紅色。指初夜）
鶯鶯：
「羞人答答的看甚麼？」
張生
燈下偷睛覷，胸前著肉揣。
暢廳哉，渾身通泰，不知春從何處來？
無能的張秀才，孤身西洛客，自從逢稔色，思量的不下懷；
憂愁因間隔，相思無擺劃；謝芳卿不見責。
（燈下將她偷看，盯著胸前貼身的揣摩。
暢快啊！渾身通體舒泰，不知這種春事的感覺是來自何處？
我這個獨自在洛陽作客的無能書生，自從遇到絕色的鶯鶯，對她的思量就無法放下；
過去的憂愁沒有中斷，相思也無從排解；感謝鶯鶯沒有見責於我。）
【柳葉兒】
我將你做心肝兒般看待，點污了小姐清白。
忘餐廢寢舒心害，若不是真心耐，志誠捱，怎能夠這相思苦盡甘來？
【青哥兒】
成就了今宵歡愛，魂飛在九霄雲外。
投至得見妳多情小奶奶，憔悴形骸，瘦似麻秸。
今夜和諧，猶自疑猜。
露滴香埃，風靜閒階，月射 書齋，雲鎖陽台；
審問明白，只疑是昨夜夢中來，愁無奈。
（今夜的激情過後，飄然神思。
看著多情的鶯鶯，形態憔悴，骨瘦如柴，令人憐惜。
對今晚的琴瑟和鳴，還自猜疑，是真似幻。
露水滴在香泥上，風停了階梯清靜，月光照入我書齋，薄霧壟罩著陽台；
只想搞明白，懷疑昨夜這一切是否是在夢中，忽然感到愁緒無奈。）
鶯鶯：
「我回去也，怕夫人覺來尋我。」
張生：
「我送小姐出來。」
【寄生草】
多丰韻，忒稔色。
乍時相見教人害，
霎時不見教人怪，
些兒得見教人愛。
今宵同會碧紗廚，何時重解香羅帶。
（風韻熟艷，特嫵媚。
初時相見害人魂魄；
忽然不見怪人失落；
晚些得見愛到深處。
今晚我們在隔屏房間內相會，何時我還有機會來解開妳的衣香裙帶呢。）
紅娘：
「來拜你娘！
張生，你喜也。
姐姐，咱家去來。
張生唱：
【煞尾】
春意透酥胸，春色橫眉黛，賤卻人間玉帛。
杏臉桃腮，乘著月色，嬌滴滴琥顯得紅白。
下香階，懶步蒼苔，動人處弓鞋鳳頭窄。
嘆鯫生不才，謝多嬌錯愛。
若小姐不棄小生，此情一心者，妳是必破工夫明夜早些來。
（穿透酥胸傳出春意，經由黛眉帶來春色，人間財富都比不上如此春景。
杏白臉、桃紅腮，在月光下，嬌滴滴的更顯紅白分明。
步下落花遍地的階梯，緩步青苔之上，那雙弓鞋鳳頭小鞋更是動人。
自嘆才疏學淺，多謝佳人垂青錯愛。
如果小姐不嫌棄小生，妳我同心一意，妳一定要想盡辦法，明晚早些過來。）
遊 事 (14)